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舒和重明離開了奉光城，也離開了蓋餘，回到長安，等待司命星君的消息。

卻先等來了一個意想不到的人。

竹林的晨曦之中，一道藍光從天而降，落在望舒和重明的身前，白衣藍領，容顏俊秀，只是目中卻含著經久不散的哀傷。

重明問向面目陌生的男子：“你是？”

那人卻並沒有看他，而是對望舒微微一笑。

望舒也微笑，只是目中卻有淚光，久違地喚道：“天璇。”

重明這才恍然，蒼朔成仙之後，應是變回了舊時模樣。

望舒有些詫異：“你怎麽會來？”

天璇淡淡道：“我擔心楚玄再做糾纏，便來看看你。”

聽他說起楚玄，望舒不由歉然：“我把你的劍弄丟了。”

天璇不以為意：“你能平安從魔界歸來，一把劍又算得了什麽，不過你是怎麽從魔界逃出來的？”

望舒喚出那把在藥池中撿到的劍，將自己在魔界的遭遇一一道來。

聽她說完，天璇不禁奇道：“你竟然能夠禦劍了？”

望舒也百思不得其解，嘆道：“我也沒有想到。”

天璇從望舒手中接過銀色長劍，欲細細端詳：“這把劍，定有什麽不尋常之處。” 他的手觸到劍柄的那一剎，為了應證他的話般，劍身上忽然浮現出淺淺的青光，光芒之下，現出了兩個字：

龍

淵

重明震驚：“這就是龍淵？”傳說中當天地失序、正邪不分之時，便會現世，北鬥七星執此劍，便可斬盡世間邪魔的上古神兵？

望舒卻愈發不解，對天璇道：“可是這把劍分明很普通啊，而且，你發現了嗎，這把劍，連劍魂都沒有？”

天璇頷首：“確實奇怪。”

不待他們深究，便被從天而降的素蝶打斷。

素蝶揮舞翅膀，向四周發出一陣青白的光。

天璇和望舒都知曉了司命星君傳來的消息，未列仙班的重明卻不得而知。

望舒為他解惑：“這次是天權星。”

不待重明回應，天璇便道：“我陪你去。”

望舒卻拒絕了：“我已經好得差不多了，朝會將至，你先回去吧，你這樣畢竟是不合天規的，況且，”頓了頓，“這次天權星遠在洞庭，魔界的人鞭長莫及。”

天璇看了一眼望舒，終究讓步：“你自己保重。”消失在竹林，回到天宮。

重明對他的沈寂和哀傷記憶深刻，忍不住道：“他好像，跟你說的不大一樣。”

望舒了然道：“絳雪死了，他心中一定很悲傷。”

隔了百年的光陰，他們都已經變了。當初那個笑對生死的天璇，已經在奉光城外的大雪中，隨著那點點紫光的消散，一去不覆返。

遙望洞庭山水翠，白銀盤裏一青螺。

望舒和重明立於劍上，俯身望去，只見洞庭湖碧波萬頃，舟楫寥寥，煙波浩渺之中，君山隱現一角。

他們正欲下降到天權星所在的小舟上，平靜的湖水忽然掀起軒然大波，將天權星連人帶船打翻了。

“我去救他！”重明正欲跳入湖中，卻被望舒攔住，“不用了，已經有人救了他。”

望舒禦劍停在君山的東麓。她和重明幾乎剛落腳，就見湖水之中騰出了兩個人影，又從半空緩緩降落在他們的眼前。

緗色衫子的女子瓜子臉，雙目湛湛有神，五官秀氣至極。雖然神色淡漠，卻掩不住容光照人，無怪被她救起的少年看得怔住了。

天權星轉世的少年一身白衣，容顏俊秀，只是被那癡楞的神情壞了翩翩的風度。望舒忍不住一笑。

少年被望舒的笑聲驚醒，回過神來，對女子拱手正色道：“多謝姑娘相救，在下長安謝遇。”

緗色衣衫的女子淡淡答道：“舉手之勞，不必言謝，況且你會落水，也是因我而起。”

謝遇和重明都有些不解，望舒看出了她的真身，便為他們釋疑：“這位姑娘便是洞庭龍女，方才想來是因為她化龍而出，才攪亂了湖水。”

女子頷首：“我父親確是洞庭君，你可以喚我三娘。”也看出了望舒並非凡人， “你是？”

望舒微笑答道：“太陰仙子望舒。”

三娘有些詫異：“你就是飛廉的妹妹？”

這次輪到望舒吃驚了：“你認識他？”

三娘微微一笑：“他還是風伯的時候，掌管風雨雷電，龍為雨師，我自然認識。”

望舒淡淡道：“是嗎？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三娘又問：“你為何會來人間？”

望舒看了看有些發楞的謝遇，不禁笑道：“為他而來。”說明了自己的來意。

看著謝遇雖然頗有些翩翩風采，卻明顯孱弱的模樣，三娘直言：“天權星君？看著可不像。”

謝遇不僅不以為意，甚至還自己對望舒質疑道：“仙子莫不是找錯了人？”

望舒看著謝遇篤定的神情，幾乎都有些懷疑自己了：“何出此言？”

謝遇黯然道：“我曾想到蓬萊學宮求學問道，但是卻被拒絕了。”

重明再度打量了一番謝遇，懷疑道：“我看你的樣子，應該是出身世家，如今的蓬萊學宮，還會拒絕你這般的高門貴子？”

謝遇愈發黯然：“他們說資質差些都沒什麽要緊，但是我卻是根本無法修仙的，所以收了也是白收，反而耽誤了我。”

望舒斷然否定：“不可能，你是註定要成為天權星君的，怎麽可能無法修仙？”

謝遇懇切道：“可是我一點靈氣也沒有。”

重明捏住他的肩膀，確認道：“他說的是真的。”

望舒大皺其眉，難以置信：“怎麽會？”

一直旁觀的三娘卻突然冷冷道：“他沒有仙骨。”

望舒聞言恍然大悟，可是卻更心灰意冷，重明不禁疑惑道：“沒有仙骨，就不能成仙嗎？”

望舒哀聲道：“沒有仙骨的人，永生永世都無法修成仙體。”

謝遇聞言再次問道：“所以我才說仙子莫不是找錯了人？”

望舒搖搖頭，更心灰：“不，絕不會錯的。”

謝遇也不得其解，正苦惱，三娘卻問起了他的來歷：“你不是本地人，為什麽會到洞庭來？”

謝遇恭謹答道：“殿試之後，我終於得閑縱情山水，便來到了一直心向往之的洞庭。“

望舒的註意力稍微轉移：“殿試？”

謝遇微微一笑：“謝遇不才，得了探花。”

望舒看著他不再癡楞楞地看著三娘後，終於像個翩翩佳公子的模樣，忍不住微笑：“難怪，你生的就是一副探花郎的模樣。”

謝遇面上一紅，但很快恢覆如常，他看一眼三娘，隨即將目光轉向他們身後的山坳，認真的回答了她的問題：“其實我此來洞庭，是想來看看柳毅井。”

望舒吃了一驚：“柳毅？”這世界與她記憶中的那個，傳說重合度有點高，連這個都有。

重明會錯了意，也有些驚訝：“你沒有聽過？”

望舒怕有所差別，將錯就錯地點點頭道：“你給我講講。”

謝遇聞言一笑：“小生不才，願意代勞。”

望舒從善如流：“有勞。”

謝遇給望舒講了一遍，與望舒印象中差不多，大意都是：洞庭龍女嫁與涇河龍子，不曾想遇人不淑，那涇河龍子荒淫無恥，殘暴成性，興風作浪，荼害生靈，龍女百般規勸，誰知忠言逆耳，反遭惡龍嫌棄，可憐深宮弱質，竟成河畔囚人，被薄幸的夫君貶於河岸牧羊。雁懼洞庭萬頃煙波，魚畏孽龍雷霆之怒，龍女空有血書無從寄，只能遙望故鄉空垂淚，直到柳毅行至涇河，悉其不幸，方得傳書洞庭。卻沒想到洞庭君竟置之不理，好在錢塘君聞訊之後義憤填膺，屠盡涇河龍族，才使龍女得歸。後錢塘君又使龍女嫁與柳毅，以報其恩。

因為有胥國的經歷，重明質疑起這個耳熟能詳的故事：“其實傳說多是附會，只看這結局，仙凡有別，龍女又怎麽能嫁給一個凡人呢？”

他得到了故事中人的肯定，三娘頷首道：“你說的沒錯。不過除了這一點，別的，倒也沒有什麽大差錯。”

望舒不禁疑問：“那柳毅最後去了哪裏？”

三娘淡淡道：“我父母為了報答他，給了他許多金銀珍寶，他雖然一直也沒能中舉，但總算富貴一世，逍遙終老。”

謝遇有些悵然道：“原來是這樣。”

望舒奇道：“你好像很失望？”

謝遇看了一眼三娘，有些遲疑，但還是如實相告：“從我第一次聽過柳毅傳書的故事，就著了迷，從小便被人取笑莫不是柳毅的轉世，因為就連去蓬萊，也不是我父母的期望，而是我主動要求，因為只有成了仙，才能親自見到傳說中的人物，只可惜，我卻是沒有仙緣的。”

望舒不禁笑道：“你現在不也見到了嗎？”

謝遇面上一紅，但還是朗聲讚道：“誠如方才這位公子所言，傳說多是附會，三公主仙姿綽約，又豈是凡夫俗子可以描摹？”

三娘聞言，臉色反而更冷，譏誚道：“你前世，可並不這麽覺得。”

其餘三人聞言都是一楞，望舒忍不住道：“難道他真是柳毅轉世？”

三娘斷然搖頭：“不。”

謝遇不禁問道：“那我是誰？”

三娘不答反問：“你知不知道你為什麽沒有仙骨？”目光愈發冰冷，“因為你前生被我叔父錢塘君吞殺而亡後，他恨你負心薄幸虧待於我，萬死難贖，便讓你沒了仙骨。”

眾人都明白過來，望舒和重明難以置信，謝遇卻面如死灰，訥訥道：“你是說，我的前世，是涇河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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