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初的時候，宋暖就去上班了，病房事情瑣碎，好在體力活動少，她上了兩天班，除了傷口偶爾疼癢，並沒有其它不適應的地方。

“宋啊，開錯化驗單了。”宋暖一進門就被護士長的話嚇了一跳。

宋暖立刻緊張起來，手上的病歷也有些握不住了，“什麽？哪床？”

楊雲安撫宋暖，“別擔心，我給你改好了，23床老病人，沒找麻煩。”

宋暖拍拍胸口，“把我好嚇。”

韓雲覺得奇怪，“你很少出錯的呀。”

“人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我又不是神仙。”宋暖還是有點後怕，她平時確實很小心，但總有馬失前蹄的時候，這種錯誤不大，但如果病人不諒解，就很麻煩，被投訴，被通報，被扣錢。

“還是小心點。”護士長邊整病歷邊教育大家，“你們主任前兩天不是開了十盒健腰丸嗎，結果醫院突然說自制劑醫保到期，暫時不報銷，病人不願意了，來大吵了一架。”

宋暖替主任不平，“這事怪醫院啊，不提早通知。就會讓我們面對病人的怒火。”科室經常為醫院背鍋，醫院卻從不為科室負責，她對這種事情深惡痛絕。

護士長冷笑，“領導才不管，最後齊主任自己掏錢把這十盒藥買下來的。你手機響了？”

“哦，是鬧鈴。”宋暖把鬧鐘關死，去值班室抽屜裏找了孕三烯酮，就著水吃下，她天生吃藥困難，膠囊沒放好，差點沒噎壞她，連喝了一杯水才把嗓子的不適壓下去，整個人都沒了精神，她在床前坐下，內心湧起種種挫敗感，忍不住喃喃自語，“似乎，又回到了原點啊。”

大概是鬧鐘沒關好，兩分鐘後又開始響，宋暖拿出來才發現，竟然是朱一龍的電話，這個時間有點奇怪，“朱老師收工了？”

“不是。”

“在候場轉場？”

“也不是。”朱一龍開始孩子氣，“你接著猜。”

宋暖沒耐心了，“我不猜了，自己說。”

“我殺青了。” 朱一龍笑得很開心。

宋暖心中咯噔一聲，卻還是笑著恭喜，“是不是提前了？”

“也沒有，和原定日期差不太多。暖，我明天去找你好不好，你在家還是上班？”朱一龍思念成疾，迫切的想見到宋暖。

宋暖卻不希望立刻見到朱一龍，所以推辭，“你不用先回北京嗎？”

“我有幾天的空檔時間，什麽也沒約，今晚回北京，明天去找你。”朱一龍特別興奮，宋暖懷疑他是不是正在吃火鍋。

“你剛殺青，肯定很辛苦，在家多睡兩天不好嗎？”宋暖下意識的拒絕。

“我等不及要見你。”

宋暖整理了下混亂的思緒，“那你明天睡個懶覺，下班後去泰盛等你，我想做摩天輪。”

“好，等我。我先去敬酒了。”朱一龍正在殺青宴上，實在抗不住思念，是躲在角落裏偷偷打的電話。

“註意別被人潑了酒。”宋暖善意提醒。

“……”

第二天，天氣很好。

宋暖的心情卻很覆雜，她整整一夜未睡，頂著熊貓眼去上班，喝了兩袋咖啡也止不住洶湧的困意。

“昨晚幹什麽了啊？”許真被宋暖的恍惚嚇到了，明明在走路，卻好像是在飄。

宋暖腦子已經接近死機狀態，“唔，我也不知道，大概是上了個夜班。”

許真不願意了，“你沒發燒吧？昨晚明明是姐姐我上的夜班。”

“哦。”宋暖答應了一聲就沒後文了，連齊主任也忍不住多看了她一眼，好在一天班上下來，宋暖也沒有出什麽差錯，和往常一樣平安下班。

宋暖到的早一些，她先去吃了點東西，然後去交錢坐摩天輪，直接買了包艙票，她穿著米色毛衣和白紗長裙，就是初見朱一龍那天的模樣，物是人已非，時間飛快，轉眼就快一年了。

電話鈴聲響起，是手機出廠自帶的鈴聲。

“餵。”

“對不起，飛機晚點，我剛到樓下，你到了嗎？”朱一龍的聲音還有些喘，似乎是跑過來的。

“我在摩天輪上，等我下去找你。”

摩天輪轉了一圈再次收費的時候，宋暖看見了朱一龍，一個多月沒見，他似乎更瘦了些，穿著灰色的休閑西裝，腳上是白鞋，笑得很開心，像個明媚的少年。

宋暖朝朱一龍伸手，“上來吧。”

朱一龍先握了握宋暖的手，說：“等我付好錢。”

“上班累嗎？傷口還疼不疼。”朱一龍上了摩天輪，乍見宋暖，竟然覺得緊張，未見面時，只想把她抱在懷裏，見到了，卻又手足無措，他站在那裏笨拙的想要抱一抱，又隱隱覺得宋暖的笑很疏離，就如去年初見時禮貌而克制的態度，他頓了一下，就沒有上前。

宋暖還是那樣笑，“早就不疼了。你餓不餓？”

“我在飛機上吃過了，宋暖，我有話對你說。”朱一龍在宋暖身旁坐下，很有些迫不及待。

宋暖一笑，她握住朱一龍的手，“這麽巧，我也有話說。女士優先，我先說，可以嗎？”

朱一龍猶豫了，他真的怕宋暖說完，他就無話可說了，但他不忍心拒絕，摸摸她的頭發，最終還是點點頭，笑道：“好，你先說。”

宋暖仰頭想了想，“我的話有點多，有點亂，我先梳理一下。”

“好。”朱一龍往後坐了坐，他直視著宋暖的眼睛，想從裏面捕捉到一些訊息，但宋暖顯然是做過功課的，她很平靜，帶著戒備，明顯在隱藏自己的情緒。

“我愛你。”宋暖柔柔開口，眼神中蕩漾出笑意。

朱一龍似乎聽到了天籟之音，那一瞬間，他覺得自己根本就是在杞人憂天，他笑了笑，沒有打斷宋暖的話。

“我其實不是你的鐵粉，真的就是你的觀眾朋友，三十多歲，不好意思承認自己追星。曾經夢想這輩子能見到你就好，終於見到真實的你，比我所要了解的還好，我看著你越來越好，真的，越來越愛你。這種愛情，是我從未經歷過的平淡和滿足，是我以為能夠相攜終老的幸福。”宋暖確實是在組織語言，她的話說的很慢，但很堅定，並且沒有停下來的意思。

朱一龍舔了舔嘴唇，他開始緊張了，最怕的還是來了，但他仍舊沒有開口，只是聽宋暖訴說，他知道無論出於何種考慮，此時此刻，宋暖對他說的都是剖心剖肺的真話。

“我以為克服了很大的心理障礙，但其實我從來沒有勝利，我是個愛逃避問題的女人，大學有次考試不理想，從此就對那門功課耿耿於懷，以後都不願意提起想起。想不到過了很多年，我還是沒有長進，我以為起碼我對自己是真實和坦誠的，但其實並不，我說了謊，從內心深處，我一直有自卑，覺得配不上你，是真的配不上。前些天翻舊雜志，看到了你的《人物》專訪，朱老師，你的軌跡是我無法追隨的。我成績很好，也能吃苦，但是沒有什麽大志向，報考大學的時候聽家裏人的話沒有出省，考研的時候大家都去大城市，我又接受了學校的推免保送，研三的時候，我考上了廣州的博士，同時老師也特別想讓我留校或者留院，但我都拒絕了，依舊回到顧城這個小城市，甚至不惜和常遠南分居兩地。我的人生規劃很簡單，有份穩定的工作，在父母身邊，他們生病的時候可以照顧，有些閑暇時間做點自己喜歡的事情，我從沒想過搞什麽精深的科研或者發明，更不奢望能在醫學界上留下名字。我就是個普通人，永遠不能和你並肩。我也曾以為，和你在一起，不一定要站到相同的高度，但是我還是很害怕，你上了封面，去了戛納，官宣代言，拍了電影，再登春晚，我真的特別為你高興，可是如果你還是個小演員，一直在劇組拍戲，我可能會更愛你吧，當然，這是我自私狹隘的獨占欲。你知道嗎，你的粉絲裏有這麽一群人，你不發微博，他們望眼欲穿，但你真的發了微博，看見你拉小提琴、彈吉他、畫油畫，看你滿世界奔跑追逐夢想，他們心中又會覺得悲哀，為自己悲哀，覺得和你越來越遠，你知道這些人是什麽心態嗎？”

朱一龍搖頭苦笑，事到如今，他反而不再害怕，“不知道。”

“我一直覺得這群人都對你有非分之想，包括我，我一直害怕你有女朋友，或者說害怕你公開，你當然可以有，但不必叫我知道。可笑當這個人真的變成是我的時候，我反而更恐慌了，捧在手裏的幸福，太不真實，總會擔心失去你。”宋暖長長嘆了一口氣，“你過的開心嗎？”

朱一龍點頭，“我真的開心，不過，這一個月，我也不安。”

“對，就是這一個月，我想了很多。你有多久沒打過游戲了？”宋暖突然問了個很跳脫的問題。

“我。”朱一龍本以為這個問題很好答，但想過之後，竟說不出答案，和宋暖在一起後，所有的空閑時間都恨不得給彼此，早就忘記了打游戲這回事。

“大概和我在一起後，就再沒有打過游戲吧，和我戀愛，真的挺辛苦，總是要你兩地到處飛。”

“不，宋暖，別這麽說。”

宋暖不理會，她繼續說：“你有算過嗎，我們交往半年，真正在一起的時間還不到一百個小時，我很珍惜這些時間，但又覺得這些時光很殘忍，我還有休息，你卻幾乎被剝奪了所有的閑暇，像苦行僧一般生活。真的不累嗎？”

“宋暖。”朱一龍有些著急，“我從沒有覺得苦，反而是你，太過懂事，你感冒發燒，你和別人爭執，你生病住院，我從來沒有陪過你，我知道這對女孩子很不公平，是我沒有給你最好的，讓你覺得累了，是嗎？”

宋暖側過頭，看了一眼漸黑的夜幕，“愛情是公平的呀，並不是女孩子就要被無原則的寵著。我從沒有覺得累。我已經不是當初那個任性的小姑娘，要求男朋友天天電話時時寵溺，異地戀和短暫分離還有偶爾孤獨，那些真的很難熬，但已不可能再打敗我，我對你說的話，做過的事情，都是真心真意，心甘情願。我並沒有強迫過自己去取悅你，哪怕未來幾十年都是現在的光景，我大概也是願意的。”

朱一龍迷茫，“既然我們都很享受在一起的時光，為什麽你會不安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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