單心和黃孟瑤見過幾次，作為朋友的媽媽，她對單心還是很不錯的。作為後輩，也作為蔚然的朋友，黃孟瑤拜托她的事無論如何都是沒法拒絕的。

單心在韓國的那段時間開始，元珩身邊就是歡歡兼任助理，現在小莫也時刻陪著他的行程，那邊沒有單心倒也無妨。一臉白色的旅行車在大西北的鄉鎮公路上顛簸了一路，終於在路邊停了下來。

伯陽鎮到了，兩棵落光了葉子的大楊樹下面，入眼便是那碩大的一個繁體的“當”字。來之前黃孟瑤說了有人接應，那當鋪門口的年輕女子的入時打扮與神態舉止和這周遭明顯得不太搭調。

她一上前，那女子便很客氣地朝她彎了彎腰身，自我介紹說是黃總的的二秘，叫張婉。

“非得請單小姐跑一趟也是不得已。”

單心略有些好奇地挑了一下眉。

“我們進去再說吧。”

兩人進了店門。這間鋪子還是如從前見到過的那樣，高的過分的櫃臺，顧客與當鋪的活計中間隔著一層老舊的圍欄。乍一看平淡無奇，轉念便會覺得其中別有玄機。這次單心並沒有排隊，直接由一個著改良款式的中山裝小夥計引上二樓。

“兩位姑娘請這邊。”

樓上屋子中間的幾上煮著茶，屋裏除了茶香四溢，還淡淡地飄著一陣木炭燃燒的味道。高老板從裏間出來，一如上次見面的容顏和笑容。

“單姑娘，好久不見。”高先生對著單心笑笑，隨後目光掃到單心頭上的簪子。

“高先生，你好！”

他還記得她，是因為這簪子吧。

“兩位請坐。”

那位高先生慢悠悠地洗茶具，慢悠悠地斟茶，單心也慢悠悠地嘗了一口那清茶，一邊靜等著看那高先生葫蘆裏到底要賣什麽藥。

“單姑娘一點都不著急。”

“都走了這麽遠的路，這一時半會兒也急不來。”單心朝對方看了看，當初她4000塊的簪子花了4萬才贖回來，這人也的確很知道怎麽牟利。生意人畢竟是生意人，他做事當然得收錢。不過當時能從朱先生那裏拿回簪子，他也算是做了個中間人，所以，仔細想想她還要謝謝他。

單心沈得住氣，但張婉可不行。單心來這裏之前的幾天，她就已經耗在這裏了，也是昨天，這個奇怪的高先生才說，這東西必須得要它的主人才能贖回，其他人，沒資格。

高先生面上淡淡一笑，掃視著對面兩人的臉色。

“我聽婉婉姑娘說，高先生要求這東西必須要它主人親自來才能贖得走，不知道是什麽東西呢？”

“不是你要贖回麽？”

單心面露疑惑，搖頭：“不是。”

高先生了然：“單姑娘稍等。”

隨後身後有人端過來一件一尺來長的朱色木頭盒子擱到矮幾上，蓋子打開，裏面由澄黃錦緞包裹的一件東西。高先生掀開最後一層包裹物，那長約一掌的一樣紅通通的東西就靜靜地躺在盒子裏，像是一件工藝品，類似紅珊瑚一樣的材質，上下兩層是荷葉般的造型，那上層的荷葉中心是一顆雪白晶瑩的如米粒一樣的東西。

這物件似曾相識。

單心瞥了那物件一眼，伸手撈過一杯茶啜了一口，漫不經心地問：“這東西我並不認識，但既然高先生是認證過了我便是這樣物件的主人，我還是有點疑惑，高先生為什麽就那麽篤定了，毫不猶豫地就把東西交與我們查看。”

“這珊瑚燈在我們這裏也放的有些年頭了，物歸原主本就是理所應當的，至於這主人嘛，我太爺爺當年留下話，這物件的主人還擁有一樣東西，叫昆侖白玉離情簪，那白玉簪通體晶瑩，末端是一枚鳳首，綴有一點血紅。

不論簪子歸屬誰，只要有人要贖回這珊瑚燈，便先拿能出白玉簪來證明自己的身份。”

單心深呼吸了一口氣，目光在那珊瑚燈上游移，這燈她是見過的，就如同她頭上的簪子一樣。明明那些都是夢境，但現實裏出現的物件，史書上留下的歷史，甚至古城上洋市的遺址，無一不是在向她證明，那些夢裏的東西都不是，都是真實存在過發生過的。夢裏面上演的，都是某個和自己有關聯的人的十一世的記憶。

“那好，高先生出個價，我們現在就好把它贖回來。”

“當真？”

“嗯。”

高先生自斟自飲，一邊喝著茶，另一只手在桌沿輕輕敲擊著，眼睛瞄向張婉。

“這位姑娘能否請先回避一下？”

那張婉早就受不住這兩人奇奇怪怪的對話和這屋裏奇奇怪怪的氛圍，而那贖回的價格黃總也說了不討價還價，那她就暫時離開好了。

二樓只有高先生和單心兩個人。

高先生晃著茶杯，似笑非笑地說：“單姑娘與從前似乎大不相同了。”

“朱先生這話，怎麽說？”

“上次你見我，可是總時時盯著我的嘴唇看，這次卻目光游弋，莫不是舊疾已除？那當真是可喜可賀了。”他本就年輕，只是平日說話老氣橫秋的讓人不自在，唯有這時候笑起來，才覺得他是個年輕人。

“高先生除了開當鋪做生意，難道還懂得醫治疑難雜癥麽？”被人發現失聰兼讀人的唇語，是有一點尷尬，不過都是過去的事了，而且，這也和對面的這個男人無關。

“不敢說懂，只是常常聽一些診治疑難雜癥的歌訣，聽得多了，就不由自主地會想要和人多說上幾句。單姑娘和我常住伯陽鎮多年，雖然對我印象很淺，但我對你的印象可有些深了，畢竟，你的身世也算是離奇，能活到這麽大可不容易。”

高先生看著也不過二十出頭，故弄玄虛的本事倒是很厲害，他年紀輕輕的，能從哪聽來那麽多傳奇故事。

“我說的話可能會不大好聽，但既然單姑娘好好的站在這裏，甚至連失聰的舊疾都好了，我實在不懂你拿這珊瑚燈做什麽？”

單心搖頭：“不是我要。”

“看你一無所知的模樣，也就知道這燈不是你要用。

你可聽過這樣一句歌訣：

南海珊瑚織魂燈，

昆侖白玉離情刃，

度厄梨木心頭血，

一人一命誤輪回。”

他念完，見單心臉上還有些困惑，就給她繼續解釋：“前面三句是三樣東西，集齊這三樣東西了，便能逆天改命，以命換命，被救者可起死回生，而被換命的那個犧牲者，將會受煉獄之苦數年，直到被救者壽終正寢之日，犧牲者才能得到解脫。十五年前，伯陽鎮有人集齊了其中的兩樣，沒有人來我這家當鋪找珊瑚燈，但是，有人活了。

照今天你這架勢，又算是集齊了其中兩樣，看來是又有人要換命了。”

十五年前！

伯陽鎮！！

以命換命！！！

“所以，你確定，你要拿走這燈？”

即便心頭如激浪澎湃，單心依然強壓住情緒，淡然地說：“多謝高先生告訴了我這麽多，你出價吧。”

***

黃孟瑤那邊催的著急，但總不能到家門口了卻不進去。天水那邊的家，她去也可，不去也可，爸爸的病已經好了，現在處在調養階段。他們是一個家的人，自然有人相互照應。伯陽鎮上的外婆依然是獨居，舅舅舅媽在省城找了事情做，過年的時候才會回來。無論如何，她都應該去看一眼老太太的。

到外婆家的時候，正是午飯的時間。她老遠就看到老太太在院子邊做著什麽，走近了一看，她在給那棵一人手臂粗的梨樹塗石灰水。

“心兒你回來怎麽不說一聲呢！”老太太見單心突然出現在家門口，又驚又喜地放下手裏的活計，上前就摟住自己的外孫女。

“出差呢，路過這裏，就想來看你一眼。”

“我大孫女最疼人了，出差還抽空來看外婆。這麽冷的天，還在外面跑，丫頭真是辛苦。”

“工作嘛，都是這樣的。”

“出差出多久啊，就在伯陽嗎，晚上要不就住家裏。”

單心解釋說臨時過來的，一會兒還得走。

“哦，那午飯還沒吃吧，著不著急，和外婆吃個午飯再走？”外婆邊說邊就著雙手在腰上摩挲，“這樹我等會兒再弄，我們先煮飯，快進屋裏來。”

“外婆這梨樹長這麽大了，我記得它一直瘦巴巴的。”單心跟著進了屋子裏，煤爐讓整個屋子都是暖乎乎的。

“那是你上次回來沒註意，這都掛過一回果了，可甜了。那個什麽，邵家的小夥子回來過一次，我還摘了梨給他。十五年了，我還以為它死了，沒想到那樹根一直活著，後來還長了一根小苗兒，長這麽大了。”老太太在冰箱裏翻檢著用來做菜的食材，並沒有註意到身後略顯得僵硬的單心，她站在原地，心裏默念著“十五年”。

單心幫忙洗著菜，一邊裝作隨意地問：“外婆，我記得我小時候，這梨樹特別高大，為什麽突然就死了呢？”

她能明顯地感覺到外婆手上的動作有了停滯，甚至臉也並不轉過來看她，手上在圍裙上擦了擦才回答說：“樹跟人一樣，總也是有壽命的。那棵大梨樹也不知道有多少年了，長得倒是高大粗壯，但總還是要死的。那年天氣太冷，過了個冬天就凍死了，開春沒發芽沒開花，你外公就把它給砍了當柴火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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