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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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這個名字,那女人明顯地怔了怔,隨即微笑著指著二樓的一間房:“那,他在家。”說完,生怕他再多問什麽似的,轉身賣力地對付那件薄薄的衣衫,仿佛世界上再也沒有比這更重要的事了。另一個女人湊到她耳邊小聲說著什麽。楊君將這女人的臉記在心裏,便直接上了二樓。

喬江家的房門也是敞開的,從裏邊透出電視機的聲音。楊君敲了敲敞開的門扇,一個女孩的聲音傳來:“誰呀?”伴隨著說話聲走出個女孩,高中生模樣,瘦瘦的,上下打量著他。

“我是從聚水坳來的。”楊君說。

女孩嚴肅的神情舒展開來,他鄉遇故知的喜悅油然浮上眉梢,沒再多問,便朝裏請他進去,邊側開身子讓路,邊朝屋裏大喊:“爸爸,媽媽老家來人了。”

喬江從屋內應聲而出,兩父女揚著近乎一模一樣的笑臉,在屋裏忙著招呼楊君坐下,女孩拿著幾個蘋果到樓下去洗,喬江一邊給他倒茶,一邊問他來南番做什麽。

“我是為了杜莉萍的事來的。”楊君直截了當地說。

喬江的動作僵了一小會,繼而變得緩慢起來,他將茶遞過來,在楊君對面坐了下來:“什麽事?”

“你聽說過聚水坳的詛咒嗎?”楊君問。

“聽說過。”喬江苦澀地說,“早兩年就聽說了。”他的雙掌握在面前,不斷卷起來,又舒展開,他邊說邊凝視著自己的手掌,楊君以為他已經說完了,正要再問時,他忽然又說:“我們一輩子都不會回聚水坳了,子子孫孫都不會回去了。”這話說的聲音不大,卻斬釘截鐵。

“為什麽?”

“你不是從聚水坳來的嗎?”喬江苦笑道,“你應該知道為什麽。”他喉頭聳動了一下,默默地深呼吸幾口,又說道:“杜莉萍多老實的人啊,她不就是想回家去嗎?怎麽就不讓她回去了?”

“你也認為她的死是因為詛咒?”楊君從口袋裏掏出自己的香煙,點上之後遞給喬江,然後自己叼上一支。

“不信不行啊,”喬江輕輕地嘬了口煙,直接吞了下去,“人都死了,還能不信嗎?”他從鼻孔裏緩緩呼出兩道煙柱來,隨著頭的搖擺,煙柱形成一團淩亂的霧,包裹著他的頭部,使得他的眼神有些模糊不清了,楊君沒看出那眼中亮閃閃的究竟是反光還是別的東西。

“能說說杜莉萍死的經過嗎?”楊君問。

“有什麽好說的?”喬江忽然變得有些不耐煩,站起身來原地來回走動著,目光朝門口掃了掃,怔住了。楊君隨著他的目光朝門口望去,剛才那女孩已經上來了,手裏捧著幾個濕淋淋的蘋果,楞楞地站在門前。

兩個大人一時都不知如何是好,這話題不應當當著孩子的面說。那孩子楞了一下,將蘋果遞給楊君,被謝絕了,她將蘋果放在桌上,回過頭來問:“你是問我媽媽的事嗎?”

“茵茵,大人說話,你別插嘴,先出去玩吧。”喬江說。

“我想聽我媽媽的事。”茵茵說著坐了下來,“你要知道什麽?”

“你媽媽怎麽死的?”

“你要知道這個幹什麽?”茵茵疑惑地問,喬江仿佛這才想到這個問題,眼神驀然警覺起來。

“我懷疑你媽媽是被人謀殺的。”楊君說著遞上自己的名片,“我是私人偵探,前一陣子,我堂妹也死了,據說也是因為這個詛咒。”

“你堂妹是怎麽回事?”喬江驚異地問。

楊君將楊小惠的事大致說了一遍,喬江和茵茵聽得聚精會神,末了,茵茵長舒了一口氣:“像小說一樣。”她側著頭喃喃道:“可是媽媽因為低血糖才摔死的,這點不會錯啊……”她仿佛想到了什麽,驀然睜大了眼睛:“難道她是被人推下來的?”

“我不知道,所以需要知道詳細的情況,”楊君說,“但我知道,另一個死於詛咒的人,也是從樓梯上摔下來的,而且找不到任何謀殺的證據。”他的目光在父女兩人的臉上來回逡巡著,“一共有四個人因為想回聚水坳而死,你們真相信有什麽詛咒嗎?”

喬江一個勁的抽煙,什麽也不說。茵茵咬著嘴唇想了一會道:“還有一個人是怎麽回事?”

“我不知道,”楊君聳了聳眉頭,“我們的人正在調查另一個人。”

茵茵不作聲了,低著頭在想什麽,不時和父親交換一下眼色。

“為什麽不說呢?”楊君又開口道,“杜莉萍的死不是什麽秘密,說出來不會對你們有任何害處,你們說出詳細情況,說不定真能找到幕後的兇手,”他停了一下又說,“如果這事真有內幕,你們甘心讓她就這麽含冤而死?”

喬江還是不作聲,茵茵的眼珠轉來轉去,顯然頭腦裏在急速地思考。過了好一陣,她終於擡起頭來,還沒開口,眼睛裏先蓄滿了眼淚:“好吧,我說。”

“茵茵!”喬江輕輕地喊了她一聲。

“媽媽可以說是為了我而死的。”茵茵裝作沒聽到爸爸的話,說完這話之後,忽然淚如泉湧,好半天再也說不出第二句。喬江拍著她的脊背,低聲道:“這怎麽能怪你呢?你現在不是都改了嗎?再說你媽媽本來就有病。”一聽這話,茵茵哭得更厲害了,靠在他懷裏泣不成聲。

“茵茵的媽媽一直就有低血糖的毛病,經常頭暈,不能太累,也不能餓著。”喬江對楊君他們說道,“茵茵這孩子,以前喜歡穿名牌的衣服,而且總喜歡和別人比著來,這讓我們覺得花費很大,幾乎沒什麽積蓄。”茵茵把臉藏在掌心裏,他拍著她的脊背繼續說,“2003年,我被公司炒了,一時找不到工作,家裏就靠著杜莉萍一個人,她實在撐不下去了,我們決定先回聚水坳住上幾個月,等開春的時候再出來找工作。不管怎麽說,她在聚水坳還有幾畝田地。8月份的時候,這事確定了下來,我們給老家打了個電話,讓他們幫我們把房子清理好,這邊就準備著回家的事了。杜莉萍跟老板說想休兩個月假,老板問了原因後同意了,但是要求她必須做完這個月。那時候正是8月初,半個月後,茵茵又提出了要求。”

“嗯。”茵茵已經止住了哭聲,擦幹眼淚擡起頭來,“那幾天我很煩,因為我不喜歡回鄉下去住。班上的同學都是南番本地人,經常罵我是鄉下丫頭,說我穿的是垃圾。尤其是蔣小晴,聽說我要回鄉下去了,整天就說鄉下人還是回鄉下去比較好。我煩死了,真不知道怎麽辦好。有一天,蔣小晴突然穿了一套atito的專版時裝到學校裏來,同學們都羨慕得不得了,那衣服在專賣店是限量銷售的,每個店都只有兩三套,一般人都買不起的,而且到第二天下午就要全部回收,不再投放到市場了。我本來也沒想到要穿這種衣服,哪知道蔣小晴特意跑到我面前來說,鄉下人肯定見都沒見過這種衣服。我也不知道怎麽想的,當時頭嗡地一響,馬上就說,這套衣服我前兩天就買了,只不過沒碰到合適的場合來穿,我覺得穿到學校不合適。蔣小晴沒想到我會這麽說,臉上的表情很尷尬,當時看了真解氣啊。但她馬上又說,明天下午就是班會,班上要去歌廳唱歌,那種場合總適合穿了吧。當時很多同學都看著我,我只好說,穿就穿。”茵茵咽了口唾沫,斜著眼睛望著地下,沈思了一會,又說,“說完我就後悔了。那套衣服要三千多一套啊,我們家的經濟條件本來就不好,不可能給我買這麽貴的衣服。我愁死了,一整天都在想這個事。回家後,媽媽看出我有心事,問我是怎麽回事,開始的時候我沒說,三千多塊,真的很過分。但是後來一想,我要是不說,到哪裏去弄這麽一套衣服?要是明天下午沒這衣服穿,全班同學都要笑話我了,我就沒臉見人了。想了很久,睡覺前,我把這事偷偷跟媽媽說了。我提什麽要求媽媽都會答應,這次她卻嚇了一跳,因為實在太貴了。可是我在她面前哭了,她就只好答應了,說下午之前一定會把衣服送到學校裏去。”說到這裏,她大聲嗚咽起來,“就為了買這件衣服,她就摔死了!”她猛然站起身來,沖到裏屋,砰地一聲關上房門,從房門內傳來她嚎啕大哭的聲音。

“就是這樣,”喬江無可奈何地說,“茵茵為這事到現在還後悔。莉萍為了給茵茵買那套衣服,從樓梯上摔下來,當場就死了。”

楊君覺得自己的問話有些殘忍,但還是問了出來:“杜莉萍平時就是這麽溺愛孩子的嗎?”

“是,”喬江點點頭,“現在茵茵也改了,人不經教訓,長不大,可這教訓也太大了。”他又想吸煙,發現煙已經沒了,便喝了幾大口茶,從那急速聳動的喉結上可以看出,伴隨著茶水咽下的,還有滿腹的心酸。

楊君稍微停頓了一下,將南番所有的調查結果在腦海裏整理了一下,逐漸在腦海裏形成了一個近乎完整的環,但是這環還缺了幾塊,眼下還要問幾個問題。

“茵茵一直都喜歡和同學比穿著嗎?”他問。

喬江默默點了點頭。

“蔣小晴平時也喜歡和茵茵對著來?”

“是啊,”喬江無可奈何地一笑,“說起來這是大人之間的恩怨,牽扯到孩子身上了。”

“怎麽回事?”

“你看,”喬江伸手朝樓下指了指,楊君站起身,順著喬江的手,正好看見先前曬衣服的那個女人,“那就是蔣小晴的媽媽,一個人帶著女兒住到這裏,跟誰都搞不好關系。不知怎麽和杜莉萍嗆上了,杜莉萍性格一直都很柔,但再柔也經不起她老是那麽尖酸刻薄地罵,後來莉萍也走火入魔了,只要是她們家的事,她就要對著來。那次給茵茵買衣服,那麽貴她也肯買,不光是疼孩子,氣不過那母女倆也是個原因。”

“看她那樣子也不像是有錢人,怎麽買得起那麽貴的衣服?”

“她是買不起,她情人送的。”喬江鄙夷地看著樓下。

“她還有情人?”楊君凝視著那女人,除了身材依舊保持苗條外,女人全身都被灰黃的色調籠罩著,不是那種風情萬種的女子。

“也是剛有了沒多久,聽說還是個名人,好像是大學教授吧?很有錢。”

聽到這裏,楊君覺得頭腦中那個環轟然一響,似乎離完整只有一步之遙了。

“那教授叫什麽名字?”他竭力忍住心中的激動問。

“邱思民吧,杜莉萍跟我說過,那還是她公司的老總。”喬江冷笑道,“好了不到半個月,就扔下她們跑了,神氣什麽?”

楊君終於笑了起來。

笑過之後,他又覺得有幾分悚然:如果他的猜想是正確的,那麽這樣的殺人方法,未免太過惡毒,最可怕之處在於,你沒法將兇手定罪,至少不能定為殺人罪。

“怎麽了?”喬江的問話讓他意識到自己走神了,他定了定神,笑了笑,又問道:“杜莉萍怎麽會突然發了低血糖的毛病呢?”

“所以說是詛咒嘛。”喬江眼神黯淡地垂下頭,目光朝裏屋掃了一眼,茵茵已經停止了哭泣,顯然正在留神聽他們說話。

“莉萍雖然有低血糖的毛病,但從沒斷過藥,所以這病很少發得嚴重,頂多也就是頭暈眼花,站一站就緩過來了,”喬江說,“就只有那天早上,她起床要拿藥,藥瓶不知道怎麽空了,我們都沒當回事,反正她公司附近就有藥店。我送她到車站,平常我們都在車站買早點,但是那天賣早點的一個也沒來,杜莉萍只好餓著肚子上車了,我也沒覺得特別擔心,她公司附近就有早餐店,上公司打了卡再下來吃就是一樣。後來我才知道,她那天早晨和中午都沒吃飯,都是那姓邱的害的!”

“藥瓶怎麽會空了?是吃完了?”楊君問。

“沒啊,她說前一天還剩半瓶呢。”喬江搖了搖頭,“這事我一直覺得奇怪。”

“前一天你家裏沒來什麽人?”

“沒有,和平常一樣。”

“這藥每天要吃幾次?”

“三次,早中晚飯前吃。”

“她隨身攜帶?”

“嗯。”

“前一天晚上她沒回家吃飯吧?”

“對,你怎麽知道的?”喬江驚訝地道,“前一晚她加班加到9點多才回來,那一陣她都很忙,天天加班,天天回來喊累。”

事情越來越符合他的想象了,楊君心中卻沒有往常得出結論時的得意之感,反而覺得心裏異常沈重。沈吟了一會,他又問道:“車站附近賣早點的小販有幾個?”

“五、六個吧。”

“那天都沒來。”

“是啊,好像商量好了一樣,一個也沒來。”喬江說。

他們互相之間倒未必商量好了,也許他們只是和某個人商量好了。楊君將心中那個圓環又收攏了點。

“現在賣早點的還是他們嗎?”

“還是,哦,”喬江忽然想了起來,“少了一個,有一個好像發了點小財,回家養老去了。”

“什麽時候走的?”

“就在杜莉萍死後,他就沒來過了,我還向其他小販打聽過呢,他做的燒餅特別好吃。”

楊君覺得該問的已經問完了,便起身告辭,喬江將他送到門口,經過院子時,蔣小晴的媽媽已經不見了。楊君讓喬江送到門口,便就此打住。

“這件事不管是什麽結果,都麻煩你告訴我們一聲,好讓我們心安。”喬江握了握他的手,有些激動,“是誰把莉萍推下去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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