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日第二天，從生日會一直到回家洗完澡睡覺，林皎都有點恍惚。

回到家的時候哥哥還坐在客廳裏，喝著茶等他，叮囑他早一點睡，明天要一起去兩人母親的墓園。

林皎都不記得自己應了些什麽，也忘記了哥哥的反應，在下意識道過晚安後，就機械地回房洗澡。

洗完澡之後，思緒稍微清明了點，反而更加不安起來。

腦子裏不停閃過穿越前的自己被父母看到試穿小裙子拍照的場景，又不停告訴自己不要去想。

從浴室裏擦著頭發出來，林皎正好看到自己的手機亮了。

走到書桌前去看，又是燕綏之來沒話找話。林皎心煩意亂地很，根本就懶得理他。

誰料等林皎換好睡衣吹完頭發，正準備早早躺下睡覺的時候，燕綏之無緣無故地又發來一句。

“你知道了？”

林皎心下一凜，下意識地就問：“是你？”

發完又自嘲地笑了笑，緊接著發了幾句，解釋自己只是……有點慌不擇路了。

發完手機忽然震動起來，是燕綏之打來了一個語音電話。林皎想都不想就按了掛斷，之後他又直接打了手機電話。打了好幾個後，林皎才接通。

兩人沒說幾句話，得知林皎要睡了之後，燕綏之道了晚安，就等著他掛斷。

林皎自然是毫不留情地按了紅色鍵，心下嗤笑，又尬撩我。

心下卻是安定了不少。

這個晚上，林皎睡得不太安穩，連著做了好幾個夢。

先是在一片虛無裏深陷許久，看不到一絲光亮，大聲喊話卻聽不到自己的聲音，觸摸自己的臉也沒有任何感知，只能不停地往前奔跑，卻連有沒有跑歪都不知道。跑累了才在原地停下，抱著自己的膝蓋埋著頭縮成一團，明明喘得厲害，也什麽都無法聽到。心跳聲，喘息聲，什麽都沒有。

睡夢中的林皎踢了踢腿，眼球不安地轉動。

縮成一團的林皎再擡頭，面前是自己穿越前的房間。

穿越前的自己在床邊穿裙子，赤著腳就往鏡子面前走。

自己原來的臉和自己的很像，但遠沒有現在的精致，沒有自來卷淚痣和長睫毛，鼻子也不挺，眼窩也不深。只是一個面容清秀的普通男孩子而已。

林皎的意識定在原地不能動彈，他想要出聲提醒房間裏提著裙擺照鏡子的少年，也想要捂上眼睛跑開，可是他什麽都做不了。

就只是一動不動地看著自己的父母從外面打開門進來，看著那少年的眼神從喜悅變得震驚，變得暴怒。

他的意識跟著那個失魂落魄的少年，眼看著他走在艷陽高照的盛夏裏，走進一片蟬鳴裏，倒在一片血泊中。

面前又變成了一片看不到盡頭的黑暗和虛無。

又過不知多久，視野再亮起，是林家奢華的客廳。

林皚坐在林皎旁邊，拿著根逗貓棒，笑著在逗蘋果玩。

從林皎的意識看去，那個林皎很奇怪，雖然是很長一段時間以來林皎照鏡子都會見到的人。可他現在斜靠在沙發背上，一只腳搭著茶幾，兩只手抓著橫過來的手機，聚精會神地盯著手機屏幕。

林皚在逗貓的間隙會笑意盈盈地看他一眼，偶爾跟他說幾句話，雖然只能得到他一個漫不經心的回應。

林皚看起來笑得很自然，是發自內心的笑容。

林皎的意識在客廳的一角惶恐地動了動。

本該感應不到他的林皚卻轉過頭，看著林皎的意識，眼裏都是質問和憤怒。

在林皚要開口那一剎那，也正好是那個林皎要跟著轉頭看過來的時候，林皎一下子驚醒了。

好累。

林皎坐起身，揉著太陽穴，長出一口氣。

在一起吃早飯的餐桌上，林皎受夢境影響，都沒有和林皚說什麽話。

林皚見他心情低落的樣子，還以為是因為接下來兩人要去的地方，便拍了拍他的頭，也沒有多言。

出發前林皎又收到了燕綏之的信息，他說他查到了發帖人，問林皎起床了沒，方不方便接電話。

林皎如實給他回覆。

“要去墓園，不知道什麽時候回家。等我回家給你發信息。”

對面發過來一個“好”，又發了一個拍貓貓腦袋安撫的表情包。

林皎把手機往兜裏一塞，跟在他哥後面上了車。

去墓園的路很長，林皎睡了還算安穩的一覺。

等到了墓園，兩人都沒有說話，靜靜地從車的後備廂裏拿出了鮮花，一路無言地走到了林母的墓前。

照片上的林母很漂亮。她去世的時候還很年輕，她的第二個兒子才降生不久，小小一只趴在她胸口，眼睛都睜不開。

也正是這個兒子耗盡了她的生氣，讓她分娩後沒有撐過三天。

於是深愛她的丈夫遷怒於她的小兒子，自她去世這日起就沒怎麽正眼看過他。而她的小兒子不知道該把從小受到的忽視怪罪於誰，只能懲罰自己。

在林皎的記憶裏，原身去年的今天並沒有跟著他哥哥一起來墓園，反而是跟著狐朋狗友去了酒吧買醉。

但他喝了個酩酊大醉之後回到家，縮到被子裏，拿著媽媽的照片，還有自己小時候跟哥哥的合照，咬著胳膊哭。

林皎看著林皚彎腰把手裏的康乃馨放到墓碑前，眼眶也忍不住泛紅。

林皚認認真真地把花放到花瓶裏，轉了幾個角度，把最鮮艷好看的那幾朵轉向墓碑，看著墓碑上照片的眼神很溫柔。

他就這麽看著照片，開口：“媽媽……很溫柔的，也很愛皎皎。”

林皎忍著淚意，卻不知道是在為原身哭，還是為自己哭，他問：“怎麽會？我跟她才見過兩天。”

“皎皎不記得了。”林皚轉過身，摸著他的頭，聲音裏也有幾分酸澀，“可是媽媽都記得的，不止兩天，是十個月啊。”

“媽媽……跟你說的？”林皎帶上了哭腔。

“對。媽媽說的，很愛你也是她說的。”

林皎微仰著頭看他，眼睛裏一片朦朧：“真的？”

“真的。媽媽還說，很遺憾不能讓皎皎記得她，不能……陪著皎皎長大。”

“但是，皎皎一定會成長成為一個很好的人，善良，勇敢，堅定，溫柔。”

“媽媽這麽說，哥哥也這麽說。”

林皚輕輕擁住他，而林皎早已淚如雨下。

在回程的車上，因為哭累了的緣故，林皎睡得也很安穩。

林皚見他睡得熟，索性讓司機開到市區，去xxxx家打包了一點林皎愛吃的，發信息給李媽放個假。

林皎睡醒時渾然不覺，頂著一頭亂毛迷迷糊糊地抱著林皚給蓋上的小毯子下了車。

林皚一手拎著外賣袋子，一手幫他理了理頭發，接過毯子丟回車上：“回房去洗漱打理一下，下來吃午飯。”

“嗯。”林皎揉了揉眼睛，還沒睡醒的嗓音軟乎乎。

大概是因為昨天晚上沒睡好，來回的路上兩覺都沒讓林皎睡飽，吃完午飯後摸了摸略微鼓起的小肚子，困意還是抵擋不住地上湧。

林皚怕他剛吃完就去睡覺，消化不好，拉著他在客廳坐了會兒，又讓傭人從樓上把蘋果抱下來玩。

蘋果在傭人手上睡得哼哧哼哧，小奶貓睡得沈，怎麽撥弄都不醒，就算是醒了，走著走著路也能忽然睡過去。

林皎蹲在沙發邊，看著蘋果睡得東倒西歪的傻樣子，低落了許久的心情才稍微放晴，抿著嘴角露出兩個甜甜的酒窩。

林皚看看他，又看看蘋果，頗有點恨鐵不成鋼的樣子，想讓這只貓陪我們皎皎玩一玩消消食，卻睡成這副豬樣子，養你何用啊。

還是不太會和弟弟交流的哥哥看著弟弟玩了會兒小睡貓後，坐到沙發上幹巴巴看著自己的樣子，咳嗽了一聲，尷尬地開口：“皎皎啊，最近，學校怎麽樣？”

林皎一下子又想起學校貼吧上自己戴著假發穿著裙子的照片，眼睛又黯淡下來：“啊，挺好的。”

“哦……”氣氛一下子又變得幹巴巴。

林皎又做了一會兒，也沒什麽談話的興致，起身捧起蘋果就想回房去。

林皚又叫住他，細心囑咐：“不要馬上就睡午覺，過半小時再睡。”

“嗯嗯。”林皎笑著點點頭。

林皎輕拍著鼓起的小腹，拿著手機站著背了半小時的單詞。

稍微有點潔癖的他在吃飯前就洗了個澡換了居家服，這會兒又換成睡衣，然後爬到床上躺好。

背單詞背得有點清醒，林皎手裏把弄著眼罩的帶子，心裏想著事。

他在想，如果沒有這個人設的限制，他會不會把自己並不是原來的林皎，這件事坦白給林皚知道呢？

兩人一起去了墓園並在林母墓前進行了一番兄弟談心後，林皎對於林家人的愧疚感更甚，夾雜了幾分鴆占鵲巢的心虛。

但要是能坦白，他坦白了之後呢？林皚會拿自己怎麽樣呢？

既然軀殼裏只是一個陌生人，大概不會再讓自己呆在這裏了。也許林皚在緩過來之後，會給自己一筆錢。但總歸該是讓自己離開這個地方，去自生自滅吧。

而對林皚來說，他的親弟弟的魂魄其實早已不知所蹤，他在震驚和憤怒之後，肯定會很悲痛。他的母親又早早去世，父親把家裏公司的事情交給他後就在國外躲閑……雖然哥哥看起來很成熟獨立，也難免感到寂寞吧。

林皎這麽想著，覺得非常心疼。心疼在異世界無依無靠的自己，也心疼明明身在自己的世界卻沒有人心疼的哥哥。

他又嘆了口氣，他來到這個世界後不知都嘆了多少氣了。

既然坦白真相對兩人都沒什麽好的，還是這樣繼續下去好。所以這個人設不能倒的限制，也並沒有那麽糟糕。

反正，我也早就把他當做哥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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