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雕朱顏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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夢境裏，黃昏的庭院中，染血的梨花樹下，隱約可見白衣黃裏的少女和白衣藍領的青年，他們聲音漸漸清晰。
“食天之祿，擔天之憂……是他告訴你的嗎？”
“是。”
“那你現在的所作所為，對得起這句話嗎？你這樣失魂落魄，跟送死有什麽區別，除了枉送性命，於天何益？”
“對不起，我不該說得這麽重。”
“你怎麽會來的？”
“玉衡知道你來了人間，擔心你有什麽閃失，便讓我來看看。”
“你說的是對的，錯的是我，我不該如此執迷不悟。”
“你也算不上錯，只是人之常情。”
“回天宮吧。”
“好。”
“你看這梨花，像不像紅色的雪？”
“這可是你的血染紅的。”
“這才像你。”
絳雪看見那個俊秀的青年一瞬不瞬地註視著身邊的少女，眼眸中帶著笑意，卻似乎又有些苦澀，她正要再看得清楚一些，他們卻化作兩道光，升上了天際。
絳雪驟然醒轉，知道自己又做了那個夢。那也是她一生記憶的開端。她正有些悵然若失，卻被雪顏樹上簌簌落下的花瓣提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闖禍了！
澆完水，花落驟停，可是絳雪卻知道大錯已成，沒法挽救了，她居然在當值的時候睡著，忘記給雪顏樹澆水，亂了天時，雖然她飛升未久，卻也知道，這定是要被重罰的。
樹上的花雨停了，她眼中的雨卻開始下落。她不想再回到人間，她還沒有再見到那個人……
正當她哭得傷心欲絕，卻聽見有人對她說話。
“你怎麽哭了？”
她頭也不擡便脫口而出：“我睡著了，讓一場大雪在人間下了整整一月，風伯大人不知道會怎麽罰我……”
“你那麽怕他？”
“大家都說，他最見不得別人出差錯。”
“那倒是，不過他不是冷面無情的人。”
聽到這句話，絳雪才擡起頭。看見一張已在她心上住了很多年的臉：俊秀到極致，也周正到極致，帶著三分清雅，七分貴氣。
“你怎麽知道？”她心中怔怔，口中卻下意識問。
“我認得他，他不是那樣的人。”他篤定的說，看著她的容貌，也有些詫異。
“真的嗎？”絳雪擦擦雙眼，心裏又萌生了希望。
“你叫什麽名字？”他輕聲問。
“我叫絳雪。”她說完又脫口反問，“你呢？”
他聞言微微地笑，同她夢中所見一模一樣：“天璇。”說完便轉身離去，去往箕星宮的正殿。
絳雪看著他走遠，臉上淚水止住，露出笑意。她知道他是天宮仙人，卻沒想到居然會是七元之一的天璇星君，更沒有想到，成仙不久，就能與他相見。
就算這次被貶下凡，也不枉她來天上一趟。
絳雪惴惴不安地等著風伯降罰，卻一直沒有等到，打聽之下，才知道是天璇星君為自己受了天刑。
她還聽說，天璇星君才從人間負傷歸來，剛剛傷愈便受天刑，大損仙體，一直在北鬥宮閉門修養。
絳雪愧疚極了，想要到北鬥宮親自道謝探望，卻先在宮外迎面遇上了一個水色衣衫，容貌如蘭的仙子，她面上似有淚痕，見到絳雪急忙抹去淚水，強作微笑道：“望舒，你是來看天璇的嗎？”
絳雪知道她認錯了人，正要分辨，她卻自己看出來了，面帶慍色道：“你就是箕星宮中那個讓天璇代你受刑的小仙？”
絳雪略略遲疑，點頭應了：“是。”
那女子又細細看了她一番，眼圈一紅，酸道：“原來是這樣……”在落淚之前便離開北鬥宮，不再看她一眼。
絳雪莫名其妙，平覆心緒，入了魁宮的第二宮。
她緩步入了寢殿，見天璇只著中衣躺在榻上，面色蒼白，見了她眸光微亮，很快卻又皺眉：“是你？”
絳雪知道他絕不會錯認，歉然道：“是我，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害你受了天刑。”
天璇卻不以為意，淡淡道：“你飛升未久，只要知錯改過便可，天刑對你來說實在是太重了。”
絳雪心中感激，但還是忍不住問出自己的疑惑：“方才在宮門外，有位仙子將我認作了太陰仙子，她是？”
天璇聞言面色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平靜道：“她是南鬥宮的上生仙子。”看著絳雪，詫異，“你知道你長得像望舒？”
絳雪頷首：“不止一位仙人說過我與她十分肖似，”看向天璇，有些猶疑，“天璇星君，你之所以會幫我求情，也是因為這樣嗎？”
天璇十分堅決地否定了：“當然不是。我第一眼見到你，就知道你和她全然不同。”
絳雪心中歡喜，卻猶自不解：“我和太陰仙子，很不一樣嗎？”
天璇微微一笑，目光卻有些悵然：“她從小仗著自己伶牙俐齒，一貫嘴上不饒人。”頓了頓，“是不可能像你這樣好好跟我說話的。”說著卻咳了起來。
絳雪見狀忙道：“你怎麽樣？”
天璇止了咳，看她慌張愧疚，安撫道：“無妨。”
絳雪愈發自愧，道：“是我不知分寸，你傷得這麽重，還與你閑話這麽久。”
天璇看了她一眼，目光清亮：“那等我好些了，你再來看我吧。”帶著一絲期許。
絳雪聽出了他的情緒，粲然一笑：“好。”
再見天璇，已是半月以後。
雖然仍臥床不起，他的面色卻好了許多，不再蒼白如紙。
問候過他的傷情，絳雪知道他已無大礙，放下心來，才註意到他的床前，懸掛著一把通身黝黑的長劍。
她心下好奇，脫口問道：“這是什麽？”
天璇微笑解釋：“滅魂劍。”目光悠遠，“我成仙之前在蓬萊的禦劍大賽奪冠的獎品。”
絳雪不禁讚嘆：“是嗎？我在蓬萊的時候，禦劍大賽的獎品可從來沒有如此豐厚，竟會是上古的神兵。”
天璇也道：“確實不是每年都有的，”頓了頓，“其實這本該是望舒的。”
絳雪不解，天璇便對她道出原委。
聽完，絳雪不禁道：“想必太陰仙子一定很失落。”
天璇淡淡一笑，有些落寞：“那倒不見得，飛廉為了補償她，把自己的碧玉蕭給了她。”
絳雪不由詫異：“飛廉？是風伯？沒想到，在人間的時候，他便對太陰仙子這麽好。”
天璇笑笑，沒有再說什麽。
絳雪看出他不欲再提起，便轉移話題道：“我聽說你們得成正果，是因為抓住了現在被囚在極光殿裏的魔君之子，你們是怎麽抓住他的？”
天璇很有耐心，細細給她講了。
絳雪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可是卻有一點始終疑惑不解，“你為什麽要變成太陰仙子的模樣？”
天璇聞言一楞，被她問住了，顯是連自己也沒有想過，他思索了片刻，卻只道：“我只是想將楚玄引出來，並沒有想到，他的目標會是望舒。”
絳雪知道他答非所問，卻不欲再糾正。她還要回箕星宮當值，不便久留，便向天璇告辭而去。
天璇也笑著與她作別，但她能夠看出來他的心不在焉和若有所思，顯然還在思索著絳雪的問題。
他也許是真的不知、也許是不想承認，但絳雪的心中卻已有了答案。
過了幾日，不等絳雪去北鬥宮看望，天璇便自己來了。
雪顏樹下，絳雪按時澆了水，落花漸止，最後一片花瓣落在了天璇的掌中。
絳雪驚喜道：“你怎麽來了？”
天璇微微一笑：“雪該停了，我來提醒你，不過看來並不需要。”
絳雪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形，不由紅了臉，但轉念擔憂起他的傷勢：“你已經大好了？”
天璇頷首，望著絳雪，不禁微微一笑：“我和望舒、流音認識了那麽久，但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的時候，竟感覺比她們還要熟悉。”
聞言，絳雪心中卻是三分歡喜、七分哀傷，她沒有接著他的話題，反而問道：“不知道天璇星君想明白我上次臨走時問你的問題了嗎？”
天璇不解她為何舊事重提，沒有答話，絳雪淡淡道：“等你想明白了這個問題，我自會告訴你為何覺得與我相熟。”
見她不欲再多言，天璇雖然大惑不解，但也知趣告辭。
絳雪沒有再去北鬥宮，也沒有寄望天璇會再來。
但她沒想到，過了半月，天璇便再來找她。
他神色堅決，絳雪不由道：“你已經想出答案了？”
天璇搖頭，定定地看著絳雪，微微苦笑：“我思索了很久，卻終究一無所獲，可是我等不了了。”
絳雪不解：“等不了什麽？”
天璇有些自嘲地笑笑：“我怕我永遠也想不出答案，便永遠不能再見到你了。”
絳雪有些感動，但她明白，他的執著只是源於他的不自知。既然他不得其解，她便也不再為難他，自己告訴了他答案。
天璇聽完，垂首：“我明白了。”
絳雪心中也有些苦澀，卻還是懇切道：“你既然已經明白，便不必在我身上浪費真心。”
這時玉衡仙子從雲海中浮現，她對天璇道：“天璇，天帝急召六司、七元、八極和九曜到淩霄殿。”
天璇擡起頭，對絳雪微微一笑，道：“多謝你，但有一點你說錯了，我的真心並沒有浪費。”便飛身而起，隨玉衡仙子而去。
他想起什麽，轉過頭，帶著笑意向她告別：“再見。”
絳雪目送他遠去，消失在雲海裏。
他說了再見，可是卻變成了再也不見。
不久以後，垂死的玉衡仙子帶回了他在人間被魔君之子殺害的消息。
天璇星君和玉衡仙子接連死去，北鬥七星一瞬暗淡，從此無光。
紫衣白發的絳雪對望舒道出了自己的來歷：“我本來只是人間的一棵梨樹，天璇星君為救你與魔相鬥時受了傷，他的心血落到了我的枝葉上，讓我產生了靈識，又因此化出了人形修煉成仙。我們在天宮相遇時他沒有認出我，而我本就是因為他的心血才生出了靈識，見到他的第一眼便認出了他。”
望舒心下嘆息，明白了她之前的說辭只是謊言：“其實你並沒有偷看司命星君的命書。”
絳雪微微一笑：“我能感應到他在何方。”
重明執著於她最初提出的問題：“你還沒有說你為什麽會和我師傅長得一模一樣？”
絳雪凝視著望舒：“我有意識之後見到的第一個女子就是望舒，所以記住了她的容貌，等到化成人形的時候便不自覺化成了她的模樣。”
重明恍然：“原來是這樣。”
蒼朔卻對絳雪的來歷並不關心，他看著容顏枯槁、青絲成雪的絳雪，泣不成聲。
絳雪滿眼淚光，安慰他：“你不用自責，我的一切，都是因為你才產生的，如今，也只是還給你罷了。”擡起手，想要拭去他的眼淚，卻終究沒能擡起。
沒了生氣的絳雪化作點點紫光，在風雪中散去，只是其中卻有一點紅光，隱沒在蒼朔的胸膛。
那是天璇的心血，如今，再次回到他的心上。
雪越發大了，一位玄色衣衫的仙人隨著雪顏樹的花朵從天而降。
望舒認出了來人，不由詫異：“星臨，你怎麽會來？”
司命星君微微一笑道：“這裏有兩位新的仙人得成正果。”
望舒不明就裏：“兩位？”
玉衡卻已明白了，看了一眼水色衣衫、容顏如蘭的少女：“宣若得了絳雪的仙氣，已經修成了仙人之體，而且她以身相救蒼朔，難能可貴，另一個……”沒有說下去。
蒼朔滿面淚痕，猶自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不願相信絳雪就此死去，又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已隨她而去。
司命星君見狀，略略遲疑，但還是正色道：“蒼朔在蓬萊時便修行有成，早就有了成仙的資格，如今時機已到，正該重歸北鬥。”
說罷走到宣若的身邊，玉衡也搭住了蒼朔的肩，他們同時看了望舒一眼，望舒頷首，便算告別。
兩道光升上天際，奉光城外的河畔，便只餘了望舒和重明。
重明仰望著漫天的雪，問道：“蒼朔成仙之後，就會得回記憶，再次成為天璇是嗎？”
望舒低聲答道：“嗯。”
重明淡淡道：“也許等他得回了記憶，便不會再如此悲傷。”
望舒知道他和絳雪的關系匪淺，沒有這麽樂觀，反而更加擔憂了。
久違的南天門外。
宣若，不，上生仙子夷湘已經想起了自己的前生，對身前的玄衣男子喚道：“哥哥。”又看向一旁的蒼朔。
蒼朔得回了記憶，變回了天璇的模樣。
容顏雖改回舊時，可是他的神情卻還是悲傷至極，夷湘的心頓時便冷了下去，但她還是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喚出他的名字：“天璇……”
天璇卻置若罔聞，徑自入了南天門。玉衡仙子在他身後向他們告辭：“司命星君、上生仙子，明日朝會再見。”便隨天璇而去。
夷湘默默跟在司命星君身後，如失了魂魄般進了南鬥宮。
直到沒了旁人，才被司命星君無奈的嘆息喚醒：“我早就跟你說過，縱然我為你處心積慮，操控無數人的命運，才讓他每一世都與你相守，可是他畢竟是北鬥轉世，我無法改變他真正的命運和心意。天命難違，他終有一日是要再回天庭的。”
人間萬年相守，終成一場大夢，甚至到了最後，這場夢還被南天門外天璇對她的冷漠徹底戳破。她偷來的緣分，到此為止。
夷湘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在兄長的懷中失聲痛哭。
天璇卻沒有立即回北鬥宮。
時隔百年，他再次站在箕星宮的雪顏樹下，伸手接住了幾片花瓣。
可縱有繁華千朵，在他心中，又怎麽及得上那個紫衣明眸的少女淡淡的笑意一抹？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哭著說：“我睡著了，讓一場大雪在人間下了整整一月。”
她不知道，人間的雪下得再久，也長不過冬天。
可是下在他心底的那場雪，卻漫長得如同這望不到盡頭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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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食天之祿，擔天之憂……是他告訴你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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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不起，我不該說得這麽重。”
“你怎麽會來的？”
“玉衡知道你來了人間，擔心你有什麽閃失，便讓我來看看。”
“你說的是對的，錯的是我，我不該如此執迷不悟。”
“你也算不上錯，只是人之常情。”
“回天宮吧。”
“好。”
“你看這梨花，像不像紅色的雪？”
“這可是你的血染紅的。”
“這才像你。”
絳雪看見那個俊秀的青年一瞬不瞬地註視著身邊的少女，眼眸中帶著笑意，卻似乎又有些苦澀，她正要再看得清楚一些，他們卻化作兩道光，升上了天際。
絳雪驟然醒轉，知道自己又做了那個夢。那也是她一生記憶的開端。她正有些悵然若失，卻被雪顏樹上簌簌落下的花瓣提醒，這才反應過來自己闖禍了！
澆完水，花落驟停，可是絳雪卻知道大錯已成，沒法挽救了，她居然在當值的時候睡著，忘記給雪顏樹澆水，亂了天時，雖然她飛升未久，卻也知道，這定是要被重罰的。
樹上的花雨停了，她眼中的雨卻開始下落。她不想再回到人間，她還沒有再見到那個人……
正當她哭得傷心欲絕，卻聽見有人對她說話。
“你怎麽哭了？”
她頭也不擡便脫口而出：“我睡著了，讓一場大雪在人間下了整整一月，風伯大人不知道會怎麽罰我……”
“你那麽怕他？”
“大家都說，他最見不得別人出差錯。”
“那倒是，不過他不是冷面無情的人。”
聽到這句話，絳雪才擡起頭。看見一張已在她心上住了很多年的臉：俊秀到極致，也周正到極致，帶著三分清雅，七分貴氣。
“你怎麽知道？”她心中怔怔，口中卻下意識問。
“我認得他，他不是那樣的人。”他篤定的說，看著她的容貌，也有些詫異。
“真的嗎？”絳雪擦擦雙眼，心裏又萌生了希望。
“你叫什麽名字？”他輕聲問。
“我叫絳雪。”她說完又脫口反問，“你呢？”
他聞言微微地笑，同她夢中所見一模一樣：“天璇。”說完便轉身離去，去往箕星宮的正殿。
絳雪看著他走遠，臉上淚水止住，露出笑意。她知道他是天宮仙人，卻沒想到居然會是七元之一的天璇星君，更沒有想到，成仙不久，就能與他相見。
就算這次被貶下凡，也不枉她來天上一趟。
絳雪惴惴不安地等著風伯降罰，卻一直沒有等到，打聽之下，才知道是天璇星君為自己受了天刑。
她還聽說，天璇星君才從人間負傷歸來，剛剛傷愈便受天刑，大損仙體，一直在北鬥宮閉門修養。
絳雪愧疚極了，想要到北鬥宮親自道謝探望，卻先在宮外迎面遇上了一個水色衣衫，容貌如蘭的仙子，她面上似有淚痕，見到絳雪急忙抹去淚水，強作微笑道：“望舒，你是來看天璇的嗎？”
絳雪知道她認錯了人，正要分辨，她卻自己看出來了，面帶慍色道：“你就是箕星宮中那個讓天璇代你受刑的小仙？”
絳雪略略遲疑，點頭應了：“是。”
那女子又細細看了她一番，眼圈一紅，酸道：“原來是這樣……”在落淚之前便離開北鬥宮，不再看她一眼。
絳雪莫名其妙，平覆心緒，入了魁宮的第二宮。
她緩步入了寢殿，見天璇只著中衣躺在榻上，面色蒼白，見了她眸光微亮，很快卻又皺眉：“是你？”
絳雪知道他絕不會錯認，歉然道：“是我，對不起，都是因為我，才害你受了天刑。”
天璇卻不以為意，淡淡道：“你飛升未久，只要知錯改過便可，天刑對你來說實在是太重了。”
絳雪心中感激，但還是忍不住問出自己的疑惑：“方才在宮門外，有位仙子將我認作了太陰仙子，她是？”
天璇聞言面色有些不自然，但還是平靜道：“她是南鬥宮的上生仙子。”看著絳雪，詫異，“你知道你長得像望舒？”
絳雪頷首：“不止一位仙人說過我與她十分肖似，”看向天璇，有些猶疑，“天璇星君，你之所以會幫我求情，也是因為這樣嗎？”
天璇十分堅決地否定了：“當然不是。我第一眼見到你，就知道你和她全然不同。”
絳雪心中歡喜，卻猶自不解：“我和太陰仙子，很不一樣嗎？”
天璇微微一笑，目光卻有些悵然：“她從小仗著自己伶牙俐齒，一貫嘴上不饒人。”頓了頓，“是不可能像你這樣好好跟我說話的。”說著卻咳了起來。
絳雪見狀忙道：“你怎麽樣？”
天璇止了咳，看她慌張愧疚，安撫道：“無妨。”
絳雪愈發自愧，道：“是我不知分寸，你傷得這麽重，還與你閑話這麽久。”
天璇看了她一眼，目光清亮：“那等我好些了，你再來看我吧。”帶著一絲期許。
絳雪聽出了他的情緒，粲然一笑：“好。”
再見天璇，已是半月以後。
雖然仍臥床不起，他的面色卻好了許多，不再蒼白如紙。
問候過他的傷情，絳雪知道他已無大礙，放下心來，才註意到他的床前，懸掛著一把通身黝黑的長劍。
她心下好奇，脫口問道：“這是什麽？”
天璇微笑解釋：“滅魂劍。”目光悠遠，“我成仙之前在蓬萊的禦劍大賽奪冠的獎品。”
絳雪不禁讚嘆：“是嗎？我在蓬萊的時候，禦劍大賽的獎品可從來沒有如此豐厚，竟會是上古的神兵。”
天璇也道：“確實不是每年都有的，”頓了頓，“其實這本該是望舒的。”
絳雪不解，天璇便對她道出原委。
聽完，絳雪不禁道：“想必太陰仙子一定很失落。”
天璇淡淡一笑，有些落寞：“那倒不見得，飛廉為了補償她，把自己的碧玉蕭給了她。”
絳雪不由詫異：“飛廉？是風伯？沒想到，在人間的時候，他便對太陰仙子這麽好。”
天璇笑笑，沒有再說什麽。
絳雪看出他不欲再提起，便轉移話題道：“我聽說你們得成正果，是因為抓住了現在被囚在極光殿裏的魔君之子，你們是怎麽抓住他的？”
天璇很有耐心，細細給她講了。
絳雪微微一笑：“原來如此，”可是卻有一點始終疑惑不解，“你為什麽要變成太陰仙子的模樣？”
天璇聞言一楞，被她問住了，顯是連自己也沒有想過，他思索了片刻，卻只道：“我只是想將楚玄引出來，並沒有想到，他的目標會是望舒。”
絳雪知道他答非所問，卻不欲再糾正。她還要回箕星宮當值，不便久留，便向天璇告辭而去。
天璇也笑著與她作別，但她能夠看出來他的心不在焉和若有所思，顯然還在思索著絳雪的問題。
他也許是真的不知、也許是不想承認，但絳雪的心中卻已有了答案。
過了幾日，不等絳雪去北鬥宮看望，天璇便自己來了。
雪顏樹下，絳雪按時澆了水，落花漸止，最後一片花瓣落在了天璇的掌中。
絳雪驚喜道：“你怎麽來了？”
天璇微微一笑：“雪該停了，我來提醒你，不過看來並不需要。”
絳雪想起第一次見他的情形，不由紅了臉，但轉念擔憂起他的傷勢：“你已經大好了？”
天璇頷首，望著絳雪，不禁微微一笑：“我和望舒、流音認識了那麽久，但不知道為什麽，第一次在這裏見到你的時候，竟感覺比她們還要熟悉。”
聞言，絳雪心中卻是三分歡喜、七分哀傷，她沒有接著他的話題，反而問道：“不知道天璇星君想明白我上次臨走時問你的問題了嗎？”
天璇不解她為何舊事重提，沒有答話，絳雪淡淡道：“等你想明白了這個問題，我自會告訴你為何覺得與我相熟。”
見她不欲再多言，天璇雖然大惑不解，但也知趣告辭。
絳雪沒有再去北鬥宮，也沒有寄望天璇會再來。
但她沒想到，過了半月，天璇便再來找她。
他神色堅決，絳雪不由道：“你已經想出答案了？”
天璇搖頭，定定地看著絳雪，微微苦笑：“我思索了很久，卻終究一無所獲，可是我等不了了。”
絳雪不解：“等不了什麽？”
天璇有些自嘲地笑笑：“我怕我永遠也想不出答案，便永遠不能再見到你了。”
絳雪有些感動，但她明白，他的執著只是源於他的不自知。既然他不得其解，她便也不再為難他，自己告訴了他答案。
天璇聽完，垂首：“我明白了。”
絳雪心中也有些苦澀，卻還是懇切道：“你既然已經明白，便不必在我身上浪費真心。”
這時玉衡仙子從雲海中浮現，她對天璇道：“天璇，天帝急召六司、七元、八極和九曜到淩霄殿。”
天璇擡起頭，對絳雪微微一笑，道：“多謝你，但有一點你說錯了，我的真心並沒有浪費。”便飛身而起，隨玉衡仙子而去。
他想起什麽，轉過頭，帶著笑意向她告別：“再見。”
絳雪目送他遠去，消失在雲海裏。
他說了再見，可是卻變成了再也不見。
不久以後，垂死的玉衡仙子帶回了他在人間被魔君之子殺害的消息。
天璇星君和玉衡仙子接連死去，北鬥七星一瞬暗淡，從此無光。
紫衣白發的絳雪對望舒道出了自己的來歷：“我本來只是人間的一棵梨樹，天璇星君為救你與魔相鬥時受了傷，他的心血落到了我的枝葉上，讓我產生了靈識，又因此化出了人形修煉成仙。我們在天宮相遇時他沒有認出我，而我本就是因為他的心血才生出了靈識，見到他的第一眼便認出了他。”
望舒心下嘆息，明白了她之前的說辭只是謊言：“其實你並沒有偷看司命星君的命書。”
絳雪微微一笑：“我能感應到他在何方。”
重明執著於她最初提出的問題：“你還沒有說你為什麽會和我師傅長得一模一樣？”
絳雪凝視著望舒：“我有意識之後見到的第一個女子就是望舒，所以記住了她的容貌，等到化成人形的時候便不自覺化成了她的模樣。”
重明恍然：“原來是這樣。”
蒼朔卻對絳雪的來歷並不關心，他看著容顏枯槁、青絲成雪的絳雪，泣不成聲。
絳雪滿眼淚光，安慰他：“你不用自責，我的一切，都是因為你才產生的，如今，也只是還給你罷了。”擡起手，想要拭去他的眼淚，卻終究沒能擡起。
沒了生氣的絳雪化作點點紫光，在風雪中散去，只是其中卻有一點紅光，隱沒在蒼朔的胸膛。
那是天璇的心血，如今，再次回到他的心上。
雪越發大了，一位玄色衣衫的仙人隨著雪顏樹的花朵從天而降。
望舒認出了來人，不由詫異：“星臨，你怎麽會來？”
司命星君微微一笑道：“這裏有兩位新的仙人得成正果。”
望舒不明就裏：“兩位？”
玉衡卻已明白了，看了一眼水色衣衫、容顏如蘭的少女：“宣若得了絳雪的仙氣，已經修成了仙人之體，而且她以身相救蒼朔，難能可貴，另一個……”沒有說下去。
蒼朔滿面淚痕，猶自怔怔看著自己的雙手，仿佛不願相信絳雪就此死去，又仿佛這世間的一切，都已隨她而去。
司命星君見狀，略略遲疑，但還是正色道：“蒼朔在蓬萊時便修行有成，早就有了成仙的資格，如今時機已到，正該重歸北鬥。”
說罷走到宣若的身邊，玉衡也搭住了蒼朔的肩，他們同時看了望舒一眼，望舒頷首，便算告別。
兩道光升上天際，奉光城外的河畔，便只餘了望舒和重明。
重明仰望著漫天的雪，問道：“蒼朔成仙之後，就會得回記憶，再次成為天璇是嗎？”
望舒低聲答道：“嗯。”
重明淡淡道：“也許等他得回了記憶，便不會再如此悲傷。”
望舒知道他和絳雪的關系匪淺，沒有這麽樂觀，反而更加擔憂了。
久違的南天門外。
宣若，不，上生仙子夷湘已經想起了自己的前生，對身前的玄衣男子喚道：“哥哥。”又看向一旁的蒼朔。
蒼朔得回了記憶，變回了天璇的模樣。
容顏雖改回舊時，可是他的神情卻還是悲傷至極，夷湘的心頓時便冷了下去，但她還是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喚出他的名字：“天璇……”
天璇卻置若罔聞，徑自入了南天門。玉衡仙子在他身後向他們告辭：“司命星君、上生仙子，明日朝會再見。”便隨天璇而去。
夷湘默默跟在司命星君身後，如失了魂魄般進了南鬥宮。
直到沒了旁人，才被司命星君無奈的嘆息喚醒：“我早就跟你說過，縱然我為你處心積慮，操控無數人的命運，才讓他每一世都與你相守，可是他畢竟是北鬥轉世，我無法改變他真正的命運和心意。天命難違，他終有一日是要再回天庭的。”
人間萬年相守，終成一場大夢，甚至到了最後，這場夢還被南天門外天璇對她的冷漠徹底戳破。她偷來的緣分，到此為止。
夷湘終於忍不住落下淚來，在兄長的懷中失聲痛哭。
天璇卻沒有立即回北鬥宮。
時隔百年，他再次站在箕星宮的雪顏樹下，伸手接住了幾片花瓣。
可縱有繁華千朵，在他心中，又怎麽及得上那個紫衣明眸的少女淡淡的笑意一抹？
他想起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她哭著說：“我睡著了，讓一場大雪在人間下了整整一月。”
她不知道，人間的雪下得再久，也長不過冬天。
可是下在他心底的那場雪，卻漫長得如同這望不到盡頭的歲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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