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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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暖準備去抽簽的時候,正猶豫要不要叫外賣,就看見前面一個漂亮阿姨摔倒在地,砰地一聲結結實實砸在地板上。

宋暖驚呆了,她手比腦子快,幾乎沒有猶豫就蹲下去扶。

漂亮阿姨!是剛才出現在病房裏的漂亮阿姨。

漂亮阿姨額角摔破了一個口子,流著細血,這不可怕,糟糕的是宋暖叫不醒她,呼吸脈搏都是正常的,生命體征平穩,沒有肢體抽搐,沒有小便失禁,突發意識喪失,是低血糖腦血管病還是心臟問題引起的暈厥啊?她需要心電圖、心梗三聯、電解質血糖和腦CT,宋暖抓狂了,她發現她最需要的是病人家屬。

下午大廳裏沒有人,宋暖立刻打電話給科室要床,微信掃碼推了輪椅,費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沒把漂亮阿姨抱上去。她累的虛脫,忽然聽見電梯響,是科裏護士曉娜推了心電圖機下來,宋暖大呼恩人,趕緊就地做了心電圖,正常沒問題,曉娜抽完血問:“家屬呢?”

“沒有家屬!”

曉娜立刻不依了,“這不是咱科病人啊。那血誰送?”

宋暖說:“你搭把手來。”兩人把漂亮阿姨扶到輪椅上,宋暖脫了自己外套把她固定住,渾身都是汗,“你送啊,你就當是我的親人,幫我一趟。我帶她去做CT。”

曉娜著急,“我送沒問題,我送哪呀,是急診,門診,還是住院部?沒有信息,人家不收啊。”

宋暖把自己身上醫保卡就診卡全掏出來,“心梗三聯送急診,剩下送化驗室,用我的卡先掛號吧,親愛的拜托你了。”她壓根沒時間跟曉娜啰嗦,推著病人就跑。遠遠還聽見曉娜喊:“餵,做完檢查病人送哪裏呀,你跟你主任說一聲。”

宋暖心裏也犯怵,這麽一個三無病人,還昏迷了,搞不好可能再也醒不過來,自己的飯碗可能都得砸了。她本來不想管的,宋暖潔身自好慣了,不願意多管閑事,今天之前她絕不相信自己能幹出來馬路上扶老人的光榮事跡,她現在也恨,但幹都幹了,總不能半途而廢,萬一家屬講理呢。宋暖胡思亂想的終於跑到了CT室,卻被告知CT壞了,她頓時想死的心都有了,馬不停蹄的又把病人推到地下一樓磁共振室,正好有病人出來,宋暖一頭紮進門,立刻又被攆出來,實習同學大喊“你不能加塞。”

宋暖連忙解釋“CT壞了,不排除出血,我用不了藥啊。”她轉身向等待的家屬求情,“大爺,求您能讓我插個隊嗎,就一會,十分鐘,您看這病人都昏迷了。”

好容易把病人送到機子上,檢查大夫又問“單子呢?”

宋暖說:“我現在就開。哎,韓主任,您上班呀?”

韓主任擡頭掃了宋暖一眼,手上開始操作計算機,問她“本院的?”

宋暖心虛,忙說:“是,我是神經內科的宋暖,這是我們齊主任的熟人,家裏人去辦手續了,我一會把費用計過來。”

韓主任嗯了一聲,問:“掃血管嗎?”

宋暖暗想萬一找不到家屬,這可能都是我的錢啊,但到底心一橫,說:“掃!”

約莫五六分鐘,韓主任說沒有出血,宋暖心放下一半,打電話叫科室護士配藥,又費了老勁把病人推回去。在手機上查看了血檢結果後終於松了口氣,喊護士把針打上。

宋暖肚子餓的咕咕叫,也全然沒有心思去吃飯了,想來想去還是辦個住院靠譜,不然名不正言不順住在這裏,護士長就先吃了她。宋暖在病人身上找了找,沒有身份證錢包,只有手機,手機還沒電了。宋暖沒辦法,抽簽比賽什麽的不用想了,連忙跟主任和醫務處報備之後,用無名氏辦了個住院,擔保了五千塊錢。

回來的時候被告知手機充上電了,但是有密碼,病人醒了,但是開不了口寫不了字。宋暖立在當地,無語至極,還能再背點嗎?

漂亮阿姨大概五六十歲,微胖,但是白的發光,一雙大眼睛特別亮特別年輕,氣質端莊極了了。宋暖給她查體的時候發現她極度配合,沒有一點沮喪和崩潰,這是個神仙啊,感覺自己要愛上了。“阿姨,您好,我是市醫院神經內科宋暖,您今天中午在我們這兒摔倒了,給您做了心電圖和腦磁共振,問題不是特別大,您不要太擔心。您能和家裏人聯系上嗎?”宋暖淺笑著交代病情。

漂亮阿姨是運動性失語,開口就說:“你好,我,封塞。”她可能意識到自己又失言了,立刻閉口,不好意思的搖了搖頭。

宋暖說:“不要緊,那您寫個字我看看行嗎?”

漂亮阿姨根本拿不起筆來,只好又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宋暖安慰她:“沒關系阿姨,您的手機我們充上電了,等會您家裏人打電話進來就好了。”看她精神不好,宋暖也沒再問,囑咐她好好休息。

周五下午科室主任護士長們例會,一時倒沒有人找她麻煩。

曉娜問:“你寫病歷了嗎,什麽情況。”

宋暖嘆氣,“給我五分鐘。”

“我馬上下班了,你先說一下病情。”

宋暖先灌了一口水,“主訴突發暈厥半小時,診斷腦梗死,查體不合作,失語,餘顱神經正常,四肢肌力3級,肌張力正常,共濟、感覺不合作,雙側巴氏征陽性。”

曉娜邊寫邊感慨:“你今天怎麽當上雷鋒了。”

“誰讓人家長得漂亮呢,我一點抵抗力也沒有,不過你不覺得這個阿姨很眼熟嗎,上午是不是來過咱科?”

曉娜嗤笑搖頭。

宋暖深吸了一口氣,“你看這個漂亮阿姨,多有涵養,多有素質,多堅強多豪氣,我希望有一天我也是如此可愛的小老太太。”

曉娜給她一個白眼,“你哪裏看出人家有素質有涵養了。”

宋暖說:“驟然生了這麽重的病,不能說話不能活動還能泰然自若,這說明內心多強大多樂觀啊。你不記得之前咱有個病人,突然腦梗死了,言語不利肢體活動不靈,嗷嗷哭叫了一晚上,接受不了這個現實,阿普唑侖都不管用,我一夜凈看著他,都沒睡覺啊。結果她老人家天一亮要出院。”

曉娜狂笑,“我記得。”

宋暖寫了病例,跑去把化驗結果都取來,又去拿磁共振片子,病人病情很穩定,她準備一會睡個覺,起來吃個麻辣燙,再舒舒服服的接夜班。誰知她把片子往閱片機上一甩,立刻開始懷疑人生,頭疼的直跺腳。

楊雲喊:“咋了,堵死了?”

宋暖都要哭出來,“沒有,沒有新發病竈,也可能時間太短沒顯示,可是,你看看這個血管,你來看。”

楊雲已經懷孕八個月,十分不情願的站起來挪過來,立刻唉呀媽呀叫出來,“這,這不是23床的片子嗎?”

宋暖抱著頭,說:“我覺得比23床更嚴重,我去請外科會診。”

楊雲嘆氣,“你真會給自己找麻煩。”

折騰了一下午,神外也會診了,重癥也來看過了,主任護士長也叨叨過了,接過夜班,偌大的辦公室只剩下宋暖一個人,饑腸轆轆,焦頭爛額。

四月的天氣,宋暖突然覺得有些冷,她心裏十分害怕,更加後怕,她把病人又抱又推的,那麽大的動脈瘤竟然沒破,真是上蒼保佑,後面怎麽辦,連監護室都不敢要的病人啊。宋暖覺得有點冷,把中央空調打開很久,才發現早已不吹暖風了,想喝杯熱水,才看見飲水機裏沒水了,正要悲春傷秋,就聽見敏敏喊她6床不舒服。宋暖收拾好心情,立刻跑到6床床邊,問過癥狀簡單查體測過血壓血糖,又去翻看病歷。

敏敏看她臉色不好,小聲問:“很重嗎?”

宋暖眉頭緊鎖的下著醫囑:“我就是餓了,嗯,找片卡托普利讓他含化,半小時後測血壓。”

“你電話響?”敏敏提醒她。

宋暖恍惚,醫囑下錯了,趕緊取消了重下,手上正沒空,“你幫我接?”

敏敏接了電話送到她耳邊,宋暖估計是急診收病人的,心下更煩,不客氣的餵了一聲。

那邊顯然是楞了一下,直過了幾秒鐘才試探著餵了一聲。

宋暖下好醫囑,遞給敏敏,拿過電話問:“哪位?”

“媽媽?”那邊試探著叫了一聲,很好聽的男低音,隔著電話,特別有磁性。

宋暖被氣笑了,說:“誰是你媽?你打錯電話了。啊,你等一下。”她順手在兜裏一插又拿出了一個手機,這才發現耳邊的手機是漂亮阿姨的,她恍然大悟,忙喊:“你沒打錯,別掛電話,是你媽,是你媽媽的手機。您總算打電話過來了。”

那邊似乎更茫然了,但脾氣挺好,既沒著急也沒生氣,很有禮貌的問:“請問您怎麽稱呼。”

宋暖跑到值班室,鎖了門,想了想說:“先生您好,我是顧城醫院神經內科大夫,我叫宋暖,是您母親的主治醫生。”

那邊立刻急了,忙問:“我母親住院了嗎?她怎麽樣?”

宋暖一楞,迅速在腦子裏組織語言,同時閃現了無數家屬醫鬧的畫面,她一下午沒吃飯,胃開始疼,不由得就頓住了。

那邊沒聽見回答,似乎更著急了,但語氣反而慢下來,聽得出有幾分壓抑,他溫和的道歉,“對不起,我太著急了,打斷了您的話,我姓朱,您叫我小朱就行。”

宋暖心下一松,立刻說:“沒關系,沒關系。是這樣的。您母親下午在我們醫院突然暈厥,嗯,就是摔倒昏迷,不過現在已經醒了,正在輸液治療。我們給她做了初步的檢查,目前排除了癲癇、低血糖、心臟等方面的問題,考慮是急性腦梗死,就是腦血栓,病人運動性失語,能聽懂我們講話,但是沒法正常表達自己的意思,四肢活動不利,她手機有密碼,身上沒有身份證,所以我們一直沒有聯系上您,但是治療沒有耽誤。不知道您住在哪裏,方便現在過來嗎,我們需要您的配合治療。哦,我不是騙子,真的,您不放心的話,我去拍個照片給您發過去。您稍等,咦,我沒有你微信,我發彩信給您。”

宋暖一大段話說完,也不等人家答應,跑到病房,隔著玻璃門拍了張照片,又看了眼手機號把照片發過去,這位朱先生雖然著急,果然一句話也沒有插嘴,只是嗯了幾聲表示在聽,她已經有點佩服這個人的穩重了。

“謝謝,謝謝,非常感謝您肯承擔這麽大風險來救治我母親。幸虧有您,我母親才能及時治療。”這是朱先生聽到病情後的第一句話。宋暖都要哭了,她一下午的擔憂緊張懊惱後悔立刻煙消雲散,被人理解且感恩,這位朱先生真的隨了母親,太溫暖太有涵養了。

“稍等,彩信來了。”朱先生似乎在保持通話中看了眼手機照片,“我立刻趕過去,可能要幾個小時,還要麻煩您照顧一下我母親。”朱先生不好意思的拜托。

“等等,等等!”宋暖頭大,“幾個小時?你住哪裏啊?”

“我在北京,不好意思麻煩您了。”朱先生以為宋暖嫌麻煩。

宋暖也不管被誤解,立刻說:“不行,幾個小時太長了,您家裏其他人呢,您父親不在顧城嗎?”

“我們不是顧城人,我們住在北京。”朱先生解釋。

宋暖倒吸了一口涼氣,好嘛,漂亮阿姨是北京人,怪不得這氣質。等等,這聲音有點熟悉啊,是誰?

“那你們顧城有親戚嗎?能有很快趕過來的嗎?”宋暖疑惑。

朱先生很敏感,立刻捕捉到了什麽,急著問:“沒有,我媽媽從沒去過顧城,宋醫生,是我媽媽病的很重嗎?”

宋暖天人交戰了一秒鐘,說:“朱先生,本來我想等您到了再交代病情。不過情況緊急,您和您父親一起過來吧,您母親現在不重,但是有風險。”

“我父親在武漢,我母親的事,您和我說就行。”朱先生似乎緊張害怕了,聲音有幾分顫,音調也高了些。

宋暖說:“好,您母親的腦梗死在急性期,我們猜測病位在腦幹,隨時可能進展加重,更重要的是我們在做MRA的時候發現您母親腦子裏有個動脈瘤,這個瘤子隨時可能破,一旦破了,我們救不了,誰也救不了,所以我們現在需要她絕對臥床,盡管北京治療條件更好,但是不建議轉院。餵,朱先生,您在聽嗎?”

宋暖估計自己把這位朱先生嚇到了,那邊半天都沒有動靜。

大約過了一分鐘,才聽到那邊的聲音,“好,我知道了,宋醫生,我現在需要做什麽。”異常的沈穩淡定。

“趕緊訂飛機票,北京到顧城晚上有飛機,一個半小時就到了。”

“特特,幫我訂機票,到顧城的,現在立刻。”朱先生似乎在對旁邊的人說話。“麻煩您能把位置發給我嗎?我加您微信。”

宋暖心裏有點小小不情願,嘴上卻很快報了微信號,她腦中突然靈光一閃,極度的不可置信和興奮激動攻占了她的大腦,不假思索的問了一句:“你是朱一龍?”

那邊沈默兩秒鐘,隨即堅定地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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