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一龍在這裏等了一上午，已經熟悉了流程，初診病歷書寫至少需要半小時，宋暖寫的又快又好，不知道她在擔心什麽，那緊張的神情絕不是裝出來的。

聽著開始叫號，宋暖也來不及修改，帶著兩人進了診室。

朱一龍進門看見桌邊坐著一位六十多歲的大夫，頭發零星泛白，精神矍鑠，戴著眼鏡，雙眼微瞇，他扶了扶鏡框，把面前的凳子推開，請沈念坐下，沈念是最後一個病人，房間裏還站著六七個穿著隔離衣的醫生和研究生，各個躬身肅立，神色嚴謹。

“老師您好。”宋暖上前打招呼。

趙從然眼角餘光看了宋暖一眼，沒有開口，宋暖站在一邊，脊背挺直了，垂下頭不說話。

“你好趙大夫。”沈念看氣氛不對，當先開口。

趙從然看了眼病歷，“你好，剛做了手術？”

沈念點頭：“是，有兩個月了。”

趙從然摘了眼鏡，邊看病歷邊號脈，診室一時間沒有聲音，靜的可怕。

看過舌脈，趙從然又翻病歷，不合適的地方大筆一圈改過來，宋暖一看，也不敢再躲在朱一龍身後，往前走了兩步。

“你要是沒畢業，給你扔出去。”趙從然不冷不淡的來了一句。

宋暖幾乎站不住，老師要求嚴格，她也一向認真，以前是沒有過這種撕病歷扔病歷的待遇的，大概是在故意敲打她，“對不起，老師。”她立刻認錯。

朱一龍被這種氣氛驚呆了，現代社會，不是他親眼所見，很難相信還有這樣的師承門派，似乎在演電視一樣，他看一眼宋暖，低眉順眼、乖巧懂事，他大概明白為什麽宋暖會穿這麽一身學生服了。

“趙大夫，我聽別人介紹來的，說您妙手回春，華佗在世，我這個病能治好嗎？”沈念再一次救場。

“不敢當，治治看，試試吧。”趙從然笑得淡然，他對病人極為客氣，但從不輕易許諾。

趙從然改完病歷後開始處方，開完方遞給對面的學生，又跟沈念交代了許多註意事項，朱一龍在旁邊趕緊都記下來。

看完最後一個病人，趙從然大概是累了，站起身來伸了伸臂，看向宋暖，“這位是你的？”他看了眼沈念和朱一龍。

這個問題很犀利，學生中已經有人認出朱一龍，心中大感好奇，因為導師在才沒敢多言，聽見趙從然問，一個個都豎起了耳朵，朱一龍一頓，看向宋暖，他也很好奇宋暖怎麽介紹自己。

“老師，沈阿姨是我的病人。”宋暖答得不急不慢。

趙從然笑了笑，“下午畢業答辯？”

“嗯。是的。”宋暖乖巧回答。

馬馥雅在一旁有點心疼，原來的宋暖不是這樣的，那時候總惹老師生氣，也只有宋暖敢頂著雷撒兩句嬌，這麽多學生，大概只有宋暖敢在父親節的時候喊老師親愛的爸爸，敢跟老師要一個擁抱。

“藥吃得怎麽樣？”趙從然沒前沒後的突然問了句，連朱一龍都聽出了心疼和無奈。

宋暖一笑：“謝謝老師，挺好的，現在只吃疏肝解郁膠囊。”

“好好吃藥。”趙從然囑咐她。

“我會的。”宋暖把手裏提著的兩盒西洋參遞過去，“老師，這是給您和張老師的。”

趙從然沒有客套，接過來放在一邊，“謝謝。”

“老師，老師，您在嗎？”外面突然有人喊。

趙從然的眉頭立刻皺起來，他一揮手說：“雪君去給你師姐寫病歷。”

雪君答應了，剛要出門，門口已經擠進來一個人，穿著粉色隔離衣，渾身圓乎乎的，肚子凸起，應該是月份不小了，她笑著走進來，“老師，我來找您覆診。”

朱一龍扶著母親讓開位子，在檢查床邊上站好，他大概能看出來，這個孕婦師姐似乎不怎麽受歡迎。

“賈師姐，你先坐，我給你寫寫病歷。”雪君湊上前要接病歷。

賈師姐說：“不用。”在椅子上坐了，把病歷遞給趙從然，“這麽晚了，別耽誤老師下班，您直接給我看吧。”

雪君有點尷尬，看向趙從然。

趙從然接過病歷，問：“怎麽樣？”

“好多了，我就跟常遠南說，還是得老師您的藥好用。”

趙從然摸著脈象，突然擡眼看了一下這位賈師姐，朱一龍正巧看見他的眼神，不由大感奇怪。趙從然骨子裏透著儒雅，雖然嚴厲，但極有分寸，對待病人和煦親切，看他對宋暖的神態，對學生也是真心管教，絕對是位寬嚴相濟的名師，但他此刻這個眼神卻很是淩厲，甚至還有點厭惡，無論何時，這都不是老師看學生的眼神。

賈師姐依舊在笑，她似乎不怕趙從然生氣，等他看完脈問：“趙老師，我的寶寶挺好吧。”

朱一龍聽見賈師姐換了稱呼，他忍不住看了宋暖一眼，想從她那裏得到些訊息，一看之下，他的心突然揪緊了。

宋暖緊緊挨在她身邊，兩只手用力的握在一起，她面色雪白，眼神恐慌而散亂，似乎不知道怎麽控制自己的表情，朱一龍看的出來，她在拼命的壓抑某些情緒，她肯定也知道自己的失態，所以在努力的不想讓別人看出來。朱一龍回過頭，假裝沒看見，不動聲色的往旁邊挪了挪，擋住了她半個身子。

那邊賈師姐已經看完病，馬馥雅過來扶起她，“賈師姐，你到外邊坐會，我這就把方子給你送過來。”

“不用。你常師哥又不是不認識老師的字。謝謝趙老師，我先走了。”

趙從然嗯了一聲，別的話沒有。

賈師姐往外走了兩步，突然看見了角落裏的宋暖，她微一楞怔，似乎沒想到在這裏碰到她，隨即停下腳步，饒有興致的看向宋暖。

“雪君，送你賈師姐回科裏。”趙從然突然開口，語氣生硬。

雪君臉色也不好看，和馬馥雅一起去攙賈師姐。

賈師姐終於不笑了，她只看著宋暖，眼神蔑視，帶著嘲諷和怨恨，朱一龍察覺到宋暖的窘迫，竟然鬼使神差的伸出手繞過她的肩膀攬住了她，宋暖在顫抖，他又忍不住攬得更緊了點。

賈師姐冷笑一聲，和馬馥雅並肩出了診室。

宋暖整個人放松了些，朱一龍仍舊攬著她沒放開，他怕一松手，宋暖就跌到地上去。

雪君抄好方子遞過來，朱一龍終於放開宋暖，雙手接過道謝。

趙從然看看表，收拾好東西，跟同學們揮手：“辛苦各位。”

一個男大夫提過趙從然手裏的包，照例送他下樓。

趙從然走到一半，突然又轉過身來，看了宋暖一眼，伸出雙手，宋暖沒有猶豫，立刻迎上去，撲到老師懷裏。

趙從然拍拍宋暖肩膀，嘆口氣說：“下午好好答辯。”

這個擁抱淺嘗輒止，宋暖卻好似突然活過來了，笑著撒嬌：“我爭取不給老師丟臉。”

趙從然也笑了：“丟臉也丟不到我這，去丟你博導的臉吧。”

宋暖笑得更開心了。

沈念推推朱一龍，“給趙大夫準備的東西呢。這人都要走了。”

朱一龍哦了一聲，眼看趙從然已經下樓，趕緊提著禮盒追下去。

“哎呀酸死我了。”馬馥雅笑著拍手，“宋師姐一出手果然了不得，想不到我有生之年還能看到老師主動求抱。”

宋暖臉紅，“你閉嘴吧，別打趣我，晚上別忘了等我。”她又向各位師弟師妹致謝：“謝謝親愛的們，中午我有事，先叫馥雅請你們吃飯哈。”

研究生們都在收拾東西準備下班，他們對宋暖早有耳聞，今日一見果然不同凡響，竟然敢和老師擁抱，不由得大感佩服，連忙說：“謝謝師姐。”

馬馥雅抱怨：“我請客，你們謝她？你快走吧，去準備答辯去，下午我來接你。”

宋暖和他們揮揮手，帶著沈念去抓藥。

剛出門朱一龍就趕回來了，連聲向宋暖道謝，“我去拿藥吧，你們坐這歇會兒。”

宋暖看看時間：“藥房下班了，下午兩點開始抓藥。”

“那咱們先找個地方去吃飯。”沈念提議。

“不了，阿姨，我兩點半答辯，還得再準備一下，你們去吃吧。”宋暖拒絕。

“飯總是要吃的，我們簡單吃點，不會太長時間。”朱一龍說。

“真的不必客氣，阿姨，我先走了，您回去好好吃藥，多註意休息。”宋暖態度很堅決。

沈念看她確實著急，也就不勉強，又說了好多話，三個人就在醫院分開。

省中醫新院區和中醫藥大學老校區是一個地方，宋暖隨便在餐廳吃了飯，又找宿舍換了件衣服就跑去答辯教室等著，孫慶博和她一起答辯，早有師弟師妹準備好水果、熱茶、咖啡、電腦等。

宋暖先和師弟師妹打了招呼，又和孫慶博商量了順序，調試好PPT，老師們差不多就都到了。兩個月前已經進行過一次預答辯，這次正式答辯基本上不會有太大問題，宋暖雖然緊張，但在她可控範圍，中午雖然沒休息，她反而覺得有點興奮。

照舊是孫慶博先匯報，時間在二十分鐘左右，專家組們提了些問題，你來我往的問答中又過去了半個小時，輪到宋暖的時候接近三點半，這個時候她反而有點困了，也不敢喝咖啡，喝了口冰水準備上臺。

“各位老師下午好，我是中醫學院16級方劑學博士宋暖，今天我要匯報的題目是。”宋暖打開幻燈的時候，略微垂下了頭，突然瞥見後排教室閃進來兩個人，一個是小師妹糖糖，一個竟然是朱一龍，他似乎剛剛坐下，還豎起手指為宋暖加油，宋暖不由蹙起眉頭，眼底的困意頓時不翼而飛，一顆心砰砰的似乎要跳出來，“我要匯報的題目是關於有毒中藥毒效相關性探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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