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本想開出比翼連枝的花。卻不料最終，她是他的妻子，他是他的丈夫，四目相對，兩兩無言。

“夫君，這女子是？”金步搖梅花妝的華美女人討好似的問他。

“誰叫你過來的？”他沒有多生氣，只是十分冰冷，毫無絲毫情緒。

“這裏是我的家啊！”他的妻子十分委屈，不曉得他何以如此兇自己。

師素真默默看著他，那一夜，他站立在門外發誓對自己的結發妻子相親相愛永不相負，那一夜她流了一夜的淚。

如今，他的發妻在他面前，他卻何其冷淡？

她深深倒抽一口冷氣，人心何其冷漠，只覺悲涼無比。這一剎那似是想通了，往日對夫君的期盼與熱愛都化作雲煙。

師素真轉身餵魚，她實在不想插入他們，唯一的恨事便是，父親明知他有發妻，為何不告訴自己？

父親明知他有相親相愛的妻子，為何不告訴自己？

“你這畜牲！”氣急敗壞的相國跟著珠兒匆匆趕來，一巴掌把杜止軒打的摔倒在一邊。

看著他的村婦裝作女兒平日打扮在女兒面前耀武揚威，焉能不生氣？

年老的相國氣勢洶洶地瞪著杜止軒，仿佛恨不得吃掉他的肉，可是看到女兒一身素服，滿臉憔悴，當真是又氣又恨。

他快速走過去拉著師素真：“素素，和爹爹回家去！”

師素真看著父親，冷靜地搖了搖頭。她笑了笑：“爹爹，你為何不告訴我他早就有了相親相愛的妻子？”

師文卿看著她冷漠的笑意，心中一冷。

“素素，他既不珍惜你，和爹爹回家啊！”

“爹爹，你一定要告訴我，你為何不告訴我，他早就有了相親相愛的妻子？”

笑著笑著，眼淚卻下來了。

他早就有妻子，所以冷落了她這麽久。

夫妻一場，他們說過的話不過區區兩句。

一句是發誓對李娥海枯石爛，一句是：師小姐？真真是可笑的緊。

倘若父親早些告訴自己杜止軒已有相親相愛的妻子，自己如何能走到這一步？

師素真望向遠方，不再搭理父親。

“素素，你寧願在這裏受苦也不和我回家？”

她知道自己心裏難受，更知道父親遠比自己難受，可是看著父親心痛不已的樣子，師素真心中騰起一種報覆的快感。

“我不回去啊，這裏是我的家。”

“唉，素素，是爹爹不對，別倔強了。”

“珠兒，送老爺回相府吧。”

師文卿一怔，他素來柔順的女兒在趕他走。到底他們夫妻間發生了什麽才讓女兒變得如此倔強與冷漠？師文卿心中暗暗著急，卻不敢刺激她，只能心平氣和地說：“你好好待自己，爹爹明日讓人給你送些東西過來。”

看著父親離開的身影，師素真心都碎了。他老了，這個把自己捧在手裏一十七年的男人老了……可是明明自己報覆了他，為何自己心中一點都不快樂反而更加難過呢？

杜止軒看著許小姐。

李娥看著杜止軒。

“素素。”

這是他第一次叫她名字，她卻頭也不回自己回到園子裏。

閑暇的時候師素真依然讀書寫字，某日重讀《詩經》讀到“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心中突然莫名地悲涼起來。本來只是此乃教人莫要忘記舊友的詞話，此刻讀來分外刻骨。

師素真提筆在宣紙上寫下煢煢白兔東走西顧，衣不如新，人不如故。不知不覺，一整張宣紙皆是簪花小楷。

衣不如新，人不如故。

可惜，世事無常，她便是那個不如故人的新人。

看著自己的筆跡，一看就是一整天。

他看著自己的筆跡，杜止軒在窗外看著她。蛾眉淡掃難掩天姿國色，淡青的羅衣，烏木發簪，明明大街上很常見的衣飾，卻讓他心動不已。

夜深了，一燈如豆。

一只飛蛾撲火，師素真伸手把它趕走。那飛蛾看到火光，繞了個彎又撲了上來。最終被燒死，孤零零落在油燈燈臺上。

☆、恩怨雲煙

夜色漸漸冷去，他對她分外愧疚，有時竟生出一種擁她入懷的沖動，他想到新婚那一日。

那個盛裝女子提著燈籠，輕輕搖醒爛醉如泥的自己，小心翼翼地說了句：“夫君，夜深了，寒氣重，回去歇息吧。”

本來模糊的臉，此刻想來，斯人音容笑貌卻分外分明地烙印在記憶深處。

父親遣人送了一些補品附帶一封信，師素真讓珠兒放好，卻嘆了一息，直接把信件焚了。

心底的抑郁早就打了結，再不能解開。平日裏飲食漸少，日日消瘦。每日雖扔在讀書寫字，思緒卻常常不知何處。

“小姐，姑爺在教他的村婦寫字，真是可笑，她到現在都不能寫出自己的名字。想當年，小姐小小年紀就能寫的一手好字，這女人哪裏比得上小姐半分？”

“珠兒，人家的事與我們無關，莫要多嘴。”

“小姐！”珠兒頓了頓腳，眼淚都要急出來了。

“小姐，女人的一生總會要有個依靠，您要為自己打算啊！”

“沒事的，珠兒。”她安慰她。

“小姐，他就算愛他的村婦，可是，您與他的婚事，天下皆知，他也不能拿您怎麽樣啊！”

“珠兒，他既有相親相愛的妻子，為何還向許家求親？自是為了許家的財勢，可見他愛妻子也未必如你所見的那麽深刻。”

她嘆了一息，可是爹爹呢？明知他有相親相愛的妻子還把自己嫁給他，自是因為杜止軒大有可能替他光耀門楣。自己是他們翁婿之間的紐帶。

天下熙熙皆為利來。天下攘攘皆為利往。獨獨自己一人，追逐的是海誓山盟的執念。□□裸的現實面前最終遍體鱗傷。

她不能原諒他們，不原諒滿眼權勢的杜止軒，也不能原諒把她推下火坑的父親，永遠都不！

“那既然如此，小姐何不與姑爺修好？”

“涼薄的人心，不必討好。”

杜止軒與肖宸聯手設計扳倒師文卿一夥舊臣，年輕的皇帝甚是開心，相國罷黜，杜止軒連升三級，肖宸也一時權傾朝野。

杜止軒心情激蕩，跑回家的時候，一個不小心直接被門前臺階絆倒摔在地上。杜止軒不怒反笑，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塵土。

他想把這個好消息告訴所有人，他想讓他們替自己高興，他想告訴自己的妻子。

他直接跑到師素真那裏，他想和她大談朝政，他想看到她讚許的目光。

他興沖沖站在門口，她是一個有見地的高門女子，她一定知道自己如此高升有多麽了不起，他想。

師素真神情淡漠，支頤讀書。

他見她氣質高華，舉止典雅，心中十分驕傲有妻如此。待她冷冷看向他的時候，冷漠的目光似是一盆冷水當頭澆下來。

杜止軒打個激靈，突然想到自己與她很久沒說話了，他們是最親近的陌生人。本來心中的千言萬語與萬千期待都化作一句淡淡的問候。

“你最近好不好？”

“不勞掛念。”她的聲音輕而軟，柔而冷。

“我……我心中擔心你。”他鼓起勇氣終於說了句心裏話，心中卻在高喊：素素，我們不要這樣子好不好，我們重新來過，這輩子我會好好待你。

他本想她會質問自己李娥的事。

屆時他會告訴他，他讓李娥學著她的模樣，學著她寫字，可是李娥終究不能取代她。或許她與他可以冰釋前嫌。

然而師小姐只是冷冷看著他。他依然面如冠玉，容顏俊美，眸子裏有些許哀傷，只靜靜佇立便是一副翩翩佳公子的模樣。

當初元夕回頭那一剎驚艷的執念早就在日後風霜冷落中零落成灰，她原以為初見的美好會開花結果，卻在最後才知道自己不過是他仕途上的踏腳石。

她對他已經沒有半分期待，只是這一切都是自己的選擇，怨不得他人。

夫妻相望，相顧無言。

“我升官了。”他打破沈默。

“恭喜。”她淡淡道。

他忽然覺得，自己把天聊的聊不下去了十分尷尬。似乎無論說什麽，她都冷冷淡淡。他走了出去，看著天空。素素，你如何才能原諒我？

不知過了多久，大概一年，兩年。

兩年了，她不曾回家，也不願聽到對她傷害最大的兩個人的任何消息，直到珠兒回來找到她。

“小姐，老爺仙去了。”

晴天霹靂，淚水靜靜流了下來。她的父親在世時她恨他恨得永遠不想再見，可是他故去了，她想到他們真的很久沒見面了。

最後一次見到他，她倔強地用最傷人的言辭傷害他。

她從未想過，他也會死去。潛意識裏，他永遠不會死去，他會永遠活在自己身邊。她自我憔悴不過是因為她知道她難過他也會因她而難過。

他去了，再也不會回來。

殘留在記憶深處的最後一面，竟是他蒼老的臉。最後一句話不過是他說：素素，我明日讓人送些東西給你。

他是她在這世上唯一的親人。

舉目無親，亦無所牽掛。

父親，你丟下我，我該怎麽辦？

夜深人靜，徹骨孤獨。當你發現這個世上再無人牽掛你，你也無人可想，那會是怎樣的感受？

燈火曳曳，在墻壁上投下斑駁陸離的影子，恍惚間仿佛回到小時候坐在父親的懷裏，他給自己說七仙女的故事。

無論他做了什麽，他都是唯一一個不計回報愛自己的人。

真想一醉解千愁，酒醒了大抵他還活著，一切不過是自己一個夢。

唉，他當真是不在了。這世上，毫無留戀的地方。報仇殺了杜止軒麽？那又有何意義？自己仍然會難過。

下雨了，她走了出去。

相府早已衰落，自己卻懵然不知。她站在相府門前，一哭不起。

風吹雨打，發絲淩亂，衣衫盡濕。明明很冷的天氣，她卻恍然無覺。

一個素衣女子撐著傘自風雨中行來，素衣女子行的很快足不沾塵，恍如幽靈。近了才發現，這女子極為秀麗清泠，淡然的眉眼，青絲如瀑，衣服上沒有一絲雨水。

“師小姐？”

“嗯。”師素真木然。

“你父親生前托我給你傳幾句話。”

“我在聽著。”

“倘若有一日你回來，他讓我告訴你，好好活著，不要想著他。杜止軒經營善巧，長袖善舞，是個左右逢源的人才。將來必然不甘人下，李娥一介草民，無緣大雅之堂，他讓你莫要與杜止軒沖突，生兒育女。待晚年，可有榮華富貴天倫之樂。”

“他為何明知杜止軒有相親相愛的妻子，卻不告訴我？”她猶豫半響，終於問了出來。

“因為，你若知道杜止軒曾有妻子，你會心有芥蒂，或許會因此悶悶不樂。你父親只不過想讓你開開心心無所憂慮。”

“原來如此。”她怔怔道。

“父母之愛其子，則為之計深遠。”素衣女子長長嘆了一息：“千百年來，莫不如此。”話已傳達，素衣女子微笑告辭。

“等等，你叫什麽名字？”

“小姓梅，名見心。”

師素真躬身做了個萬福，無論何種情況多麽落魄，可是師素真依然不改其舉止典雅不缺禮儀。大家閨秀，到底不同於尋常女子。

“多謝你梅姑娘。”

又在雨中站了很久，橫亙心中的結已經解開，師素真只覺五味雜陳。

他希望她一生榮華富貴衣食無憂，並為之謀劃，僅此而已。而杜止軒，本來就是這樣的人，一個左右逢源的男人。兩兩利用，自己夾在了中間。

兩年前初見時的驚艷，終究抵不過兩年時光的冷落消磨，兩年了，她似是老了二十歲。

心境益發平靜而無所留戀，大抵這便是放下。

“素素。”

是杜止軒。

師素真回眸，杜大人穿著睡衣撐著傘跑了出來，這男子，當真是無論穿著什麽，只是一站在那裏便遠勝於那些華衣美服的公子。

自己當初大抵正是被他的儀態所吸引吧。師素真攏了攏發絲，纖白的手指格外奪目。她對他擠出一絲微笑，風致嫣然。

“怎麽？杜大人不在家裏陪伴海誓山盟的嬌妻，來找我做甚？”

杜止軒看著她，她像是忘了他們之間的一切，杜止軒心中涼了一截。他素來善於揣度別人心思，如何不知倘若一個女子肯因生你的氣而冷落你，至少說明她心中有你。倘若她看到你，和看到別人沒什麽區別，那是真的放下了或者是厭惡到了極致。

他心中沈痛，而眸子裏的哀傷益發深沈。他這輩子天花亂墜的話說的太多，無論對著何人都能洋洋灑灑把人感動的一塌糊塗。他這輩子從未對誰用心說話，此刻反而一句話都說不出。

太多太多的關切和愛都說不出口，仿佛呆子一般。

他想他這輩子說過最深情的話不過是對著師素真說：“我心中擔心你。”

他走過去，把她遮在傘下，柔聲道：“夜深了，寒氣重，回去歇息吧。”

一如當年新婚之夜，她輕輕搖晃爛醉如泥的自己：“夫君，夜深了，寒氣重，回去歇息吧。”

她走了回去，他在後面跟著。

他送她到臥室，把油紙傘收下放到墻角。吩咐下人送來熱水。

師素真看著他。

杜止軒訕訕道：“我……等你睡下就走。”

師素真道：“回去吧。”

“你趕我走？”

“嗯。”他走了以後，她把自己身上清洗幹凈，對著菱花銅鏡，細細描著眉黛，把自己收拾的一如曾經。頭上一只金步搖熠熠生輝。末了穿上質感最好的衣服。

一條白綾懸空，師素真悄無聲息掛了上去。

真好，生命結束了呀。地府裏頭走了一圈，可是恍恍惚惚似是回來了，師素真躺在床上。邊上是滿臉疲憊的杜止軒，奇怪得很，素來忙碌的杜大人沒有上朝。

“你救的我？”

杜止軒見她醒來，淚流滿面，點了點頭。

“謝謝啊，但是我真的不想留在這個世界上了，杜大人能成全我這個小小的願望麽？”

她的語氣仍然溫柔可親，只是帶著無盡的客氣與疏離。

“你不能死。”

“我為何不能死？”

“你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

“你不愛我。”她苦笑。

“我愛你！”杜止軒沖口而出，平日裏的內斂與克制不知在何處，此刻他只想把一顆心□□裸地放在她面前。

“杜大人。”師素真看著他眼含淚水，輕輕道：“其實戲做的差不多就可以了。”

“我沒有！”他平日裏談笑風生，辯才無二，談笑間虛虛實實不可捉摸。可是如今他說著肺腑之言連自己的妻子都不願相信，何其悲哀？

“你不愛我，我爹爹愛我，我要去找他啊，你怎麽能把我拉回來？”

師素真的臉上扶起一絲微笑，不再言語。

無論他說什麽，她都淡淡微笑，並不說話。直到，他累了，倦了。

他遣人給她做了些補品，她也不吃也不說話，只是保持微笑，安安靜靜地，高雅地靜靜等待死亡。無論在人間還是地府，始終可以保持這種優雅的姿態。

彌留之際，神情恍惚，仿佛靈魂出竅看到杜止軒坐在身邊癡癡看著自己。門口梅花妝金步搖的李娥端著一碗燕窩走了過來。

他似是感覺到師素真即將離去，喃喃道：“你要走了，難道連一句話也不肯留下嗎？”

她張了張唇，輕輕道：“願永生永世，永不相見。”

他大病一場，給她寫靈牌的時候寫著：愛妻師的時候突然頓住了。

他知道她是師小姐，亦知她小名素素，可是她叫什麽名字他從未想過，搜盡記憶，仍找不到任何關於她閨名的痕跡。

他一個人抱著靈牌，靜靜坐了一夜。

素素，你到底叫什麽？他自問十分自私，凡事先想著自己，可是某一日莫名心動了，一直以來皆在做傷害她的事。直到她死亡，他都不曾問過她的名字。

這一瞬間，宏圖霸業榮華富貴都仿佛在她的名字裏黯然失色。

他痛急攻心。

趴在她的棺木上大哭一場。耳中只餘下她冷漠而絕情的聲音：願永生永世，永不相見……

☆、與君一醉

古樸幽雅山水天成的焦山碧波環繞，疏林花木郁郁蔥蔥，滿山蒼翠宛若浩浩蕩蕩的長江上漂浮的仙島。

自從東漢焦光隱居於此，焦山便似乎帶了些隱士的幽雅與禪境。

邀醉居正是坐落在焦山的懷抱裏。

相傳焦光煉丹取水之處有一眼泉，其水甘冽甜美冰涼徹骨，便是東泠泉了，百餘年前有人引泉至焦山腳下用於煉酒，便號曰醉泠泉。

醉泠泉便流淌在邀醉居後院怪石嶙峋的石洞裏。

天下或許有人不知道當今聖上姓甚名誰，卻絕少有人不知道杜如康，杜如康的釀酒技術傳承於邀醉居上一代主人酒神南宮羽觴。南宮羽觴天風華絕代，杜如康亦是天縱奇才，邀醉居的酒皆是酒神親釀，是以其味絕世，縱是千金亦難求。

又是一年重陽，杜如康一家三口坐在後院的小亭子裏飲酒作樂。由於邀醉居的生意太好，所以杜如康每年鮮有閑暇十分，於是他自己向天下發出告示，重陽節這一日邀醉居不做生意。

他身邊有美麗的妻子給他倒酒，還有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子杜蘭亭。

邀醉居門前的大樹下面坐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子，這男子邊上是一個面擔和一根扁擔，這人就坐在扁擔上面，身上的衣服破舊，腳上鞋子也磨出一個洞。杜如康出去關門的時候一眼就看到他的臉，這張臉堅毅而滄桑，遠不像二十多歲的人所應該有的臉。

杜如康嘆了一息：這人看起來走南闖北，生活潦倒。

紅色的酒幡上面龍飛鳳舞提著“邀醉居”三個字在秋風中搖搖飄動，這個人人看的怔怔出神。

杜如康見他舔了舔嘴唇，想來被酒香所引，心中一軟便欲邀他進來歇息一下。“朋友，我一人飲酒頗覺無趣，能進來陪我喝兩杯麽？”

“多謝。”這人淡淡笑道，他明白他的好意，也知道他可憐他一人在外孤獨辛苦，如此說法不過是為了讓他面子上好看一點。心中熱血湧上心來，這人隨他走了進去。

他以為杜如康會問他姓名遭遇，可是杜如康什麽也沒問，只是讓美麗的妻子給這位遠來的客人倒上酒。

喝下肚滿口哀涼，回味起來有一種思念的味道。

他雖不問，可是鐵面人卻不打算隱瞞他，為了讓好客的主人放心，他就自我介紹道：“我叫鐵面人，從我記事時候就是個孤兒，後來被一個捏面人的老人撿了回去，跟著老人學習捏面人，總算有一門手藝可以養活自己。我身上有個鐵字，面人師傅就管我叫鐵面人。如果您不嫌棄，我可以捏幾個玩意兒給令愛。”

一只玉手遞過來一只白玉酒杯，玉杯通透潔白，可是這只手卻比白玉還要潔白柔和柔若無骨，鐵面人這輩子從沒見過如此好看的手指。

鐵面人擡頭望去，一個身著淡綠色衣衫的美人映入眼簾，這個美人五官或許並不出色，然而通身的氣質卻如月華拂過，帶著些許柔和與涼意。

“娘，為什麽不給我一只杯子。”亭亭撇嘴道。

“夫人好。”鐵面人趕緊垂下頭來。

“輕湄，我來。”杜如康滿面溫柔，顯然對這位夫人寵愛的緊。

“夫君，定慧寺的老和尚說今天天氣不錯，既然有客，何不泛舟江上？恰好家裏有兩尾鱸魚。”江輕湄柔聲道。

“多謝夫人擡愛，在下不過一個區區捏面人的，不值得夫人如此費心。”

亭亭聽杜如康如此說法，便迅速跑開，回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面人兒。卻是嫦娥奔月的故事，嫦娥白衣廣袖，腳踩一片雲，頭上一輪月，身姿輕盈儀態萬千，更難得到是經過這麽久了，顏色依舊鮮艷。

“大叔你會捏這個嗎？”杜蘭亭聲音清脆，只是看向鐵面人的目光裏隱隱有期待之色。

鐵面人只瞥了一眼，便笑道：“這只嫦娥奔月是出自我手，不信你可以瞧瞧嫦娥的左腳腳下有個鐵字。”

亭亭聽他如此說法，便看了一下，果然嫦娥腳下有個鐵字，杜蘭亭激動萬分只拉住鐵面人的衣袖激動的不撒手。

杜如康佯怒：“亭亭，不許這麽無禮！”

鐵面人微微笑道：“杜小姐若是想要，在下給小姐捏一個便是了。”

“夫君，一切都準備好了。”江輕湄裊娜而來。

“走吧。”杜如康手提兩壇酒，鐵面人挑起面擔，亭亭則氣喘籲籲抱起一壇酒，鐵面人見她力氣小，便隨手提起一壇。

杜如康讚道：“好力氣。”

夕陽漸下，長江之上，一道殘陽，半江瑟瑟。一尾輕舟上，江輕湄船頭煮酒，船上置有一幾一壺三個杯子，鐵面人和杜如康對面而坐，談古論今。

晚風吹過，本該蕭瑟的秋風在酒香氤氳裏也顯得柔和起來，一杯杯菊花酒入口，就著秋意與悠然，不知時光飛逝。

直到亭亭擁被而眠，江輕湄枕手小憩，杜如康酩酊大醉，鐵面人發現自己依然清醒的很，便從面擔裏取出一些彩色的糯米粉和上蜂蜜和香料，先在手裏幾經搓、捏，覆又用小竹刀靈巧地在上面點、切、刻、劃，塑成身、手、頭面,披上發飾和衣裳,頃刻之間，栩栩如生的藝術形象便脫手而成，鐵面人忍不住微笑起來。

每次對著自己的面人，鐵面人便專心致志，縱是泰山崩塌也不能使之心神不寧，仿佛自己手中的不是一個面人而是一種神聖。

鐵面人在輕輕在面人上覆上一層蠟，小心翼翼把面人放在案幾上，一只小小的舟上，一個淡綠衣衫的女子船頭煮酒，一個溫文的男子和一個滿面滄桑的青年對酒而談，一個小小的女孩子笑意盈然……豈非正是剛才的景象？

月色如霜照在面人上，小小的面人衣衫縹緲，輕靈而動人。

鐵面人覺得很滿意，便把這個小小的面人放在案幾上。隨後伸出手指搭在杜如康腕間，一股細弱的內力輸入，杜如康毫無知覺。

鐵面人面色一動，失望地搖了搖頭。可是他似乎並不甘心，又是一道更加強勁的內力沖擊杜如康的經脈，可是杜如康仍然一點反應都沒有，鐵面人不禁皺眉，看著醉倒在船上的杜如康，不禁疑惑：難道真的不是他？

待小舟離岸邊稍微近些的時候，鐵面人挑起面擔，乘著夜色踏水而去。

自從那一日杜如康邀他進去喝酒，這六年來便每每如此。每個重陽節他都像有了家一樣，無論身在何方總會準時回到邀醉居。因為這裏有歡迎他且掛念他的一家人，鐵面人也習慣於來到此處與杜如康一同度過重陽節。

這樣的日子平靜而愜意，盡管鐵面人心中稍稍有些歉意，因為他當初認識杜如康夫婦的目的並不單純。

今年，又是重陽，鐵面人匆匆趕往邀醉居。他仿佛看到等待他的美酒和溫醇的杜大哥。

突然間，一陣酒香傳來。鐵面人心中隱隱覺得有什麽不對勁，酒香怎麽能傳的這麽遠？鐵面人心中大駭，丟下面擔向著邀醉居沖去。

唯有被燃燒的酒才會散的這麽濃烈！

遠遠望去，他幾乎懷疑自己眼花，曾經烜赫一時的邀醉居，如今盡是化為灰燼，斷壁殘垣在秋日的斜陽裏茍延殘喘。

杜蘭亭怔怔地坐在殘留的門檻上，眼神空洞。

鐵面人心中仿佛凝結住了，他走進曾經的大堂，花園，希望能夠找到一些曾經的影子。可惜這裏確確實實已經被燒毀了。

“亭亭。”鐵面人低喚一聲。杜蘭亭仿佛失了魂魄，一動不動。

“亭亭。”鐵面人坐在門檻上，挨著杜蘭亭。“告訴大叔，這裏發生了什麽好不好？”

杜蘭亭依然沒有什麽反應。鐵面人想扯個微笑出來，卻發現自己的臉皮也像是死人的臉皮，楞是毫無反應。

“亭亭，你爹爹媽媽呢？”

杜蘭亭面無表情搖了搖頭，眼淚嘩嘩嘩流淌下來，卻沒有一點哭泣聲。

鐵面人嘆了一息，料想這小女孩兒已經被嚇傻了，當今之計只好自己先看看，等她情緒稍好一點。

杜如康向來寬厚大度，難道竟也有仇家來尋仇？

他在灰燼裏尋找著，尋了很久，鐵面人拿著一柄古樸的劍面色凝重走了出來。

鐵面人心中涼了一大截，他從沒聽說杜如康會用劍，但是這裏卻出現了兇器，他一把抽出劍，夕陽照耀下，劍身狹長，寒氣侵人。

鐵面人雖不懂劍器，卻也看得出這是一把寶劍。世上能夠用得起這樣劍器的人絕不會很多。

“亭亭，這是你家的東西麽？”

杜蘭亭緊緊憋住的淚水忽然決堤而下，大聲哭道：“我爹娘被燒死了！”

她這麽一說，鐵面人便把整個邀醉居前前後後都找了一遍，甚至是一路找到定慧寺，可是仍然沒有杜如康夫妻的骸骨，倘若真被燒死，那起碼是死要見屍。

於是他問杜蘭亭：“你怎麽知道爹娘死了？”

杜蘭亭泣道：“我的家都沒了，爹娘也不在定是被燒死了。”

鐵面人只得安慰她：“都說活要見人，死要見屍，如今我找了一大圈也沒見到你爹娘的骸骨，可見你爹娘未必死了，你好好考慮一下這幾日發生了什麽，然後我們一起想辦法。”

他雖這麽安慰杜蘭亭，可是自己卻忍不住想：杜如康寬厚，不曾與人結仇，為何邀醉居會發生這樣的事，難道是因為自己的到來給他們帶來了災難？

鐵面人嘆了一息，仔細回想這些日子自己的行程，以判斷可能無意中招惹到誰了。

☆、紫衣少年

杜蘭亭點了點頭。

“前天早上，我和我爹在山頂上練功。”說到這，杜蘭亭隨手一記劈空掌，對面一棵小樹竟搖動起來，想來當有幾分功力。“對不起大叔，一直瞞著你，其實我爹是個高手。”

鐵面人點了點頭，他早就知道他們一家身負武功，只是這些功夫在鐵面人眼裏和沒有功夫並沒多少差別，倘若杜蘭亭知曉鐵面人的一切那才會叫她嚇掉下巴。

“後來聽到一聲長嘯從江上傳來，我爹一怔，喃喃道：‘他的功力已經這麽深厚了。’我問我爹那是誰啊，我爹說一個老朋友，我說有老朋友來看你麽？我爹就叫我去定慧寺找慧真師父。”

“然後走到半路我忽然倒在地上睡著了，我就什麽都不知道，今天醒來的時候我就發現自己躺在山頂上，而且等我醒了邀醉居也沒了。”說著說著眼淚又流了下來。

鐵面人雖然同情她的遭遇，可是這麽多年的經歷早就讓他變成一個鐵石心腸的人。他甚至覺得自己已經沒有情緒。在他看他，一切懷念惋惜等等情緒都是毫無用處，遠不及找到杜蘭亭父母來的真切。

“你睡了兩天，而且一回家就是這樣？”鐵面人問。

杜蘭亭點了點頭。

兩天之間，發生了許多事。他努力集中思緒想讓自己找到一些線索，邀醉居的毀滅鐵定與江上的來客有關，而且杜如康能憑著嘯聲就知道來者何人，想必是熟人。

既然不是杜如康埋得，那麽杜如康又哪裏去了？倘若他殺死杜如康夫婦，又為何偏偏留下杜蘭亭，十之八九杜如康夫婦並沒有死去，只是被誰帶走了。

江輕湄怎麽也不像有武功的人，那麽留在現場的長劍是用來對付誰的呢？

鐵面人心中一動，問道：“亭亭……你爹爹可有老朋友？”

杜蘭亭望著他道：“大叔，慧真師父和我父親認識很久。”

鐵面人點了點頭，這正是他想說的。

“你父親還有沒有特別熟悉的仇人或者交好的朋友？”

杜蘭亭搖了搖頭：“這些年只有慧真師父還算親近。”

“你仔細想想，你從小到大，有沒有遇到什麽奇怪的事情？”

這樣一個失蹤案，而且杜如康似乎早就知道會有這樣的一天，那麽一定是從某一天不尋常的事情開始，非但如此，這件事很可能和自己壓根沒有關系，鐵面人想，既然和自己沒有關系，那就未必很覆雜。

“以前，似乎我是有一個妹妹的，可是後來不知道為什麽沒有了，就記得有一個雷雨天，我和妹妹睡在一起，媽媽給我們說故事，後來聽說有人要殺人還是什麽……後來我就不記得了……後來我問媽媽妹妹去哪裏了，媽媽說被接走了。等我長大後，還有幾次有夜行人，都被爹爹嚇走了，我問爹爹都是誰？爹爹說是來偷酒的小毛賊，還有一次爹爹從外面回來的時候，渾身是血，我去找慧真師父，慧真師父說是劍傷，給了一些小還丹。”

鐵面人道：“慧真師父武功怎麽樣？”

杜蘭亭道：“慧真師父精通醫術，不會武功啊……”她這話剛剛說出，突然鐵面人臉色黑了下來，凝神一想：要遭……杜如康是江湖名人，杜如康失蹤，邀醉居被毀不日就要傳遍江湖，那兇手不得不小心自己的行跡，既然是熟人，也許慧真也認識，兇手又怎麽會留下慧真？

鐵面人突然拉著杜蘭亭向著定慧寺拔足狂奔，只求自己能更快一點趕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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