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宮正殿，銅鏡空懸，映照出望舒百無聊賴的臉，這便是她這太陰仙子的工作設備了。

望舒無聊到嘆氣，因此對殿中的動靜格外敏感，只是因為銅鏡中已經映出了來人的樣子，才沒有回頭。

白衣藍領的天璇緩步走到望舒身後不遠，望著銅鏡中一個俊雅、一個清麗，十分相襯的身影，微微一笑。

望舒莫名其妙，轉過身問道：“你怎麽會來？”

天璇看著望舒不解的模樣，微微一笑：“我不能來嗎？”

望舒不由反問：“你今天不用當值？”

天璇懶懶道：“不用。”

望舒上前兩步，疑惑地打量了天璇幾眼：“你有事？”

天璇這才斂了一貫懶懶的神色，肅容道：“玉衡讓我來找你，提醒你小心。”

望舒蹙起眉頭：“小心什麽？”

天璇有些凝重地道出原委：“楚玄從極光殿中逃了出來，玉衡怕他向我們兩個尋仇，你一個人在月宮，她擔心你，讓我來陪你。”

望舒詫異不已，卻也並不害怕，只是不解：“他逃出來了？他怎麽逃出來的？”

天璇搖頭：“不知道，玉衡一得到消息便使我來此，未及細究。”

望舒心中不解，飛廉不知道嗎，他為何沒有來？口中卻對天璇道：“你不用在這，我能應付。”

天璇沒有應允，耐著性子道：“我知道，只是你總不能不眠不休地防著他吧。”

望舒有些驚奇，微笑道：“你什麽時候這麽關心我了？”

天璇被她問得不知所措，遲疑道：“我……”

望舒略一思索，自問自答：“我知道了，是因為玉衡仙子讓你來你才來的吧？”在蓬萊時，玉衡仙子一向很關心她，這次應該也是玉衡仙子的主意。

天璇不再無措，果然有些無奈道：“不然你以為我願意啊。”

望舒見狀白他一眼，道：“那你回去吧，跟仙子說不必如此，我可以應付。”

天璇正色，堅決道：“不，我就這樣回去，她肯定會說我是自己不想留在月宮，交不了差。”

望舒見他堅持，只得無奈道：“算了，隨你吧。”便徑直入了自己的寢殿，將天璇獨留在正殿。

寢殿之中。

望舒輕攏帷幔，在榻上散發解衣，將碧玉蕭放在枕頭底，只著了鵝黃色的中衣躺下。

從前在蓬萊修行的時候，可以在聽潮崖不眠不休，連日打坐，成仙之後日子寂寞，卻也安逸，漸漸松懈，一睡就著。今夜雖然知道楚玄逃逸，卻因天璇就在殿外守候，倒也並不擔心，如往常般安心睡去。

然而睡夢之中，卻胸中憋悶，漸漸有些喘不過氣，終於忍不住睜眼，旋即大驚，楚玄正坐在她的塌上，一臉得意，便欲坐起身來，卻覺渾身無力，動彈不得，細細看去，才發現自己周身遍布著微不可察的銀色鎖鏈，怒道：“楚玄！”

楚玄自得地笑笑：“沒想到吧？”

望舒看向殿外，疑惑：“天璇呢？”

楚玄愈發得意：“就在這裏。”他知道雖然上次她和天璇雖然口中針鋒相對，但其實必定對他信任有加，從極光殿中逃出來之後，便化作了天璇的模樣，消除她的戒心。

望舒終於明白過來，恨恨道：“你做了什麽？”

楚玄自得：“我從太白金星那裏偷來了捆仙索，你現在乖乖地跟我去魔界吧。”說著，欲將望舒打橫抱起。

望舒憤恨道：“你妄想！”

楚玄伸手輕撫望舒的臉頰，允諾道：“我會好好待你的，比飛廉更好。”

望舒正欲開口，卻被楚玄在唇上伸指一點，沒了聲音。楚玄微笑：“你現在還是閉上你的嘴。”將她抱起，走向殿門。

望舒無力地瞪他一眼，再無計可施，正有些絕望，卻聽得熟悉的聲音從殿外傳來：“望舒。”

望舒看向寢殿門口，看見了熟悉的月白衣衫，飛廉一如既往清俊，只是看見楚玄將只著鵝黃中衣的望舒抱在懷裏，卻再沒了一絲溫和，神色慍怒至極，沈聲道：“放開她。”

楚玄不悅且疑惑：“你怎麽會知道我在這裏？”明明海任極隱秘地將他從極光殿中放了出來，不可能會有人知道的？

飛廉並未回答，一瞬之間，便閃身到了楚玄面前，從他手中奪過望舒，解開楚玄的術法，將她抱回塌上，松開捆仙索。

楚玄見狀便知道自己根本不是對手，立即向殿外逃去，卻被飛廉反手扔來的捆仙索套住，跌倒在寢殿門口，憤恨地看著白玉床邊的飛廉。

飛廉卻並不理會他，眼中只有坐榻上的望舒。

望舒的長發柔順地垂下，披在肩頭，令她秀麗的容貌之中生出一分楚楚，愈發令人憐惜。

飛廉伸出手，本欲輕撫她的臉頰，卻還是轉向了她鬢間的頭發，柔聲道：“你沒事吧？”

望舒轉危為安，自不再驚慌，看見飛廉溫柔的神色，更覺安心，微笑道：“沒事，”頓了頓，疑惑，“你怎麽會來？”

飛廉有些遲疑，略一思索，淡淡一笑：“我來看看你，只是沒想到你這麽早就歇下了。”

望舒正要回答，便聽見一旁的楚玄冷笑一聲：“真是情深意長。”

望舒這才想起他來，大惑不解，喝問他：“你是怎麽逃出來的？”

楚玄白了她一眼，輕蔑道：“你怎麽知道我是逃出來的？”

望舒愈發不解：“不然呢？”

楚玄冷哼一聲，並未回答。

望舒心生疑惑，但還是斥道：“不管你是怎麽逃出來的，這次被抓回去就別再想逃。”

飛廉見楚玄已經透露得差不多了，便適時輕撫望舒耳際的頭發，微笑道：“好好休息，我把他帶回極光殿。”便欲離開望舒身前。

望舒總感覺另有隱情，想要去極光殿看看，於是拉住飛廉的衣袖：“我同你一起去”。

飛廉卻不允：“捆仙鎖會吸食仙氣，你現在不宜行動，一會兒我再來看你。”

望舒只得作罷，看著他將楚玄帶走，心中已有計較。

極光殿在天宮的最北，殿外祥雲密布。

一個月白衣衫，高冠廣袖的男子正同對面的紫衣女子輕聲道：“人我已經帶回來了。”

紫衣女子身形曼妙，風姿楚楚：“謝謝你，飛廉……我哥哥他，對楚姜那個妖女迷戀成狂，竟然敢私自放了魔界囚徒，若是被人知道了，父君一定會雷霆大怒，不知道會怎麽懲罰哥哥。”

男子柔聲安撫：“現在事情已經平息，你不用再擔心，我會幫你規勸海任。”

女子歉然道：“當初我們分開以後，我一直以為你心裏已經……沒想到今天，你還是願意幫我。”

男子也有些歉疚：“那時我心中有惑，如今疑惑已解。我真的沒有想到，你會一直等著我。”

女子埋入男子的懷抱：“在我心中，永遠是你最好。”

男子嘆息道：“瑤姬……”

藏身於祥雲之後的望舒，心直落谷底：原來是她、原來是她！

她早該想到的，瑤姬前世的照拂和對飛廉若有若無的怨艾，歷歷在目，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明白！

從天上到人間，都與飛廉青梅竹馬的瑤姬，便是他唯一曾動過心的女子！

望舒怔怔地看著極光殿前的那一雙璧人，連隱匿身形都忘記，被飛廉和瑤姬察覺，向她藏身的祥雲之後望來。

飛廉驚喚：“望舒？”

望舒沒有應答，徑自掩面轉身離去，聽見身後飛廉安撫瑤姬道：“別怕，我會追上她。”

望舒前腳進了月宮，飛廉後腳就跟了上來，他快步向前，捉住了望舒的手，有些擔憂：“望舒，你怎麽了？”

望舒竭力止住淚水，卻還是有些哽咽：“你不是說，為仙者，要‘食天之祿、擔天之憂’嗎？”

飛廉遲疑地問出口：“你都看見了？”

望舒含淚嘲諷：“滿口信天奉道、擔天之憂，卻為了美人相求親自違反天規，真是諷刺。”

飛廉皺眉：“我不忍心見她痛苦。”

望舒自嘲一笑：“你說來看看我，其實根本就是受她之托專門來找楚玄，生怕別人發現了她哥哥私放囚犯，是不是？”

飛廉遲疑片刻，還是頷首：“是。”

望舒眼泛淚光：“你說在她之後，再也沒有為誰動心，是因為從她身上，你便明白了人世間的情愛終難長久，其實根本就是因為你無法對她忘情，是不是？”

飛廉眼中不忍，但終究再次頷首：“是。”

望舒的淚水無法抑制地落下，控訴：“你為什麽要騙我？”

飛廉歉然：“我本以為她因我離開她而怨怪我，於是心灰意冷，可是沒想到她回到天上之後，卻一直在等著我。人間情愛轉瞬即逝，她卻始終一心一意。”言不由衷，卻沒有別的辦法。

望舒漸漸有些泣不成聲：“你、你既然這樣愛她，又為什麽要對我這麽好？”

飛廉認真道：“我說過會把你當成真正的妹妹那樣照顧。”

望舒懷著最後一絲希望：“在蓬萊的時候呢？”

飛廉看了滿面淚痕的望舒一眼，卻還是不得不令她絕望：“我從一開始便把你當成我的小妹妹。我在人間輾轉千年，縱然你活了兩世，在我面前，也幼小如嬰兒。”

望舒淒然一笑，重覆：“嬰兒……”原來是這樣，原來全是她自作多情了。淚眼望去，飛廉清俊如昔，只是多看一眼，心便仿佛被剜了一刀，恨聲，“早知如此，我寧願在聽潮崖摔死，也不會要你救我！”

飛廉冷了心腸，再次重擊在望舒心上：“瑤姬偏愛衣紫，那時你一身紫衣的模樣令我想起了她，便忍不住飛身去救。”

望舒心中酸楚到極致，淚水反而止住，冷了臉：“瑤姬姐姐容色傾城，我怎麽能及萬一？”

飛廉知道她對自己再也沒了念想，便向她告辭：“望舒，你好好休息，我明日再來看你。”

望舒果然決絕道：“我再也不想見到你。”

飛廉忍不住說出了唯一的一句實話：“你何苦如此，我答應過你，會把你當做真正的妹妹那樣照顧。”

他帶著憐惜的話語令望舒更加決然：“你比誰都清楚，我不是你妹妹。” 轉過身，面無表情，“風伯請回，後會無期。”

飛廉深深看她一眼：“你……”無奈離去。

待他走出月宮，望舒才頹然跌坐在地。

她願為他在這浮生一夢中作莊生之蝶，可他卻親手把她的夢變成了一場噩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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