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縱？”皇帝瞇著眼睛，目光銳利仿佛要穿過她的靈魂。
“回陛下，臣妾不願意。”采蘋淡淡道，她入宮以來與他沒有任何的感情基礎，她著實不願意就這樣侍寢。
他問的不懷好意，她答的斬釘截鐵。
從來沒有人敢拒絕自己，她的拒絕讓他皇帝臉上閃過一絲怒意，只是不過瞬間他的心裏多了幾分不屑與不甘。皇帝經歷過的女孩子何其多，也不急著這一時半刻，他想總有一日她會乖乖墜入他的情網為他流盡所有的相思淚。
皇帝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三分笑意一分嘲諷說道：“你是朕的妃子，朕遲早讓你心甘情願地愛上朕。”
說罷放開采蘋的手，轉身離去。
采蘋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她也沒心思就在這裏，只得匆匆忙忙跌跌撞撞跑回宮裏。回宮後，心情十分煩躁，這麽托腮發怔，直到晚上思緒也沒能平靜下來。
一連過了許多日，采蘋也沒見到皇帝，見皇帝沒有降罪，采蘋稍稍心安。
綠薇則因為皇帝沒有臨幸采蘋唯恐她難過，便時時安慰她不要著急，采蘋被她的安慰弄得哭笑不得。
“感情有了陛下的寵愛就有了一切？”采蘋啞然失笑。
“是呀，有了陛下的寵愛那就是有了一切。”綠薇仰起頭來回答她。
采蘋搖頭道：“錯了，陛下再怎麽寵愛也不能給你帶來一切。”
“不，娘娘。當年皇後與陛下是患難夫妻，何等尊貴，惠妃是武三思的侄女，武三思被誅殺，惠妃也是罪人。可是傳言陛下對惠妃一見傾心，然後接到宮裏，封了惠妃，禮節等同皇後，陛下還有好多次想要為惠妃廢了皇後呢。”
“後來呢？”采蘋淡笑，連患難之妻都可以隨意拋棄，這個男人只怕太過薄情。
“後來皇後娘娘仙逝連皇陵都沒得進，直接葬在無相寺讓她無法享受後人的供奉。”
“惠妃呢？”她當然知道後來的故事，只是還是為了讓綠薇少操心一點有些話還是得說。
“惠妃聽說在害死皇後的三個孩子以後時常受到驚嚇也一命嗚呼了。”
采蘋對著她淡淡一笑道：“你看吧，陛下寵愛也不能讓她安心，陛下寵愛也不能讓她長命百歲，陛下的寵愛遠不及老天爺的寵愛。”
綠薇道：“雖然說老天爺賞你一日便可多活一日，可是榮華富貴誰不想要呢？”
采蘋暗自一想，倘若能夠以榮華富貴換的與自己相愛的人相守一生，自己鐵定是願意的。便笑道：“也未必，許多先賢是名利富貴如糞土。”
“娘娘，他們都是賢人，而我們是普通人啊。”綠薇驚訝道，她著實不明白采蘋為何會如此想，一個正常的人誰不愛享受呢？
“你說的是，倘若一個人不惑於名利，確實不算普通人了。”采蘋淡笑，這樣說來她認識的許多人都可算得上賢人了。采蘋擡頭看著墻上掛著的詩，那是李白在梅林中舞劍時所作，也是自己親手寫下來的。
他便不是普通人，當年陛下召他入宮寫詩，他便肯拒絕皇帝，笑稱自己是酒中仙人。采蘋在細細回想他的音容笑貌言行舉止，一切都如昨日一般清晰。一點點的自豪和滿足從心底像潮水一般一層層漫了上來。
采蘋忽然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浮，心中一緊。暗道自己是他□□子，雖無夫妻之實但也絕不可想著別的男子，匆匆按下心念，只是此刻心裏充滿惆悵和空虛。
過了許多日，皇帝都不曾來尋找采蘋，采蘋暗道自己就這樣被他所遺忘了吧。
長安城的第一場雪飄了下來，整個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氣氛下，一切的玉宇瓊樓都在嚴寒中失去以往的生氣。
采蘋披上紅色鬥篷，懷抱銀鎏金龍鳳呈祥暖壺靜靜站立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住天上螺旋飄下的一朵雪花，不過瞬間那片雪花就融化在她的掌心。
一個太監自門外跑了進來，采蘋見他滿臉笑意，就像人家捏的面人兒笑嘻嘻的，卻是頗得皇帝寵愛的高力士。高力士看到她在屋檐下賞雪就笑盈盈呼喚她：“娘娘。”
“高公公許久不見了。”采蘋看到他只覺親切萬分，看來自己真的是太過孤獨了，見到一個面熟的便覺親切。
“陛下有請，娘娘請隨奴才走。”高公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綠薇聽到他如此說法高興的直接跳了起來，興高采烈地雙手合十喃喃道：“上天保佑，陛下並沒忘記娘娘，我們主仆的出頭之日就要來了。”
采蘋點了點頭，從容地跟在他後面。
雪的世界，寂靜而寥落，遠遠聞得一股清幽而久違的香氣，采蘋擡頭望去，高力士似笑非笑道：“娘娘，咱家這就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采蘋聞得香氣，已然知道皇宮中必然有些梅花，便微微笑道：“如此就多謝公公了。”
一縷琴音隨著梅花香氣傳了過來，這琴聲如梅花一般清冷卻柔和，采蘋駐足細細聆聽，這是入宮以後頭一次聽得如此美妙的琴聲。
高力士垂下頭，躬身道：“娘娘，這是您翻身的好機會，咱家告退了。”
腳下踏著這一年的雪，采蘋循著琴聲走去。幾堵短墻橫在面前，幾根梅枝自短墻內伸了出來，虛掩的門扉上題著“梅園”二字。
采蘋推門走了進去，滿目的梅花綻放，恍如夢境。潔白無瑕的花瓣如雪，清泠如月色，透過重重梅枝雪幕，依稀可見一個男子坐在一個小亭子裏，那男子面前橫著一把琴。
采蘋見他彈的專註，也不打擾他，只是在梅花從中流連，許久不曾見到梅花，這麽一看便是入神。直到琴聲停了下來，采蘋仍然閉目，輕輕嗅著梅香。
“我在這裏等你許久了。”這男子一開口，采蘋向他望去，俊朗的臉上帶著十分的自信和微微笑意，眼眸中粼粼波光鋪灑過來，就像在訴說最深情的愛戀。“聽說你愛梅，這些梅樹是我派人從你的家鄉遷過來的。”
采蘋心下感動，跪倒在地： “多謝陛下厚愛，賜臣妾一觀梅花。”
皇帝走了過來，親自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我本想冷落你，把你囚禁在深宮一輩子，讓你痛苦孤寂，一輩子無事可做。”皇帝長長嘆了一息，放低聲音，柔聲道：“可是，我又忍不住擔心你，擔心你被孤寂所折磨。”
“陛下。”采蘋浸沒在這一片柔情裏，雖是嚴冬，可是此處卻偏偏春風融融。她從未想過皇帝會這麽關心自己，他是愛上自己了麽？無疑是的，因為皇帝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些些的哀傷和失落。“我無時無刻在想，你為何拒絕留在我身邊，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有什麽樣的過往。”
“陛下……”她已不知要說什麽才好，從未有人和她說這些話，這些溫暖的話讓她心如撞鹿。她只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女孩子，很容易就這樣迷失在甜言蜜語中，直到許多年以後，她才恍然醒悟。
他走到她身邊，輕輕自樹上折下一支梅花插在她的鬢角，柔聲道：“很美，很配你。”
采蘋一顆心突突亂跳，她素來聰穎，可是此刻卻似受了驚嚇般地手足無措，怔怔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芙蓉初著雨
“你曉得麽？剛剛你推門進來的時候，就像偶爾涉足塵世的梅精。”皇帝微笑著拂了拂她的發絲，看她怔怔發呆便笑問道：“怎麽了？可是我太過唐突？”
“陛下，您沒有唐突，采蘋十分感謝您的厚愛。”采蘋怔怔地回答，她的心跳得很快，臉蛋很紅，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麽。
“你有沒有想過，人的一輩子應當怎麽樣才算得上不枉此生。”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采蘋平覆下心境，認真思考他說的問題。 “六親和順，生在太平盛世。陛下覺得呢？”
皇帝負手而立，目光向遠處望去，仿佛要把整個大明宮，整個長安城，整個大唐都盡收眼底。“當一個英明的君主，完成百姓的期許。”
“陛下，您做到了，天下無人不覺得十分幸運地生活在您治理的國家。”
采蘋看著他，這些日子她一直把他當成一個薄情的男子，卻很少關註他對國家的貢獻，此刻想來，他讓國家繁榮安定的確是這世上最偉大的男人。
“那只是責任，卻不是願望。”皇帝款款凝視著采蘋說道：“我一直想去愛一個人，並給她快樂。就像普通百姓一般生活，和妻子相敬如賓。當一個君主，我鮮少快樂。”
他的聲音低沈，有些許哀嘆。
“陛下。”采蘋聽他說的淒慘，雖然同情卻無法切身體會，倘若當皇帝不快樂，那為何許多人爭著當？
皇帝轉身給采蘋拂去衣上的雪花，和她並肩站立在梅花樹下，愛憐和敬意自心底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騰地升了上來，茫茫人海似乎真的讓他等來一個不卑不亢而聰慧異常的知心人。“梅精啊梅精，你真是上天派下的可人兒。”
皇帝笑盈盈瞧著她的側臉，輕輕攬住她的肩，動作輕的不能再輕了，唯恐就像捧著的雪花，微微用力就讓她感到害怕或者輕浮。
采蘋的心緩緩在融化，這個孤獨的帝王並沒有以強權相逼，縱然被她拒絕數次，也依然想方設法化解他們之間的矛盾，輕輕地溫柔地對著她。
“愛一個人，並使她快樂。”她細細咀嚼著他說的話，仿佛嚼了一顆蜜糖，然後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就像靠著壯闊山河一般安穩。
“你看梅園，梅亭，梅閣，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比這些更能討你歡心。”
“多謝陛下，這些就足夠了，再無比這些更好的禮物了，采蘋很感激您的厚愛。”采蘋匆匆跪下謝恩卻被皇帝款款扶起。
皇帝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得意的笑意，卻依然柔聲說道：“你是我的妃子，不是臣子，不必下跪。來與我一同看看你的梅園。”
采蘋點頭，隨他走進梅花從中最後在他剛剛彈琴的亭子裏停了下來。
亭子外面寫著梅亭二字，亭子內一個古雅的檀木案幾上擺放著一尾古琴和一個秘瓷香爐，香爐中香剛剛燃盡，只插香處落了幾根斷香灰。
皇帝滿眼笑意：“喜歡麽？”采蘋點頭。
皇帝牽著她的手穿過梅花從，一座精致的屋子出現在眼前，門上掛著一個不規則的牌匾，上面寫著梅閣二字。皇帝推開門，微微笑道：“屋子不大，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陛下所賜，自是絕品，比起這些東西，臣妾更加感激陛下的一片心意。”采蘋誠心誠意地對他說道。
目光一掃，只見一個金絲楠木樹根雕刻的桌子，桌子邊上是幾個金絲楠木的小樹墩，順著紋理雕刻，隨意而成頗有意趣。左側是一個小月門，垂著珠簾。右側是一扇花梨屏風，采蘋繞過屏風卻是一個窗子，一個書架，一個書桌。書架上放滿書，桌子上放著文房四寶，采蘋的目光放在沈香書架上，大為嘆服。
采蘋伸手摸向書架道：“我家中富有，這麽好的沈香只見過小玩意兒，倒不曾見過這麽大的塊頭。”
皇帝眉眼俱笑：“你喜歡就好。”
采蘋見他負手而立，正笑盈盈看著自己，采蘋也不因為他是萬人之上的皇上而把他看的遙不可及，只是落落大方和她對視一笑，屋外雪花飄舞，屋內卻無限溫馨。
“陛下，您的政事處理完了？”
“否則那有空來你這裏？”
言下之意自是一有空就想著她，采蘋打趣他：“古來聖賢皆寂寞。”
“這話妙的很，不過我第一次聽到是從一個叫李白的人口中說出來的，當時就覺得好極了。”皇帝想到那個抗旨不尊的大唐才子，絲毫不怪罪他的大不敬，反而自心底生出一絲欣賞與敬意。
采蘋聽他說起李白，本能地一怔，隨後看到皇帝的眼神從未離開過自己，李白的影子慢慢變得虛無起來，而皇帝卻是慢慢變得高大。
“陛下也喜歡他的詩？”采蘋看著他，她知道他喜歡音律，卻從未聽說他也愛詩。
“朕更喜歡你的詩。”
“陛下，臣妾焉敢比肩詩仙呢？”
“在我眼裏，你一切都最好。”
一抹紅暈慢慢染上采蘋的臉頰，臻首低垂，十足的安靜，這份羞澀讓皇帝不覺呆了。在他的印象中，這女子素來落落大方，此刻露出小女兒情態，讓他心中一漾情難自禁。
皇帝心中得意，他所看中的女孩子，無論是什麽樣子的，無一不對自己死心塌地。面前這個美麗的女子自然也不會例外。
“今晚陪著朕。”皇帝握住她的手腕，柔聲說道。
“陛下！”采蘋驚愕地倒退兩步。
皇帝見她並不十分願意，便淡笑道：“朕唬你的，看你嚇的。”
皇帝心中微動，遣高力士準備酒具及美酒，而後便拉著采蘋到梅亭中坐了下來。
“這樣的天氣正適合溫酒論詩。”皇帝看著她的嬌態，心中升騰起一切具在掌握中的豪情。
梅亭四周帷幕垂下，只餘一面空了出來，坐在裏面可看得到梅園每一朵梅花綻放。高力士搬來紅泥小火爐，又在四周放上銅爐，雖是冷冬卻只餘三分清寒。
采蘋溫了一壺酒，給皇帝斟了一杯。皇帝見銀鎏金雕花酒壺襯著她玉腕纖細潔白，只覺說不出的可愛美麗，只想伸手過去摸一摸，只是怕她覺得自己輕薄便別過頭去不看她的手腕子。
皇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讚道：“好酒。”采蘋自己倒了杯酒，酒曲入喉，濃郁香甜，可是幾杯酒下去，後勁卻上來了。
皇帝見她面上發紅，沒料到這麽一點酒她便醉了，這倒讓他十分吃驚。當年無論是皇後還是惠妃甚至其他妃嬪都十分善飲，不曾想采蘋幾杯酒下肚便這般滿臉通紅，便刻意與她幹了一杯又一杯。
一陣風吹來，簾幕飄飄，幾片梅花載著雪花飄進來，落進人的衣領裏，熱水中，酒杯中。雪花消融，領口一剎冰涼。
采蘋已經在皇帝不住勸酒之下喝了許多酒，她的理智告訴她自己就要醉了，可是皇帝仍然灌了她一杯又一杯的美酒。酒氣過身，她情不自禁格格地笑。
皇帝只一邊飲酒一邊饒有興致地瞧著她的醉態，只瞧得他心神蕩漾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揚起來。
采蘋秀眉一挑，憋著紅暈的臉瞪著他，憨憨地說道：“陛下……你坐著不要動，幹嘛要左搖右擺？”
“梅精，你醉了。”皇帝得意地笑了笑。
“沒有，我還能飲酒。”采蘋端起酒杯便飲下酒，酒杯裏尚有一片梅花和雪，就這麽也入其口。
皇帝見她梅花帶酒一飲而盡，便緩緩把自己酒杯裏的酒帶著梅花喝了下去。她雖然醉醺醺的，可卻無一般女子醉酒時的粗野，便是嘴邊的醉意也是醉的清靈嫻雅。
皇帝長嘆道：“都說飲酒的是俗人，飲茶的是閑人，飲雪的是高人，飲露的是仙人，飲花的大抵是雅人。與你一起喝酒，我這俗人也雅致了一回。”
采蘋只是托腮瞧著他笑，這一彎細細的眉，一雙盈盈的眼，一抹淺淺的笑就這樣深深落入皇帝深沈的眼眸中。
暮色漸漸起來，皇帝仍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采蘋仿佛要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一顆心只突突突突亂跳，就要跳出這巴掌大的胸腔跳到廣闊的世間一般，怎麽也平靜不下來。她想抗拒可是身體酥軟使不出半分力氣。
皇帝明白她的意思，一把將她攔腰抱起，脈脈溫情地吹了吹她的臉笑道：“不錯，你既然不願意跟我走，今晚我就留下了陪你。”
采蘋被他吹得眼睛一迷，一顆心也在酒意的作用下隨著臉皮癢了起來，於是就這樣慵懶地縮在他的懷裏。
清晨，采蘋看著帳中熟睡的皇帝，心中五味雜陳，不曉得自己是怎麽一種情緒。
昨夜丹砂初退童貞已無，心中不免有些惆悵。采蘋披上衣服，對著菱花銅鏡自照，只見鏡中女子容顏絕世，心中惆悵之餘也不免暗暗自得。只覺這等容貌才華方才配得上這個以天下為棋的英明皇帝。
“夫人，你在發什麽呆？”采蘋回頭見到床上的皇帝正枕著自己的手正似笑非笑看著她，惺忪的眸子裏有三分柔聲和調笑，顯得說不出的風流和旖旎。
他在看著她，一切愛意具在他溫柔的眼眸中。
“陛下，臣妾服侍您更衣。”采蘋臉色微微發燙。
皇帝懶懶散散地走了過來，一只手搭在采蘋肩上，另一只手輕輕刮了下她鼻子，采蘋一楞之下不知他這動作是何意。
他輕輕笑道：“叫三郎，別叫陛下。”
采蘋口中細細咀嚼“三郎”這兩個字，臉色卻更加發燙。
☆、恩寵不尋常
皇帝扶著她的肩，把她按在菱花銅鏡前，手指細細摩挲她的眉骨，微微笑道：“別動，讓我為你畫一次眉。”
這時旭日初生，陽光透過梅樹穿過窗欞照到屋子裏，淡淡光暈印在采蘋臉上，細細的皮膚如同明珠美玉。皇帝拿起眉筆，沾上黛粉，輕輕描摹采蘋的眉毛。
眉如遠山，籠著風輕雲淡的氣暈。采蘋呆呆坐在鏡子前，身體僵直一動不動。
這位英明的皇帝陛下畫眉畫的很好，不知是否以前常常為女子畫眉。是當年的皇後還是武惠妃？想到此處，采蘋心中一滯。他是皇帝，自有三千後宮。他大自己十多歲，以前有女子陪伴在側，兩人共享閨房之樂又有什麽稀罕？雖是如此安慰自己，仍然不能十分釋懷。
皇帝似是摸得著她的小心思，一邊溫柔地畫著她的眉一邊柔聲道：“夫人定是訝於本人高妙的的畫眉技術。”
“無甚稀奇。”采蘋別過頭去不欲理他。皇帝自命風流，所經歷過的女孩子何其多，焉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攬著她的肩，菱花鏡中兩個人的臉蛋挨在一起。采蘋只見皇帝凝神看著鏡中的自己，耳聞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梅精，你在吃醋？”
“是麽？”自己在吃醋麽？采蘋搖了搖頭，他給妃子畫眉天經地義，自己有什麽資格吃醋？
“是。”他的眼裏帶著微微自得的笑意，聲音卻十分篤定。“我喜歡你為我吃醋。”皇帝見采蘋不說話，又解釋道： “皇後是將軍之女，當時需要他父親的權勢，惠妃是武三思的侄女，當時需要她來安穩武氏。”
“所以……您當年寵愛他們也是假的？”她問，她雖心裏隱隱覺得他對她們都真心愛過，可是仍然選擇性地相信他的話。
“互相利用的人，怎麽可能真心相待。”皇帝風輕雲淡地笑道，仿佛當年曾經被傳頌的那些刻骨銘心的愛情都不值一提。
“我呢？您也需要利用我麽？”采蘋黯然。
“是。”皇帝淡笑。
采蘋瞬間委屈起來，酸著鼻子問道：“那您要利用我什麽？”
“陪伴，我要你這一生都伴在我身邊。”他還是這般柔情地看著她，輕輕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深深的吻。
“梅精，我會用此後人生數十年來證明君無戲言。”
他的語氣太過真誠，讓人無法不相信他。眸中波光一閃，采蘋仿佛能從他眼眸最深處看到自己的身影。他太清楚女子的心，就這樣心滿意足地看著采蘋伏在他寬大而溫暖的懷中，耳朵聽的是她輕輕柔的話語，萬分自得。
“我當然相信你。好啦，陛下該收拾一下上朝了。”
皇帝笑著扣住她的下巴，讓她清亮的眸子對上他溫柔多情的眉眼，糾正她說道：“是三郎，不是陛下。”
采蘋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眼睛中自己的身影，怔怔地點頭。皇帝眨了眨眼笑道：“來，叫一聲聽聽。”
采蘋忍俊不禁，忍不住拍打他的胸膛。皇帝順勢把她拉入懷中，柔聲道：“等我回來。”
皇帝終於走了，采蘋如釋重負，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又希望他就在身邊。
一個女孩子撐傘行來，那女孩子在門外向一個小太監彎腰致謝。這女孩子身體嬌小，滿心歡喜，正是綠薇。
采蘋一看到她就覺得心中歡喜，她叫她：“綠薇。”
綠薇丟掉手中的傘在梅花樹下提著裙子興高采烈地轉著圈子，高聲叫道：“上天保佑，您終於得到了陛下的寵幸。”
綠薇跑了過來，柔軟的秀發在風中飄蕩，仿佛是春天的柳絮一般柔順。采蘋看著她的笑臉，這才註意到她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采蘋看著她就像看著自己的小妹子，只盼著能讓她更加快樂一點。
采蘋決意教她詩文，一來讓她打發深宮寂寞，二來在其他宮娥面前能有所不同。
綠薇走進梅閣，看看這個又摸摸那個，眼睛一直在放著光。最後她在一個玉石牡丹花盆景前停了下來，驚嘆不已：“這個牡丹真是國色天香！”
采蘋笑道：“這是還是手工折騰出來的，你看綠瑪瑙玉石葉子上的一絲一縷紋路都清楚，花瓣上的色澤變化流暢，想必耗了不少時日。”
“娘娘喜歡麽？”綠薇擡頭問她。
“並不，只是陛下喜歡，所以就放在這兒了。”采蘋搖頭，說起皇帝心中一片甜蜜。
“我就說嘛，娘娘喜歡梅花，此處怎麽會有牡丹。”
“陛下覺得，長安城的繁榮昌盛以及大氣磅礴唯有牡丹可以比擬。”采蘋嘆道。
“陛下果然一心只有國家。”綠薇一本正經地讚嘆他，聽別人誇誇自己的丈夫，采蘋一心滿足。
“我教你寫字打發時間好麽？”采蘋看著他心裏的歡笑都要溢了出來。
“啊？”綠薇驚愕不已，推辭道：“不，娘娘，我只是一介婢女，怎麽會寫字？”
采蘋含笑不語，在鋪好的宣紙上寫了兩個字，綠薇知她有意教自己，心下感動，便細細描摹這兩個字，問道：“娘娘，這可是綠薇的名字？”
采蘋搖了搖頭道：“長安。”
說罷把手中毛筆遞給綠薇，綠薇一筆一劃照著她的字寫下，寫了半天，宣紙上都是歪歪斜斜的字跡。她每寫一遍，采蘋都誇她有進步，綠薇聽她說自己有進步，心中暗喜。
采蘋讓她多寫寫，而後自己拿著一個玉瓶走了出去。綠薇看著她娉娉裊裊的身影，有些不明白。她是聞名天下的大唐才女，詩文寫的連陛下都讚不絕口，又有無雙的美貌，可是她從不以任何理由自傲，也不曾看不起任何人。對待區區婢女太監也是謙和有禮，難道所謂的才女都是這樣麽？綠薇搖頭，無論如何她總是與別人不同。
采蘋拿著玉瓶，從梅花上收集未曾落地的雪花，以往在家中，每年雪下的少，即便是下雪了也是薄薄的一層，她便在自家的梅花上收集雪花，埋在地裏等待來年夏日煮水泡茶或者春日釀酒。
長安的雪一下便是這麽多，細細密密的仿佛碎玉。采蘋自梅花上收集一瓶雪花，便不再采集。只怔怔站在雪地裏，看著大明宮裏梅園這麽點小小的敵方。就在這時，高力士領著一隊太監走了進來。
高力士朝她眨了眨眼，笑瞇瞇道：“娘娘，恭喜啊！”
采蘋面上有些紅暈：“多謝。”
高力士拍了拍手，一群太監魚貫而入，有的捧著一米多高的深海珊瑚，有的捧著翡翠如意，有的捧著一個巨大的硨磲殼，上面放滿明珠。後面是幾個大箱子，全都擡到梅園裏面，高力士打開箱子，數不盡的金銀珠玉陳列其中，一時珠光寶氣照映梅園，只看的采蘋眼都花了。綠薇更是驚的瞪大眼睛，這麽多的金銀珠寶攪得她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大感震撼。
高力士又拍了拍手，四個女孩子魚貫而入，高力士笑道：“這是給娘娘的婢女。”
那四個女孩子隨即跪下，采蘋讓她們起來。
高力士拿出封妃聖旨，宣讀起來。采蘋跪下聽旨，什麽江氏溫柔可人，敦厚謙遜雲雲。采蘋都沒聽進去，只是想著他何時回來，想著他對自己說愛一個人，盡全力使她快樂。直到高力士讀完，采蘋仍然在想著他的笑顏。
“娘娘。”采蘋擡頭看到高力士的笑臉，方曉得自己太過失態便領旨謝恩。
高力士走後，采蘋把四個女孩子領到梅閣。因綠薇名字是草字頭，便把四個女孩子同樣以草頭命名，分別是綠蘅，綠萼，綠茵，綠芷。有芳草萋萋之意。然後自皇帝所賞事物中挑出多寶纏絲發釵每人贈送一個，綠薇又多送一對珍珠耳環。
“左右這裏東西多，拿去戴著玩。”采蘋微微笑道。幾個小丫頭接過發釵歡喜不已，綠薇領著四女收拾皇帝賞賜之物，采蘋則在梅亭裏等他。
今日綠薇似乎格外高興，大抵因為采蘋得寵她可一吐當年所受之氣。皇帝後遣四女過來，而她早就呆在采蘋身邊在梅園資格最老，不免感到威風。
采蘋手裏捧著白玉瓶在亭子裏等他，這一刻仿佛就如尋常夫妻一般，心中既是期盼他早些回來又是有些惴惴不安，梅園裏充滿幸福的氣息。
一直到天黑，皇帝都不曾過來。采蘋心中漸漸地失望起來，就像烏雲壓了下來。她在梅林中丟了魂魄一般走來走去，時不時地擡頭朝著門口望了幾眼。忽而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采蘋匆匆跑到門口，卻見是綠薇。采蘋心中嘆息，自己在等他，他知道麽？
天已經黑了，她還是在梅園裏等著他。她站在梅花樹下，挑著宮燈等著他，簌簌小雪落滿她的頭發，綠薇心疼地拿著一把傘遮在她頭上。
直到很久很久，她終於看到他滿身風雪風塵仆仆地趕來，心中的酸楚與委屈一剎那間都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湧了出來。
☆、牡丹荔枝宴
皇帝一進門便看到那個女子提著宮燈站在雪地中，清清淡淡的衣服清清淡淡的眉眼，就像春風吹過的梅花瓣那麽清新飄忽。可是她的眉目中有些哀怨和傷感，這一瞬間他心中有些不忍。心中一陣熱血湧過，三步當作兩步沖過去擁她入懷。
“對不起，今日太忙，我……我來的晚了。”他擁著她，輕輕吻著她的頭，心亂如麻。
“回來啦。”采蘋低聲問。
“回來了。”皇帝用手指頭戳了戳她的腦袋，滿是愛憐。
“陛下賞賜的這麽多事物，梅園簡直無處安放。”她顧左右而言他，轉移話題。
皇帝撫摸著她的頭，緩緩而鎮定地說道：“你可知朕恨不得把全國的好東西都放到你的園子裏。”
“呸，真是那樣的話，我豈不是禍國妖妃了麽？”她苦笑。
“那我倒是十分願意為卿成為一代昏君。”他拉著她的手。
“我可不願意呢！”
“為何？哪個女子不願意被人寵愛？”他有些吃驚，別的女子聽到這麽寵溺的話，早就臉色發紅腿腳酥軟，然後嚶嚀一聲倒在他的懷裏。
她認認真真地回答他：“因為您是皇帝，我希望您被人尊敬，受人愛戴。更希望您作為一代明君名垂千古，我為您感到驕傲。”
“梅精。”皇帝握住她的手，輕輕說道：“我真想放縱一下自己的情感，自從遇見你，我似乎年輕了，心有熱血奔騰。”
采蘋看著皇帝深沈的眸子，兩條粗眉更襯得他堅毅偉岸。“陛下，您本來就不老啊。”
皇帝牽著她的手，一邊走一邊說道：“從未想過能遇到你這般女孩子，有時候覺得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也想有人能說說話。”綠薇則跟在他身後給他們撐著傘。
“你瓶子裏放的什麽？”他問。
“梅花上的雪，來年給陛下泡茶。”她答，雖然淺淺的回答，他卻覺得溫馨至極，卻又心疼她的操勞。“這等粗事，給婢女做就可以了。”
采蘋含笑搖了搖頭：“梅蕊采雪可謂雅事，怎麽能說是粗事？”
“好啦，朕就是一個老粗人。”皇帝苦笑，然後握住她的手輕輕放在唇邊呵氣給她暖手。“來，你若喜歡，朕與你一同采。”
“夠啦。”采蘋笑道。
“這麽一瓶便夠了？”皇帝驚訝。
“嗯。”
“那也只夠得上泡一壺茶。”
“當然只泡一壺，所謂品茶，一杯是雅事，再多就是牛飲了，好茶喝一次方才能回味。”
“你啊！”皇帝又氣又笑地指著她的頭，無奈地搖了搖頭。
“陛下，噫，鏟子來了。”采蘋道：“陛下，我去把它埋下。”
皇帝笑道：“這等雅事，我與你一起做。”
采蘋和皇帝站在梅花樹下，綠薇提著一盞宮燈站在旁邊給他們照明。皇帝拿著鏟子在采蘋的指導下在梅花樹下掘了個坑，采蘋把白玉瓶封好口放了進去，皇帝鏟了些雪花鋪在上面，隨後又把坑平起來。
埋今年的雪，皇帝出了一身汗，可是卻覺得身心愉悅，不禁嘆道：“我以前從不做這等事情，沒想到卻有意思。”
采蘋拿出手絹給他擦去額頭的汗水，皇帝只看著她傻笑。“陛下，這些本來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啊！”
“不不，這些絕不是有意思的事情。”皇帝深情地看著采蘋，柔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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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陛下，臣妾不願意。”采蘋淡淡道，她入宮以來與他沒有任何的感情基礎，她著實不願意就這樣侍寢。
他問的不懷好意，她答的斬釘截鐵。
從來沒有人敢拒絕自己，她的拒絕讓他皇帝臉上閃過一絲怒意，只是不過瞬間他的心裏多了幾分不屑與不甘。皇帝經歷過的女孩子何其多，也不急著這一時半刻，他想總有一日她會乖乖墜入他的情網為他流盡所有的相思淚。
皇帝嘴角微微上翹，帶著三分笑意一分嘲諷說道：“你是朕的妃子，朕遲早讓你心甘情願地愛上朕。”
說罷放開采蘋的手，轉身離去。
采蘋緊繃的神經終於放松下來，她也沒心思就在這裏，只得匆匆忙忙跌跌撞撞跑回宮裏。回宮後，心情十分煩躁，這麽托腮發怔，直到晚上思緒也沒能平靜下來。
一連過了許多日，采蘋也沒見到皇帝，見皇帝沒有降罪，采蘋稍稍心安。
綠薇則因為皇帝沒有臨幸采蘋唯恐她難過，便時時安慰她不要著急，采蘋被她的安慰弄得哭笑不得。
“感情有了陛下的寵愛就有了一切？”采蘋啞然失笑。
“是呀，有了陛下的寵愛那就是有了一切。”綠薇仰起頭來回答她。
采蘋搖頭道：“錯了，陛下再怎麽寵愛也不能給你帶來一切。”
“不，娘娘。當年皇後與陛下是患難夫妻，何等尊貴，惠妃是武三思的侄女，武三思被誅殺，惠妃也是罪人。可是傳言陛下對惠妃一見傾心，然後接到宮裏，封了惠妃，禮節等同皇後，陛下還有好多次想要為惠妃廢了皇後呢。”
“後來呢？”采蘋淡笑，連患難之妻都可以隨意拋棄，這個男人只怕太過薄情。
“後來皇後娘娘仙逝連皇陵都沒得進，直接葬在無相寺讓她無法享受後人的供奉。”
“惠妃呢？”她當然知道後來的故事，只是還是為了讓綠薇少操心一點有些話還是得說。
“惠妃聽說在害死皇後的三個孩子以後時常受到驚嚇也一命嗚呼了。”
采蘋對著她淡淡一笑道：“你看吧，陛下寵愛也不能讓她安心，陛下寵愛也不能讓她長命百歲，陛下的寵愛遠不及老天爺的寵愛。”
綠薇道：“雖然說老天爺賞你一日便可多活一日，可是榮華富貴誰不想要呢？”
采蘋暗自一想，倘若能夠以榮華富貴換的與自己相愛的人相守一生，自己鐵定是願意的。便笑道：“也未必，許多先賢是名利富貴如糞土。”
“娘娘，他們都是賢人，而我們是普通人啊。”綠薇驚訝道，她著實不明白采蘋為何會如此想，一個正常的人誰不愛享受呢？
“你說的是，倘若一個人不惑於名利，確實不算普通人了。”采蘋淡笑，這樣說來她認識的許多人都可算得上賢人了。采蘋擡頭看著墻上掛著的詩，那是李白在梅林中舞劍時所作，也是自己親手寫下來的。
他便不是普通人，當年陛下召他入宮寫詩，他便肯拒絕皇帝，笑稱自己是酒中仙人。采蘋在細細回想他的音容笑貌言行舉止，一切都如昨日一般清晰。一點點的自豪和滿足從心底像潮水一般一層層漫了上來。
采蘋忽然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上浮，心中一緊。暗道自己是他□□子，雖無夫妻之實但也絕不可想著別的男子，匆匆按下心念，只是此刻心裏充滿惆悵和空虛。
過了許多日，皇帝都不曾來尋找采蘋，采蘋暗道自己就這樣被他所遺忘了吧。
長安城的第一場雪飄了下來，整個長安城都籠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氣氛下，一切的玉宇瓊樓都在嚴寒中失去以往的生氣。
采蘋披上紅色鬥篷，懷抱銀鎏金龍鳳呈祥暖壺靜靜站立在屋檐下，伸出手接住天上螺旋飄下的一朵雪花，不過瞬間那片雪花就融化在她的掌心。
一個太監自門外跑了進來，采蘋見他滿臉笑意，就像人家捏的面人兒笑嘻嘻的，卻是頗得皇帝寵愛的高力士。高力士看到她在屋檐下賞雪就笑盈盈呼喚她：“娘娘。”
“高公公許久不見了。”采蘋看到他只覺親切萬分，看來自己真的是太過孤獨了，見到一個面熟的便覺親切。
“陛下有請，娘娘請隨奴才走。”高公公做了一個“請”的手勢。
綠薇聽到他如此說法高興的直接跳了起來，興高采烈地雙手合十喃喃道：“上天保佑，陛下並沒忘記娘娘，我們主仆的出頭之日就要來了。”
采蘋點了點頭，從容地跟在他後面。
雪的世界，寂靜而寥落，遠遠聞得一股清幽而久違的香氣，采蘋擡頭望去，高力士似笑非笑道：“娘娘，咱家這就帶你去一個好地方。”
采蘋聞得香氣，已然知道皇宮中必然有些梅花，便微微笑道：“如此就多謝公公了。”
一縷琴音隨著梅花香氣傳了過來，這琴聲如梅花一般清冷卻柔和，采蘋駐足細細聆聽，這是入宮以後頭一次聽得如此美妙的琴聲。
高力士垂下頭，躬身道：“娘娘，這是您翻身的好機會，咱家告退了。”
腳下踏著這一年的雪，采蘋循著琴聲走去。幾堵短墻橫在面前，幾根梅枝自短墻內伸了出來，虛掩的門扉上題著“梅園”二字。
采蘋推門走了進去，滿目的梅花綻放，恍如夢境。潔白無瑕的花瓣如雪，清泠如月色，透過重重梅枝雪幕，依稀可見一個男子坐在一個小亭子裏，那男子面前橫著一把琴。
采蘋見他彈的專註，也不打擾他，只是在梅花從中流連，許久不曾見到梅花，這麽一看便是入神。直到琴聲停了下來，采蘋仍然閉目，輕輕嗅著梅香。
“我在這裏等你許久了。”這男子一開口，采蘋向他望去，俊朗的臉上帶著十分的自信和微微笑意，眼眸中粼粼波光鋪灑過來，就像在訴說最深情的愛戀。“聽說你愛梅，這些梅樹是我派人從你的家鄉遷過來的。”
采蘋心下感動，跪倒在地： “多謝陛下厚愛，賜臣妾一觀梅花。”
皇帝走了過來，親自把她從地上扶了起來。“我本想冷落你，把你囚禁在深宮一輩子，讓你痛苦孤寂，一輩子無事可做。”皇帝長長嘆了一息，放低聲音，柔聲道：“可是，我又忍不住擔心你，擔心你被孤寂所折磨。”
“陛下。”采蘋浸沒在這一片柔情裏，雖是嚴冬，可是此處卻偏偏春風融融。她從未想過皇帝會這麽關心自己，他是愛上自己了麽？無疑是的，因為皇帝的聲音低了下來，帶著些些的哀傷和失落。“我無時無刻在想，你為何拒絕留在我身邊，你喜歡什麽，討厭什麽，有什麽樣的過往。”
“陛下……”她已不知要說什麽才好，從未有人和她說這些話，這些溫暖的話讓她心如撞鹿。她只是一個未經世事的女孩子，很容易就這樣迷失在甜言蜜語中，直到許多年以後，她才恍然醒悟。
他走到她身邊，輕輕自樹上折下一支梅花插在她的鬢角，柔聲道：“很美，很配你。”
采蘋一顆心突突亂跳，她素來聰穎，可是此刻卻似受了驚嚇般地手足無措，怔怔地看著他，一句話也說不出口。
☆、芙蓉初著雨
“你曉得麽？剛剛你推門進來的時候，就像偶爾涉足塵世的梅精。”皇帝微笑著拂了拂她的發絲，看她怔怔發呆便笑問道：“怎麽了？可是我太過唐突？”
“陛下，您沒有唐突，采蘋十分感謝您的厚愛。”采蘋怔怔地回答，她的心跳得很快，臉蛋很紅，甚至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說些什麽。
“你有沒有想過，人的一輩子應當怎麽樣才算得上不枉此生。”
“仰不愧於天，俯不怍於人。”采蘋平覆下心境，認真思考他說的問題。 “六親和順，生在太平盛世。陛下覺得呢？”
皇帝負手而立，目光向遠處望去，仿佛要把整個大明宮，整個長安城，整個大唐都盡收眼底。“當一個英明的君主，完成百姓的期許。”
“陛下，您做到了，天下無人不覺得十分幸運地生活在您治理的國家。”
采蘋看著他，這些日子她一直把他當成一個薄情的男子，卻很少關註他對國家的貢獻，此刻想來，他讓國家繁榮安定的確是這世上最偉大的男人。
“那只是責任，卻不是願望。”皇帝款款凝視著采蘋說道：“我一直想去愛一個人，並給她快樂。就像普通百姓一般生活，和妻子相敬如賓。當一個君主，我鮮少快樂。”
他的聲音低沈，有些許哀嘆。
“陛下。”采蘋聽他說的淒慘，雖然同情卻無法切身體會，倘若當皇帝不快樂，那為何許多人爭著當？
皇帝轉身給采蘋拂去衣上的雪花，和她並肩站立在梅花樹下，愛憐和敬意自心底仿佛不受控制一般騰地升了上來，茫茫人海似乎真的讓他等來一個不卑不亢而聰慧異常的知心人。“梅精啊梅精，你真是上天派下的可人兒。”
皇帝笑盈盈瞧著她的側臉，輕輕攬住她的肩，動作輕的不能再輕了，唯恐就像捧著的雪花，微微用力就讓她感到害怕或者輕浮。
采蘋的心緩緩在融化，這個孤獨的帝王並沒有以強權相逼，縱然被她拒絕數次，也依然想方設法化解他們之間的矛盾，輕輕地溫柔地對著她。
“愛一個人，並使她快樂。”她細細咀嚼著他說的話，仿佛嚼了一顆蜜糖，然後把頭輕輕靠在他的肩上，就像靠著壯闊山河一般安穩。
“你看梅園，梅亭，梅閣，我實在想不到還有什麽比這些更能討你歡心。”
“多謝陛下，這些就足夠了，再無比這些更好的禮物了，采蘋很感激您的厚愛。”采蘋匆匆跪下謝恩卻被皇帝款款扶起。
皇帝的眸子裏閃過一絲得意的笑意，卻依然柔聲說道：“你是我的妃子，不是臣子，不必下跪。來與我一同看看你的梅園。”
采蘋點頭，隨他走進梅花從中最後在他剛剛彈琴的亭子裏停了下來。
亭子外面寫著梅亭二字，亭子內一個古雅的檀木案幾上擺放著一尾古琴和一個秘瓷香爐，香爐中香剛剛燃盡，只插香處落了幾根斷香灰。
皇帝滿眼笑意：“喜歡麽？”采蘋點頭。
皇帝牽著她的手穿過梅花從，一座精致的屋子出現在眼前，門上掛著一個不規則的牌匾，上面寫著梅閣二字。皇帝推開門，微微笑道：“屋子不大，不知合不合你胃口？”
“陛下所賜，自是絕品，比起這些東西，臣妾更加感激陛下的一片心意。”采蘋誠心誠意地對他說道。
目光一掃，只見一個金絲楠木樹根雕刻的桌子，桌子邊上是幾個金絲楠木的小樹墩，順著紋理雕刻，隨意而成頗有意趣。左側是一個小月門，垂著珠簾。右側是一扇花梨屏風，采蘋繞過屏風卻是一個窗子，一個書架，一個書桌。書架上放滿書，桌子上放著文房四寶，采蘋的目光放在沈香書架上，大為嘆服。
采蘋伸手摸向書架道：“我家中富有，這麽好的沈香只見過小玩意兒，倒不曾見過這麽大的塊頭。”
皇帝眉眼俱笑：“你喜歡就好。”
采蘋見他負手而立，正笑盈盈看著自己，采蘋也不因為他是萬人之上的皇上而把他看的遙不可及，只是落落大方和她對視一笑，屋外雪花飄舞，屋內卻無限溫馨。
“陛下，您的政事處理完了？”
“否則那有空來你這裏？”
言下之意自是一有空就想著她，采蘋打趣他：“古來聖賢皆寂寞。”
“這話妙的很，不過我第一次聽到是從一個叫李白的人口中說出來的，當時就覺得好極了。”皇帝想到那個抗旨不尊的大唐才子，絲毫不怪罪他的大不敬，反而自心底生出一絲欣賞與敬意。
采蘋聽他說起李白，本能地一怔，隨後看到皇帝的眼神從未離開過自己，李白的影子慢慢變得虛無起來，而皇帝卻是慢慢變得高大。
“陛下也喜歡他的詩？”采蘋看著他，她知道他喜歡音律，卻從未聽說他也愛詩。
“朕更喜歡你的詩。”
“陛下，臣妾焉敢比肩詩仙呢？”
“在我眼裏，你一切都最好。”
一抹紅暈慢慢染上采蘋的臉頰，臻首低垂，十足的安靜，這份羞澀讓皇帝不覺呆了。在他的印象中，這女子素來落落大方，此刻露出小女兒情態，讓他心中一漾情難自禁。
皇帝心中得意，他所看中的女孩子，無論是什麽樣子的，無一不對自己死心塌地。面前這個美麗的女子自然也不會例外。
“今晚陪著朕。”皇帝握住她的手腕，柔聲說道。
“陛下！”采蘋驚愕地倒退兩步。
皇帝見她並不十分願意，便淡笑道：“朕唬你的，看你嚇的。”
皇帝心中微動，遣高力士準備酒具及美酒，而後便拉著采蘋到梅亭中坐了下來。
“這樣的天氣正適合溫酒論詩。”皇帝看著她的嬌態，心中升騰起一切具在掌握中的豪情。
梅亭四周帷幕垂下，只餘一面空了出來，坐在裏面可看得到梅園每一朵梅花綻放。高力士搬來紅泥小火爐，又在四周放上銅爐，雖是冷冬卻只餘三分清寒。
采蘋溫了一壺酒，給皇帝斟了一杯。皇帝見銀鎏金雕花酒壺襯著她玉腕纖細潔白，只覺說不出的可愛美麗，只想伸手過去摸一摸，只是怕她覺得自己輕薄便別過頭去不看她的手腕子。
皇帝端起酒杯一飲而盡，讚道：“好酒。”采蘋自己倒了杯酒，酒曲入喉，濃郁香甜，可是幾杯酒下去，後勁卻上來了。
皇帝見她面上發紅，沒料到這麽一點酒她便醉了，這倒讓他十分吃驚。當年無論是皇後還是惠妃甚至其他妃嬪都十分善飲，不曾想采蘋幾杯酒下肚便這般滿臉通紅，便刻意與她幹了一杯又一杯。
一陣風吹來，簾幕飄飄，幾片梅花載著雪花飄進來，落進人的衣領裏，熱水中，酒杯中。雪花消融，領口一剎冰涼。
采蘋已經在皇帝不住勸酒之下喝了許多酒，她的理智告訴她自己就要醉了，可是皇帝仍然灌了她一杯又一杯的美酒。酒氣過身，她情不自禁格格地笑。
皇帝只一邊飲酒一邊饒有興致地瞧著她的醉態，只瞧得他心神蕩漾嘴角也情不自禁地微微上揚起來。
采蘋秀眉一挑，憋著紅暈的臉瞪著他，憨憨地說道：“陛下……你坐著不要動，幹嘛要左搖右擺？”
“梅精，你醉了。”皇帝得意地笑了笑。
“沒有，我還能飲酒。”采蘋端起酒杯便飲下酒，酒杯裏尚有一片梅花和雪，就這麽也入其口。
皇帝見她梅花帶酒一飲而盡，便緩緩把自己酒杯裏的酒帶著梅花喝了下去。她雖然醉醺醺的，可卻無一般女子醉酒時的粗野，便是嘴邊的醉意也是醉的清靈嫻雅。
皇帝長嘆道：“都說飲酒的是俗人，飲茶的是閑人，飲雪的是高人，飲露的是仙人，飲花的大抵是雅人。與你一起喝酒，我這俗人也雅致了一回。”
采蘋只是托腮瞧著他笑，這一彎細細的眉，一雙盈盈的眼，一抹淺淺的笑就這樣深深落入皇帝深沈的眼眸中。
暮色漸漸起來，皇帝仍然沒有要離開的意思。
采蘋仿佛要知道接下來會怎麽樣，一顆心只突突突突亂跳，就要跳出這巴掌大的胸腔跳到廣闊的世間一般，怎麽也平靜不下來。她想抗拒可是身體酥軟使不出半分力氣。
皇帝明白她的意思，一把將她攔腰抱起，脈脈溫情地吹了吹她的臉笑道：“不錯，你既然不願意跟我走，今晚我就留下了陪你。”
采蘋被他吹得眼睛一迷，一顆心也在酒意的作用下隨著臉皮癢了起來，於是就這樣慵懶地縮在他的懷裏。
清晨，采蘋看著帳中熟睡的皇帝，心中五味雜陳，不曉得自己是怎麽一種情緒。
昨夜丹砂初退童貞已無，心中不免有些惆悵。采蘋披上衣服，對著菱花銅鏡自照，只見鏡中女子容顏絕世，心中惆悵之餘也不免暗暗自得。只覺這等容貌才華方才配得上這個以天下為棋的英明皇帝。
“夫人，你在發什麽呆？”采蘋回頭見到床上的皇帝正枕著自己的手正似笑非笑看著她，惺忪的眸子裏有三分柔聲和調笑，顯得說不出的風流和旖旎。
他在看著她，一切愛意具在他溫柔的眼眸中。
“陛下，臣妾服侍您更衣。”采蘋臉色微微發燙。
皇帝懶懶散散地走了過來，一只手搭在采蘋肩上，另一只手輕輕刮了下她鼻子，采蘋一楞之下不知他這動作是何意。
他輕輕笑道：“叫三郎，別叫陛下。”
采蘋口中細細咀嚼“三郎”這兩個字，臉色卻更加發燙。
☆、恩寵不尋常
皇帝扶著她的肩，把她按在菱花銅鏡前，手指細細摩挲她的眉骨，微微笑道：“別動，讓我為你畫一次眉。”
這時旭日初生，陽光透過梅樹穿過窗欞照到屋子裏，淡淡光暈印在采蘋臉上，細細的皮膚如同明珠美玉。皇帝拿起眉筆，沾上黛粉，輕輕描摹采蘋的眉毛。
眉如遠山，籠著風輕雲淡的氣暈。采蘋呆呆坐在鏡子前，身體僵直一動不動。
這位英明的皇帝陛下畫眉畫的很好，不知是否以前常常為女子畫眉。是當年的皇後還是武惠妃？想到此處，采蘋心中一滯。他是皇帝，自有三千後宮。他大自己十多歲，以前有女子陪伴在側，兩人共享閨房之樂又有什麽稀罕？雖是如此安慰自己，仍然不能十分釋懷。
皇帝似是摸得著她的小心思，一邊溫柔地畫著她的眉一邊柔聲道：“夫人定是訝於本人高妙的的畫眉技術。”
“無甚稀奇。”采蘋別過頭去不欲理他。皇帝自命風流，所經歷過的女孩子何其多，焉能不知她心中所想？只是攬著她的肩，菱花鏡中兩個人的臉蛋挨在一起。采蘋只見皇帝凝神看著鏡中的自己，耳聞他輕輕嘆了一口氣：“梅精，你在吃醋？”
“是麽？”自己在吃醋麽？采蘋搖了搖頭，他給妃子畫眉天經地義，自己有什麽資格吃醋？
“是。”他的眼裏帶著微微自得的笑意，聲音卻十分篤定。“我喜歡你為我吃醋。”皇帝見采蘋不說話，又解釋道： “皇後是將軍之女，當時需要他父親的權勢，惠妃是武三思的侄女，當時需要她來安穩武氏。”
“所以……您當年寵愛他們也是假的？”她問，她雖心裏隱隱覺得他對她們都真心愛過，可是仍然選擇性地相信他的話。
“互相利用的人，怎麽可能真心相待。”皇帝風輕雲淡地笑道，仿佛當年曾經被傳頌的那些刻骨銘心的愛情都不值一提。
“我呢？您也需要利用我麽？”采蘋黯然。
“是。”皇帝淡笑。
采蘋瞬間委屈起來，酸著鼻子問道：“那您要利用我什麽？”
“陪伴，我要你這一生都伴在我身邊。”他還是這般柔情地看著她，輕輕在她額頭上印下一個深深的吻。
“梅精，我會用此後人生數十年來證明君無戲言。”
他的語氣太過真誠，讓人無法不相信他。眸中波光一閃，采蘋仿佛能從他眼眸最深處看到自己的身影。他太清楚女子的心，就這樣心滿意足地看著采蘋伏在他寬大而溫暖的懷中，耳朵聽的是她輕輕柔的話語，萬分自得。
“我當然相信你。好啦，陛下該收拾一下上朝了。”
皇帝笑著扣住她的下巴，讓她清亮的眸子對上他溫柔多情的眉眼，糾正她說道：“是三郎，不是陛下。”
采蘋聚精會神地看著他眼睛中自己的身影，怔怔地點頭。皇帝眨了眨眼笑道：“來，叫一聲聽聽。”
采蘋忍俊不禁，忍不住拍打他的胸膛。皇帝順勢把她拉入懷中，柔聲道：“等我回來。”
皇帝終於走了，采蘋如釋重負，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又希望他就在身邊。
一個女孩子撐傘行來，那女孩子在門外向一個小太監彎腰致謝。這女孩子身體嬌小，滿心歡喜，正是綠薇。
采蘋一看到她就覺得心中歡喜，她叫她：“綠薇。”
綠薇丟掉手中的傘在梅花樹下提著裙子興高采烈地轉著圈子，高聲叫道：“上天保佑，您終於得到了陛下的寵幸。”
綠薇跑了過來，柔軟的秀發在風中飄蕩，仿佛是春天的柳絮一般柔順。采蘋看著她的笑臉，這才註意到她也是個漂亮的女孩子。采蘋看著她就像看著自己的小妹子，只盼著能讓她更加快樂一點。
采蘋決意教她詩文，一來讓她打發深宮寂寞，二來在其他宮娥面前能有所不同。
綠薇走進梅閣，看看這個又摸摸那個，眼睛一直在放著光。最後她在一個玉石牡丹花盆景前停了下來，驚嘆不已：“這個牡丹真是國色天香！”
采蘋笑道：“這是還是手工折騰出來的，你看綠瑪瑙玉石葉子上的一絲一縷紋路都清楚，花瓣上的色澤變化流暢，想必耗了不少時日。”
“娘娘喜歡麽？”綠薇擡頭問她。
“並不，只是陛下喜歡，所以就放在這兒了。”采蘋搖頭，說起皇帝心中一片甜蜜。
“我就說嘛，娘娘喜歡梅花，此處怎麽會有牡丹。”
“陛下覺得，長安城的繁榮昌盛以及大氣磅礴唯有牡丹可以比擬。”采蘋嘆道。
“陛下果然一心只有國家。”綠薇一本正經地讚嘆他，聽別人誇誇自己的丈夫，采蘋一心滿足。
“我教你寫字打發時間好麽？”采蘋看著他心裏的歡笑都要溢了出來。
“啊？”綠薇驚愕不已，推辭道：“不，娘娘，我只是一介婢女，怎麽會寫字？”
采蘋含笑不語，在鋪好的宣紙上寫了兩個字，綠薇知她有意教自己，心下感動，便細細描摹這兩個字，問道：“娘娘，這可是綠薇的名字？”
采蘋搖了搖頭道：“長安。”
說罷把手中毛筆遞給綠薇，綠薇一筆一劃照著她的字寫下，寫了半天，宣紙上都是歪歪斜斜的字跡。她每寫一遍，采蘋都誇她有進步，綠薇聽她說自己有進步，心中暗喜。
采蘋讓她多寫寫，而後自己拿著一個玉瓶走了出去。綠薇看著她娉娉裊裊的身影，有些不明白。她是聞名天下的大唐才女，詩文寫的連陛下都讚不絕口，又有無雙的美貌，可是她從不以任何理由自傲，也不曾看不起任何人。對待區區婢女太監也是謙和有禮，難道所謂的才女都是這樣麽？綠薇搖頭，無論如何她總是與別人不同。
采蘋拿著玉瓶，從梅花上收集未曾落地的雪花，以往在家中，每年雪下的少，即便是下雪了也是薄薄的一層，她便在自家的梅花上收集雪花，埋在地裏等待來年夏日煮水泡茶或者春日釀酒。
長安的雪一下便是這麽多，細細密密的仿佛碎玉。采蘋自梅花上收集一瓶雪花，便不再采集。只怔怔站在雪地裏，看著大明宮裏梅園這麽點小小的敵方。就在這時，高力士領著一隊太監走了進來。
高力士朝她眨了眨眼，笑瞇瞇道：“娘娘，恭喜啊！”
采蘋面上有些紅暈：“多謝。”
高力士拍了拍手，一群太監魚貫而入，有的捧著一米多高的深海珊瑚，有的捧著翡翠如意，有的捧著一個巨大的硨磲殼，上面放滿明珠。後面是幾個大箱子，全都擡到梅園裏面，高力士打開箱子，數不盡的金銀珠玉陳列其中，一時珠光寶氣照映梅園，只看的采蘋眼都花了。綠薇更是驚的瞪大眼睛，這麽多的金銀珠寶攪得她一顆心撲通撲通亂跳，大感震撼。
高力士又拍了拍手，四個女孩子魚貫而入，高力士笑道：“這是給娘娘的婢女。”
那四個女孩子隨即跪下，采蘋讓她們起來。
高力士拿出封妃聖旨，宣讀起來。采蘋跪下聽旨，什麽江氏溫柔可人，敦厚謙遜雲雲。采蘋都沒聽進去，只是想著他何時回來，想著他對自己說愛一個人，盡全力使她快樂。直到高力士讀完，采蘋仍然在想著他的笑顏。
“娘娘。”采蘋擡頭看到高力士的笑臉，方曉得自己太過失態便領旨謝恩。
高力士走後，采蘋把四個女孩子領到梅閣。因綠薇名字是草字頭，便把四個女孩子同樣以草頭命名，分別是綠蘅，綠萼，綠茵，綠芷。有芳草萋萋之意。然後自皇帝所賞事物中挑出多寶纏絲發釵每人贈送一個，綠薇又多送一對珍珠耳環。
“左右這裏東西多，拿去戴著玩。”采蘋微微笑道。幾個小丫頭接過發釵歡喜不已，綠薇領著四女收拾皇帝賞賜之物，采蘋則在梅亭裏等他。
今日綠薇似乎格外高興，大抵因為采蘋得寵她可一吐當年所受之氣。皇帝後遣四女過來，而她早就呆在采蘋身邊在梅園資格最老，不免感到威風。
采蘋手裏捧著白玉瓶在亭子裏等他，這一刻仿佛就如尋常夫妻一般，心中既是期盼他早些回來又是有些惴惴不安，梅園裏充滿幸福的氣息。
一直到天黑，皇帝都不曾過來。采蘋心中漸漸地失望起來，就像烏雲壓了下來。她在梅林中丟了魂魄一般走來走去，時不時地擡頭朝著門口望了幾眼。忽而聽到門外有腳步聲，采蘋匆匆跑到門口，卻見是綠薇。采蘋心中嘆息，自己在等他，他知道麽？
天已經黑了，她還是在梅園裏等著他。她站在梅花樹下，挑著宮燈等著他，簌簌小雪落滿她的頭發，綠薇心疼地拿著一把傘遮在她頭上。
直到很久很久，她終於看到他滿身風雪風塵仆仆地趕來，心中的酸楚與委屈一剎那間都在見到他的那一刻湧了出來。
☆、牡丹荔枝宴
皇帝一進門便看到那個女子提著宮燈站在雪地中，清清淡淡的衣服清清淡淡的眉眼，就像春風吹過的梅花瓣那麽清新飄忽。可是她的眉目中有些哀怨和傷感，這一瞬間他心中有些不忍。心中一陣熱血湧過，三步當作兩步沖過去擁她入懷。
“對不起，今日太忙，我……我來的晚了。”他擁著她，輕輕吻著她的頭，心亂如麻。
“回來啦。”采蘋低聲問。
“回來了。”皇帝用手指頭戳了戳她的腦袋，滿是愛憐。
“陛下賞賜的這麽多事物，梅園簡直無處安放。”她顧左右而言他，轉移話題。
皇帝撫摸著她的頭，緩緩而鎮定地說道：“你可知朕恨不得把全國的好東西都放到你的園子裏。”
“呸，真是那樣的話，我豈不是禍國妖妃了麽？”她苦笑。
“那我倒是十分願意為卿成為一代昏君。”他拉著她的手。
“我可不願意呢！”
“為何？哪個女子不願意被人寵愛？”他有些吃驚，別的女子聽到這麽寵溺的話，早就臉色發紅腿腳酥軟，然後嚶嚀一聲倒在他的懷裏。
她認認真真地回答他：“因為您是皇帝，我希望您被人尊敬，受人愛戴。更希望您作為一代明君名垂千古，我為您感到驕傲。”
“梅精。”皇帝握住她的手，輕輕說道：“我真想放縱一下自己的情感，自從遇見你，我似乎年輕了，心有熱血奔騰。”
采蘋看著皇帝深沈的眸子，兩條粗眉更襯得他堅毅偉岸。“陛下，您本來就不老啊。”
皇帝牽著她的手，一邊走一邊說道：“從未想過能遇到你這般女孩子，有時候覺得自己孤孤單單一個人，也想有人能說說話。”綠薇則跟在他身後給他們撐著傘。
“你瓶子裏放的什麽？”他問。
“梅花上的雪，來年給陛下泡茶。”她答，雖然淺淺的回答，他卻覺得溫馨至極，卻又心疼她的操勞。“這等粗事，給婢女做就可以了。”
采蘋含笑搖了搖頭：“梅蕊采雪可謂雅事，怎麽能說是粗事？”
“好啦，朕就是一個老粗人。”皇帝苦笑，然後握住她的手輕輕放在唇邊呵氣給她暖手。“來，你若喜歡，朕與你一同采。”
“夠啦。”采蘋笑道。
“這麽一瓶便夠了？”皇帝驚訝。
“嗯。”
“那也只夠得上泡一壺茶。”
“當然只泡一壺，所謂品茶，一杯是雅事，再多就是牛飲了，好茶喝一次方才能回味。”
“你啊！”皇帝又氣又笑地指著她的頭，無奈地搖了搖頭。
“陛下，噫，鏟子來了。”采蘋道：“陛下，我去把它埋下。”
皇帝笑道：“這等雅事，我與你一起做。”
采蘋和皇帝站在梅花樹下，綠薇提著一盞宮燈站在旁邊給他們照明。皇帝拿著鏟子在采蘋的指導下在梅花樹下掘了個坑，采蘋把白玉瓶封好口放了進去，皇帝鏟了些雪花鋪在上面，隨後又把坑平起來。
埋今年的雪，皇帝出了一身汗，可是卻覺得身心愉悅，不禁嘆道：“我以前從不做這等事情，沒想到卻有意思。”
采蘋拿出手絹給他擦去額頭的汗水，皇帝只看著她傻笑。“陛下，這些本來就是很有意思的事情啊！”
“不不，這些絕不是有意思的事情。”皇帝深情地看著采蘋，柔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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