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八章 真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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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邪站起身拍了拍手道:“故事大會到此結束,散會,各部門回去做好相關工作。”

燈罩裏的火焰越來越微弱,細小的氣流也能引起火光的抖動。

說話太多的後果就是口幹舌燥,黎簇已經灌了好幾口水,卻越發覺得乏力,而且是肉體和精神上的雙重勞累。

現在野營帳篷已經支起,休息時間一到,他就馬上爬了進去,即使外面有多少骷髏架子也無所謂了。

吳邪走了兩步,忽然臉色差了下來,在帳篷門口扯住黎簇的衣角道:“剛才你有沒有聽到什麽聲音?”

黎簇一心只想鋪好睡袋,不知道吳邪腦子哪裏又抽了。他應付道:“沒啊,有什麽聲音?”

“是鈴鐺的聲音,你沒聽見?”吳邪一臉警戒。

黎簇自顧自地爬進睡袋,沒有理他。怎麽會有鈴鐺?聖誕節老人又不會到這裏來,開玩笑也得有個限度。

“你真的沒有聽見?”吳邪又問了一遍。

黎簇假裝睡著,表現得好像完全沒聽見似的。

吳邪用懷疑地眼神掃了一圈四周,然後看著張起靈,皺起了眉頭。最後他還是決定按兵不動,從帳篷裏退出來,拉上了門。

“兩個人守夜太浪費人力資源了,你睡還是我睡?”

問了也是白問。這老大當得太憋屈了,吳邪心想。

“我先打個盹。”吳邪指了指傳來齁聲的帳篷:“那小子背上有東西,脫衣服的時候你也看到了。那些圖案我做了處理,是重要的標記,只有我看得懂,你別想鬧失蹤。”

之後他就調整好坐姿閉眼了,又是一幅毫不在意的樣子。

幾秒過後,張起靈開口道:“如果你願意冒這個風險,我是不會阻攔你繼續前進的。”

吳邪睜開眼,慢悠悠地回道:“我知道,你只救想活下去的人,大家都是這樣。”

“我不會攔你,所以不必要的事情你不用做。”

這是在說那件事,吳邪無所謂道:“說實話,我雖然拿刀架在你脖子上,要是打起來還是打不過你。對我而言,所有事其實都是不必要的。”他擺擺手:“你牛,你拽。”

吳邪不知道怎麽說清楚。一條金魚只有七秒鐘的記憶,不斷的餵食只會讓它撐死,因為它不記得自己已經吃過了。最好的辦法是,幹脆不要投餵食物。

怎麽說?因為你前科記錄太多了?

“好吧,我就是自願找死。”話說出口的一瞬間吳邪就有點後悔了,這聽上去未免太慷慨就義了。

那件事他現在同樣後悔,確實真的沒必要。自己那又是何必?

所有人都不會去花功夫攔一個自願尋死的家夥,有時一句口頭的話就是一封死亡免責書。

不知為何,吳邪突然轉變了話題:“其實這水裏,應該再多一堆白骨的。”

他用手點了點撈上來的東西:“這裏有塊手表,牛皮的表帶磨損得很嚴重了。不過這款表帶根本不適合男式的金屬表盤。”

吳邪困極了,閉上眼自顧自說道:“我在前年認識了一個人,他不是我真正意義上的夥計,只是臨時雇傭。不過我記得那陣子,他特別喜歡捋起袖子炫耀女友送他的禮物,一條和他的手表非常不搭的表帶。

“我沒跟著去,只是讓他們把信息帶出來,所以沒法知道具體的情況。那個時候我對古潼京的了解,還只限於傳說。”

燃料徹底燒完,火苗掙紮了最後一下,消失在鋪天蓋地的黑暗中。

“別人說身體沒能帶出來,我只好立了個衣冠冢。現在我到了這裏,水裏雖然有屍骨,卻不是近幾年死的,可能那家夥倒在了更遠的地方。

“這裏有什麽危險,我知道得不比你少。”他道:“不用提醒。”

本來那人就總是一聲不吭,環境暗下來之後便更加像不存在一般。吳邪適應了黑暗後就到處摸索,找了半天卻找不到自己的裝備。

視野裏是濃墨一般的漆黑,沒有一絲光亮。

突然有什麽東西碰了碰自己的手背,觸感微涼,吳邪只覺得皮膚下的整根神經都打了個顫。但他沒有躲開,也沒有進一步動作。

對方又碰了碰,好像在示意他什麽。吳邪不能理解,就楞在那裏問:“什麽?”

張起靈看他不懂,只好握住他的手掌翻過來,在掌心裏放了一塊東西。

吳邪用手指摩挲了一下,是固體燃料。

“多謝。”吳邪低下頭,又想找風燈,向前抓了幾把瞎,只恰好抓到張起靈伸過來的手腕。

對方反握住吳邪的手,帶著他按到一片玻璃上,是燈罩,然後很快便松開了手。

眼睛失去了作用,聽覺變得更加敏銳。胸腔裏好像有顆定時炸彈,撲通撲通地倒計時讀秒,隨時都會爆裂開來。

“夜視能力太差。”吳邪幹笑幾聲:“以後我一定多吃胡蘿蔔多喝枸杞茶。”

燈重新被點燃,點燈的人卻睡不著了。

火光非常明亮,吳邪挪到張起靈身後,背過身去,想借著另一個人的影子避光睡一覺。他睡眠一向很淺,如果遮光的那個人離開的話,自己也能馬上醒來。

他看了一眼張起靈的背影,心道老子果真是絕頂聰明。

結果吳邪還沒睡多久,就感到光線照了過來。睜眼和起身幾乎是同時完成的,他發現張起靈僅僅是向旁邊走了幾步,而身形是格鬥的準備姿勢。

疑問還沒問出口,吳邪就看到那個方向出現了一個移動的影子。速度不快,正朝著他們走來。

不僅如此,影子每動一下,都會傳來清脆的鈴鐺聲。

“青銅鈴?”吳邪面色緊張地問道:“這不應該是你們家的特產嗎?”

光源在地上,由於角度的原因,乍一看猶如一個影子巨人,放大了無數倍後已經變了形,看不出原來的樣子。

吳邪心想,果然碰上了那東西。到現在還沒有進入幻境,非常有可能意味著此時就是幻境。

如果幻象已經開始的話——吳邪在心裏快速分析——是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也就是說,身邊的這個悶油瓶也可能是虛幻的。

大概是在風燈熄滅的時候,吳邪想,怪不得悶油瓶會玩黑暗裏拉小手那一套,因為本來就是假的。所以這次鈴鐺的暗示是最不可思議的事?

不,也有可能是在這個悶油瓶出現的時候。吳邪琢磨著,一邊打量起眼前的人來。

終極的秘密吳邪也知道一二,按理說這人不該出現在沙漠裏。想想還有很多可疑之處,自己卻一直有意無意地逃避問題,現在這個念頭卻不可抑制地躥了出來。

也許從一開始就不是真的。刀下的相救,後背的溫度,一路走來,每句話和每個動作都只不過是幻覺而已。

確實,這個人的出現能讓自己十分安心,內心最大的期望不過如此。

不能慌張。越是往下想,就越像那麽一回事,這聲音聽起來和西藏的鈴鐺竟十分相似。

吳邪只是微微的不甘心,到頭來,自己受銅鈴影響後想到的還是他。

等我醒來後……等我醒來後,又是一個人孤軍作戰,而你依然在遙遠的雪山之下沈睡。

影子不慌不忙地逼近,鈴聲響得刺耳,證明這段幻覺離結束不遠了。

影子的主人,也不知道是什麽怪物,看起來快要走出陰影區域了。霎時間,張起靈如離弦之箭,朝那個未知的方向飛奔過去。

不料剛跑幾步,他就被吳邪抓住了。

“別走。”

吳邪死死地扣住了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肌肉用力過度,止不住地顫抖。

“你他媽能不能等我徹底醒來以後再消失!”

張起靈不解地回頭,吳邪看著他的眼睛,臉上寫滿了他看不懂的情緒。

“叮呤——叮呤——”

黎簇刺啦一聲拉下帳篷的門,探出腦袋往外看。他是被鈴鐺吵醒的,醒來後還聽見了吳邪聲嘶力竭的聲音,真是百年一遇。

在空靈的聲響中,吳邪抓著張起靈的手,兩人身高相仿,彼此對視。黎簇揉了揉睡眼,心想,我這是還在夢裏吧。

他立即就註意到墻邊的影子,嚇了一跳。那裏緩緩走出來一只棕色的四蹄獸,背上一對肉峰高高隆起。

“老天,是駱駝?”黎簇走出帳篷,掐了掐自己的大腿,挺疼的。

一只成年雙峰駝,脖子下面系了一只黃銅鑄造的駝鈴。鈴鐺來回擺動,不斷蹦出清脆的音符。

吳邪頓時露出了非常覆雜的表情。他走過去勒住韁繩,拍了拍它毛茸茸的腦袋。

“這難道是之前那支駝隊裏面的駱駝?怎麽會到這裏來?”黎簇有種做夢的不真實感:“自從遇到老大你以後,發生什麽事都不奇怪了。”

“他們走的是地下路線,下來之後那群駱駝就變成了負擔,也許被放生了。”

吳邪用刀割下了駝鈴,一手堵住下端,那個聲音馬上消失了。“這一頭不知怎的誤打誤撞,從別的地方走到了這裏,應該是被光源吸引來的。”

駝鈴分為兩種,叮呤作響的是叮鈴,聲音非常具有穿透力,掛在最後一頭駱駝的脖子上。通常十幾只駱駝用繩子連在一起,駝隊的主人只要還能聽見這個鈴聲,就說明沒有駱駝丟失。

吳邪給張起靈看了看手裏的東西:“你們家用來制造幻覺的鈴鐺也是銅做的,聲音很像,是我搞混淆了。”

對方靜靜地看了他幾秒,點了點頭,吳邪也不清楚自己的意思有沒有明白地傳遞出來,但是他突然很想做一件事。

下一秒,鈴鐺被大力插進碎石地裏,又有一只腳踩了踩,把它完全壓了進去。

“怎麽了?”黎簇不知道發生了什麽,問道:“你幹什麽?”

“我跟鈴鐺有仇,這一只也不例外。”吳邪幹完這一切後像個沒事人似的,“沒什麽,你繼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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