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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也知道她的目的達到了，她要的就是這一瞬間的心理崩潰。安史大軍的心理不再是無堅不摧的，她種下了這顆種子在他們心理，以後兵臨城下的時候，他們勢必會想到這個縱身一躍的女子自己她深深留在他們心裏的眼神。那時他們便會有了恐懼有了惋惜不忍等許多不利於戰爭的情緒。
李白背著長劍，一個人孤獨地離開了。他的心裏暗暗發誓：我一定不會讓你白白死掉的，一定會有正義之師打敗這群落湯雞。
☆、蓬萊一夢遙
一場雨下了七天七夜，長安城內烏雲密布一直看不到陽光。深秋仍有這樣的大雨讓人嘖嘖稱奇，不過也有人認為安祿山史思明等人所作所為惹怒上天，遭受天譴。連綿的陰雨天氣，加上各種有關於天譴的傳言讓駐紮在長安城的安史亂黨人心惶惶，煩悶不已。
一個美貌的女子懷抱一只兔兒站在河邊，這女子渾身幹凈潔白的鞋子上面既無一點水漬也無一點兒塵埃。雨勢雖大，可是卻一點點也沒沾染到女子身上。女子看著河流上游飄下來的女屍，手指捏了個法訣，河中飄著的女屍便移動到岸上來。
女子見她面容依然瑩白如玉，身體也未遭到毀壞，就吧手指放在女屍胸前放了一會，然後道一聲：“變！”她懷中的兔兒便成了一只白驢，駝起那女屍便隨著美貌女子飛向雲端。
一個白衣長劍的男子沖了出來，他沿著護城河已然找了七日，在雨中恰好看見這一幕，只呆呆地看著白驢和那美貌女子飛走了，卻再也說不出話。
過了許久，他才喃喃自語道：“她果然是仙人，我果然在天姥山上見過她。”
既是仙人，以後恐怕永遠難以再見。他不悲反喜，只是覺得只要她能活下來見不了面又有什麽關系？他想她的時候只要看著天空，那她會知道他在看她麽？不知道也沒關系，兩廂思念就好。
他正呆呆看著天空，雨水把他的臉盤沖洗的生疼。
采蘋似乎做了一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她夢見自己成了一個仙人，喚作見心。住在天宮的梅園裏，司世間梅花開謝。
許多仙人看見她都喚一聲白梅天女。
那一日群仙聚會，許許多多的花神聚在一起，玫瑰花仙說在凡間見到一株極品玫瑰，著實美麗。茉莉花仙說自己的花童用淚水澆灌出一株寶劍茉莉。牡丹花仙說自己的花童弄枯萎了一株好有靈性的牡丹花，嚇得私自下凡了。荷花仙子說自己的荷花裙弄壞掉了，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白梅天女素來不喜這等熱鬧場面，便悄悄離開了。就在這時，赤腳大仙走了過來哈哈笑道：“你們看，那邊有紫氣東升，這紫氣氣貫雲霄，只恐是一個道行高深的修行人，只怕不久我們這裏又要多了一個人。”
玫瑰花仙拍手笑道：“我們何不去瞧瞧？”
於是諸神一同朝著紫氣的方向飛去，那是人間一座巍峨的山，雲氣飄渺，清風蕩蕩。一草一木都似有了靈氣，果然是個修行的好地方。
赤腳仙笑道：“不知是此處的天地靈氣滋潤了這個修行人還是這個修行人道行太高讓此處充滿靈氣？”
荷花仙子掩嘴而笑，道：“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麽？”
那應該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背上是一柄長劍，眉目俊秀。只是這修行的劍仙正打坐入定，是以並未發現自己身邊祥雲瑞氣繚繞。
有如此人物，百仙歡喜，有天女散花相賀，有仙人捧來百果珍饈供奉，群仙起舞，諸神高歌。雲君穿著彩虹衣驅長風為馬奔騰而下，有猛虎為之鼓瑟，有鳳鸞為之駕車。
那劍仙甫一出定就看到了明晃晃的金銀臺與日月之光交相輝映，許許多多的仙人在金銀臺上，透過重重仙人。劍仙目光落在一人身上，這人人吹白玉笛，跳驚鴻舞，冥冥中仿佛有種天意，劍仙一見到白梅天女，浮念一動，心中泛起了漣漪。
所有的仙人都感到了他的浮念，然後有的嘆息著離開了，有的駕著車走了，金銀臺也緩緩消逝。劍仙知道仙人嘆息，乃是因為自己千年修行都停滯在這一剎那的浮念中，不起浮念容易，起了浮念再消滅他使自己心重新空靈起來難。他們在可惜自己的修行毀於一旦。
劍仙站在天姥山上，遙遙望著天上的月光，腳踩長劍飛度鏡湖。
他站在湖邊，看一粒塵埃落入鏡湖鏡湖波動，他在等，等鏡湖重新寧靜的一剎那。可是塵心一動，縱然湖面再平靜又有什麽用？
一個仙人自天上落了下來，落在鏡湖的對面。劍仙輕輕嘆了一息，湖水也微微顫動，他不知這仙人是真的還是幻覺。
於是他看到仙人在吹白玉笛，跳驚鴻舞，伸手一抓，仙人的身影卻似風一般飄散了。劍仙看著天上的明月輕輕道：“我的修行止於見到你的那一剎那。”
白梅天女透過天宮的幻鏡看到這一番景象，暗自問道：我真的毀了他修行於一息？心中一驚，便下凡隱身在鏡湖邊上。
她看著他日日夜夜遙望星空，看著她來時的方向，一看就是兩百年。她就隱身在鏡湖對面看著他背著劍靜坐在鏡湖邊上遙望星空的樣子，一看就是兩百年。兩百年來，兩人既沒相見，也無交流，就這樣各自看著各自要看的東西。
兩百年了，白梅天女中午忍不住現出身形來，她看著他，帶著無限的惋惜淡淡道：“你為何不再修煉？要知道你天賦頗高。”
劍仙淡淡道：“失了道心，恐難再靜心修煉，不知何時再有機緣能夠開悟，得入仙籍。”
白梅天女道：“就這樣靜坐，能讓你平靜下來？”
劍仙淡淡笑道：“你看了我兩百年，看到我有一日不在相思？”
白梅天女一怔，疑道：“你都知道？”
劍仙點頭：“你坐在那裏的第一日我便知道了。”
白梅天女驚訝道：“那你何故望著天空？”
劍仙淡淡道：“看著你來時的方向。”
白梅天女對他的坦誠有些意外，便笑問：“既知我在你對面，卻瞧著遠方說在相思，你這人真有趣。”
劍仙垂下頭，微微笑了起來，看起來竟十分得意：“我知道你在我身邊那就夠了，何必非看著你不可？我遙望你來時的方向是為了告訴你，我在想你。故意不看你是怕你發覺而驚走你。”
他的聲音極為溫柔，聽得白梅天女心波蕩漾，面色微微紅潤，心中卻十分受用。
“你修行到了什麽程度？”
劍仙微笑：“倘若那一日不見你，我就飛升了。”
白梅天女垂下頭來：“我很抱歉，成了你修行路上的劫難。”
劍仙微笑道：“不，我從未如此心生歡喜過，你是我的劫難不假，也是我的機緣。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苦苦克制自己？倒不如隨他去了，有就是有沒就是沒。”
白梅天女點頭：“這倒是和折中的法子。神仙裏也有許多動了凡心的仙人私奔下凡。”
劍仙忽然站起來，靜靜地瞧著白梅天女，修長的手指拂上她幾乎透明的臉盤，輕聲問道：“如果我帶你走，你肯不肯跟我走？”
白梅天女心中一蕩，仿佛有許多洪水在心中橫沖直撞，有些自亂陣腳的感覺，因而呆呆地許久不動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劍仙仿佛不給她思考的機會，又匆匆問：“倘若我帶你走，你肯不肯跟我走？”
“去哪裏？”
“凡間。”
“我們方才見面。”
“我們這一世已經認識了兩百年，上一世不曉得認識幾千年，否則不會第一次見面就會心生波瀾，非卿不可。”
白梅天女認同他的說法，可是她很緊張，緊張的不敢多看他一眼。
劍仙看著她又笑了：“你在緊張。”
“那又如何？”
“說明你在乎我。倘若你不在乎完全可以拂袖而去，你既心動卻在猶豫，既不肯拒絕說明心中已然認同我，既然如此請回吧。”劍仙轉身離開。
“為何讓我回去？”
“回去你便知道哩。”劍仙大笑。
白梅天女點頭，轉身拂袖便上了雲霄。回到梅園，她仍在想那個奇怪的劍仙。
過了很久他終於明白他為何說自己回去便知道了。
只因她為他身邊瞧著他沒什麽問題，可是回到梅園，沒看到他便時時思念他，思念他白衣長劍的樣子，思念他遙望星空的樣子。
她忍不住跑到幻鏡邊上通過幻鏡看看他在幹什麽，然後她看到他端坐在鏡湖邊擡頭看著星空，嘴角還帶著微微笑意。
這笑帶著一點得意三分寵溺，仿佛曉得她在看他。白梅天女心中紛亂，宛如一夜落雪。
自己壞了他的道心，他又何嘗不是在她心中種下相思的引子？白梅天女長長嘆息，又飛了下來，站在鏡湖邊。
“我在等你。”
“我曉得。”
“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回來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廂明了。月光照著鏡湖，鏡湖的湖面上折射著月光，雲氣蕩蕩，恍如仙境。
他心念一動，背上的劍自動飛到他的腳下載著他飛向對面。白梅天女尚未有心理準備，他已經站在她面前輕輕吻了下去。
白梅天女心跳不由得加速，紅著臉，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輕輕地咬著嘴唇瞧著他眼睛裏的點點滴滴。
愛情是什麽？大抵就是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已經認識了一萬年，以後還要再認識一萬年。
“如果我帶你走，你肯不肯跟我走？”
“為何還這麽問？”
“因為你還沒答應。”
☆、雎陽城破日
似乎又過了不知多久，中間的事情模模糊糊就像天姥山的雲氣，一切都如幻覺一般。似乎她只記得，那一日他和她現在銀河邊上，相視一眼便決意跳了下去。
白梅天女忽而猶疑不決，劍仙也感覺到了她的猶疑不決，問道：“你不肯？”
白梅天女道：“跳下去就不得不重新投胎做人，彼時你我記憶已失。如何確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笑道：“你擔心這個？只要見到你，我們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便知道你與我了。既然有了緣分，冥冥之間，便會相逢。縱然經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記憶也不會消退，只會被封藏在阿賴耶識中，所以許多人會一見鐘情或者相見恨晚，卻難以想起來在何處見過。”
她深深看著他一眼，他也深深看著她，像是要把彼此的形象都深深刻在腦海中。
臨跳之前，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擁抱他。
“再見了。”她輕嘆。
“一定會再見。”他肯定道。
再然後似乎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然後聽到自己哇哇叫聲，聽誰高興地說道：“老爺，是個千金呢。”
那老爺撫須而笑，豈不就是江仲遜？
采蘋忽然驚醒，見自己泡在充滿異香的水池裏，頭上冒著汗。
水中有千種香花，靈芝仙草泡的她渾身舒暢。騰騰熱氣從池子裏冒了出來，采蘋看著周遭一切，黃金鋪在地上，白玉雕刻的假山立在大廳中，有許多雲氣從玉山中冒了出來。
玉山邊上是仙草奇葩，華麗異常。如此華麗的地方便是大明宮妹也少見，采蘋環顧四周，見一個白衣仙子手提花籃，在池子邊撒花。仙子腳下是一只純白的兔子，因此她問：“嫦娥仙子？”
仙子點頭：“不錯。”
采蘋記得明明自己跳入護城河，然後死了，又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此處何處？”
“此處乃蓬萊仙境。”
“我是白梅天女見心？”
“不錯。”
見心念個法訣運用天眼通，想要看一下下界如何，可是她忽然發現自己失了天眼通。她想用天耳通聽一聽他的聲音，卻發現自己也失了天耳通神技，見心倒抽一口冷氣望向嫦娥。
嫦娥道：“你私自下凡有損仙骨，你被情愛蒙蔽雙眼，故而失了天眼通。你被情話蠱惑耳朵，故而失了天耳通。如今只餘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尚存存。”
她語氣雖柔和，可是冷清的毫無煙火氣息，這才是仙人，曾幾何時自己也這般無欲無求心靜如水？
見心穿好衣服便向外面走了出去。
“你這是去哪裏？”
“找他。”見心回眸看了眼嫦娥，一切既然已經明了，她與他一同跳下銀河，如今她已恢覆記憶。自是要去尋他，縱然沒有仙人的神通那就大江南北找他，一年找不到那就十年，十年找不到那就一百年一千年。
“天女。”
“何事？”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見心心下發冷，努力讓自己鎮定，問道：“我昏迷幾日？”
“七日。”
“人間已經過了七年麽？”見心心中發冷，七年足夠做了許多事情，那個人臨別時說去投奔李磷，可是七年了，他還在嗎？
“人間還好嗎？”
“凡有所果，必有其因。”嫦娥道：“無論發生什麽都是無法改變的事情。”
“戰爭結束了嗎？”
“結束了，張巡郭子儀李光弼顏真卿等人歷經七年終於打敗安史大軍，雎陽城破張巡殉城。郭子儀在這場戰爭中聲名大振，將來免不了封侯。李隆基被迫殺死楊氏一家，後來被其子李肅逼迫退位。”
她說的這麽多她都沒有聽進去，腦海裏只盤旋著四個字“雎陽城破”，見心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忍不住搖搖晃晃起來，雎陽城破，雎陽城破……那麽與張巡一起守城的南孫夫婦呢？他們怎麽樣了？
淚水落了下來，孫凈之是她在凡間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她一生的朋友。無論如何她要去找到她，再問嫦娥，嫦娥卻不知孫凈之這等人物，只是告訴她南霽雲戰死。
見心拂袖而去，等不及了，她要趕緊找到凈之還有李白。
“天女。”嫦娥叫住她。
“仙子還有什麽事？”
“我有一事相勸，天女因貪圖情愛而失去的東西亦可通過勘破情愛而找回來，這樣一來，你便無需一千年一萬年。”
“此話怎講？”見心燃起希望。
“天女尚未失去他心通，因而可以寄生於他人之身。歷經劫難，再得道心。可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一下，無論如何切莫私心改變他人的人生。”她話一說完，便抱著玉兔冉冉飛向月宮。
再次來到凡間，已是七年之後，失去天眼通天耳通，她也無法找人。這麽一來，找人就完全得看運氣了。
只是七年以後的大唐與七年以前完全不同，當年繁華盛世如今處處枯草蓑楊，蕭條的路邊梧桐葉兒隨著秋風飄著老黃。
雎陽城邊，羊腸小路邊上有個小小的茶館，茶館裏有個說書人聲淚俱下地訴說雎陽城破的事情，聽客也都目含淚光大罵進明和尹子義。見心欲知道雎陽城破的細節以判斷凈之會在何處。便變了一塊銀子給那說書人：“先生，我想請您再講一遍，這是銀子。”
那說書人含淚退回銀子，泣道：“我說書本就是為了讓人都知道張大人和南將軍的事情，這位小姐，請收回你們的銀子。”
見心收回銀子，那說書人清了清嗓子，說道：“至德二年，安祿山老賊終於遭了天譴被自己的兒子安慶緒殺死！可是沒想到的是這安慶緒比他老子更喪心病狂，那時候雎陽城的太守許遠許大人守著雎陽城，張大人和南將軍守在寧陵。”
見心問：“這南將軍可是南霽雲將軍？”
說書人聽到南霽雲三個字淚流滿面，可是本著說書人須得敬業的準則，說書人便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那時尹子奇率領三十萬大軍攻雎陽城，張大人見此急忙與南將軍引兵前去雎陽城救援。可是誰知，路上竟遭遇亂黨埋伏，張大人與南將軍威武雄壯，豈是這群亂黨能夠對付的了的？只殺的他們片甲不留落荒而逃，於是張大人領著三千精兵與五千兵馬急急趕往雎陽城。雎陽城外早就被尹子奇的人圍的水洩不通，張大人與南將軍率領八千兵馬楞是攻破防線殺了進去成功地與許大人匯合在雎陽城。那一日，當真是血肉紛飛，日月無光，無論是誰見到那等場景都會終身難忘。”
見心點頭，八千兵馬沖破三十萬大軍防線，說出來何止是終身難忘？雖未親眼所見，也能想象的了那一日的悲壯場景以及他們沖破防線以後的激動之情。
“後來，我方氣勢大增，人人都很敬畏張大人和南將軍，他們真乃天神下凡一般。雎陽城內的每個人都用最崇敬的眼神看著他們。那尹子奇聽說三十萬大軍被區區八千兵馬突破防線，氣的暴跳如雷，便親自掛帥，在雎陽城外叫囂。南將軍一人一一箭站在雎陽城上，南夫人在他身邊說：霽雲，我們需殺殺他的氣勢。南將軍拉滿大弓，箭如流星趕月一般飛了出去，直接射中尹子奇左眼。尹子奇痛的哇哇叫。”
眾人聽到這般英勇的事跡大聲叫好，那說書人見此繼續往下說：“後來，雎陽城守兵不足兩萬，而尹子奇圍兵卻有三十萬。無論如何也是打不過的，被困月餘，糧食已經已經吃完，在這麽下去雎陽城守軍非餓死在城中不可。為了守城，張大人就派南將軍向彭城許叔冀求援，南將軍帶著三千精騎突圍出去，可是一路上被尹子奇的人圍追堵截，好在南將軍驍勇善戰，硬生生左沖右突刷的他們團團轉，拖的尹子奇幾萬人馬疲於奔命。到了彭城，許叔冀卻不肯發兵，無論南將軍怎麽說，許叔冀就是一毛不拔。那一日，南將軍沈吟不語，尋思良久決意去找賀蘭進明。想來臨淮與雎陽近在咫尺相互依存，賀蘭進明沒有理由不發兵救援。可是這殺千刀的並不肯救我們……”
說些說些他的眼淚已經決堤而下，說到賀蘭進明更是咬牙切齒。無人發現他已經把救雎陽說成救我們，見心註意了這個細節就用他心通透過他的記憶，看到至德二年的他。
他叫郭安，一直跟在南霽雲身邊，跟著他突進雎陽城，跟著他外出借兵求援。她看到南霽雲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看到城墻上南霽雲一箭射向尹子奇時凈之關切而孤寂的目光。她的心瞬間緊結起來，後來凈之去了哪裏？
後來她看到他和南霽雲奔向賀蘭進明的大營裏，賀蘭進明並沒有發兵的意思。只是見南霽雲驍勇善戰有心把他留在自己身邊，那一日賀蘭進明準備了許許多多珍饈美食招待南霽雲。
南霽雲只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我來的時候，雎陽城裏的人已經一個多月沒東西吃了。我雖餓得想要一口吞了這麽多美食，可是想到雎陽的兄弟，便無法下口，總是吃到嘴裏也萬萬無法下咽。請將軍發兵。”
他就這麽跪在哪裏，跪也跪的腰桿筆直鐵骨錚錚，眼睛正視進明，不曾看那些美食一眼。
進明沈吟，既不說話也不答應想來想要磨時間，南霽雲滿眼含淚，高聲道：“將軍，雎陽臨淮近在咫尺，唇齒相依，倘若雎陽失守，臨淮也就危在旦夕，請三思啊！”
賀蘭進明仍然顧左右而言他，只是邀請南霽雲吃喝，並不談發兵一事。南霽雲忽然拔出佩刀，自斷中指恨恨說道：“主帥之命不能完成，國家不得安寧，都是因為有你這種屍位素餐的人存在！今日我留下一指以示人心，既無法讓你救援，那南霽雲便回去與雎陽共存亡！”
南霽雲怒發沖冠目眥盡裂，威風凜凜地率兵回去，郭安雖因沒有借兵成功而洩氣，可是南霽雲一番話鼓舞他們。出城的那一刻，南霽雲，回頭就是一箭射向城中最高的那座塔，箭尖沒入塔頂。南霽雲狠狠道：“此箭為誓，叛軍定後，必殺進明！”
返還的時候又是一輪追殺，大家許多日沒有吃東西，拼死抵抗終於入城。回城的時候他看到南夫人面有菜色，瘦骨嶙峋，他的孩兒也是如此。
可是南夫人並沒有抱怨，只是笑著迎接他安慰他。終於到了最後雎陽城裏一點糧食都沒有了。他們就殺死馬匹來填肚子，捕鳥吃，挖老鼠吃，吃草根，扒樹皮……頑強抵抗，就這樣又撐了一個月，雎陽城裏連木頭都吃光了更別說一點活物。
每個人都餓得發暈，張大人忍痛殺死他的小妾分給將士們吃。
將士們聲淚俱下，不肯下口，張巡大怒，咆哮道：“吃！吃完了我們殺他娘的賺回來！”說罷他自己也哭了起來，可是雎陽城最終還是破了。
尹子奇用雲梯破城的時候，雎陽城的守兵已經餓得弓都拉不動了，幾個守兵看到雲梯上來準備搬石頭砸他們，誰知搬起石頭，頭一暈便直楞楞地栽下城去。
同年十月，城陷。
平時再怎麽驍勇，他也一直以為自己會想南將軍那樣寧死不屈，可是在城破的那一瞬間，郭安逃跑了。
只有在特殊的關頭才能看得清一個人的本質，不是說別人，許多時候不遇到事情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懦弱的人可能引身就義，強壯的人可能瑟瑟發抖，一介弱質女流可能極為堅韌，所以郭安自己都沒想到過自己會是一個逃兵。
逃跑以後，他把自己埋在糞坑裏不敢見人，也無法直視自己的內心，他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面，瘋瘋癲癲只求自己心裏能好過一點。
聽說尹子義勸降張巡被張巡罵了個狗血淋頭，他想，為張大人送最後一程吧。
那一日陽光特別照人，照的他不敢睜開眼睛看著陽光。
張巡被綁在柱子上，後面是一個劊子手，盡管如此，張巡依然面不改色神態從容，這讓他升起自慚形穢之心。他想，自己不配跟著張大人。
尹子奇又勸降南霽雲，南霽雲似乎在尋思什麽，既沒一口投降也沒像張巡一樣破口大罵。
張巡朝著他喊：“南霽雲，大丈夫死就死了，決不能像這種不義之人屈服。”
南霽雲擡頭看著他，含淚笑道：“凈之臨走前叮囑我，亂賊尚未除去，無論如何要保全自己以圖謀大計，今日您這麽說法，南霽雲又豈敢不從？凈之，我對不起你！”
張巡沒想到會是這般緣由，再想說什麽南霽雲已經咬舌自盡了。尹子奇勸降張巡失敗，便殺死張巡。
郭安看著他們死去，他自己的自尊也死在了雎陽城。
他遠遠離開雎陽，可是無論他跑到哪裏，都不能讓自己理直氣壯地活著。
最終，他又回到了這個讓他丟失自尊的地方，日日夜夜在這裏聲淚俱下地說些南霽雲和張巡的故事。
☆、千秋萬世情
聽到最後也沒有凈之的消息，凈之凈之你在哪裏？
孫凈之既然吩咐南霽雲無論如何活下來，而他們又有自己的孩子，以自己對凈之的了解，十之□□她會一個人默默地把孩子帶大。可是她在哪裏？
她忽然想到一個人，一個故人，見心心念一動瞬間便來到長安城。
長安城經歷風雨仍然傲然挺立，只是不覆當年的繁華富貴，更像一個滄桑無比的老人，只餘喘氣的生機。
大明宮裏依然是大明宮，見心就這麽走了進去，她來到惜雲居。惜雲對皇帝一往情深，或許仍然有可能回到大明宮。
她看到一個蒼老的女子，頭發花白，和其他女子說些大明宮裏從前的故事說到王皇後說到武惠妃說到采蘋說到楊妃。
那白發老嫗嘆息道：“陛下當年喜愛過的女人一個一個都走了，你看當年的那些人裏只有我們幾個還在這裏。”
見心聽她聲音悲涼而蒼老，想來也是一個不得意的妃嬪。
白發蒼蒼的皇帝也走了進來，看到見心站在那幾個白發老嫗身後。眉目如畫一如當年模樣，一身素衣還是那麽嫻雅。皇帝伸出手來摸向見心所在方向怔怔地幾乎說不出話來：“梅精……梅……”
見心看到他如此只覺黃粱一夢，有種夢醒後仍然難以釋懷的傷感，她不欲與他有任何瓜葛，匆匆隱起身形。
皇帝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幾眼，確定沒有他的梅精方才嘆息著搖了搖頭。
那說話的老嫗聽到梅精二字，迅速回頭卻發現蒼老的皇帝正看著她，她怔怔地看著皇帝，兩個人都流下了眼淚。
“陛……下。”老嫗哽咽。
“你是惜雲？”皇帝拖著蒼老的聲音問。
見心一驚，她的模樣變化太大，想來戰爭對他們的創傷都是無法言說的。
惜雲含淚點頭，皇帝笑了起來，不知道是苦笑還是經過七八年的逃亡回來後還能見到舊人的欣慰。
“他們都走了……只有你還在這裏陪著我一同老去。”
皇帝顫顫巍巍地住著拐杖向她走來，惜雲匆匆趕過去扶著他的手，兩個白發蒼蒼的人站在一起。
她一生所期待的無非是有一日皇帝能發現自己，並愛著自己，卻沒想到這一日來的如此之遲。
到了這一天，他們都沒幾天日子了。上天仿佛給他們開了一個玩笑，無人曉得以後會遇到什麽與何人終老。情愛無常，生命無常，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只像一個明知道是假的還偏偏想要追逐和相信的謊言。
皇帝走後，惜雲回到老嫗中間，一群老嫗紛紛恭喜她就要成為貴妃娘娘。惜雲興致頗好，是的，一生心願達成，一切也就心滿意足了。
見心看著惜雲，從她的記憶中看到她與凈之通信，看到了那封自雎陽城而來的信。見心忽而覺得自己傻，南霽雲戰死雎陽，被封雎陽太守，凈之最有可能在的地方當然是雎陽！
回眸看一眼曾經呆過的地方，她看到皇帝和惜雲走在一起，形影不離，這是真正的白頭偕老，只是偕老偕的有些傷感。
惜雲等了他一生，耗盡了一生的心血和生命，在她最後的生命裏方才如願以償。
尋著惜雲的記憶，她終於找到一個草廬。草廬裏面有孩子讀書的聲音和一個女子的聲音。
她聽到這聲音簡直激動萬分，乃是因為這聲音正是孫凈之的。
草廬外還站著一個人，一個英俊而高大的男人，這男人恭恭敬敬地站立在門外等到屋裏孩子讀書聲停了下來方才抱拳說道：“夫人，郭子儀求見。”
“乾坤事了，你我不必再見，請回吧，郭大人。”南夫人不帶一點情緒淡淡道。
“夫人，您幫子儀定江山，請允許子儀表達一下謝意。”郭子儀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心中惴惴不安，想來對她極為尊敬，唯恐做了什麽便讓她不愉悅。
凈之長嘆一息道：“我答允過一個朋友，一定會把安祿山史思明這兩個毒瘤除去，本就不是為了幫你。何況，你也幫我誅殺賀蘭進明和尹子義，你我之間兩不相欠，請回吧。”
郭子儀似乎並不甘心，又說道：“夫人，南將軍已經逝去，您何不……”
“夠了。”她的話簡潔明了而又有威嚴。“郭大人請回吧。”
郭子儀嘆了一息，見心透過他的心看到雎陽城破後，孫凈之找到他，給他出謀劃策，一同征討亂黨。
在這過程中，年輕的將軍對機智的女子青眼相加，同生共死數年。年輕的將軍已經深深愛上女軍師，直到最後一戰，乾坤事了，女軍師不告而別。
郭子儀找到這裏，她甚至不肯再見他一面。
見心了解她對南霽雲的感情，縱然他沒有活下來，但他永遠活在她的心裏。
只是郭子儀不知道的是，倘若南霽雲還活著，今天威震天下的郭元帥或許就是南元帥。
她對南霽雲投入極大的愛情和期望，可是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南霽雲最終沒有聽他妻子的話活下來以圖大計。
見心走進去看到孫凈之，她並沒有像她想象中那麽驚慌失措或者很驚訝。想來八年的征戰讓她非但心如磐石也讓她心如止水，冷靜到極致。
她已經不在年輕，她手下的孩兒都睜大眼睛看著仙女一般的漂亮姐姐。
她只是對見心笑了笑，可是下一秒，她笑著笑著眼睛有些濕潤。對於見心來說她們不過分別一月有餘，但是對於她來說她們已經整整八年沒有見面了。所以無論她如何冷靜，內心還是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抱住她。
她含淚說道：“我說過，不會讓你白白死去。采蘋，你的魂魄回來了麽？”
見心見她以為自己是鬼魂，便有意嚇唬她：“你怕不怕？”
凈之搖頭：“為什麽你才回來看我？我都把安賊和史賊出去了！”她哭著拍打見心的背，責怪她：“你為何才回來？我到處找人給你招魂，可是你總是不回來。我一直在想，你是投胎去了還是死不瞑目不想見我……”
她本是十分冷靜的人，可是見到見心卻完全無法控制情緒，又哭又鬧。
見心拉住她的手，訴說著分別後的事情，包括下凡之前的事情。
她是凈之的好友，無論是人是鬼都一樣。凈之是她的好友，無論她是人是神都一樣。凈之聽了她的話反而欣慰起來。
“當初我就覺得皇帝與你不是一路人，李白與你才是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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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白背著長劍，一個人孤獨地離開了。他的心裏暗暗發誓：我一定不會讓你白白死掉的，一定會有正義之師打敗這群落湯雞。
☆、蓬萊一夢遙
一場雨下了七天七夜，長安城內烏雲密布一直看不到陽光。深秋仍有這樣的大雨讓人嘖嘖稱奇，不過也有人認為安祿山史思明等人所作所為惹怒上天，遭受天譴。連綿的陰雨天氣，加上各種有關於天譴的傳言讓駐紮在長安城的安史亂黨人心惶惶，煩悶不已。
一個美貌的女子懷抱一只兔兒站在河邊，這女子渾身幹凈潔白的鞋子上面既無一點水漬也無一點兒塵埃。雨勢雖大，可是卻一點點也沒沾染到女子身上。女子看著河流上游飄下來的女屍，手指捏了個法訣，河中飄著的女屍便移動到岸上來。
女子見她面容依然瑩白如玉，身體也未遭到毀壞，就吧手指放在女屍胸前放了一會，然後道一聲：“變！”她懷中的兔兒便成了一只白驢，駝起那女屍便隨著美貌女子飛向雲端。
一個白衣長劍的男子沖了出來，他沿著護城河已然找了七日，在雨中恰好看見這一幕，只呆呆地看著白驢和那美貌女子飛走了，卻再也說不出話。
過了許久，他才喃喃自語道：“她果然是仙人，我果然在天姥山上見過她。”
既是仙人，以後恐怕永遠難以再見。他不悲反喜，只是覺得只要她能活下來見不了面又有什麽關系？他想她的時候只要看著天空，那她會知道他在看她麽？不知道也沒關系，兩廂思念就好。
他正呆呆看著天空，雨水把他的臉盤沖洗的生疼。
采蘋似乎做了一個夢，很長很長的夢。她夢見自己成了一個仙人，喚作見心。住在天宮的梅園裏，司世間梅花開謝。
許多仙人看見她都喚一聲白梅天女。
那一日群仙聚會，許許多多的花神聚在一起，玫瑰花仙說在凡間見到一株極品玫瑰，著實美麗。茉莉花仙說自己的花童用淚水澆灌出一株寶劍茉莉。牡丹花仙說自己的花童弄枯萎了一株好有靈性的牡丹花，嚇得私自下凡了。荷花仙子說自己的荷花裙弄壞掉了，嘰嘰喳喳好不熱鬧。
白梅天女素來不喜這等熱鬧場面，便悄悄離開了。就在這時，赤腳大仙走了過來哈哈笑道：“你們看，那邊有紫氣東升，這紫氣氣貫雲霄，只恐是一個道行高深的修行人，只怕不久我們這裏又要多了一個人。”
玫瑰花仙拍手笑道：“我們何不去瞧瞧？”
於是諸神一同朝著紫氣的方向飛去，那是人間一座巍峨的山，雲氣飄渺，清風蕩蕩。一草一木都似有了靈氣，果然是個修行的好地方。
赤腳仙笑道：“不知是此處的天地靈氣滋潤了這個修行人還是這個修行人道行太高讓此處充滿靈氣？”
荷花仙子掩嘴而笑，道：“去瞧瞧不就知道了麽？”
那應該是她第一次看到他，那是一個身著白衣的男子，背上是一柄長劍，眉目俊秀。只是這修行的劍仙正打坐入定，是以並未發現自己身邊祥雲瑞氣繚繞。
有如此人物，百仙歡喜，有天女散花相賀，有仙人捧來百果珍饈供奉，群仙起舞，諸神高歌。雲君穿著彩虹衣驅長風為馬奔騰而下，有猛虎為之鼓瑟，有鳳鸞為之駕車。
那劍仙甫一出定就看到了明晃晃的金銀臺與日月之光交相輝映，許許多多的仙人在金銀臺上，透過重重仙人。劍仙目光落在一人身上，這人人吹白玉笛，跳驚鴻舞，冥冥中仿佛有種天意，劍仙一見到白梅天女，浮念一動，心中泛起了漣漪。
所有的仙人都感到了他的浮念，然後有的嘆息著離開了，有的駕著車走了，金銀臺也緩緩消逝。劍仙知道仙人嘆息，乃是因為自己千年修行都停滯在這一剎那的浮念中，不起浮念容易，起了浮念再消滅他使自己心重新空靈起來難。他們在可惜自己的修行毀於一旦。
劍仙站在天姥山上，遙遙望著天上的月光，腳踩長劍飛度鏡湖。
他站在湖邊，看一粒塵埃落入鏡湖鏡湖波動，他在等，等鏡湖重新寧靜的一剎那。可是塵心一動，縱然湖面再平靜又有什麽用？
一個仙人自天上落了下來，落在鏡湖的對面。劍仙輕輕嘆了一息，湖水也微微顫動，他不知這仙人是真的還是幻覺。
於是他看到仙人在吹白玉笛，跳驚鴻舞，伸手一抓，仙人的身影卻似風一般飄散了。劍仙看著天上的明月輕輕道：“我的修行止於見到你的那一剎那。”
白梅天女透過天宮的幻鏡看到這一番景象，暗自問道：我真的毀了他修行於一息？心中一驚，便下凡隱身在鏡湖邊上。
她看著他日日夜夜遙望星空，看著她來時的方向，一看就是兩百年。她就隱身在鏡湖對面看著他背著劍靜坐在鏡湖邊上遙望星空的樣子，一看就是兩百年。兩百年來，兩人既沒相見，也無交流，就這樣各自看著各自要看的東西。
兩百年了，白梅天女中午忍不住現出身形來，她看著他，帶著無限的惋惜淡淡道：“你為何不再修煉？要知道你天賦頗高。”
劍仙淡淡道：“失了道心，恐難再靜心修煉，不知何時再有機緣能夠開悟，得入仙籍。”
白梅天女道：“就這樣靜坐，能讓你平靜下來？”
劍仙淡淡笑道：“你看了我兩百年，看到我有一日不在相思？”
白梅天女一怔，疑道：“你都知道？”
劍仙點頭：“你坐在那裏的第一日我便知道了。”
白梅天女驚訝道：“那你何故望著天空？”
劍仙淡淡道：“看著你來時的方向。”
白梅天女對他的坦誠有些意外，便笑問：“既知我在你對面，卻瞧著遠方說在相思，你這人真有趣。”
劍仙垂下頭，微微笑了起來，看起來竟十分得意：“我知道你在我身邊那就夠了，何必非看著你不可？我遙望你來時的方向是為了告訴你，我在想你。故意不看你是怕你發覺而驚走你。”
他的聲音極為溫柔，聽得白梅天女心波蕩漾，面色微微紅潤，心中卻十分受用。
“你修行到了什麽程度？”
劍仙微笑：“倘若那一日不見你，我就飛升了。”
白梅天女垂下頭來：“我很抱歉，成了你修行路上的劫難。”
劍仙微笑道：“不，我從未如此心生歡喜過，你是我的劫難不假，也是我的機緣。既然如此，我又何必苦苦克制自己？倒不如隨他去了，有就是有沒就是沒。”
白梅天女點頭：“這倒是和折中的法子。神仙裏也有許多動了凡心的仙人私奔下凡。”
劍仙忽然站起來，靜靜地瞧著白梅天女，修長的手指拂上她幾乎透明的臉盤，輕聲問道：“如果我帶你走，你肯不肯跟我走？”
白梅天女心中一蕩，仿佛有許多洪水在心中橫沖直撞，有些自亂陣腳的感覺，因而呆呆地許久不動也不知道如何回答。
劍仙仿佛不給她思考的機會，又匆匆問：“倘若我帶你走，你肯不肯跟我走？”
“去哪裏？”
“凡間。”
“我們方才見面。”
“我們這一世已經認識了兩百年，上一世不曉得認識幾千年，否則不會第一次見面就會心生波瀾，非卿不可。”
白梅天女認同他的說法，可是她很緊張，緊張的不敢多看他一眼。
劍仙看著她又笑了：“你在緊張。”
“那又如何？”
“說明你在乎我。倘若你不在乎完全可以拂袖而去，你既心動卻在猶豫，既不肯拒絕說明心中已然認同我，既然如此請回吧。”劍仙轉身離開。
“為何讓我回去？”
“回去你便知道哩。”劍仙大笑。
白梅天女點頭，轉身拂袖便上了雲霄。回到梅園，她仍在想那個奇怪的劍仙。
過了很久他終於明白他為何說自己回去便知道了。
只因她為他身邊瞧著他沒什麽問題，可是回到梅園，沒看到他便時時思念他，思念他白衣長劍的樣子，思念他遙望星空的樣子。
她忍不住跑到幻鏡邊上通過幻鏡看看他在幹什麽，然後她看到他端坐在鏡湖邊擡頭看著星空，嘴角還帶著微微笑意。
這笑帶著一點得意三分寵溺，仿佛曉得她在看他。白梅天女心中紛亂，宛如一夜落雪。
自己壞了他的道心，他又何嘗不是在她心中種下相思的引子？白梅天女長長嘆息，又飛了下來，站在鏡湖邊。
“我在等你。”
“我曉得。”
“你一定會回來的。”
“我回來了。”
她看著他，他也看著她，兩廂明了。月光照著鏡湖，鏡湖的湖面上折射著月光，雲氣蕩蕩，恍如仙境。
他心念一動，背上的劍自動飛到他的腳下載著他飛向對面。白梅天女尚未有心理準備，他已經站在她面前輕輕吻了下去。
白梅天女心跳不由得加速，紅著臉，手指緊緊攥著衣角，輕輕地咬著嘴唇瞧著他眼睛裏的點點滴滴。
愛情是什麽？大抵就是看到你第一眼就知道，我就知道我們已經認識了一萬年，以後還要再認識一萬年。
“如果我帶你走，你肯不肯跟我走？”
“為何還這麽問？”
“因為你還沒答應。”
☆、雎陽城破日
似乎又過了不知多久，中間的事情模模糊糊就像天姥山的雲氣，一切都如幻覺一般。似乎她只記得，那一日他和她現在銀河邊上，相視一眼便決意跳了下去。
白梅天女忽而猶疑不決，劍仙也感覺到了她的猶疑不決，問道：“你不肯？”
白梅天女道：“跳下去就不得不重新投胎做人，彼時你我記憶已失。如何確定你就是我要找的人？”
他笑道：“你擔心這個？只要見到你，我們都會有似曾相識的感覺，便知道你與我了。既然有了緣分，冥冥之間，便會相逢。縱然經過奈何橋喝了孟婆湯，記憶也不會消退，只會被封藏在阿賴耶識中，所以許多人會一見鐘情或者相見恨晚，卻難以想起來在何處見過。”
她深深看著他一眼，他也深深看著她，像是要把彼此的形象都深深刻在腦海中。
臨跳之前，他們緊緊擁抱在一起，這是她第一次主動擁抱他。
“再見了。”她輕嘆。
“一定會再見。”他肯定道。
再然後似乎是一陣撕心裂肺的痛，然後聽到自己哇哇叫聲，聽誰高興地說道：“老爺，是個千金呢。”
那老爺撫須而笑，豈不就是江仲遜？
采蘋忽然驚醒，見自己泡在充滿異香的水池裏，頭上冒著汗。
水中有千種香花，靈芝仙草泡的她渾身舒暢。騰騰熱氣從池子裏冒了出來，采蘋看著周遭一切，黃金鋪在地上，白玉雕刻的假山立在大廳中，有許多雲氣從玉山中冒了出來。
玉山邊上是仙草奇葩，華麗異常。如此華麗的地方便是大明宮妹也少見，采蘋環顧四周，見一個白衣仙子手提花籃，在池子邊撒花。仙子腳下是一只純白的兔子，因此她問：“嫦娥仙子？”
仙子點頭：“不錯。”
采蘋記得明明自己跳入護城河，然後死了，又做了一個長長的夢。
“此處何處？”
“此處乃蓬萊仙境。”
“我是白梅天女見心？”
“不錯。”
見心念個法訣運用天眼通，想要看一下下界如何，可是她忽然發現自己失了天眼通。她想用天耳通聽一聽他的聲音，卻發現自己也失了天耳通神技，見心倒抽一口冷氣望向嫦娥。
嫦娥道：“你私自下凡有損仙骨，你被情愛蒙蔽雙眼，故而失了天眼通。你被情話蠱惑耳朵，故而失了天耳通。如今只餘他心通，宿命通，神足通尚存存。”
她語氣雖柔和，可是冷清的毫無煙火氣息，這才是仙人，曾幾何時自己也這般無欲無求心靜如水？
見心穿好衣服便向外面走了出去。
“你這是去哪裏？”
“找他。”見心回眸看了眼嫦娥，一切既然已經明了，她與他一同跳下銀河，如今她已恢覆記憶。自是要去尋他，縱然沒有仙人的神通那就大江南北找他，一年找不到那就十年，十年找不到那就一百年一千年。
“天女。”
“何事？”
“天上一日，地下一年。”
見心心下發冷，努力讓自己鎮定，問道：“我昏迷幾日？”
“七日。”
“人間已經過了七年麽？”見心心中發冷，七年足夠做了許多事情，那個人臨別時說去投奔李磷，可是七年了，他還在嗎？
“人間還好嗎？”
“凡有所果，必有其因。”嫦娥道：“無論發生什麽都是無法改變的事情。”
“戰爭結束了嗎？”
“結束了，張巡郭子儀李光弼顏真卿等人歷經七年終於打敗安史大軍，雎陽城破張巡殉城。郭子儀在這場戰爭中聲名大振，將來免不了封侯。李隆基被迫殺死楊氏一家，後來被其子李肅逼迫退位。”
她說的這麽多她都沒有聽進去，腦海裏只盤旋著四個字“雎陽城破”，見心大腦一片空白，身體忍不住搖搖晃晃起來，雎陽城破，雎陽城破……那麽與張巡一起守城的南孫夫婦呢？他們怎麽樣了？
淚水落了下來，孫凈之是她在凡間的第一個朋友，也是她一生的朋友。無論如何她要去找到她，再問嫦娥，嫦娥卻不知孫凈之這等人物，只是告訴她南霽雲戰死。
見心拂袖而去，等不及了，她要趕緊找到凈之還有李白。
“天女。”嫦娥叫住她。
“仙子還有什麽事？”
“我有一事相勸，天女因貪圖情愛而失去的東西亦可通過勘破情愛而找回來，這樣一來，你便無需一千年一萬年。”
“此話怎講？”見心燃起希望。
“天女尚未失去他心通，因而可以寄生於他人之身。歷經劫難，再得道心。可是有一點我要提醒一下，無論如何切莫私心改變他人的人生。”她話一說完，便抱著玉兔冉冉飛向月宮。
再次來到凡間，已是七年之後，失去天眼通天耳通，她也無法找人。這麽一來，找人就完全得看運氣了。
只是七年以後的大唐與七年以前完全不同，當年繁華盛世如今處處枯草蓑楊，蕭條的路邊梧桐葉兒隨著秋風飄著老黃。
雎陽城邊，羊腸小路邊上有個小小的茶館，茶館裏有個說書人聲淚俱下地訴說雎陽城破的事情，聽客也都目含淚光大罵進明和尹子義。見心欲知道雎陽城破的細節以判斷凈之會在何處。便變了一塊銀子給那說書人：“先生，我想請您再講一遍，這是銀子。”
那說書人含淚退回銀子，泣道：“我說書本就是為了讓人都知道張大人和南將軍的事情，這位小姐，請收回你們的銀子。”
見心收回銀子，那說書人清了清嗓子，說道：“至德二年，安祿山老賊終於遭了天譴被自己的兒子安慶緒殺死！可是沒想到的是這安慶緒比他老子更喪心病狂，那時候雎陽城的太守許遠許大人守著雎陽城，張大人和南將軍守在寧陵。”
見心問：“這南將軍可是南霽雲將軍？”
說書人聽到南霽雲三個字淚流滿面，可是本著說書人須得敬業的準則，說書人便清了清嗓子，繼續說道：“那時尹子奇率領三十萬大軍攻雎陽城，張大人見此急忙與南將軍引兵前去雎陽城救援。可是誰知，路上竟遭遇亂黨埋伏，張大人與南將軍威武雄壯，豈是這群亂黨能夠對付的了的？只殺的他們片甲不留落荒而逃，於是張大人領著三千精兵與五千兵馬急急趕往雎陽城。雎陽城外早就被尹子奇的人圍的水洩不通，張大人與南將軍率領八千兵馬楞是攻破防線殺了進去成功地與許大人匯合在雎陽城。那一日，當真是血肉紛飛，日月無光，無論是誰見到那等場景都會終身難忘。”
見心點頭，八千兵馬沖破三十萬大軍防線，說出來何止是終身難忘？雖未親眼所見，也能想象的了那一日的悲壯場景以及他們沖破防線以後的激動之情。
“後來，我方氣勢大增，人人都很敬畏張大人和南將軍，他們真乃天神下凡一般。雎陽城內的每個人都用最崇敬的眼神看著他們。那尹子奇聽說三十萬大軍被區區八千兵馬突破防線，氣的暴跳如雷，便親自掛帥，在雎陽城外叫囂。南將軍一人一一箭站在雎陽城上，南夫人在他身邊說：霽雲，我們需殺殺他的氣勢。南將軍拉滿大弓，箭如流星趕月一般飛了出去，直接射中尹子奇左眼。尹子奇痛的哇哇叫。”
眾人聽到這般英勇的事跡大聲叫好，那說書人見此繼續往下說：“後來，雎陽城守兵不足兩萬，而尹子奇圍兵卻有三十萬。無論如何也是打不過的，被困月餘，糧食已經已經吃完，在這麽下去雎陽城守軍非餓死在城中不可。為了守城，張大人就派南將軍向彭城許叔冀求援，南將軍帶著三千精騎突圍出去，可是一路上被尹子奇的人圍追堵截，好在南將軍驍勇善戰，硬生生左沖右突刷的他們團團轉，拖的尹子奇幾萬人馬疲於奔命。到了彭城，許叔冀卻不肯發兵，無論南將軍怎麽說，許叔冀就是一毛不拔。那一日，南將軍沈吟不語，尋思良久決意去找賀蘭進明。想來臨淮與雎陽近在咫尺相互依存，賀蘭進明沒有理由不發兵救援。可是這殺千刀的並不肯救我們……”
說些說些他的眼淚已經決堤而下，說到賀蘭進明更是咬牙切齒。無人發現他已經把救雎陽說成救我們，見心註意了這個細節就用他心通透過他的記憶，看到至德二年的他。
他叫郭安，一直跟在南霽雲身邊，跟著他突進雎陽城，跟著他外出借兵求援。她看到南霽雲拍了拍他的肩膀，也看到城墻上南霽雲一箭射向尹子奇時凈之關切而孤寂的目光。她的心瞬間緊結起來，後來凈之去了哪裏？
後來她看到他和南霽雲奔向賀蘭進明的大營裏，賀蘭進明並沒有發兵的意思。只是見南霽雲驍勇善戰有心把他留在自己身邊，那一日賀蘭進明準備了許許多多珍饈美食招待南霽雲。
南霽雲只跪在地上不肯起來：“我來的時候，雎陽城裏的人已經一個多月沒東西吃了。我雖餓得想要一口吞了這麽多美食，可是想到雎陽的兄弟，便無法下口，總是吃到嘴裏也萬萬無法下咽。請將軍發兵。”
他就這麽跪在哪裏，跪也跪的腰桿筆直鐵骨錚錚，眼睛正視進明，不曾看那些美食一眼。
進明沈吟，既不說話也不答應想來想要磨時間，南霽雲滿眼含淚，高聲道：“將軍，雎陽臨淮近在咫尺，唇齒相依，倘若雎陽失守，臨淮也就危在旦夕，請三思啊！”
賀蘭進明仍然顧左右而言他，只是邀請南霽雲吃喝，並不談發兵一事。南霽雲忽然拔出佩刀，自斷中指恨恨說道：“主帥之命不能完成，國家不得安寧，都是因為有你這種屍位素餐的人存在！今日我留下一指以示人心，既無法讓你救援，那南霽雲便回去與雎陽共存亡！”
南霽雲怒發沖冠目眥盡裂，威風凜凜地率兵回去，郭安雖因沒有借兵成功而洩氣，可是南霽雲一番話鼓舞他們。出城的那一刻，南霽雲，回頭就是一箭射向城中最高的那座塔，箭尖沒入塔頂。南霽雲狠狠道：“此箭為誓，叛軍定後，必殺進明！”
返還的時候又是一輪追殺，大家許多日沒有吃東西，拼死抵抗終於入城。回城的時候他看到南夫人面有菜色，瘦骨嶙峋，他的孩兒也是如此。
可是南夫人並沒有抱怨，只是笑著迎接他安慰他。終於到了最後雎陽城裏一點糧食都沒有了。他們就殺死馬匹來填肚子，捕鳥吃，挖老鼠吃，吃草根，扒樹皮……頑強抵抗，就這樣又撐了一個月，雎陽城裏連木頭都吃光了更別說一點活物。
每個人都餓得發暈，張大人忍痛殺死他的小妾分給將士們吃。
將士們聲淚俱下，不肯下口，張巡大怒，咆哮道：“吃！吃完了我們殺他娘的賺回來！”說罷他自己也哭了起來，可是雎陽城最終還是破了。
尹子奇用雲梯破城的時候，雎陽城的守兵已經餓得弓都拉不動了，幾個守兵看到雲梯上來準備搬石頭砸他們，誰知搬起石頭，頭一暈便直楞楞地栽下城去。
同年十月，城陷。
平時再怎麽驍勇，他也一直以為自己會想南將軍那樣寧死不屈，可是在城破的那一瞬間，郭安逃跑了。
只有在特殊的關頭才能看得清一個人的本質，不是說別人，許多時候不遇到事情連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樣的人。懦弱的人可能引身就義，強壯的人可能瑟瑟發抖，一介弱質女流可能極為堅韌，所以郭安自己都沒想到過自己會是一個逃兵。
逃跑以後，他把自己埋在糞坑裏不敢見人，也無法直視自己的內心，他把自己弄得蓬頭垢面，瘋瘋癲癲只求自己心裏能好過一點。
聽說尹子義勸降張巡被張巡罵了個狗血淋頭，他想，為張大人送最後一程吧。
那一日陽光特別照人，照的他不敢睜開眼睛看著陽光。
張巡被綁在柱子上，後面是一個劊子手，盡管如此，張巡依然面不改色神態從容，這讓他升起自慚形穢之心。他想，自己不配跟著張大人。
尹子奇又勸降南霽雲，南霽雲似乎在尋思什麽，既沒一口投降也沒像張巡一樣破口大罵。
張巡朝著他喊：“南霽雲，大丈夫死就死了，決不能像這種不義之人屈服。”
南霽雲擡頭看著他，含淚笑道：“凈之臨走前叮囑我，亂賊尚未除去，無論如何要保全自己以圖謀大計，今日您這麽說法，南霽雲又豈敢不從？凈之，我對不起你！”
張巡沒想到會是這般緣由，再想說什麽南霽雲已經咬舌自盡了。尹子奇勸降張巡失敗，便殺死張巡。
郭安看著他們死去，他自己的自尊也死在了雎陽城。
他遠遠離開雎陽，可是無論他跑到哪裏，都不能讓自己理直氣壯地活著。
最終，他又回到了這個讓他丟失自尊的地方，日日夜夜在這裏聲淚俱下地說些南霽雲和張巡的故事。
☆、千秋萬世情
聽到最後也沒有凈之的消息，凈之凈之你在哪裏？
孫凈之既然吩咐南霽雲無論如何活下來，而他們又有自己的孩子，以自己對凈之的了解，十之□□她會一個人默默地把孩子帶大。可是她在哪裏？
她忽然想到一個人，一個故人，見心心念一動瞬間便來到長安城。
長安城經歷風雨仍然傲然挺立，只是不覆當年的繁華富貴，更像一個滄桑無比的老人，只餘喘氣的生機。
大明宮裏依然是大明宮，見心就這麽走了進去，她來到惜雲居。惜雲對皇帝一往情深，或許仍然有可能回到大明宮。
她看到一個蒼老的女子，頭發花白，和其他女子說些大明宮裏從前的故事說到王皇後說到武惠妃說到采蘋說到楊妃。
那白發老嫗嘆息道：“陛下當年喜愛過的女人一個一個都走了，你看當年的那些人裏只有我們幾個還在這裏。”
見心聽她聲音悲涼而蒼老，想來也是一個不得意的妃嬪。
白發蒼蒼的皇帝也走了進來，看到見心站在那幾個白發老嫗身後。眉目如畫一如當年模樣，一身素衣還是那麽嫻雅。皇帝伸出手來摸向見心所在方向怔怔地幾乎說不出話來：“梅精……梅……”
見心看到他如此只覺黃粱一夢，有種夢醒後仍然難以釋懷的傷感，她不欲與他有任何瓜葛，匆匆隱起身形。
皇帝揉了揉眼睛，又仔細看了幾眼，確定沒有他的梅精方才嘆息著搖了搖頭。
那說話的老嫗聽到梅精二字，迅速回頭卻發現蒼老的皇帝正看著她，她怔怔地看著皇帝，兩個人都流下了眼淚。
“陛……下。”老嫗哽咽。
“你是惜雲？”皇帝拖著蒼老的聲音問。
見心一驚，她的模樣變化太大，想來戰爭對他們的創傷都是無法言說的。
惜雲含淚點頭，皇帝笑了起來，不知道是苦笑還是經過七八年的逃亡回來後還能見到舊人的欣慰。
“他們都走了……只有你還在這裏陪著我一同老去。”
皇帝顫顫巍巍地住著拐杖向她走來，惜雲匆匆趕過去扶著他的手，兩個白發蒼蒼的人站在一起。
她一生所期待的無非是有一日皇帝能發現自己，並愛著自己，卻沒想到這一日來的如此之遲。
到了這一天，他們都沒幾天日子了。上天仿佛給他們開了一個玩笑，無人曉得以後會遇到什麽與何人終老。情愛無常，生命無常，天長地久海枯石爛只像一個明知道是假的還偏偏想要追逐和相信的謊言。
皇帝走後，惜雲回到老嫗中間，一群老嫗紛紛恭喜她就要成為貴妃娘娘。惜雲興致頗好，是的，一生心願達成，一切也就心滿意足了。
見心看著惜雲，從她的記憶中看到她與凈之通信，看到了那封自雎陽城而來的信。見心忽而覺得自己傻，南霽雲戰死雎陽，被封雎陽太守，凈之最有可能在的地方當然是雎陽！
回眸看一眼曾經呆過的地方，她看到皇帝和惜雲走在一起，形影不離，這是真正的白頭偕老，只是偕老偕的有些傷感。
惜雲等了他一生，耗盡了一生的心血和生命，在她最後的生命裏方才如願以償。
尋著惜雲的記憶，她終於找到一個草廬。草廬裏面有孩子讀書的聲音和一個女子的聲音。
她聽到這聲音簡直激動萬分，乃是因為這聲音正是孫凈之的。
草廬外還站著一個人，一個英俊而高大的男人，這男人恭恭敬敬地站立在門外等到屋裏孩子讀書聲停了下來方才抱拳說道：“夫人，郭子儀求見。”
“乾坤事了，你我不必再見，請回吧，郭大人。”南夫人不帶一點情緒淡淡道。
“夫人，您幫子儀定江山，請允許子儀表達一下謝意。”郭子儀站在門外一動不動，心中惴惴不安，想來對她極為尊敬，唯恐做了什麽便讓她不愉悅。
凈之長嘆一息道：“我答允過一個朋友，一定會把安祿山史思明這兩個毒瘤除去，本就不是為了幫你。何況，你也幫我誅殺賀蘭進明和尹子義，你我之間兩不相欠，請回吧。”
郭子儀似乎並不甘心，又說道：“夫人，南將軍已經逝去，您何不……”
“夠了。”她的話簡潔明了而又有威嚴。“郭大人請回吧。”
郭子儀嘆了一息，見心透過他的心看到雎陽城破後，孫凈之找到他，給他出謀劃策，一同征討亂黨。
在這過程中，年輕的將軍對機智的女子青眼相加，同生共死數年。年輕的將軍已經深深愛上女軍師，直到最後一戰，乾坤事了，女軍師不告而別。
郭子儀找到這裏，她甚至不肯再見他一面。
見心了解她對南霽雲的感情，縱然他沒有活下來，但他永遠活在她的心裏。
只是郭子儀不知道的是，倘若南霽雲還活著，今天威震天下的郭元帥或許就是南元帥。
她對南霽雲投入極大的愛情和期望，可是世上不如意之事十□□。南霽雲最終沒有聽他妻子的話活下來以圖大計。
見心走進去看到孫凈之，她並沒有像她想象中那麽驚慌失措或者很驚訝。想來八年的征戰讓她非但心如磐石也讓她心如止水，冷靜到極致。
她已經不在年輕，她手下的孩兒都睜大眼睛看著仙女一般的漂亮姐姐。
她只是對見心笑了笑，可是下一秒，她笑著笑著眼睛有些濕潤。對於見心來說她們不過分別一月有餘，但是對於她來說她們已經整整八年沒有見面了。所以無論她如何冷靜，內心還是激動的說不出話來，只能緊緊抱住她。
她含淚說道：“我說過，不會讓你白白死去。采蘋，你的魂魄回來了麽？”
見心見她以為自己是鬼魂，便有意嚇唬她：“你怕不怕？”
凈之搖頭：“為什麽你才回來看我？我都把安賊和史賊出去了！”她哭著拍打見心的背，責怪她：“你為何才回來？我到處找人給你招魂，可是你總是不回來。我一直在想，你是投胎去了還是死不瞑目不想見我……”
她本是十分冷靜的人，可是見到見心卻完全無法控制情緒，又哭又鬧。
見心拉住她的手，訴說著分別後的事情，包括下凡之前的事情。
她是凈之的好友，無論是人是鬼都一樣。凈之是她的好友，無論她是人是神都一樣。凈之聽了她的話反而欣慰起來。
“當初我就覺得皇帝與你不是一路人，李白與你才是一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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