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章

關燈
“沒人推她,是她自己摔下去的。”楊君說,“但她肯定是被人害死的,結果我一定會告訴你。”說完,他朝喬江揮了揮手,轉身大步離開了。背後依舊可以感覺到喬江疑惑的目光在長久的凝望,楊君覺得自己胸中沸騰著某種情緒,不知道是憤怒還是恐懼。

路過報亭時,他買了張報紙,封面的消息照例是關於南城白骨案的報道。從發現屍骨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差不多一個月,關於此案的報道和討論卻絲毫沒有減弱之勢,不光是紙媒,網絡和電視上也天天在轟炒這個案子,不知道江闊天他們進展如何?

江闊天幾乎被逼上了絕路。他從來沒有過如此沈重的窒息感,56具白骨,顯而易見的罪行,卻找不到絲毫線索。氰化鉀那邊已經查過,偷毒藥的是倉庫管理員,他在偷了氰化鉀後就死了,沒留下任何線索,被偷走的氰化鉀不知所蹤。關於邪教組織的調查也是一無所獲,近兩年來沒有這方面的報告,也沒有發現有類似的傾向。失蹤人員的報告也不樂觀,56具白骨都是在一年半到兩年前遇害的,搜集的失蹤人員資料也集中在這一時間段,從周邊七、八個城市搜集的資料上來看,這段時間失蹤的人口和往年差不多,維持在一個正常水平,符合遇害者條件失蹤者總共50多個,這個數目起初讓大家都為之一振,然而,經過法醫進一步篩選,又排除了30多個,剩下的20多個正在進行DNA檢測。

這麽多天來,整個專案小組的人都焦躁而瘋狂,上頭的壓力越來越重,案子本身卻停滯不前,大家都眼巴巴地等待法醫檢測的結果出來。哪怕只有一個失蹤者能和某具白骨對上號,那也是一個令人驚喜的進步,至少能撕開一個口子,改變這種膠著的狀態。

這種狀態持續了好幾天,江闊天和他的那幫兄弟們好像吃了火藥一般,一碰就著。與案件相關的東西反覆看了多次,現場去了無數次,已經調查過的事情反覆核對,就像是餓急了的人抱著光溜溜的骨頭反覆啃噬,指望能吸出點骨髓一般。

然而這案子幹凈得近乎骨灰,別說骨髓了,他們連一絲腥味也沒聞到,但誰也不甘心就此停下來。停下來不動似乎就意味著放棄,大家紅著眼在辦公室裏走來走去,實在憋得慌了就上街去晃兩圈,大部分人好幾天都沒回家了,這事讓人心裏憋著一股邪火:這些白骨好像真是從天而降,在人間沒留下絲毫痕跡。他們從來沒見過這麽大的案子能有這麽幹凈的現場。

從專案組到人民醫院病理科的那條路已經被專案組的人踩得磨去了一層皮——這是江闊天的說法,實際情況雖然沒有如此誇張,但專案組的人頻繁造訪人民醫院卻是事實,有兩個人甚至留守在那裏,緊跟在法醫們身邊,希望第一時間得到答案,最後被法醫們趕了出來。

當老王帶著法醫檢驗報告走進專案組的大辦公室時,焦躁不安的組員們嗡地圍了過去,黑壓壓的頭顱將白大褂圍在中央,仿佛白砂糖上搶占地盤的一群蒼蠅。江闊天從自己的辦公室裏見到這情形,立即大步流星地邁出來,伸出手將幾個腦袋撥開,露出老王戴著眼鏡的頭,不等他發問,老王先露出了笑容:“有5個人符合。”

大家先是一楞,繼而發出震天的歡呼聲。有人將老王拋了起來。江闊天在一旁看著,也覺得心裏輕松了不少。

總算是有了點突破,5個人相比56具白骨來說,雖然數量極小,但每個人都有可能蘊含著巨大的信息。

“哪5個人?”他抑制著心頭的激動問。

老王遞給他一個文件袋,他迫不及待地抽了出來,隨手抽過條椅子就坐下來看,忽然覺得眼前一黑,光線猛然暗了許多,周圍許多腦袋湊在文件上方看著。他不由一笑:“老王,你不能多打幾份出來?”

老王也笑了:“行,這就去打。”

江闊天轟開其他人,走回自己的辦公室,將門關上,細細地琢磨起來。第一眼看到的便是第一名死者的照片,這人的容貌顯出一種異樣的憂郁感覺,眼部的線條纖細柔和得近乎女性,嘴唇卻透出一種堅韌的感覺。這名死者來自農村,大學畢業後一直在安德打工,打工的收入是家裏主要的經濟來源。他失蹤前幾個月曾經給家裏打來電話,聲音異常興奮,說自己就要發大財了,但沒說怎麽發財,只說自己要在北京的某家企業封閉式培訓三個月,三個月內不會和家人聯系。由於他以前也參加過幾次這種封閉式培訓,家人也沒多想,直到半年後,家裏的錢花光了,又聯系不上他,這才發覺不對勁報了警。看到這裏,江闊天不禁暗罵他家人太糊塗,又或者是太冷血,要不是缺錢,只怕還想不到家裏少了個人。

仔細地看完第一位死者的資料後,他快速翻到下一頁,目光自然落到第二名死者的照片上,一望之下,不由一怔。

第二名死者來自長濟,剛剛大學畢業,一看就是個花花大少,頭發做得怪模怪樣,眼神中充滿了不經世事的人所特有的盲目自信。雖然年齡、發型和神態迥異,但是這副精致得近乎女性的五官,還是讓江闊天第一時間想到了第一名死者。他將兩名死者的資料並排疊加,照片緊挨照片,這下更能看出來,兩人的容貌幾乎一模一樣,不同的是後者的容貌似乎多了些粗獷的東西,但具體的區別卻看不大出。

顧不上細看第二名死者的資料,江闊天急匆匆地將剩餘的三名死者的資料平攤在桌上,五名死者的照片緊緊相連,不出他所料,五名死者的五官極其近似,後幾名死者的容貌雖然各有特點,但大致望去,卻仿佛是同一個人在不同光線下拍攝的照片,雖然五官組合上的細微差異不會讓人將他們互相之間混淆,然而,卻讓人產生一種怪異的感覺:你可以說這是五個人,也可以說這是一個人。由於照片總難免有些失真,江闊天也不敢斷定,這種容貌上的相似,究竟是攝影技術上的巧合,還是現實中的相似。不管怎麽說,這也算是個重大發現,如果證明這五人的容貌的確如此相似的話,也許從中能找到什麽線索。這種發現讓江闊天感到興奮,他覺得自己像一條專吃線索的狼,這麽久來沒有線索讓自己啃,早就餓得眼冒綠光了,如今好不容易有了點發現,雖然暫時還無法確定這種發現意味著什麽,但這種新鮮的感覺讓他空空的胸腔驟然間飽滿起來,似乎連思維也變得清晰了許多。

“看出來了?”老王的聲音忽然在耳邊響起。

“你什麽時候進來的?”江闊天驀然轉頭。看老王那姿勢,似乎在自己身邊站了有一陣子了。

“有什麽想法?”老王用食指在幾名死者的照片上逐一點過。

“你呢?你有什麽想法?”

老王搖搖頭:“沒有,除非你再多弄幾個人來。”

“他們是不是孿生兄弟?”這話出口,江闊天馬上就明白自己問錯了。幾個人的年齡相差好幾歲,就算是兄弟,也不會是孿生兄弟。

“不是,”老王嘲笑了他一下,搖搖頭,“連兄弟都不是。”

“你看過他們的資料沒有?”

“看過了。”

“一點想法也沒有?”

“正常人都會有的想法,我就沒必要說了。”老王推了推眼鏡笑道。

江闊天也忍不住笑了。

的確,面對五名死者的資料,正常人都能一眼看出死者的共同點來。除了容貌上的近似之外,五名死者的學歷、家世、籍貫等等特征都有很大區別,然而,有一點是相同的:他們在失蹤前都和第一名死者一樣,曾經向家中打來電話報告平安,電話的內容大同小異,都是聲稱自己在某大型企業進行封閉式培訓,短期內不能與家中聯絡。也許現代社會裏這種培訓太多了,五名死者的家人對這種說法都毫不懷疑,在長達幾個月的時間內未曾與死者聯系,直到時間太長了才報案,而這時候離他們與死者最後聯系的時間至少已經過去了三個月,這意味著,當他們報案時,死者有可能已經死亡三個月時間了。如果這種規律是56名死者死亡前的普遍規律,那麽,針對這種報案時間比死亡時間延後的情況,起初確定的失蹤人員篩選範圍就必須擴大,在原有的基礎上朝後順延三個月到半年。

五個人最後一次和家裏聯系的時間分別是2004年1月9日、2月7日、3月20日、3月25日和3月29日,被害方式各有不同,兩個死於氰化鉀中毒,兩個人是被鈍器多次敲擊致死,還有一個人的死亡原因不明。這點符合老王在屍檢報告上所說的情況:至少存在四名兇手。

除了這兩點之外,沒有其他有價值的發現。

幾名死者的家屬隨後趕到了局裏,讓他們認了認骨頭,一時愁雲慘霧,有兩個人當場暈了過去。手忙腳亂一陣之後,老王取了他們各自的DNA樣本去化驗,江闊天和手下的幾個人向他們打聽一些基本情況。

老王驗DNA的目的,是為了確定他們之間是否有血緣關系,五名死者容貌上驚人的一致性,讓每個人心裏都有這種懷疑。然而,見到死者父母本人之後,江闊天認為,不用老王來化驗,他單憑肉眼就可以判斷,這五對父母不但沒有血緣關系,甚至從來沒有在同一個地方呆過。五個死者比較幸運,父母都還齊全,十個人十種相貌,連絲毫的相似之點也沒有。問起來也是互相不認識,家族上也沒什麽牽連,後來的DNA檢驗結果也證實,他們除了生了一個長得差不多的兒子之外,彼此之間幾乎沒有共同之處。看來,死者相貌的相同,在生物學方面是一種偶然,但是在案件中,或許還存在著某種必然。

對家屬的問話也沒得到什麽新的結果,五名死者都不在家中居住,平時都是通過電話聯系,幾個人翻來覆去地說,只不過是將當初報案時說的話重說了幾遍,由於時間比較久,甚至有的人說得還不如當初報案時那麽清楚。

既然沒什麽收獲,只好讓他們先回去。江闊天和組裏的幾個人分頭行動,各自趕往死者失蹤前最後呆的地方。江闊天帶著小羅趕往安德,其他人分別奔赴長濟等地。

安德是緊靠南城北面的一個城市,從地圖上看,這座和南城差不多大的城市好像一頂帽子扣在南城頭上。江闊天他們一路打聽,輾轉了幾條馬路,這才趕到第一名死者曾延失蹤前所在的單位。

曾延是一名電氣工程師,在安德電氣工程公司工作。江闊天他們一打聽,曾延挺有才華,收入也比較高,但平時很節省,除了吃飯之外,基本上沒別的消費。

“農村來的孩子,要負擔全家,挺苦的。”曾延從前的上司說。

“他是什麽時候離開公司的?”江闊天問。

上司想了想,打了個電話找來秘書,調來人事部檔案一翻:曾延是在2003年8月20日辭職的。

“他辭職後去了什麽地方,你知道嗎?”江闊天問。2003年8月20日,距曾延失蹤的2004年1月9日,有5個多月的時間,在這5個多月中的前3個月內,曾延在農村的親人一直都能收到曾延寄來的生活費,看來安德電氣工程公司並不是曾延失蹤前最後呆的地方,他應該是找到了另一份工作。

“這個不太清楚。”上司慢慢地說。

“他為什麽辭職?”

“不清楚,”上司回憶道,“曾延這小夥子很能幹,又老實,公司一直很欣賞他,已經內部通知他過幾個月就提升,他本來很高興,沒看出有別的想法。沒想到過了幾天,忽然就跑來跟我說要辭職。我們都知道他在農村負擔重,公司收入還不錯,如果失去這份工作,對他來說是損失,對我們公司來說也是損失。我當時就問他為什麽辭職,他不肯說。我又問他是不是找到了更好的工作,他要說不說的樣子,估計是找到了吧,他不肯說,我也沒逼他。我說給他幾天時間再考慮考慮,他卻說不用了,當天下午辦了手續就走人。走得這麽幹脆,看來那公司待遇不錯。”

“他辭職之前有什麽異常的表現嗎?”江闊天問。

“沒看出來。”上司說,“就是沒看出來才覺得吃驚,看不出來他是這麽有城府的人。”上司嘆著氣笑了笑,“你可以問問他平時玩得好的,有些話不能對上司說,沒準會對朋友說。”他自嘲地摸了摸半禿的頭頂。

“他平時玩得好的有哪些人?”

“他人緣不錯,”上司說,“跟他同一個辦公室的小江,和他同時進公司的,兩個人關系比較好。”他遲疑了一下,又道:“我問過小江,小江說他也不知道曾延找到了什麽工作。”

“還有誰可能會知道?他有女朋友嗎?”

“沒聽說他有女朋友。看他花錢的那個架勢,要找到女朋友也不容易。”上司又把秘書叫進來,讓她把小江找來。

小江很快就來了,不明白發生了什麽事,望望他上司又望望江闊天等人。上司把情況簡單地說了說,小江大吃一驚:“他死了?怎麽死的?”

“你知道什麽都跟他們說,”上司指了指江闊天,“不然找不到兇手,你也有責任。”說完他就出去了,邊走邊說:“我不在這裏,你有什麽秘密都可以說了。哈哈。”有人說禿頂的人都心狠,這上司雖然半禿著腦袋,倒是個蠻好的小老頭,江闊天對他印象很好。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