碧海平明無幻影，丹崖山外起樓臺。

半空中望去，只見雲煙之中，隱現出傳說中的仙山，和望舒暌違已久的樓臺。從當先的蓬萊閣歷歷數去，三清殿、普照樓、白雲宮、八角亭、隱仙宮、和氣殿、太平樓、冰宮，無一不是她記憶中的舊時模樣。

重明低聲道：“這便是蓬萊嗎？”

望舒不由自詡：“怎麽樣，不錯吧？”

“也不過如此。”輕笑。

望舒佯怒，向他們身側的雲卓抱怨：“雲卓，你看我徒弟！”

雲卓微笑不語，三人很快便降落在丹崖山上的回廊。

還未走進蓬萊閣，就看見一個墨袍道人迎了上來。

望舒剛向他表明身份，正欲說明來意，就聽他十分恭敬地道：“恭迎帝姬駕臨。”

望舒略有些不悅：“父親仙逝已久，我早就不是什麽帝姬了。”

那人惶恐道：“先帝君身後，只餘了您和少君在天上為仙，少君對您向來著緊，在下怎敢不敬？”

望舒見他執著，也不願再與他糾纏，道：“實不相瞞，我此次來，是想請宮主幫我解惑，煩請帶路。”

那人笑道：“宮主正好在島上，你們來得正是時候。”

便領著三人，腳踏雲煙，向著蓬萊閣後的三清殿去了。

望舒察覺重明的神色有異，低聲道：“怎麽了？”

重明原本緊攥的拳頭在看到望舒關切的眼神時，一瞬松開，微笑道：“沒事。”

望舒便放下心，專心行路。

重明望著不遠處那個墨色道袍的背影，與當初在渭水之畔決絕離去時幾乎一模一樣。那人修行有成，容顏不改，第一眼見到，重明便認了出來。

不變的不止容顏，還有那副勢利嘴臉。

可是重明卻不在乎了，他看了一眼身邊沈靜的少女。他不再是當初那樣為世所遺，自不必睚眥必報。

三清殿中，白發白須的蓬萊宮主難得皺眉，搖頭道：“他仙體已成，道心純正，我也看不出問題。”

望舒不禁失落：“是嗎？連宮主都看不出？”

蓬萊宮主笑道：“教你失望了。”

望舒忙道：“不，怎麽能怪宮主，這種情形確實千年難遇。”

求詢未果，三人只好失望而返，從蓬萊飛往夏州。

重明留意到望舒的目光不時落在蓬萊之東的一個山崖，問道：“那是什麽地方？”

望舒低聲答道：“聽潮崖。我在蓬萊學道的時候，時常獨自在這裏修行。”有些失落，“當初，我就是在那裏學會了禦風。”

重明看出望舒低落，卻也無法開解，只得道：“是嗎？你師傅就是在那裏教你禦風的？”

望舒搖頭：“在蓬萊學宮之中大家一同修道，並沒有特定的師傅，”黯然，“教我禦風的，是我一位師兄。”

重明遲疑道：“你師兄，想必對你很好罷？”

望舒的聲音越發低了：“當初在蓬萊的時候他真的是很好，可是後來……”沒有說下去。為什麽人的心，總是那麽容易變呢？

重明試探道：“也許你們有什麽誤會？”

望舒卻決絕道：“沒有誤會！”平覆心緒。等閑變卻故人心，卻道故人心易變。也許不是他變了，而是她一開始就看錯了他。

想到這裏，望舒腦中靈光一閃，向身側群青道袍、一直很安靜的雲卓道：“雲卓，你真的一點也記不得疏月嗎？”

雲卓不解，但還是如實道：“實在想不起。”

重明也疑惑：“為何這麽問？”

望舒忍不住道：“你不覺得很奇怪嗎？”

雲卓愈發不解：“哪裏奇怪？”

望舒正色：“雲卓見了疏月，竟絲毫不為所動。”

重明失笑：“這有什麽可奇怪的？”

望舒嚴肅地解釋：“連我見了都要動心，他卻能止水無波。”

重明的笑意卻更深了：“我也沒有什麽感覺。”

望舒有些生氣：“你一邊去，我是認真的。”轉頭，“雲卓，你的心中，難道真的連一點感覺都沒有，你都看不出疏月的美嗎？”

雲卓淡淡答道：“在我看來，世間女子一般無二，並無妍媸。”

望舒幾欲拍手，道：“問題就在這！”

重明有些明白過來望舒的所指，也斂了笑意。

雲卓卻仍疑惑。

望舒脫口道：“太不正常了。修道只是清心寡欲，可不是棄情絕愛，怎麽能讓人變成這個審美觀殘疾的無欲無求的樣子？”

重明接道：“你是說，他無法成仙，與此有關？”

望舒頷首：“就是這個意思。”

雲卓雖不明白，但也不懷疑，遂問道：“那該如何解決？”

望舒方才找出癥結的喜悅頓時煙消雲散，因為她只知其病，卻無法可醫，愧道：“我也不知道。”

雲卓卻也沒有表露出失望：“無妨，既然如此，我們不如回到十方城，看看我師姐是否已經大好，再做打算。”

望舒和重明沒有異議，他們便往十方城飛去。

十方城，韓府大門。

三人甫一落地，就見一個仆人正慌張地逃向大門，見了他們，如見到救命稻草般撲來：“三位道長救命！”

望舒疑道：“又發生了什麽事？”

仆人十分驚恐：“那只狐妖失了常性，在府中肆意殺戮，公子恐怕已經遭了她的毒手！”

望舒懷疑道：“疏月？”但還是循著妖氣，急忙向韓襄的房中趕去。

精致柔軟的塌上，韓襄雙手握在疏月肩頭將她扶住，而疏月的右手，卻搭在他的心口。

疏月的臉色蒼白如紙，虛弱到極致，臉上的表情，也驚訝到極處，她不敢置信道：“你、你為什麽會這樣愛我？”

韓襄落寞的笑笑：“或許，是因為我太渴望，有一天你能像愛雲卓那樣愛我。”

疏月既感動又愧疚，泫然欲泣：“可我……”

韓襄不再落寞，嘴角微勾，恢覆成往日的風流公子，笑道：“無所謂了，快動手吧，我知道你不想讓我救你，可是現在若不這樣做，你是打不過幽姬的。”頓了頓，沈聲，“就算不為了我，你難道不怕她去找雲卓報仇嗎，你只有恢覆了妖力，才能去阻止她，不是嗎？”

疏月含淚應道：“好。”

她的手在韓襄的心口發出紅光，韓襄忍不住皺眉，苦痛難忍。

這時，有人破門而入。

望舒見到韓襄的模樣，有些信了仆人的話，驚道：“疏月，你在幹什麽？”

雲卓也喝道：“師姐，你快住手！”

可疏月置若罔聞，手中的紅光越來越盛，韓襄的神情也愈發扭曲。

望舒急道：“疏月，快停下！”

見紅光大盛，恐韓襄性命有失，雲卓不得不拔出劍來，向疏月刺去。

望舒阻擋不及，擔憂道：“雲卓，別傷了她！”

她沒想到疏月對雲卓的劍毫不閃避，由著他刺向自己，也不肯放開韓襄，在雲卓的劍刺中她的那一刻，韓襄胸口的紅光也盛極，將他們三人淹沒。

紅光消失，疏月也被雲卓的長劍當胸而過，痛極，終於放開了韓襄。韓襄雙目緊閉，失去意識，頹然落在榻上。

雲卓抽出長劍，疏月的藍衣被濺出的鮮血染紅一片。

“疏月！”望舒驚呼，過去扶住了她。

重明也上前，探了探韓襄的鼻息：“奇怪，韓襄他只是暈過去了，並沒有事。”

雲卓也查探了韓襄一番，確認之後，懊悔道：“是我誤傷了師姐。”

重明看向滿面憐惜擔憂的望舒，奇道：“師傅，你不是有靈丹妙藥嗎？”

望舒無奈：“那也治不了這麽重的傷啊！”

疏月微弱地笑笑：“你們不必、不必為我費心了。”

這時，昏迷的韓襄也醒轉，他神色茫然，望舒正要問他這究竟是怎麽回事，卻見雲卓示意她不要出聲，而重明也和雲卓一樣盯著窗口。

寂靜之下，望舒終於察覺有人正在門外窺探。

那人知曉他們已然發覺，便立刻逃開，在窗口一閃而過。

“是那個仆人！”

重明和雲卓立刻起身去追，疏月看了看望舒道：“我和韓公子在一起，不用擔心，你也去吧。”

望舒看了看兩人，略一思索，便跟了上去。

雲卓和重明將那人堵在了院中，正在拷問。

“我們一落地你就迎上來，是不是早就等在這裏？”重明厲聲問道。

那仆人卻毫無畏懼，大笑：“哈哈，你們幾個自以為聰明，還不是著了我的道？”

三人大驚，這分明是幽姬的聲音。

望舒疑惑：“你沒死？”

幽姬得意道：“沒想到吧，我修習魔界術法，就算肉身毀滅，魂魄也可以不入輪回。”

重明道：“你別得意，我們能殺你一次，就能殺你第二次。”

幽姬不屑道：“你們抓住我也沒用，只要你殺了這個凡人，我的魂魄自然會逃脫。”又嘲諷地冷笑，“不過你們這些假惺惺的修道之人，想來也不會妄殺凡人。”

望舒淡然微笑道：“我們的確不會殺了他”

幽姬面露疑惑，但依然自負道：“那你們拿什麽殺我第二次？”

望舒不答，喚出碧玉蕭，奏起引魂之曲。

幽姬的魂魄從仆人的身體裏被引了出來，恢覆成她自己黑衣妖艷的本來面目。

重明不禁嘲諷：“你不是很兇嗎？”

幽姬有些驚恐：“你拿的那是什麽？竟然可以困住我的魂魄？”

望舒淡淡道：“你不必知道。”

幽姬冷笑：“就算引出了我的魂魄，你們又能怎麽樣？”

望舒微微一笑，“你真以為我拿你沒辦法？” 吩咐重明，“徒弟，拔劍。”

重明喚出望舒給他的那把黑色古劍。

幽姬的得意全都消失了，終於大驚：“滅魂劍！你是誰，你怎麽會有滅魂劍？這不是傳說中北鬥宮的鎮宮之劍嗎？”

望舒目光如冰，並不欲為她解惑，只道：“重明，殺了她。”

重明依言刺向幽姬的魂魄。

黑色的身形開始如水波般顫動，幽姬猶自不甘：“哈哈，殺了我又怎麽樣，那只九尾狐一樣會給我陪葬，而且，”看向雲卓，“你殺了她，一定會後悔的！”一瞬炸裂，灰飛煙滅。

看著黑色的長劍，重明若有所思：“這是天璇的劍？”

望舒低聲應了：“嗯。”

雲卓皺緊眉頭：“她最後說的那句話，是什麽意思？”

望舒從追憶中回過神來，也有些不解，看向韓襄房間的方向，道：“這個問題，只能去問疏月和韓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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