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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伍伍』太子千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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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一逢喜慶便連覺也短了,大年初一早上按制全朝文武百官行大典,今次還加了一樁大事,那就是爭議多年的東宮皇儲終於要冊封。包括錦衣衛、金吾位、教坊司在內的幾乎所有崗位,都是沒功夫闔眼的。

天剛蒙蒙亮,奉先門前的鐘鼓便一重一輕地響了兩聲,這叫鐘鼓嚴。聽到鐘鼓嚴,朝臣們就要身穿朝服規規矩矩地列在午門外。

白虎殿前角落的破院裏,陸安海正歪著肩膀,坐在炕沿給小麟子換新衣裳。原以為這小的昨兒鬧太晚,今早上定起不來,沒想到門剛推開,她人已經兩眼黑咕嚕地坐在炕上了。

尿了床,褐灰褥子上一灘兒濕,叫昨晚別吃太多燙冬瓜片,不聽。

陸安海嫌棄她:“嘿唷,多大人了還尿床,瞧這沒羞。”

她自己也很覺得窘,陸安海要給她換新褲子,不願意,背過身去自己穿。也不曉得從什麽時候起,哦,好像是上回小順子被趕走起,後來換褲子就開始躲人了。

其實陸安海很懷疑是不是皇四子私下裏有對她說過什麽,那小子心思揣不透,打小蔫兒壞,做出什麽不稀奇。後來遇到陸安海,也都是一副倨傲的、目不斜視的樣子,陸安海也就只好悶心裏猜測,這種事兒還真不好問出口,萬一沒被他發現呢,一問反倒糟了。

過年新衣裳是一件竹青色的亮綢小曳撒,吳全有問她:想穿什麽?也不曉得誰教她的,說想穿麒麟袍。吳全有就叫人在袍子兩面給她各刺了一只獬豸,應付著哄她。因為在宮中沒有規制,沒上太監的名冊,她在宮裏是沒有任何福利的。衣裳都是吳全有特特在宮外給她定做,吳全有這人細致,給小家夥做的沒有一件不是好綢好繡。

穿好了,小手兒軟軟的,陸安海給她抹了把臉,就牽著去吳全有院裏了。

大年初一早上,得趕在天亮前頭一個去給戚世忠拜年。去早了去晚了都不行,早了吵擾人瞌睡,晚了心不夠誠。戚世忠這人和別人不太一樣,給別人當差要十二分小心,到了他這兒得放大十倍百倍。否則不知道什麽地方被他揪到錯處,他不動聲色記在心裏,後果叫你比不去孝敬他還要慘烈。

這會兒天剛蒙蒙亮,空氣中尚帶著一絲霧氣,吳全有問她:“話都記住了嗎?”

“記住了。”小麟子抱著小糖水葫蘆,乖覺地點頭。

走近院子,隱約就聽見太監端水的動靜,醒來了,應該是在漱口。果然推開門,戚世忠正好從房內走出來:“喲,大清早天才沒多亮,這是幹什麽來了?”

吳全有謙恭笑:“帶孩子給戚公公拜年來了。”

戚世忠擺手:“別介,你我之間還計較這些俗禮?昨兒宮裏守歲放了大晚上炮,小孩子沒收心,也不給她多睡會兒。”

嘴上這樣說,心裏對吳全有如今的卑躬卻是受用的。在這座紫禁城裏太監他是頭,怎容得下有個對自己長久不一樣的存在。

吳全有是心知肚明的,哈著瘦長的腰:“什麽時候睡不是睡,給幹爸爸拜早年才是要緊。”

叫小麟子拜,小麟子從水葫蘆裏倒了甜茶,小心翼翼地遞過去:“給戚爸爸拜年,戚爸爸身體安康,吃香餑餑睡大天亮。”

她甚少有與人開口言談的機會,話說不多,稚聲稚氣的,清甜拉長。

戚世忠接過杯子,淡淡地抿了一口。裏頭加了貢菊、冰糖還有蓮子,清甘潤喉,回味綿長,味道是極醒腦的。

他便順口賞了她一句:“過年幾歲啦?”

小麟子仰看著他鷹勾的鼻子,在他面前是緊張的:“奴才四歲了。”

戚世忠說:“差事當得好哩,在宮裏頭名聲都播出去了。”

小麟子雙手趴地上磕了三個響頭:“是戚爸爸教訓得好。”

戚世忠冷笑:“咱家可沒教到你,是你小子天分高。伺候的皇四子眼看就要成太子了,將來爬得遠哩,能再記得給咱家沏口茶就算不錯。起來吧。”

他這兩句倒有意思要把小麟子的往後安排了,吳全有眉間閃過一絲慮色,謙虛道:“哪能呢,再怎麽也就是個奴才的命。若不是戚公公您擡舉,她還沒個站足的地兒。”

戚世忠懂得他話裏的搪塞,也就不繼續揪這個話頭。只淡淡道:“上回那樁事兒倒是辦得湊巧。”

“就是,不知道誰比咱還急,又是黃鱔又是狗肉。”

戚世忠原意是想叫小麟子去送食的,小孩子東西弄不幹凈,拉幾回肚子不會有什麽人懷疑,頂多就是把她叫過去打兩下板子。結果翊坤宮那位卻是按捺不住,倒把事兒弄明顯了。不過也好,歪打正著。只是想不到施淑妃從來不冒頭的角色,這次倒不動聲色地阻了一把。那皇四子更是人小深沈,按說從頭天晚上就該犯病,硬撐到第二天中午把最後一個字寫完了才倒下。

“這宮裏沒一個簡單吶……往後辦事兒得多留個心眼。”戚世忠躺去身後的椅背上。

“是。”吳全有心裏有點不太痛快。曉得今後大抵脫不了身。

戚世忠面無表情地睇了眼小麟子:“皇帝爺打賞了你金葉子,我們做奴才的不能逾越,就給你顆銀摞子吧,拿回去叫你吳公公買點好玩的。

小麟子恭恭敬敬接過:“謝戚爸爸,小麟子用心當差,給戚爸爸長臉兒。”

嘿,這嘴甜。戚世忠就扶著腰站起來,說:“今天是皇四子冊封,闔宮沒一個不忙的,你也去忙吧。”

“那我這就告退了。”吳全有哈著嘎瘦的身板出了院子。

小麟子一聽是皇柿子,烏眼珠子轉溜,半路就並著腿兒要回院子尿尿。今日午門外要宴請群臣,奉天門前的廣場哪哪都有把崗,可不好躲角落給她尿。吳全有忙著去禦膳房打點,也就只得由著她晃悠去了。

~~

巳時正,奉先門鐘鼓連響九聲,太常寺卿高呼宣表,群臣黑壓壓、藍壓壓、紅壓壓地在曠達的場院下跪成一片。

奉天殿前的三層漢白玉臺階上,皇帝楚昂親自把象征著東宮榮耀的九旒冕給楚鄒戴上。

是個碧空晴朗的好天氣,露臺上清風微拂人面。那珠簾垂下,九歲的楚鄒便因這樣的場面而生出肅穆。父皇英挺身軀著一襲玄色金盤龍袞服,發帶十二縷五彩冕旒;母後殷紅的大袖裙擺在風中撲簌,龍鳳珠翠冠上的藍寶石在陽光下撲閃光芒。年輕莊美的母後站在父皇身旁,是那樣的和諧般配。

楚昂對他說:“一切都過去了,你是朕的好兒子。”

父皇的臉貼得他那麽近,雋冷的眉宇繾綣著笑意。

他的母後也對他笑,母後肯與父皇一同出席大典是出乎楚鄒意料的,他便也對她感激地回應。

楚昂斜眼看見孫皇後的表現,目中是有滿足的,這種感覺就跟他從前在王府裏時,對於孫皇後的那種留戀。孫香寧卻是不搭睬他的,姣好的臉頰上雖帶著笑,目光卻根本不觸及他。但他記得昨夜明明是她先對自己勾唇,那煙花璀璨之下她唇角一動,瞬然叫他滿心得釋放。楚昂就不管不顧地抓住孫香寧的手腕,然後看向底下的眾臣。孫皇後扯了扯,扯不動,只得由他這麽拽著。冷漠是分明的,不遮不掩,只是因著有這些人,所以才笑盈盈。

朝臣們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皇後了,雖距離隔得遠,辨不清臉上妝容,然而看著那上頭的鳳冠霞帔,母儀之範盡顯,壓根兒不像在坤寧宮裏苦悶了數年的樣子。這對夫妻揣不透啊,聽見司禮監太監高喊“跪——”,紛紛匍地叩拜。

“皇上萬歲萬歲萬萬歲,娘娘千歲千千歲——”

楚鄒看著父皇在大袖下默默抓住母後的手,先是輕輕勾著,後來握住了手心,忽而又把母後的五指相扣。母後纖柔的手指蜷在父皇的掌中,那樣被包攏著,似在微微蠕動,他怎麽忽然想起那年楚郵出生的清晨,乾清門外父皇勾住了另一雙柔荑,五歲的他看在眼裏,是那樣的刺眼。

曠達的場院下群臣三叩九拜,他聽見他們喊到:“太子千歲千千歲。”放目是一道道勾頭伏地的脊背,他們正在跪的是他,這是他第一次感受到那站在至尊高處的榮耀。

一股冷風拂上他俊美的臉龐,他的眼前掠過那些暗夜裏驚怯的心跳,那個黑瓦黑柱的殿宇下,沈迷於叫小太監撫臉抱腳的靡靡惘惘……都過去了,迷亂而灰暗的它們。楚鄒微抿下精致的唇角。

小麟子站在最末了一個朝臣的屁股後面看,一道矮矮的竹青色獬豸小袍子,遠遠地杵在奉天門外的正中央。看她的柿子爺和他的父皇一樣,頭上帶著長板條的掛珠簾子,玄色團領袍上兩肩刺繡蟠龍,少年俊逸的身姿是那樣高遠,就像一尊金貴的神。她仰著小腦袋看,仰得脖子酸酸的。

但她的柿子爺自此離她遠了。他住進了清寧宮前面的寧壽宮,除了每日清晨進坤寧宮給他的皇後請安,她幾乎都尋不見他人影兒。

他的宮裏多了很多伺候的宮女和奴才,身後還添了那個像女孩子一樣白凈的宋玉柔,他們單獨被關在東宮裏讀書,不再和別的柿子們一起了,不知道從什麽時候開始便對她目不斜視。

她有時候跟著侍膳太監進他的宮中送膳,故意在他的桌角摳摳手指頭,拿眼睛望他。他也對她不聞不問,好像把她從前給他暖腳窩窩、做飯吃的那些事兒都忘記了。她還掌著他的口食性命呢,他的母後怎麽也不提醒他。

小麟子的童年便又只剩下來一個人安安靜靜,除了那個偶爾路過東一長街,看見她唏啦唏啦拖著五彩琉璃球走過去,便會對她彎眉笑一笑的羸弱三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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