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如祝時祺所說，警方已經趕到。這片區域被完全封鎖，全部飛梭由警方接管，依次降落在平臺上接受檢查。

祝時祺與狄言的位置稍高一些，排在後面，輪到他們還得再等一會兒。

“……沒事了。”祝時祺望著梧桐樹酒店。

一場危機就這樣消弭於無形，危險也被扼殺在萌芽之中。他佩服地看向狄言，卻發現對方大腿的肌肉微微繃緊，雙手也不太自然，似乎有些緊張。

“怎麽？”祝時祺連忙問，“有什麽不妥的地方？難道，還有我們之前沒有註意到的危險？”

“啊？哦，沒有沒有，剛才終端震了一下。”狄言看完終端上剛剛收到的信息，瞟了一眼外面漂浮的警用機器人，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汗，對祝時祺解釋，“警方聯系我了。過會兒，我得去協助調查，可能要花一點時間。”

祝時祺思忖片刻，艱難而又堅決地說：“我跟你一起。”

“你就別去了，我知道你不喜歡那種地方。”狄言正色，“你另外有一項重要任務。”

“什麽？”祝時祺也嚴肅起來。

狄言忽然一笑：“今天晚上，你想吃什麽？”

“啊？”

“你不是不高興我請祝商祺吃飯麽。”狄言說，“以後我天天請你。”

“嗯……”祝時祺認真想了想，“我想吃的可多了。”

“那就慢慢來。反正還有很長很長時間。”狄言隨口說，突然像是很感慨，又重覆道，“還好有很多很多時間。原先是我沒有抓住機會，但從今以後，我一定不會放手。”

祝時祺不明所以，狄言彎下腰，為祝時祺打開門。

此時飛梭已經降落，警用機器人和氣地將他們請出飛梭，進行安全檢查。好在祝時祺之前已經用光了那些“小玩意”，不然少不得得被請去好好交代一番。狄言也已經聯系到負責現場的警官，距離不算遠，走路幾分鐘就能到。

“我走了。”狄言沖祝時祺擺擺手，示意他不用擔心。可走出幾步，又折返回來。

“想好吃什麽了嗎？”狄言問。

祝時祺脫口而出：“甜蜜蜜烤魚。”

“哈？那是什麽？”狄言嘟囔，“好像有點耳熟，總有種不太好的感覺……”

看來，之前祝商祺請他吃的那頓飯，似乎給他留下了某種程度的心理陰影。

“就在學校旁邊。”祝時祺提醒，“那裏還有初戀味道的飲料。”

“哦，什麽味的？”

祝時祺想了想，不確定地說：“蘋果味？”

“怎麽不是檸檬味的。”狄言不滿，斜眼看著祝時祺。

“說不定有呢。”祝時祺很樂觀。他覺得現在的一切都好像做夢一樣，夢裏一定有檸檬味的初戀飲料。

“最好是有。”狄言哼了哼，低頭看了終端一眼，終於依依不舍地轉過身，“你等我回來。”

祝時祺笑著目送狄言離開，然而就在這個時候，他突然有種異樣的感覺，有些熟悉。

他環顧周圍，接受完檢查的人正向封鎖區外走，自己一個人站在人流中央，像是溪流中心的一塊石頭。

對，就是這種感覺。

可到底熟悉在哪裏呢？

這時，祝時祺看到另一個身影逆著人流而來，那人帶著口罩，帽子壓得很低，看不清下面的臉。

“祝時祺！”是狄言的聲音。他剛剛才走出不遠，此時再次折返，正快步向他跑來。

“人數不對！”狄言邊跑邊喊，“他們只抓住了二十二個，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祝時祺一怔，下意識向他邁步。

無數思緒在心中翻騰，他突然想起這種熟悉的感覺，究竟從何而來——

上一次循環的結束，自己也是這樣逆著人群行進，卻被來自後方的利刃貫穿心臟。

就在了悟的瞬間，他的後頸突然感到一陣惡寒，根根寒毛倒立，像是被毒蛇盯住，無邊的怨毒惡意藏在暗處蓄勢待發，即將準備彈射而起，一擊斃命！

身後，危險來自身後！

不及細思，祝時祺本能地向前方躲避。他聽到人群發出尖叫，混亂中，無數人推搡擁擠，祝時祺被人群挾裹，被擠得東倒西歪。餘光中，他看到警用機器人騰空而起，正向這個方向俯沖而來。

不行，來不及了！

冥冥之中預感降臨，祝時祺已經感覺到危機逼近。他沒有回頭，但所有人的恐慌反應已經告訴了他背後在發生著什麽。

快逃！

“祝時祺！”

耳邊響起一個陌生的聲音，怨毒的恨意幾乎要從每個字中間漫溢出來。

祝時祺下意識身子一頓，可就在這時，一個無比溫暖可靠的懷抱擁住了他，極其巧妙又靈活地一個轉身，就將危機徹底隔絕。

“這一回，我護住你了。”

祝時祺愕然擡頭，狄言擁抱著他，正在向他微笑，神情中頗有些自得。

但那個笑容分明蒼白無比，如此貼近狄言的身軀，祝時祺能清晰地感觸到那不易察覺的顫抖。

“去死吧！”狄言身後，又傳來一聲怨毒的吶喊。

狄言的身子同時微微一震。祝時祺終於明白發生了什麽，大腦嗡的一聲，不管不顧就要掙脫出狄言的懷抱。

——千鈞一發之際，狄言及時趕到。他護住了祝時祺，卻將自己的後背暴露在襲擊者面前。

“你把爸爸還給我，都是你！都是你的錯！”那人依然在大喊大叫，甚至於狂笑起來，“哈哈，你這個賤人！所有人都不知道，你之所以報覆爸爸，是因為——”

他的話沒有說完，因為狄言轉過身，一拳將他打倒在地。

可正因為這個轉身，祝時祺親眼看到，狄言的背後，突兀地長出一小節金屬——那是已經沒入大半的刀柄。

周圍的一切都仿佛失去了真實感，祝時祺看著狄言回過頭朝他一笑，正要說什麽，身體卻晃了晃。他伸出手想要扶住他，可用盡全身的力氣，依然阻止不了這具身體的下滑。

怎麽可能呢？

這簡直有點滑稽。狄言那麽高那麽壯，怎麽可能連站立的力氣都沒有，一定是開玩笑的吧。

祝時祺張張嘴，想叫他不要鬧了，卻什麽都說不出來。

一切都發生得很快，幾乎就在一瞬間，警用機器人已經將被打倒在地的人制服，醫療機器人也迅速趕來。

可這一切又很慢很慢。狄言慢慢倒在了地上，他一直看著祝時祺，明明那麽狼狽，卻依然在笑，顫巍巍伸出一只手，想要觸碰祝時祺的臉頰。

“你不要亂動。”祝時祺一把握住他的手，語無倫次，“馬上、馬上就能開始搶救，你會沒事的。你還要請我吃烤魚。”

“這次……恐怕我要失約了。”狄言的笑容很溫柔，又很悲傷，“我原本以為，這是……上天給我、挽救的機會。原來，原來是這樣……很好、很好……”

他的話還沒說完，好像還有許多許多話要跟祝時祺說，可張了張嘴，卻只吐出一些血沫。

醫療機器人已經趕到，其中五臺開始變形，迅速在一邊的空地上搭建出一個小型無菌手術室。狄言被傳送進去，急救開始。

祝時祺與其他人一樣被隔離在外，他急急叫了幾聲狄言的名字，意識到狄言此時聽不到他的聲音，就安靜下來。

襲擊者被警察帶到他面前，那是一張陌生而年輕的臉。祝時祺回答了幾個問題，又看著那人被帶走。

狄言還在進行搶救。

祝時祺呆呆站著，不知何時起，他的周圍已經沒有其他人，幾個人類警察走過來，安慰他節哀。

“狄言還在搶救。”祝時祺指著前方不遠處，耐心地跟他們解釋，“他的身體一向很好，很快就能從那裏出來了。”

“您遭遇這種事……我們很抱歉，但是……”

祝時祺發現自己聽不懂他們的話。

什麽叫手術已經失敗了？什麽叫狄言已經去世了？

雖然那個臨時無菌室的指示燈已經熄滅，可狄言還沒出來呢！

只要再等一會兒，再繼續等一會兒……

可他們卻沒有讓他等下去。

醫療機器人重新進行變形，狄言蒼白的臉露了出來。祝時祺走過去，想叫醒他，但對方卻一動不動，壓根就不搭理他。

“你起來呀，我們去吃飯。”祝時祺輕輕地說，“我已經定好位置了。你剛剛說要請我的時候，我就已經偷偷訂好了。”

狄言沒有回答。

於是祝時祺走上前，小心地摸了摸他的臉。

冰冰涼涼的。

這有點奇怪，因為祝時祺認識的狄言，是一個無比溫暖的人。

他現在這樣躺在這裏的樣子，非常陌生。祝時祺茫然地盯了他許久，才稍微理解了一點眼前的事實。

狄言再也不會醒來了。

他被自己害死了。

除非……

祝時祺漆黑的瞳仁中，驀然出現一絲亮光。

此時的時間是19:12分，18分鐘之後，就是他第一次死亡的時間。

一個無比瘋狂的念頭從他心中升起。

如果自己死去，這一天會不會再次重覆？

沒有任何證據，沒有任何試錯空間，他要用命來博一個虛無縹緲的可能。

但祝時祺毫不猶豫。

“你等等我，我馬上就能見到你啦。”祝時祺低聲對狄言說。

“警告，受害者出現自殺傾向！戒備！警告，受害者出現——”

祝時祺調出虛擬屏，暫停了警用機器人的自動警報功能，他環視四周，發現幾名不受幹擾的人類警察正朝著自己沖來，手指在屏幕上快速劃過，留下一連串虛影。

“我比較怕疼。”他充滿歉意地向幾人解釋，“不好意思，可以借你們的武器用一下嗎？”

“你說什麽？！”其中一人驚訝，“你要做什麽？！”

他的疑問很快就得到了解答，一名機器人取走了他的配槍，來到祝時祺面前。在數人愕然的目光下，將激光槍口對準了他。

“嘭！”

世界歸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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