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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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深深知道齊陵吊兒郎當的樣貌之下是一顆冷酷的心。

“齊兄……明眼人一眼就看得出齊兄不過是糊弄紀姑娘。”

“肖兄焉知在下故作無情不過是糊弄所謂的明眼人?”

肖宸恍然,所謂的無情不過是一種保護,倘若自己知曉紀秀對於齊陵的重要性怕是自己覺不肯輕易放走她。

輕聲道別。齊陵慢悠悠走在長草中,太陽照在臉上,仿佛浴火重生一般,暖洋洋的陽光一如紀秀紅撲撲的臉。

齊陵長長嘆了一息,喃喃道:娘子啊娘子,我不是和你說過娘子是用來疼的麽?“”

齊陵摸了摸寂心劍,笑了起來。

遠遠看到一行游玩的男男女女,齊陵一眼看出那是何大人家的大公子何溫可,邊上是秀麗絕倫的水雲煙。

水雲煙依附在何溫可身邊溫言軟語,仿佛愛煞何公子。

齊陵默默把鬥笠帽檐壓低。

夜深了,紀秀看到一只蚊子嗡嗡嗡地叫,心煩意亂之際玉手摸向寂心劍,然而袖內空空,方才想起寂心劍被借給齊陵了。

她拖著腮,靜靜看著一跳一跳的燈火。

她很少安靜,更很少發呆,可是今天卻發了一天的呆。

她在尋思自己為何要借劍給齊陵,明明很煩很煩這個討厭的人,為何借劍給他?想了想,大概自己俠義蓋世,為了大義不念舊惡,紀秀心裏高興起來。

可是齊陵何時歸還寂心劍?

不用還了,你留著吧。她心裏這樣想,可是這想法把她自己都嚇了一跳。憑什麽?這討厭的家夥說自己是母老虎把自己貶的一文不值,還叫肖宸殺死自己,天,自己內心居然希望他留下自己的劍。

紀秀臉色蒼白,伸手把油燈打翻,又叫人點了一盞燈。

“娘子?你打那麽大脾氣做甚?”

一個英俊的男子坐在窗臺上,笑盈盈看著紀秀。

“誰是你娘子?”

“好了好了,秀秀別生氣。”

“你可不可以走的遠點,永遠都不要讓我看到?”

齊陵大吃一驚,不知她何故出此言?無論是他本人還是都看得出紀秀對他有好感,難道自己和都看錯了?

“遇到你之前,我本來很快樂,可是之後便不快樂了,可見我的不快樂是你造成的。所以,你可不可以走的遠點?”

她的語氣出奇溫軟,有些近乎哀求的意味,齊陵心中仿佛有什麽緩緩融化開來。他點了點頭,把寂心劍放在桌子上,轉身離開。

紀秀看著寂心劍,撇嘴道:“好啦,惹我生氣的壞人走了,從今往後,紀秀又是一條響當當的英雄好漢!”

“你當真覺得我走了你就快樂起來?”

“是呀,睡一覺明日起來一切不愉快的事情都忘掉了。”

“我也會被忘掉?”

“會。”

紀秀素來不細膩,當她決意當一條英雄好漢的時候,從前過往說忘就忘,紀秀躺在床上看著窗外星星明滅,心情甚佳,仿佛有千斤重擔放了下來。她素來樂觀,而這生性樂觀之人最克的就是齊陵這種人。

忽而一陣香氣繚繞,紀秀暗叫不好,匆匆閉住呼吸,然而還是吸了一點。

最後一個念頭是:唉,齊陵真是掃把星,自從識得他,自己便沒一天安穩的日子……

有夜風吹過,紀秀忽聞一陣刺鼻的氣味,悠悠轉醒,她見自己沒被傷害,閉著眼睛便說話。

“你要慘了,敢劫持本小姐!”

“哦?”

聽到這聲音,紀秀猛然睜開眼。入目處是一個年輕的男子,頭戴鬥笠,衣衫襤褸,嘴邊噙著些戲謔的笑,仿佛在笑紀大小姐的恐嚇毫無威嚴。

齊陵!

紀秀見恐嚇失效,面色微紅隨後大怒道:“你何不馬不停蹄去死?”

齊陵也不調戲她,只是背負雙手,微笑著看著天上的星鬥。

紀秀好奇地看著他,天上所有星星長的都一樣,她實在不知道這人看的是什麽。

“秀秀,快閉眼許願,有流星!”

紀秀匆匆閉上眼睛,尚未來得及許願齊陵已然拉起她的手舉在頭頂:“紀秀是我娘子!”

隱隱約約想起來似乎什麽時候也有人這樣拉著自己的手這樣說,那會自己還是一個小毛孩子。

齊陵看著她一臉呆滯的樣子,忍不住笑了起來。猶記當初紀秀被小夥伴欺負,他幫她把人打走,自己也被揍得鼻青眼腫。

那時自己不過是個小孩子,而紀秀更是什麽都不懂,一切都在記憶中模糊,只有紀秀圓滾滾的臉圓滾滾的身體清晰地記得。

還是小孩子的他對著小夥伴牽著紀秀的手,驕傲地舉起來,宛如宣誓一般大喊:“紀秀是我娘子!”

那時紀秀怯怯地問:“陵哥哥,什麽是娘子?”

“娘子就是他一生一世要愛護和照顧的人。”這是一個清泠的女聲,小紀秀轉過頭去,只見一個素衣的漂亮姐姐背著長劍,嘴角有微微笑意。

見心一早就看到了他們,只是沒想到十多年後的流星雨下又見到了他們。

她看到他們這些日子的經歷與記憶,也似乎看到了他們這一生的打打鬧鬧磕磕絆絆,然後白頭偕老。

☆、元夕燈火

月色朦朧,一柱老梅依著矮墻在月色下悄然綻放,天地間一片白雪茫茫,唯獨此梅枝頭抱香。

一個素衣女子悄無聲息踏過水面薄冰,輕盈的身影略過水面,仿佛一剎那的浮光掠影。

女子立在矮墻邊,折下一支梅花輕輕放在鼻間,神情陶醉。

偌大的院落寂靜無聲,而處處斷壁頹垣,廢棄的亭臺欄桿紅漆掉落,長長的雕花走廊結滿蛛絲。好大的院子,不久之前當是富貴人家,只是後來家道衰落吧。

見心在人間已有千年之久,見慣了滄海桑田鬥轉星移,天下分分合合已然不知幾許,此時再見此荒廢豪門大院依然有盛衰興亡的滄桑感。

長長的雕花走廊上,一個古舊的身影緩緩飄過。見心運用神通,曉得這亡魂生前乃此間主人相國師文卿的獨生愛女師素真,透過師素真的記憶,依稀可見兩年前此處還是一派繁華,院落間遍植牡丹芍藥等名花異草。這條長長的雕花走廊上,丫鬟三五成群笑意盈然。師素真畫著梅花妝,頭戴金步搖,長長的眉黛宛如遠山,步步行來典雅端麗,明艷非凡。

軒窗邊,梳妝臺上的菱花銅鏡裏是一張美艷絕倫的臉盤,師素真對著菱花銅鏡細細畫著眉。

長眉入鬢,多是聰慧女子。只是女子但凡有三分才氣就難免有一身傲骨,許多時候對於女子來說並非好事。

因為過節的緣故,師素真身邊的小丫鬟嘰嘰喳喳,個個笑的合不攏嘴。

“今日上元燈會小姐帶我去看花燈耶,叫你們嫉妒死吧!”一個小丫頭雀躍不已。

“哼,小姐就是偏心珠兒!”其他小姑娘撅起嘴撒嬌道。

“珠兒,你這般大聲嚷嚷,將來可會嫁不出去!”銅鏡前畫著梅花妝帶著金步搖的女子轉過頭來,笑吟吟看著自己的一群婢女打打鬧鬧。

“咱京城誰不曉得師素真寫的一手好字,將來珠兒只消說是師素真的婢女,自然有一千個人來求著呢!”叫珠兒的小丫鬟揚起頭來得意洋洋。

“真沒羞!”

師素真刮了下珠兒的鼻子,微微一笑,把梳妝臺上的四蝶攢絲金簪插到珠兒頭上。

“今日是上元燈會,咱們玩的要開心一些,打扮的漂亮一點。”師素真淡笑,珠兒則小心翼翼帶上小姐給的簪子。

寶馬雕車緩緩駛出富麗堂皇的相府,車夫甩一甩鞭子極為得意,相府的車架,尋常人家皆要退避三舍。

皇城裏燈火闌珊,沿街的酒肆熙熙攘攘,大街上人來人往,街邊掛滿形形□□的花燈,兔子燈,荷花燈,金雞報曉燈……珠兒只看的合不攏嘴,師素真小聲提醒。

“小聲點,註意一些形象。”

“哈,知道啦,小姐。小姐你看那個燈,多漂亮!”

師素真揭開珠簾,燈火闌珊處,一個俊逸男子嘴角微微含笑輕裘緩帶緩緩行來,仿佛行走在盛世燈光裏,行走在盛唐的詩篇中。

驚鴻一瞥,一眼千年。

輕裘緩帶的男子看著寶馬雕車中探出的艷麗臉龐,雙目相視間心花無涯。

那男子怔怔地看著師素真,嘴唇開合,師素真見他癡癡看著自己一如魔怔,心下暗喜紅著臉羞澀地放下車簾。

珠兒見小姐似是呆了,亦探出頭,一眼看到那個男子眼中深深的驚艷。再看小姐的神情,這二人豈非話本裏唱的郎才女貌一見鐘情?

“小姐,你看上他啦?”珠兒奇道。

師素真被她說破心事臉色一紅,匆匆放下珠簾,嗔道:“莫要胡說!”

珠兒撅嘴道:“哼,小姐可是相國大人獨生愛女,看上誰咱們告訴老爺,讓老爺搶過來就是了,諒他也不敢不從!”

師素真噗嗤一笑,柔聲道:“感情你家老爺是強盜啊?”

珠兒道:“咦,這可是小姐說的哦,老爺罵我的話小姐須得幫我,不然我告訴老爺你說他強盜!”

師素真神情恍惚,思緒萬千,漣漣心事似是那個輕裘緩帶的男子的身影。情不自禁再次撩開珠簾,只是茫茫人海,斯人已然消失。

燈火闌珊處,依稀殘留些許笑意。

這笑意讓師素真的心都緩緩融化開來。

師素真享譽京城,多少高門子弟求親被拒,直至方才她才有一種心花怒放的驚艷感。這種感覺讓她覺得自己心底仿佛抹了蜜一般。

回到相府,師素真支頤靜靜翻著書卷,嘴角情不自禁微微上翹。

師文卿走了進來她也恍然不知,相國見女兒手中一卷《稼軒詞集》,女兒翻開的那一頁正是《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鳳簫聲動,玉壺光轉,一夜魚龍舞。

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眾裏尋他千百度,暮然回首、那人卻在燈火闌珊處。

只是師素真似乎在發呆,思緒不知道飄到哪裏去了,師相國不禁撫須微笑。

“燈會好看嗎?”他問。

師素真乍見人來,嚇了一大跳。“爹爹,你怎麽來了?”

師素真仿佛被窺了心事,面色一紅,匆匆慌忙閉上《稼軒詞集》。

“珠兒說你看上一個男子。”師文卿道。

師素真紅著臉恨恨嗔道:“小丫頭盡會瞎說!”

“爹派人查了,那人是今科狀元杜止軒,瞧著滿機靈的前途大好。”

“真的?”師素真忍不住笑問,師相國看著女兒雀躍的樣子,已然明白她的心事,便笑了笑問:“那你覺得他可以麽?”

師素真垂下頭來,一言不發。

“爹只有你一個女兒,你沒有兄弟姐妹,等將來爹去了,沒人相護扶持。爹只望你能嫁個好人家,將來當一品誥命夫人。”師文卿走了過去,自己拿了把椅子坐在她屋子裏只瞧著師素真的反應。

“爹爹又胡說,女兒只願陪著爹爹。”師素真垂下頭來,雖然在說不,嘴角卻微微上揚。

少女情懷總是詩。

“傻丫頭,你的心事爹明白,杜止軒那小子才思敏捷,爹也十分欣賞,一切交給爹爹好了。”

師相國看著女兒,心中一片慈愛。她是他唯一的孩子,自從她母親去世,她更是他唯一的牽念。他的女兒沒有兄弟姐妹,自己也老了,許多時候他都希望自己永遠活著以庇佑她一生一世不吃苦。而如今年紀大了,此生最重要的事情便是替她找一個前途光明的郎君作為今生依靠。

那一日,當今相國師文卿朝著新科狀元拋來橄欖枝,新科狀元心花怒放,有此岳父此後仕途可一帆風順。

新科狀元杜止軒拜會相國,書房裏,師文卿不時摸著胡須。

杜止軒的底細他早已查明,早年家境貧寒,憑著聰明賺了些錢,娶了糟糠之妻。在本地傳為佳話,當地人說起杜止軒無非是靠自己娶了媳婦,多厲害!

可是如今,他到了京城,糟糠之妻未免拿不出手,他需要一個高門大族的女孩子相襯,更需要強大的靠山。當相國透露出有把千金許配給他的意思時,新科狀元表面平靜,內心激動不已。

師文卿如何不知他心事?可是他並不揭破,反而微微笑道:“我的女兒自幼便被本相捧在手裏,嫁人也得嫁一等一的清白男子。”

杜止軒聰明絕頂,自是知道他指的是自己的糟糠之妻,看著老狐貍狡猾的眼睛,他仿佛看到了錦袍加身榮華富貴無限風光。

那時他娶了當地少女,在村子裏一時風光無二。她小心翼翼地當他的妻子,對他低眉順眼唯恐惹他不快。一日夫妻百日恩,他心中突然有一絲猶豫,對於妻子的柔情蜜意竟生出戀戀不舍之感。

真的要拋棄她麽?可是一想到榮華富貴,對妻子的愧疚也瞬間煙消雲散。

“岳父大人請放心,小婿定當把一切辦妥當。”杜止軒回答的斬釘截鐵。

他的腦海中浮現出一張艷麗絕倫的臉盤,上元燈會,那女子撩開珠簾的一剎那,讓他熱血沸騰,不知是誰家的小姐。

依稀記得梅花妝,金步搖,步搖的流蘇在臉邊晃來晃去,襯著燈火投影在白玉一般的臉頰上。

他的心中不知為何,有了一絲淡淡的憂傷。這種憂傷比之對妻子的愧疚竟還要強烈三分。

老狐貍瞇著眼睛笑瞇瞇道:“我還有兩個要求,一是此生不得有其他女人,二是永遠不得在我女兒面前提起李娥這個人。”

李娥是他結發妻子,師相國隨口提來,想來早就把自己查的一清二楚,虧的自己沒在他面前耍滑頭糊弄過去,杜止軒驚的一身冷汗。

“第一條尚可理解,但是小婿認為我與令愛既有意相親相愛,自當坦然相告,何以不能提起李娥?”他說到李娥,聲音不禁微微顫抖,倘若此生與李娥共度,他或許一輩子會嫌棄她的粗鄙,可是一旦要背棄她此生或許永不相見,便有了三分愧疚和十分不舍。

他想到了她的好,她雖是糟糠之妻,可是並非一無是處。

師文卿卻笑了:“我的女兒自小寵著,本相自是希望她一輩子無憂無慮,單純快樂。”

“岳父說的是。”他一邊回應,一邊暗暗厭惡師小姐。想來師素真自幼被寵愛,性情必然不如李娥溫良,亦不及那日偶遇的女子端麗。正因為許小姐,他此生無緣李娥,亦無緣上元燈會上那個寶馬香車中驚鴻一現的端麗女子。

☆、十裏紅妝

相國嫁女,十裏紅妝。

當年的觥籌交錯,張燈結彩,整個京城都沈浸在喜氣洋洋中,一個是新科狀元,一個是相國千金,連皇帝陛下都親臨道賀。

可見當年盛事風光,這個佳話一直傳了很久很久。每每有人成親,當年相國嫁女的事就要被拿出來大肆渲染一番。

在師素真的記憶裏,那一日自己出閣,回頭一瞥看到父親滿頭華發,錦袍玉帶也掩蓋不了父親脖頸上的一道道皺紋。

父親老了,她心中酸楚萬分,想到年幼時坐在父親懷中父親教她讀《烈女傳》《女則》,父親指著字一個個教自己。自己蕩秋千時候,父親在身後輕輕給自己晃秋千。夏天的夜晚,父親抱著自己指著天上的星星告訴自己,那個是牽牛星,那個是織女星……

一切都歷歷在目,可是如今,父親卻老了。她自可以嫁給心心念念的美男子,自是激動萬分期待不已,可是看到了父親脖頸上的一道道皺紋,她突然有種不要嫁人的沖動。

“爹。”她不舍,師相國似是聽出她的不舍,一句話也不說,突然背過身子,師素真只看到父親略微彎曲的後背一起一伏,似是抽泣。

“小姐,走罷。”珠兒站在一邊,看著師文卿擡起衣袖擦掉眼淚,這個朝堂上翻雲覆雨的權臣也不能坦然面對女兒出嫁,受著這氣氛的感染,珠兒只覺得自己的眼淚也要出來了。不敢多看老爺,只拉著小姐的衣袖。

“爹,女兒去了。”

師相國背部起伏不定,一言不發,只是背對著女兒向她揮揮手讓她趕緊離去。

師素真上了花轎,一向嚴肅的師文卿當眾失聲痛哭,他心中如被剜了一塊肉,痛的他站立不起來。

素素,素素,爹爹舍不得你啊……可是怎麽能把你留在爹爹身邊一輩子呢?

相國嫁女,贈予女兒女婿府邸一座,良田千頃,仆從八百,金銀珠寶不計其數。

人人驚嘆好大手筆!卻不知,師文卿幾乎想把自己的心挖出來放在女兒身邊。

外面張燈結彩,鑼鼓喧天。

師素真坐在轎中,手指緊緊拉住衣袖,心中忐忑。他會記得我嗎?夫君,她心中想到這兩個字,嘴角便微笑起來。

洞房裏,鳳冠霞帔壓的她肩膀疼,可是想到上元燈會上那個男子將要掀起自己的蓋頭,她便在心中偷笑。

她想:百年修得同船渡,千年修得共枕眠,我當與杜郎相親相愛,此生無憾了。

殘月五更斜,杜止軒仍然沒有回來。

不知杜郎是否還在喝酒,酒多傷身,她不禁擔心他是否有些酒力。

“小姐!姑爺醉倒在池塘邊了!”珠兒匆匆趕來。

她挑著宮燈,一身喜服裊娜而來,天上的月亮照著醉酒的年輕男子,這一張清俊儒雅的臉當真是讓她心生歡喜。

師素真自是不知道,很多時候歡喜不僅僅是歡喜,更代表著以後許多更加強烈的愛恨。

她輕輕搖晃伏在欄桿上的人。

“相公醒醒。”

“嗯。”男子惺忪的睡眼不曾睜開,只聽的一聲溫柔的聲音。

“夜深了,寒氣重,回屋休息吧。”這是他新婚妻子的聲音,師小姐,他皺了皺眉頭,本能地厭惡起來,宿酒未醒,他重重推了她一下,直把她推的栽到池塘中。

突然,他渾身一個激靈,師素真,相國千金如何能得罪!驀地睜開眼,入目處是一張艷麗非凡的臉,一雙杏眼睜的大大的,帶著些許不可思議的神色。

他怔住了,仿佛看到上元燈會一場絢爛至極的初見。

撲通——一聲,師素真落水。他笑了笑,哈,醉成這個樣子,居然能把許小姐看成她?

噫,當真是放不下那女子啊!

杜止軒面色蒼白,匆匆大聲呼道:“來人,來人!”想到這事不日就要傳到相國耳中,相國如何能饒了自己?他心中靈光一閃,摸了摸手中的酒壺,尚好,還有半壺酒,懸著的心稍稍安定下來。

杜止軒把酒全部灌到喉中,癡癡大笑。如今他是一個醉酒的人,他呼呼大睡,一切都恍惚起來,他終於又醉了。

他恍恍惚惚聽到吵吵鬧鬧的聲音,知道有人來,也知道有人把自己擡走。吵吵鬧鬧中仿佛聽到下人說:小姐尋找姑爺,不慎落水。

嗯,許小姐尋找姑爺,不慎落水。

合情合理,沒毛病。

師素真自落水後也不見杜止軒前來。他日日宿於書房,躲避著自己的新婚妻子。

偶爾,師素真前去書房看他,只站在門外便聽到書房內有數個聲音討論朝政。朝政的事情她不懂,但是她聽得出一些人的聲音乃是父親的同僚。比如禦史大夫王大人,兵部尚書劉大人,以及他父親侍衛的兒子肖宸,後來的兵部郎中令。

這些人都是她父親的親朋好友,父親如此擡愛他麽?她心中暗暗為他高興。一邊擔心他太過勞累,一邊又因受到冷落而委屈。

她長長嘆了一口氣,父親許多時候也忙的顧不及自己。自己幼時等父親回來,常常等的睡著。大抵,夫君也是如此。

只是她忘了,無論什麽情況下,只要自己需要,父親都會放下手中的事。而杜止軒,從來沒有。

為何夫君如此忙碌,自婚後,她不曾見過他一面。或許是青年才俊,太過受陛下器重。

歸寧的那一日,杜止軒早早上朝,派仆從把新婚妻子送到岳父家裏。那一日父親把她拉到一邊,看著女兒滿臉溫柔的神色,老淚縱橫。

“素素,你這些日子身體好些了麽?”

“素素,聽聞你失足落水爹爹可擔心死了。”

“素素,杜止軒那小子可曾虧待你?”

“素素……”

她想到那個儒雅俊秀的丈夫,心中一片深痛,她與他仿佛生活在兩個世界,小小書房的一扇門,隔開了她與他的所有情義。可是那又怎麽樣?她始終期待有一日她與他能攜手共賞花燈,她笑了笑緩緩搖了搖頭。

“素素,他是不是對你不好?”

相國看著女兒,見女兒神色溫和,不緊不慢,擔心而緊張。終於問了句:“他是不是對你不好?”

她搖了搖頭,心中有些委屈,卻不忍父親責備他。笑道:“爹爹,你幹嘛這麽緊張?”

他當然緊張,他逼迫女婿休妻取了師素真,倘若杜止軒懷恨在心,首當其沖便是師素真。可是,為了讓她開心一點,師文卿徉怒:“自家閨女我當然要關心。”

“沒有啦,杜郎與我相親相愛。”她沒好意思再編下去下去。

師文卿心中稍安,只不過仍舊微微慍怒:“這小子竟敢因喝酒而害的你落水,為父早就讓他在院子裏跪了三個時辰長長記性!”

師素真心中一驚,這事她自己也不曾怪他,沒想到父親卻大動幹戈如此懲罰他。

“這小子,看起來人畜無害,實則滑頭的緊,將來怕你壓他不住。”

師文卿面露微笑,是啊,他若不能好好疼愛他的女兒,讓他從雲端跌倒地上不過眨眼之間的事情。

“父親,你這樣在女兒面前說女婿的壞話,那可不好哦!”她頑皮地笑了笑,一如年少時撒嬌耍賴。

這是他寶貝了十八年的女兒,他希望無論在誰身邊,她都像寶貝一樣被人捧著。

“女生外向,可惡的緊!”他笑。

晚上,他派人來接她回去,師文卿問起,只說忙。

她回到家仍不曾看到他。想到他因自己落水而被罰跪,她心中甚是過意不去,就讓人準備了一些點心自己給他送過去。

書房的們依然鎖起來,他依然和一群人高談闊論。談到她父親時候,她聽見他的不滿。

“哼,他總是瞧不起我,認為我高攀他的女兒,事事責備於我。”

“哈,那杜公子自是要給他點顏色看看啦?”

“若是他曉得自己的女兒被不當一回事,不知他怎麽想?又得吐血吧!”他大笑。

“等著,這才是開始!”他狠狠發誓。

她不忍心聽下去,轉身離開。她個性和順,想來他被父親太過苛責而怒極攻心,她也不十分怪他。

只是,不再願意前去書房找這個怨恨自己父親的人。

陽光初曉,她讓珠兒給自己梳發,長長的發絲被綰起,插上金步搖,畫上一貫喜愛的梅花妝。鏡裏紅顏,自是美麗的緊。

珠兒取來《詩經》,她讓珠兒換上《稼軒詞集》,翻開那一頁《青玉案》。

東風夜放花千樹,更吹落,星如雨,寶馬雕車香滿路。那一日驚鴻一瞥,她如願嫁與他。

可如今,冷落庭院,依稀幾許深情誤。

半年了,她既不吵鬧也不像父親告狀,閑暇時便讓珠兒拿拿本書過來打發時間,或是與珠兒一同出去游玩,與當小姐時的生活並無多少不同,唯一的遺憾便是她的生命中似乎缺少那個俊秀的男子。

半年了,他還在記恨被父親罰跪的事麽?

“小姐小姐,聽聞聚珍坊又進了一些美玉,我們不去瞧瞧麽?”

她知曉珠兒擔憂自己沈悶而提議出去走走,她不忍拂了她的美意便與她欣然前往。

鬧市繁華,熙熙攘攘。

她在冷清的院落裏已有半年,此刻再次出來看到這般景象恍如隔世。曾經她也是個愛玩的少女,這半年,卻讓她養成這般淡然的性子。

聚珍坊內,一個輕裘緩帶的男子面帶微笑,侃侃而談。

她沒料到會在此處遇到杜止軒,一時不知所措。

他仿佛感覺到有人看自己,回眸一看,一個明艷的女子,金步搖,梅花妝,流蘇在臉頰邊搖曳。恍若明珠美玉,叫人難以移開目光。

☆、卿心他屬

依稀是上元燈會那一場眉目如畫的初見。

她看到他眼中的溢出驚艷和喜悅,這些情愫無論如何他平時如何冷淡此刻也無法掩藏。

他還是愛我的呀!她想,該如何和他打招呼呢?嗨,夫君,好久不見?或是你好,我們又見面了,夫君。

似乎無論怎麽說,都有一種疏離和隔閡。

正在她猶豫間,輕裘緩帶的男子已然快步奔出,他面帶笑容,仿佛發現了寶貝一般。

“自從與小姐見過一面,在下心心念念,盡是小姐,思念之苦,實難容忍,天幸能與小姐重逢。”

他絮絮叨叨,說個不停,盡是思念。

“在下綠水巷杜止軒,冒昧問一句,小姐芳名?”

她看著她的丈夫,腿上像灌了鉛一般沈重。“沒名字。”

這是他的丈夫呀,他在問敢問小姐芳名?婚後,他從未正眼看過她,他是否知道妻子的模樣?她如墮冰窟,渾身都冷到極致。

珠兒也呆住了,她無論如何也想不到,自家姑爺竟不認得小姐。更想不到的是,自家姑爺對著自己不認識的女子述說一腔愛戀。

師素真大腦一片空白,把杜止軒推開,匆匆拉著珠兒上了馬車離開。徒留那個輕裘緩帶的俊美男子追著馬車滿大街跑:“敢問姑娘芳名?”

“小姐……姑爺他……”

師素真再也忍不住,眼淚嘩嘩流下。

珠兒服侍小姐躺下,師素真一句話也不說,只是不住流淚。珠兒見此,恨恨道:“我們告訴老爺,讓老爺教訓他。”

“算了,莫讓爹爹擔憂。”

是夜,他站在門外。

他恨師文卿,可是卻不得不生活在他的陰影之下,想到裏面的是他的女兒,滔天恨意噴薄而出。

好在,他終於要掙脫他的束縛,很快,杜止軒便只是杜大人而非相國女婿。

“我一直不曾告訴你,在與你成親之前,我早就有過相親相愛的妻子,可是你父親非逼著我休妻娶你,我打算把她接過來,希望你不要介意。”

這話說的極為冷淡,不帶一起情感,師素真聽在耳朵中,冰冷徹骨。第一,他不認識自己,二,他喜歡別的女孩子,三,他有相親相愛的妻子,可是,他這個明媒正娶名動天下的妻子算是怎麽一回事?

她也不知為何,本來她一直希望有一日,他能與她的父親化解開來,此刻卻瞬間有種心如死灰的感覺。

她對他不抱任何情感,只是父親,為何要瞞著自己他曾有妻室?

“希望你不要介意。”他又道,這般的侮辱無論任何人都難以容忍,何況堂堂相國千金?

他只聽到一聲很輕很柔的聲音:“若是你想,那便去吧。”

他早就有相親相愛的妻子了,他也聽不出來她的聲音就是他所表白的那個女子相同,想來是真的不愛,不關心也不在乎。

她不覆有心情打扮自己,本來她也愛俏,每日必然插上最愛的金步搖,長長的眉黛暈染開來像極了一川煙雨,美麗迷蒙。額間一葉落梅,嫵媚動人,長長的流蘇搖曳,別提多靈動。

可如今,只是簡簡單單綰上頭發。一身素色衣衫,簡單至極,不覆當年精致模樣。

自此愛上餵魚,看著魚兒在水裏游來游去,一餵便是一整天。

太陽漸漸沈了下去。真好,一天又過去了。

那一日,夕陽染紅了最後一邊天空,她斜斜倚著欄桿,把手中的魚食拋向池塘。

“魚兒魚兒,你們多快樂啊!”

忽聽幾聲環佩玎珰,談笑風生,一個華服婦人在一群鶯鶯燕燕的簇擁下走了進來。那華服婦人看到一個素服女子癡呆一般和魚兒說話,衣著簡陋,甚至不如自己的婢女,大不符合杜府如今的貴氣。

華服女子心生不悅,問左右:“那女子是誰?怎地如此簡陋?沒人教她規矩麽?”

左右丫鬟支支吾吾不肯回答。

她笑了笑,我是誰?當年杜止軒與相國千金大婚,十裏紅妝誰人不知誰人不曉?這女子竟問她是誰?是了,這女子定是他的妻子。

她擡眸,入目的是一張喜悅的臉。梅花妝,金步搖,長長的流蘇垂在臉頰旁邊,像極了自己愛畫的妝容配飾。

師素真一怔,心中五味雜陳。

原來他那一日一直追著自己的馬車乃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像他妻子?他是如此愛他的妻子,哪怕是見到一個打扮相同的女子都能心神蕩漾,說盡思念。

華服婦人身後站著一個俊逸的年輕男子,正目瞪口呆地看著師素真。

華服婦人問道:“相公,這女子是何人?怎地如此簡陋?”

這一問如同晴天霹靂一般,他苦苦追尋的夢中人原來是被自己一直冷落的妻子。他接來李娥本就是想打擊她激怒她,最好是她去相府哭鬧亂了她父親的心,拖垮師文卿的身體。夢裏思君,便讓李娥照著她的模樣打扮。而此刻她斜倚欄桿冷冰冰看著自己。

他的舌頭仿佛打了結,磕磕巴巴只說出了一句話。

“師小姐?”

“杜大人。”她冷冰冰回覆。

當年互相之間的驚鴻一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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