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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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座排成幾排的馬車,有的車上放滿金銀珠寶,有的上面當著衣服。有一排馬車坐著楊家的人,一個男人站在外面,目光焦慮地看著遠遠飛奔過來的馬車。

高力士指著那個男人道:“娘娘,本來都收拾好了,可是陛下說什麽也要等你一起走。要不然這會都出城了。”

采蘋不回答,皇帝身邊是楊國忠和一個懷孕的貴婦,那貴婦也怔怔看著采蘋的馬車。

采蘋跳下馬車,綠薇松了一口氣,皇帝則老淚縱橫:“謝天謝地,你回來了。”

見他如此落魄,采蘋心中一酸。然後恭恭敬敬給皇帝磕頭,道:“願吾皇萬歲,一路平安。只是賤妾不願作為亡國之妃,決意留下。”

“你真的不跟朕走?”

“是的陛下。”

“莫要和朕賭氣了,走罷,別拿生命不當一回事。”

他仍是認為她在賭氣,可是他不明白,她不走,只是不願意走,而不是與他賭氣。

“陛下,您一走了之,長安城的百姓和大明宮的妃嬪怎麽辦?”

“朕管不了那麽多了。”

采蘋給他跪下,請求道:“我願與長安城共存亡,所以請求陛下下旨除去臣妾名分,還給臣妾一個自由之身。”

皇帝狠狠盯著她,他等了她一夜,豈知她竟然這般對他,簡直就是白眼狼,若非為了等她,自己只怕早就出來長安。他眼睛裏的恨意再一次噴薄而出:“你一直想離開朕,如今總算抓住機會了是不是?想死是不是?好,朕成全你,滾吧,自此你與我恩斷義絕再無牽連,我走我的陽關路,你過你的奈何橋。”

采蘋跪下謝安:“草民謝過陛下。”

皇帝見采蘋不和他一同離開,便含著淚下令車隊開始出行。許多無法上車的妃嬪宮娥哭天搶地,一窩蜂向車隊擁去,把長及數裏的車隊圍的水洩不通。

車隊無法行駛,楊妃便下令讓禦林軍把擋路的妃子隔散開來,後宮宮娥四萬餘人,數量龐大,盡管禦林軍用刀劍恐嚇推搡,這些宮娥也不肯離開。更有一些宮娥用手緊緊抓住車欄桿,哭喊道:“陛下,不要丟下我們啊!不要丟下我們啊!”其他宮娥見狀,也紛紛拉住車子每一個能拉的地方,四萬餘人哭的驚天動地,這些宮娥無論禦林軍怎麽趕也趕不走。

皇帝聽她們喊的淒厲,心有戚戚,雖是心煩意亂,卻也不知道拿這些花容玉貌的宮娥怎麽辦。當初自己與楊妃玩樂,只覺得這些年輕貌美的女孩子可愛而有活力,豈止此刻一個個宛如粉色的夜叉,一雙雙手就要把他拉下地獄。

楊妃柔聲安慰,然後便對著禦林軍喊道:“誰不放手便砍了她的手!”

伴著尖叫和哭喊,一雙雙纖細而潔白無瑕的玉臂墜落在地,車輪上濺得鮮血淋漓。看著她們驚恐而無望的眼神,有些禦林軍悄悄放下手中的刀,可是仍有無數的玉臂飛上天,又從天上掉了下來,禦林軍的臉上也濺了鮮血。

采蘋尚未走到梅園,便聽到一聲聲淒厲的慘叫,暗叫不好,便沖了出去。大明宮前許多宮娥匍匐在地上,地上也橫亙著一條條的手臂。場面血腥,慘不忍睹。

不知是誰朝著車隊的方向喊了一聲:“李隆基,我詛咒你斷子絕孫,不得好死!楊玉環,我詛咒你死無全屍!”說罷,她似乎看到了李隆基與楊玉環不得善終一般,露出森森白齒,笑了起來。

她本是千嬌百媚的美人兒,可是此刻目露兇光,狀若瘋癲,極為可怖。聽她詛咒李楊,其他妃子也如她一般咬牙切齒,極盡惡毒地咒罵,瘋癲,狂笑,有的仰天大笑,有的捶著地面一會罵一會笑,仿佛就這樣詛咒便能脫離火海一般。

此起彼伏的咒罵聲傳的遠遠的,恍如來自地獄的呼喚,既是怨憤又是絕望。她們完全忘了當初你爭我搶往李隆基身邊擠,用盡伎倆構陷他人,此刻咒罵起來倒是同心協力。

采蘋看著她們如此,心中酸澀,不知道該怎麽辦。覆巢之下,焉有完卵?憑她自己一人之力,無論如何也無法解救這些女孩子。她雖不喜歡這些女孩子,可是看她們忍受斷臂之痛,被拋棄的絕望,心下惻然。還有長安城的萬千百姓,平日裏供養他們吃喝玩樂的老百姓,她也毫無辦法。一種深深的無力感蔓延到全身……

一個女子發現了她,大抵見她太過幹凈,太過正常,與她們完全不一樣。忽而一人指著她道:“定是這個賤婢勾搭李隆基,禍害我們!”

采蘋愕然,她這麽一喊,所有人都森然望著她,兇悍的目光幾乎剝了采蘋一層皮。

然後她就看到許許多多的人向她這邊沖了過來,有手的伸手向她臉上摑去,沒手的直接張嘴就咬……采蘋見狀,轉身就跑。她從未跑的如此之快,跑的都要忘了疲勞和方向,可是身後的人仍然在追著她……

采蘋仰天長嘆,我怎麽如此生不逢時?然後她就看到一個人坐在樹梢上朝著她笑,他坐得極穩,縱然有風吹過來,她也在樹梢隨著樹梢來回搖晃,卻沒有一點要掉下來的意思。采蘋見他長劍背在身上,潔白的衣衫微微有點炫目,隨後眼睛一花,身子一輕,便被人攔腰抱起……

采蘋見他抱著自己的腰,越過小溪越過屋檐,幾個跳躍,終於到了梅園把她輕輕放了下來。

“多謝了。”

李白滿不在乎,微微瞇著眼笑道:“有什麽好謝的?第一次見你如此失態和狼狽,別人焉有如此眼福?”

采蘋本想給他一記白眼,可是見他面上微微有點紅暈,大底嘴上說得輕巧,心裏也十分緊張和

“秋天到了。”采蘋嘆了一息。

大明宮早就不是原來的大明宮,一切值錢的東西都被搬走,到處都像遭了賊一般。唯一沒有變化的就是梅園罷,從采蘋離開,本來就是簡簡單單的院子,如今還是這麽簡簡單單的。只是如今深秋,牡丹花謝了,梅花也還沒綻放,到處都是蕭瑟的景象。

采蘋就這麽靜靜站在梅花樹下。

李白就這麽靜靜站在她面前。

梅花樹下,李白一身白衣白裘,安安靜靜地站在梅園中,一如當年大家初見的模樣。兩人容顏並無多少改變,可是世事滄桑,彼此都不覆當年心態。李白是益發地寄情山水放浪形骸,而采蘋也已經心字成灰,再難起波瀾。仿佛這數載的分別,已經歷經幾度生死輪回。

“采蘋,我帶你走。”李白向她伸出手,誠懇說道。

既無甜言蜜語也未訴說衷情,只有強壓心事後一句淡淡的邀請。可是在采蘋聽來這已經是此生聽過最溫情的話,遠遠比當年聽到的海誓山盟更加動人。她知道他對她的感情,可是她不能和他走,便搖了搖頭。

“我不能走。”她已經做下決定,留下並不是為了誰,只是為了報答一直供養他們的百姓。

“他已經不值得你留戀,何苦還堅守在這裏?”李白淡淡嘆了一息。

采蘋搖頭:“你知道麽?我直到在無相寺的那段時間才明白,付出遠比享受快樂一點。大唐的百姓用他們的收成供養我們這些上位者,而我們卻無法為他們做任何事情,李兄。”采蘋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嘆了一息道:“請允許我在長安城破的時候與他們在一起。”

她雖說的輕巧可是神色堅定,想來思慮已久。李白既無法反駁她,也無法勸她說螻蟻尚且偷生,只因她不是這種看中生命的女子。

所以李白笑了笑道:“我雖不明白你執意殉城的理由,可是你既決意如此,那我陪你一起死。”

采蘋笑了笑,道:“我去死也是無奈之舉,倘若人越多越好,那麽凈之也一起了。”

“什麽?”李白驚愕,他不明白她說的是什麽話。自己不過想在最後的時光裏,陪她一起罷了。

采蘋告訴他凈之的想法,李白點頭。他的心沈了下來,這個女孩子或許很快就要消失在世間。從見到她第一面起,他就覺得兩人之間十分熟悉,仿佛是很親近的人。可是如今卻不得不看著她這麽走向死亡,既然如此何不在她最後的日子裏陪她度過?

“李兄,你有何打算?”

“本想陪你一起死,可是呢?你不領情,那就和孫凈之一般,不能讓你白白去死。現在大唐軍隊散亂,李磷也起兵征討,我將前去投靠他。”

李白笑了笑,他似乎永遠都是這般滿不在乎的樣子,可是他的心裏在滴血。他怎麽舍得她去死?可是她既然決意如此,那就支持她,讓她覺得不再孤單。

“多謝了。”采蘋笑道,她與他並沒多說什麽,可是他理解她。並且支持她,這樣便夠了。

李白揚眉道:“但是請允許我照顧你最後一程。”

采蘋點頭,李白把她擁入懷中。他身形高大,采蘋不過到他下巴那麽高,在他的懷裏只聽得到他的胸腔突突地跳,自己還有幾分性命?采蘋苦笑,去他的皇妃身份,去他的貞潔烈婦,如今她終於是自由之身,終於可以伏在他的懷裏?

一行淚水從他下巴流了下來,模糊了采蘋雙眼。他在哭麽?大抵是吧,采蘋不問也不點破,就像凈之一般,他們都是要強的人。忽然李白問道:“采蘋,你可否與我說實話。”

“嗯。”她點頭。

“倘若那一日,我帶你走,你跟不跟我走?”說罷,李白屏住氣息,唯恐她秀麗的腦袋搖了搖。

☆、青萍割肉劍

不知道過了多久,李白只覺得是過了一百年一般長久,她珍重說道:“如果能重來,我會和你一起走。”

這句話仿佛是一顆定心丸,李白道:“感謝你,解決了我二十年的心結。”

“你有沒有其他要問的?”

“我知道你心裏有我,那就夠了。”李白看著她,笑了笑,你心裏有我,其他還重要麽?只是是這麽多年過去,一切再無回頭的可能。她與他的時間剩下的不多了,那就只能利用這麽些時間做一些有意義的事。

采蘋道:“還記得當年大唐第一劍客麽?”

李白道:“記得,裴旻曾經是壓在我心頭上的一塊大石頭。”

采蘋道:“他的女弟子來過長安。”

李白驚訝:“公孫?”

采蘋點頭:“自從你給陛下舞劍以後,公孫也來為陛下舞了一次劍。”

李白笑道:“這些虛名年輕時候在乎,總想著能夠天下第一是最好的。可是,現在這些都不重要了,何況她找過我。”

“然後呢?”采蘋托腮笑問。

“我在喝酒,醉的正厲害,哪有空理她?”李白笑道。只是記憶卻回到那一日,公孫大娘手持藍玉劍,找到他說道:“李先生,您以詩酒劍而名動天下,天下無人不服。今公孫不過一個小輩,想要挑戰你,希望你成全?”

“為了成名?”他問。

“不錯,成名法子最快的不過是挑戰最強的人,然後打敗他。”公孫點頭。

“真奇怪。”李白醉醺醺地拔出青萍劍,就這麽隨心所欲地任意揮灑,他本想告訴她自己劍術荒廢多時,可是公孫大娘卻臉色一陣青一陣紅,最後垂下頭來輕聲道:“我輸了。”

李白驚愕不已:“不比了?”

公孫轉身離去,憂傷地說道:“不必比了,十年之後我也未必能贏了你。”

李白不明白,其實劍術一道亦需要天分,本來他自覺天分夠高所以時時想要挑戰裴旻,自裴旻死後反而不在乎虛名。豈知這不在乎,卻成就了他的劍道,讓他的劍法渾然天成無懈可擊。

有些嚴謹而理智的人倘若隨心所欲,十之□□會鬧笑話,而一些感性的人靈光一閃間隨意揮灑往往能創造出驚人的效果。

他早就不在乎劍術,卻沒想到因此而劍術大成。換作以前他或許會把這段往事說出來,可是如今看的開了,便不再說出公孫認輸的事。

采蘋微笑道:“我認識你的時候,你在舞劍,那時你說自己擅長三件事一是酒二是劍三才是詩。”

李白點頭,一只兔子從墻角躥了出來,想來大明宮裏看管寵物的人走了,寵物都跑的到處都是。李白抽劍,一劍刺向墻角的兔子,采蘋還沒看得出他如何出劍。李白已然反手把黃鼠狼挑在劍尖,微笑道:“如今我這劍法只能給你打些獵物了。”

采蘋跟著李白走向清澗河便,在這條河邊,他曾問自己願不願意跟著自己走,那時她是皇妃,雙雙壓抑自己的感情。而今他們之間再無任何阻礙,唯有好好享受最後的日子。

采蘋見李白用劍割開兔子肚子,然後掏出五臟六腑,在河水中洗幹凈,隨後生火把兔子隨意插在青萍劍上烤起來。動作幹脆利落,想來這種事情沒少做。采蘋自幼十指不沾陽春水,吃喝皆有人伺候,若非李白,只怕吃喝都不知如何解決。

李白道:“你在這裏看著,我去禦膳房找些東西。”

他把青萍劍交給采蘋,自己轉身離開。采蘋拿著劍烤著兔子,不久見李白手中提著兩壺酒,看到她便把一個酒壺拋在地上,另一個酒壺打開把酒直接倒在兔子上。因為酒氣的緣故,兔子被烤得呲呲作響,采蘋聞著飄出來的氣味笑問:“這酒裏放了什麽?倒在兔子上面這般好聞?”

李白笑道:“從禦膳房裏找的一些調料,放在酒中。”

“味道真妙。”

李白頗為自得,得瑟地笑道:“這是我的獨門秘笈,以後每日給你烤肉吃。”忽而想到采蘋決意殉城那邊沒有以後了,這笑容便凝滯在他臉上。

采蘋見他面容淒慘,走過去撫摸他的臉說道:“來生給我烤肉。”

李白苦笑著點頭,:“只是,你別再先嫁人了。”

李白割下一塊兔子肉給采蘋遞過去,采蘋接過來細細咀嚼。李白飲一口酒,然後把酒壺遞給采蘋,采蘋喝完又把酒壺還給李白。

“采蘋,我既然不能帶你走,我們總該做些有意義的事情,留待他年我一人孤獨的時候懷念。”

采蘋道:“我們去看看宮裏的其他人,不知道他們有沒有的吃。我們還可以去看下城中的百姓,幫助他們能離開長安一個就是一個。”

李白與她並排走在一起,此刻那些發瘋的妃嬪宮娥都冷靜下來,無論一個人有多瘋狂,餓了還是要吃東西,於是他們走回禦膳房。

一群宮娥在弄著不成形的食物,這些人平素也如采蘋一般十指不沾陽春水,可是此刻生火的生火,切菜的切菜,互幫互助倒也和諧。

“吃飽喝足都離開長安吧。”采蘋高聲道。

一個女子尖聲叫道:“陛下都不要我們了,我們能去哪裏?我們能在哪裏活下去?還不如叫安祿山這狗賊給殺了。”

李白忽然笑了起來,笑得好生歡暢。

那女子見他大笑,便問道:“你笑什麽?”

李白挑了挑眉,道:“你們若有心一死,又何必這麽麻煩做飯吃?興慶殿那便有條河,一股腦兒跳進去淹死了多省事?”

那女子恨恨道:“與你有什麽關系?”這女子惡狠狠瞪著李白,李白卻不以為意,笑道:“因為我想活下去,可是呢,你們把禦膳房裏的食物都吃光了,自然是與我有關。”

女子見他說的刻薄,本想罵他,可是又見他玉樹臨風十分順眼,硬生生把罵人的欲望壓了下去。只問道:“你是何人?憑什麽教訓我?”

李白叫她們盡管如此境況仍然頤指氣使,想來主子做慣了。與采蘋對視一眼,都覺無奈。李白只好說道:“我當然不是教訓你,只是為我的肚子考慮而已,既然你們想死把食物留下豈不是大功一件?”

那女子尖聲叫道:“誰說我們想死?”

李白笑道:“這就是了嘛,不想死的話,還留在這裏幹什麽?吃完趕緊跑吧。”

女子垂下頭,其他的女孩子都停下來,看看李白又看看那個女子,誰都想活,可是他們一無所有,如何活的下去?

那女子垂下頭來,再擡頭看著李白的時候眼睛裏已經含著淚水,可是仍然嚴謹牙齒,恨聲道:“我們不像你,我們只是女人,陛下不在了,我們怎麽活下去?”

李白愕然,被他們的腦回路驚呆了,便問道:“沒有皇帝你們便活不下去?笑話,沒有皇帝你們吃不了飯還是喝不了水還是睡不了覺?女人怎麽了?”

那女子怔住了,想想似乎他說的有道理。可是孤生一人就算逃走又能去哪裏?

一個女子怯生生道:“寧妃娘娘,我們不如結伴一起走吧,互相之間還能照料彼此。”

聽到這話,許多女子忽然豎起耳朵,心裏讚同。

“一會兒我們就收拾東西去!”

李白聽到這話,悄悄地走了,因為他知道她們已經在想法子活下去。他走的極快,是以沒有人發現他離開。他走了一會,這群女孩子才發現剛剛那個好看的男人不在了,紛紛討論這人去了哪兒,可是無論這人去了哪兒,都不及自己活命重要。於是一個個相護扶持著收拾東西,討論逃跑路線。

李白帶著采蘋隱在屋檐上,笑道:“你看,沒有人想死,但凡有一分活下去的機會都會努力試一試。”

無論經歷多少苦難,人對痛苦的容忍性和求生的意志都那麽強大,或許正是如此才有許許多多的人跌倒了又站了起來。

長安城內,一個拄著拐杖的老乞丐坐在太白酒樓下面,瞇著眼太白酒樓上的扁牌搖搖欲墜,仿佛在回味當年這裏的風流與大氣。

老乞丐瞪著眼睛看著一個個人背著包袱往城外跑,長安城的權貴早就跑光了,平民百姓正在往外跑,而這些靠著乞討為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跑,他們既無幹糧也沒有精力逃跑,只得尋個能遮風擋雨的地方躲一下風雨。

忽然他看到一塊幹糧遞到自己面前,老乞丐擡頭一看,看到一對男女,遞給他幹糧。這對男女神態溫柔,和藹可親,老乞丐顫顫巍巍接過幹糧。采蘋遞給他一塊金葉子,柔聲道:“走罷。去到一個安全的地方。”

老乞丐忽然跪了下來,對著青天白日就是磕頭,口中高喊:“蒼天啊,你定是知道我的苦難,讓菩薩來救我!”然後舉著金葉子瘋瘋癲癲地向城門跑去。

李白與采蘋相視一笑。

這金葉子正是當年皇帝賜給她的那盆牡丹,當年因嫌棄牡丹太過浮華,便丟在一邊,沒想到這麽多年過去了,這盆牡丹還在,只是上面落滿灰塵。她把牡丹拆了,一朵朵花瓣便是一片片上等瑪瑙,一片片葉子也是精細雕刻的黃金。一盆牡丹被她拆成許多份,與李白一起贈給逃跑卻沒有盤纏的人。李白則用青萍劍把皇宮裏養的寵物都殺死點火烤熟,分割開來贈給那些沒有幹糧的人。

李白揮舞青萍劍,笑道:“你看吧,我的劍如今只能割肉。”

采蘋覷了他一眼,然後翻著白眼,說道:“那你可以拒絕割肉嘛。”

李白訕笑,討好道:“那怎麽行?我若拒絕割肉,你一生氣我還得想法子逗你開心,多麻煩,還是割肉舒服點。”

“切。”采蘋見他如此,心中只覺開心和溫暖。

這麽些日子,他們把皇宮裏能找到的金銀財物都尋找出來分了出去,甚至皇帝的黃金龍椅也被李白劈成幾百塊小金錠,一個個散了出去。每日裏回到梅園都累的滿頭大汗,寧靜的夜晚,采蘋睡在屋裏,李白則躺在梅亭的屋檐上面,一邊飲酒一邊守著她。幫了那麽多人逃出長安,身體累的不想動,可是精神上卻無比滿足。每幫助一個人,他的內心便多一份安穩。

他本是恣肆風流之人,以往從未想過有一日自己會為別人做些什麽。可是,這幾日他的內心無比踏實。

☆、一躍護城河

采蘋如此,李白更是如此,他真想這樣的日子能夠長一點。安史大軍迅速逼近長安,大明宮裏的財資也所剩無幾,采蘋正尋思從哪裏弄來錢財去幫助更多的人。

看著長安城的殘留的人,采蘋心中著急。

李白問:“你先別急,想想有沒有什麽地下金庫?或者是寶庫什麽的?皇家園林絕不可能沒有私藏。”

“有一個地方!”采蘋靈機一動,這個地方她剛剛入宮的時候來過,那時候皇帝帶著她把她的畫像掛在那裏。采蘋帶著李白飛奔過去,門上掛著鎖,李白青萍劍一揮,那鎖就變成了兩塊廢鐵砸在地上。

李白跟著采蘋從樓梯上一階一階走了下去,幾顆明珠鑲在墻壁上照亮地下室。李白不禁讚嘆,墻壁上掛著幾幅畫,畫的下面放著案幾,案幾上面散落一些明珠,恰巧可以看得清畫上的人。

采蘋道:“這裏掛著的都是陛下曾經心動過愛護過的女子。”

李白想著既然是皇帝寵妃的畫像,自然是有采蘋的那一幅。此處既有她的畫像焉有留下來埋葬在暗室中卻不帶走的道理?便走過去一幅一幅地看,只見左邊第一個上面畫的是一個美貌的女子,畫上寫著寧妃靈雨,隱隱覺得面熟,忽而想到那一日禦膳房那個尖聲叫喚的女子。

寧妃娘娘?李白搖了搖頭,當年愛若珍寶,不需要的時候便棄若敝履,李白不禁長嘆,帝王家的愛果然不值錢。

左面第二幅是靜妃煙嫵,然後是各個不認識的女孩子,他本以為皇帝所愛者無非惠妃采蘋和楊妃,沒想到在他心裏藏了這麽多女子。

中間的一幅是楊妃,李白正要讓采蘋過來看,卻發現采蘋正看著一幅畫,笑了起來。李白走了過去,卻見一幅畫上畫著一個女子這女子眉目清秀卻隱隱帶著威嚴,氣度極為高華。

采蘋指著畫笑道:“我說怎地如此之眼熟定是在哪裏見過,沒想到是在這裏。”

李白莫名其妙問道:“誰?”

采蘋笑道:“覺明,王皇後。”

李白細細看去,卻見皇後的畫上寫著:王後紉蘭,朕情之所鐘,心之所系,此生此世,只此一人。李白瞧著采蘋,采蘋嘆道:“你看無論多麽深的深情,都如流水一般留不住的。”

李白攬住她的肩說道:“帝王本就薄情,畢竟美人太多,見一個愛一個也是正常。”

“你呢?”采蘋挑眉問。

“你見過我撩撥過女孩子麽?”

“咦,定是你魅力不夠。”

“傻,你是沒見當年長安城的女孩子都聚在一起在太白酒樓看我飲酒。”他擡起采蘋的下巴,輕輕吻了上去。

這是他第一次吻她,因而心跳的格外快。采蘋閉上眼睛,輕輕道:“李白,我真的不想死。”

“那就和我一起走,我會保護你一生平平安安快快樂樂。”

采蘋淒然搖頭,道:“亂賊未除,社稷未安。我已經答應過凈之。”

李白長長嘆了一息,拉住她的手,澀然笑道:“下輩子,可別先嫁人了。”

采蘋點頭,李白見她泫然欲泣,便把她緊緊抱在懷中。

找了半天,卻未見采蘋的那一幅畫,李白奇道:“奇怪,你的呢?”

采蘋想到皇帝蒼老的臉和那一幅被摩挲的快要壞掉的畫,知道定是被皇帝帶走了,心中悵然。便隨著笑了笑道:“大抵皇帝不愛我吧。”

采蘋把這些明珠收集起來,又從太醫院找了些藥材送給那些瘸腿的斷手的人。她雖不能改變戰爭的勝負,可是她所能拿出來報答大唐百姓的只有這些了。

是日,李白把耳朵伏在地上,聽得一陣陣馬蹄聲從遠處傳來。知道安史大軍已經到了,采蘋在屋子裏細細地畫著眉,塗著胭脂,然後換上皇帝當年所賜的蟬翼白紗衣裙,穿上珍珠鞋。李白見她容光煥發,一室燦然生輝。當真是有如姑射仙人,令人震撼。

那一日,他在天姥山上明明看到了她,看到她身著薄紗,吹白玉笛跳驚鴻舞,大抵就是這般景象。他挽著她向城墻走去,到了城墻下面,李白把耳朵伏在地上聽馬蹄聲,嘆了一息道:“還有三十裏他們就來了。”

采蘋微微一笑,摟住他的脖子:“李白,祝我好運。人言美人可以傾國,不曉得我這點姿色能否在他們心裏留下不忍心動手的種子。”

李白微笑,他並不想笑,甚至想哭,可是他還是做了個微笑的表情,告訴她:“你一定可以的。”

“再見了。”

“再見。”

采蘋只身走上城墻,而李白一人一劍孤獨地走到城外,采蘋看著他飄逸而孤獨的身影漸漸變小,長長嘆了一口氣。

李白,李白,一定會前去參軍對不對?李白回眸望了她一眼,城墻上風大,吹得她白紗飄蕩起來。李白轉身離開,一時肝腸寸斷,卻不見城墻上的采蘋微笑著留下一滴淚。

遠遠地聽到鐵蹄踩踏著大地的聲音轟隆隆作響宛如雷霆咆哮,更可怕的這鐵蹄聲竟然出奇一致整齊,想來軍紀嚴明。然後便看到兩桿黃色大旗在風中烈烈地飄蕩,遠遠可以看得見那大旗上面用紅線繡著蟠龍,中間寫著安字,另一桿大旗中間寫著史字。然後是二十萬大軍奔騰而來,密密麻麻的鐵盔和鎧甲在陽光下折射出冰冷的寒光。這群人遠遠蔓延開去,遠遠的地方只能看到一個個人頭,再遠一點一個個帶著鐵盔的人頭便小的和螞蟻一般。

采蘋心道:終於來了。

安史大軍挾著奔雷之勢滾滾而來,坐在千裏馬上走在最前方的安祿山和史思明忽然看到長安城上一抹白色的身影,有風吹過,消瘦的女子衣袂飄飛,身體輕的仿佛隨時要乘風而去。

長安城下,他終於看到了那個女子。安祿山揮了揮手,二十萬大軍瞬間停了下來,本來轟隆隆的鐵蹄聲也倏地安靜下來,空氣中彌漫著安靜而詭異的氣息。

所有人的目光落在采蘋身上,每個人都在看她,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地望著她,就仿佛在看著天上降落下來的仙人。

安祿山見偌大的長安城,城墻上無守城之兵,只有這白衣女子一人。而眾兵士屏住呼吸,睜著眼睛凝眸細看,在這一瞬間就被這仙氣飄飄的女子所震撼。

安祿山朝著采蘋大喊:“你是誰?”

采蘋不答,只靜靜地站在城墻上,神態清冷。

安祿山何等兇殘,手下的兵士看到采蘋並不答話,都悄悄替她捏了一把汗。一時間,長安城外靜悄悄的,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這女子和安祿山。安祿山身邊的先鋒官忽然想到,假如安祿山處死這女子,自己一定要舍了命地保護她。忽然見安祿山皺了皺眉頭,似乎並不打算追究她,先鋒官一顆心才悄悄落了下來。

安祿山對左右侍從道:“去把她帶下來,我倒要看看此人是誰。”

忽而城墻上的長袖飄蕩,采蘋在長安城上輕移蓮步,纖長潔白的手指拈成一只蘭花狀靜悄悄地從長袖裏探了出來。驚鴻舞本就孤寂縹緲,此刻她一人獨舞在長安城上,長風吹動衣衫更如仙神鬼魅一般縹緲而驚艷。

安祿山揮了揮手,阻止手下前去抓她,只靜靜地看著這段驚鴻舞。輕紗飄動間偶爾見到這女子的眉目,清冷而孤傲的眉眼如畫,讓他一顆心為之跳動。他見過的美人何其多?連艷冠天下的楊妃都與他有過一段關系,可是見到這清冷的女子仍然為之目眩仿佛神魂被她奪去了一般。

安祿山屏住呼吸,癡癡瞧著他,又何止安祿山,他手下的兵士都是如此癡迷地瞧著這美人。安祿山心神蕩漾,無論如何他要搶奪這女子。

忽而那女子縱身一躍,所有人都清清楚楚地看到這女子的臉,這張臉讓他們看的驚心動魄。這女子淡笑著,只是眼神極為冷傲與輕蔑。忽而就像仙人一般躍下長安城的城墻,長長的薄紗被風吹得飄遠,有人忍不住尖叫:“不要跳!”

更多的人,心胸激蕩,仿佛有一種沖動如果讓這女子回到那城墻上自己無論幹些什麽都願意。

安祿山心中沖動,手指抓得馬兒嘶鳴,他竟然眼睜睜看著她從城墻上跳下護城河。他也是心胸激蕩,然後迅速下馬沖到護城河邊看著那女子落在護城河上,白衣醒目已然被水流帶的遠了。

安祿山匆匆大吼:“看什麽,快去撈,去撈啊!”

一場雨下了下來,下的人滿臉是水,可是沒有人想去躲一躲雨,他們見那美麗的女子自殺身亡早就失去理智,此刻只有一腔怨氣想要發洩出來。

“為什麽?”有的兵士甚至忍不住哭了起來。也有的甚至怨憤安祿山,假如沒有這場戰爭,沒有兵臨城下,她是不是不會就這樣死去?那冷傲而不屑甚至帶了些許絕望的眼神深深刻在每個人的心裏。更多的兵士匆匆跑到護城河邊把護城河圍了起來,還有一些人直接跳了下去。

一個白衣長劍的男子隱在樹林裏,看著這群落湯雞一般的安史大軍,手指緊緊地攥著,他看著她就這樣跳了下去,無法阻止也無法在眾目睽睽之下相救,只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跳下去。

他心中悲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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