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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不是這些瑣事有意思,只是與你一起才有意思。”

第二日,皇帝早早下朝回來,一回來就牽著她的手,神秘說道:“走,朕帶你去個地方。”采蘋跟在他身後,心中十分愉悅。

皇帝帶著他在一間屋子前停了下來,得意道:“梅精,今日帶你大開眼界。”

采蘋跟著他,剛剛走進去就覺得十分溫暖,厚厚的簾幔把寒冷隔在外面。采蘋脫下鬥篷仍覺得熱,便曉得這溫暖不僅僅是簾幔的原因,十之□□墻壁內在燒炭火。隨後跟著皇帝走過一條通道,墻壁上每隔幾步便鑲有明珠,照的長長的通道內明亮如晝。

皇帝笑問:“你猜此處有何寶貝?”

采蘋搖頭。

“你可曾在冬日裏見到花?”

“梅花,水仙,聽說高山上也有包治百病的雪蓮。”

“可曾見牡丹?”

采蘋訝然道:“牡丹?”

“不錯,牡丹本不能抗拒風霜,可是倘若專門為她建造一個暖室,以炭火溫暖其身,明珠照亮其室,簾幔隔絕風霜,一點辛苦都不曾遭受,你說牡丹能不開花麽?”

皇帝掀開最後一道簾幕,五顏六色的牡丹花映入眼簾。一株株牡丹開的正盛,其時世人偏愛牡丹,便是采蘋自己家中也種植不少極品牡丹,可是自己家中的牡丹和這兒的一比簡直就是鄉村野花。

這裏的牡丹大如銀盤艷色逼人,在這咄咄逼人的顏色中,仿佛此處便是春天,百花叢中猶如仙境。連采蘋這種不喜歡牡丹的人都忍不住讚嘆:“真令人驚嘆。”

“這是李鬼手想出來的法子。他能想出來,我便能把這想法變為現實,你看這些牡丹花開的多好,仿佛大唐盛世。”他在那裏聲情並茂地介紹,他的自豪與執著深深影響了采蘋,她喜歡看他開心的樣子,就像每一個妻子都喜歡看著丈夫志得意滿的樣子。

一群小婢端著一盤盤的菜魚貫而入,采蘋與皇帝屈膝跪在案幾前看著一盤盤的菜,第一道菜是一盤冷菜。

皇帝笑道:“這道菜叫仙露明珠。”

采蘋見一朵碩大的牡丹花直接放在盤子裏,花間有數顆晶瑩剔透的圓溜溜的東西,看起來的確似滴滴仙露滴在牡丹花上。

皇帝做了個請的手勢,采蘋夾起一顆放在口中,嚼起來極軟極糯,咽下去的時候,絲絲冷意入喉,這絲絲冷意中還帶著些許花果酒香。采蘋便夾起一顆細細觀察,笑道:“就像家鄉糯米做的小丸子,可是味道卻完全不同了。”

皇帝道:“原料你是猜對了,是糯米做的小丸子。而後放在百花酒中浸泡一宿。”

皇帝夾起一個稍大點的圓球放到采蘋碗裏,冰瑩剔透的圓球內部仿佛有淡淡的紅色溢出,采蘋夾起放入口中細細拒絕,冰涼入骨的果肉香氣帶著一些酸爽讓她頗覺驚喜。

“荔枝?還有櫻桃……”采蘋細細品嘗。皇帝點頭道:“百果放入冰窖中存了半年,荔枝去核,混合以櫻桃,紅葉李,黃杏肉填入。是不是很有意思?”

“不錯,真是別出心裁。”采蘋點頭。

一個小婢又端著一盤菜上來,采蘋見一條條肉絲炸的金黃酥脆,伴著各色的花絲,在明珠照耀下格外誘人。“這道菜□□風得意。驢肉微炸,取七色牡丹,各取其嫩瓣,切絲拌在其中。”

“真是可惜,名貴的牡丹花和驢肉一起做菜。”采蘋忍俊不禁,名花配百果還算清爽,牡丹配驢肉這個組合未免有些好笑。

皇帝見她這般表情只是微微一笑,說道:“你不妨嘗一嘗?”采蘋吃了一些,皇帝便吩咐人撤下去,然後換上下一道菜,每道菜上來皇帝都細細做了介紹,想來花了不少心思。“飲食一道,陛下似是十分精通?”

“只是因為要請你,所以不得不花點功夫。”皇帝自是萬分自得,而後笑道:“為佳人傾國又何妨?何況區區幾碗菜,牡丹雖好終是玩物,何惜之有?”

采蘋聽他如此說來心中又羞又喜,見皇帝眉梢眼角具是情意,紅著臉啐道:“哪日真傾國了,那我豈不是被後世史書罵的狗血淋頭?”

“怎麽會?”皇帝攬著她的腰,就像攬著天下大好河山一般,胸中豪氣頓發。

“朕乃盛世明主,焉能讓人罵你?就算真的因此禍國,後世史書也會寫咱們的夫妻情深。”

“呸,什麽禍國不禍國的?我卻希望咱們大唐綿延千年,陛下千秋萬代,永垂不朽。”

采蘋依偎在這個男子的懷中,他寬闊的胸膛砰砰直跳,散發著熱力,讓采蘋倍感安全。采蘋依著他就像在甜美的夢中,一切都如此美妙。墻壁上的明珠奕奕,照著案幾上尚未吃完的荔枝和牡丹花,好一派生機盎然。

只是此刻采蘋從未想到,自以後的某一日開始,牡丹和荔枝成了她這一生的夢魘和詛咒。

這一夜,皇帝仍然留宿梅園。

大紅色的蠟燭在溫暖的屋子裏烈烈燃燒,采蘋托腮而坐,皇帝走到她身後捂住她的眼睛。

“猜猜我是誰?”

“陛下一大把年紀了,還是這麽頑皮,小心挨打?”

“是呀,小時候……愛玩的年紀便在宮裏看著他們鬥的你死我活,直至成了大唐之主,再想玩些兒時的游戲,卻已無當年想的那麽有趣。”

“倘若陛下有心,我們私下玩就好了。”采蘋擡起頭,皇帝見她雙頰在燭光照耀下緋紅如天上的雲霞,一時竟看的有些魂游天外。忽而腋窩一癢,皇帝忍不住笑了起來,卻見采蘋掩嘴而笑,曉得她乘自己不註意便施展催魂奪命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迅速偷襲自己腋窩撓了幾下。

皇帝佯怒,捉住采蘋兩只手,然後鄭重其事道:“說對不起!”

“嗯?什麽?”采蘋不明其意。

皇帝道:“大膽梅精,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竟敢偷襲我的腋窩,當然要和我腋窩說對不起!”

“啊?不要?”

“不要?嘿嘿……”皇帝湊近臉,兩張臉便幾乎貼在一起,皇帝咬著采蘋耳朵說道:“那我可就要替天行道懲罰你啦!”

采蘋只覺耳朵癢,忍不住打了個激靈,豈知不過瞬間,皇帝便一只手抓住她的雙手,另一只手在采蘋腋窩撓了起來。

“癢!”采蘋癢的大笑不止,皇帝見她笑,撓得更加起勁,采蘋癢的不行,幾乎笑得岔氣,眼淚都要出來了。

“哈哈哈……陛……下……啊……癢……”一句話斷斷續續,一邊笑一邊說,皇帝卻偏生不肯饒恕她,只是停下手,邪邪說道:“說對不起。”

“偏不!哼!”

“那你可慘啦!”

“不要……啊哈哈哈……哈……陛下……”采蘋有笑了起來,此刻只想他不再撓她。“陛下……陛下……快住手……我錯了……我……錯了。”

“錯了麽?”皇帝瞇起眼,靜靜打量采蘋,采蘋見他目光頗為熱烈,臉色一下子紅了起來。皇帝順勢把她拉入懷中。

“梅精。”皇帝輕輕親吻她的額頭。“有妻如此,夫覆何求?”

他在她的面前,無論他身份何等高貴,他只是她的丈夫,僅此而已。

“陛下。”她伏在他的懷裏,心中安暢,只願年年日日夜夜,一如此刻。采蘋靜靜地嗅著他的氣息,這個人不僅是她的丈夫,也是大唐天子。他能待她如此,何其幸運?

她以為他們會這麽相親相愛終老一生,然後將來他們的名字並排出現在後世的史書中,像太宗和長孫皇後一般為人傳頌。

☆、卿當知我意

清晨,采蘋替他換上朝服,皇帝挽著她的手不舍得放開。采蘋也由著他挽著,一直走到梅園門前,他和她說:“等我回來。”

她柔聲答:“我等你。”

世上最幸福的事情莫過於家中有溫柔美麗的妻子在滿懷愛意地等著自己,所以皇帝離開的時候都沒發現一個女子靜靜站在梅園門外怔怔的看著他離開的背影。

皇帝早已不再年輕,梅園外的女子也已然徐娘半老,可是這女子仍用十分愛慕不舍的目光看著皇帝,想來是皇帝以前的嬪妃。

采蘋朝她微微一笑,道:“姐姐可是來找陛下的?”

那女子搖了搖頭,眼睛裏放出熱切的光:“梅妃娘娘,我是來找你的。”

這女子一開口,采蘋便怔住了,熟悉的腔調,熟悉的語氣,這女子說的赫然是她的家鄉話。采蘋心中激動不已,她離開家鄉已經很久了,此刻在異鄉聽到鄉音,只覺說不出的親切,仿佛家鄉一景一物都呈現在眼前。采蘋像是發現了什麽寶物一般,內心雖然十分激動,可是仍然十分禮貌地帶她進入梅園。

綠薇見自家娘娘對這女子頗為熱情十分驚詫,采蘋得寵後,不少妃嬪前來套近乎,只是綠薇曉得采蘋表面上十分恭和有禮,而內心淡漠生分。

“我姓孫。”那女子轉過身對著采蘋,目光中有說不出的憂慮和哀傷。

采蘋早先她聽她說話便細細想想家鄉可有人入宮,所能想到的無非只有一個人。孫家大小姐、凈之的姐姐惜雲,她說她姓孫無非證實了她的想法。

“莆田孫氏?”

“不錯。”那女子嘆息。“我入宮已有十五年,當初父親送我入宮時便讓一位遠房堂叔在京城做生意,順便方便寫點家書送出去。”

“令尊對你真的是好的無話可說。”采蘋看著她輕輕笑道。心中隱隱覺得她來找自己一定是有凈之的消息。

“本來我有個妹妹,去年這會兒父親說送她入宮來伴著我,豈止小妹跑了。梅妃娘娘可曾聽說?”

凈之凈之,我們已經許久不見了……

“凈之有自己的想法,她不願成為陛下三宮六院裏的一個終老於皇宮。”

“所以她便跟著一個小兵跑了?孫家的顏面何存!”雲嬪搖了搖頭苦笑。

采蘋笑道:“孫姐姐,你要相信她的眼光,我相信不出十年南霽雲一定會大放異彩。”

“他不過是個小兵,和他在一起哪裏比得上進入皇宮成為陛下的女人?”

“英雄不問出身。”采蘋給她倒一杯清茶,雲嬪端起杯子一飲而盡。

“但願如此。”雲嬪目光漸漸混亂起來,想開口說什麽卻又沒說出來,采蘋見她欲言又止的樣子,也不多問。左右她想說就一定會說,倘若她不想說問了也沒用,便又給她倒了杯茶。

雲嬪盯著她的手,輕輕嘆道:“妹妹的手真是漂亮,難怪陛下專寵妹妹。”

“但凡宮中女子,哪有容色上一無是處的?姐姐也很美啊。”采蘋笑,既不謙虛也不自負。

“十五年前我還幻想或許有一天能夠日日伴在陛下身側,十五年來見過許多的悲歡離合,陛下身邊的女子換了一個又一個,而我卻容華漸老。”

雲嬪輕輕撫摸鬢邊一縷發絲。

“人人都會老的。”

“誰不願年輕貌美的時候自己喜歡的人在自己身邊朝朝暮暮?像皇後,武惠妃,你這樣。”

雲嬪看著采蘋的臉,冷意一點一點從腳底升起。采蘋尚年輕,而自己已經老了,容顏保養雖不錯,但是十多年的孤寂讓她的心宛如一潭死水。唯一能讓這死水起波瀾的便只有皇帝,十多年的殷殷等待,她愛了他這麽多年已經習慣於等待他。等他有一日回頭恰好看到她,然後牽起自己的手。

采蘋心中一動,宮中年輕的女孩子就像春天的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而時光和容顏卻不會為任何人停留。倘若有一日自己也老了,他還會喜歡自己麽?采蘋不敢多想,這些日子皇帝對她的寵愛著實有些過分,他對她好的有些不真實,就像是一種幻覺。

“姐姐,倘若凈之入宮也不受寵,那會如何?”

“那孫家會再選個出色的女孩兒入宮。”雲嬪苦笑著嘆了一息。

“好在她沒來。”采蘋看著她,輕輕問道:“姐姐可是有凈之的消息?”

“不錯。我想請求梅妃娘娘一件事。”雲嬪自長袖中掏出一封封書信,只瞧見信封上的字跡清秀飄逸,這字跡如此熟悉,一筆一劃莫不如凈之的笑意就在眼前。

“凈之寫的信給你,江翁也也寫了一些派人送來。”她把信放在桌子上推到采蘋面前。

“讓我見見陛下,我已經很久沒見過他了。”雲嬪呡了一口茶,采蘋見她纖細的手指微微發抖,想來這是她的心底話。

“陛下喜歡見誰,寵愛誰那是陛下自己的事情,我們這些妃子如何能左右陛下的心意?”

“我只想見見他,並非要與你爭寵。哪怕是與他一同吃頓飯散散步也可以。”雲嬪看著她,目光中有哀傷之色一閃而過,瞬間目光又堅定起來。

采蘋本想推辭,可是一看到這張與凈之相似的臉,所有怨氣都在消失殆盡,只淡淡地點了點頭。

“多謝了。”雲嬪淡淡一笑,而後告辭。

采蘋站起來送她出去,走至門前,雲嬪回頭突然說道:“娘娘,我有句話想說,太過熱烈的感情總是難以長久,君恩莫測,切莫像我一樣把一腔熱血都放在陛下一個人身上。”

她的臉色猶自蒼白,就像幽谷裏久不見陽光的百合花,眉目與凈之有三分相似,可是全無凈之的英颯氣質。

雲嬪一走,綠薇便湊了過來在采蘋耳邊說道:“這個女人並不簡單,娘娘最好離她遠一點。何況,她一點都不得寵,娘娘與之相交全無益處。”

“莫非不受寵的妃子便一無是處?”

“那倒不是,可是這後宮之中,唯有君王的寵愛才是真的,娘娘應該結交陛下親近的妃子,遠離陛下討厭的,這樣才能讓陛下更喜歡。”

“你這小丫頭,主意倒是挺多。”

“那是,畢竟娘娘入宮時日尚淺,而我綠薇已經在宮裏許多個年頭了,惠妃盛寵時候我就在了。惠妃受寵時她跑去巴結惠妃,如今又巴結娘娘,可見絕無好心。”

采蘋雖不同意她的說法,卻也不願反駁,只是趕她去練字。采蘋鄭而重之地取出凈之和父親的書信。父親的與凈之的書信皆是寥寥幾字,可是采蘋看著這些熟悉的字跡就像看到自己的童年。雖僅僅問候自己過的如何,亦讓采蘋心中起了波瀾。

直到看到凈之近期的一封信:采蘋,見字如晤,吾與霽雲已至雎陽張巡處為斥候,靜待他日吾夫揮灑疆場。她還是那麽自信,她篤定她的丈夫有朝一日必成將軍,那便等著他們的好消息吧。

舉頭望天,看到藍天白雲,心如萬裏長空高闊。

梅花樹下浮著雪意,靜靜的白雪如清歌,采蘋揮起長袖,手指自袖中探化作幽秘的花枝,腰肢一折腳底輕旋,那便是極美的姿態,一舞驚鴻。

這驚鴻舞只為他人跳過一次,那日綠涪江邊送別李白,醉酒當歌輕揚曼舞。今日聽到凈之的消息,亦以此舞相和。或許他日也會為自己丈夫跳一支驚鴻舞,只不過要挑個別致的日子,給他一個驚喜。

夜晚的梅園格外靜謐,采蘋與皇帝在園子裏靜靜站了一會看看這一花一月。皇帝見她興致頗好,便讓高力士去取琴。“你我合奏一曲罷。”

采蘋笑著取出白玉笛,通透的白玉上漾著絲絲縷縷的墨色,冷意泠泠。皇帝見此笛也是嘖嘖稱嘆。

“陛下,我有一個家鄉的朋友也是陛下的妃子,我想邀她過來說說話。”

皇帝笑道:“我道是多大的事,這麽點事情你自己喜歡就好。”

采蘋大喜:“那就多謝陛下了。”

皇帝湊過臉來,促狹道:“你不喝醋??”

采蘋一楞,沒明白他的意思,只呆呆地問:“喝什麽醋?”

皇帝瞇了瞇眼:“那個女子不願獨寵,你何故拉了別的妃子過來?”說罷淡淡笑了起來,妃嬪之間的伎倆他見的何其多?任何一個妃子的每一個意圖都難逃他的法眼,大底只有采蘋如此大度。

采蘋擡頭望著皇帝,輕聲道:“陛下縱然身邊有六宮粉黛,仍然會心系我一人,對麽?”

皇帝刮了下采蘋鼻子,柔聲道:“自是如此,何況天下無人比你更好。”

“這就是啦。”采蘋長舒一口氣,把頭靠在他肩上。這時高力士捧著一尾琴走了過來,安靜地放在案幾上。

采蘋走過去撥了幾下,清音嘹亮猶如環佩玎珰相叩,情不自禁讚道:“好琴!”

皇帝笑道:“的確是好琴。這琴名九霄環佩。”

皇帝微微一笑,抱過琴,起手一撚便是一個調子。

皇帝本聰慧俊雅又極愛音樂,更兼天賦過人。小小年紀時候便對音律一事有極高的造詣,至而今彈起琴來更是隨心所欲,毫無拘泥於樂譜。

采蘋洗耳傾聽,無數個音調此起彼伏,跳跳躍躍,仿佛融融春日就在眼前,百花叢中有黃鸝高鳴,麗日晴天有數朵雲飄……采蘋順著節拍吹笛,一如幽幽空谷,溪流漫然,有涓涓流水噴濺在花朵上。皇帝調子一轉,琴音快了起來,仿佛麗日驟然變烈,綠樹成蔭,蟬鳴樹上。采蘋隨之變動節拍,像一陣清涼的風,吹落一陣清涼的雨。漸漸地琴聲平緩起來,琴聲中仿佛可見萬裏長空如碧,千頃稻米成黃。笛聲則有如秋雁成行,穿過雲霄寂寥而肅殺。琴聲隨即益發緩慢,慢的像那冬日的冰雪紛紛灑灑,緲然虛空,卻又偏偏綿綿不絕,壓抑而絕望,冰冰冷冷的渺無生意。笛聲卻偏偏穿過這壓抑的琴音,不卑不亢地響著,有如寒梅傲雪枝頭抱香,琴聲越冷,而笛聲越強,彼此糾纏著互相裹挾著卻誰也不曾把誰壓了下去,雖是彼此有些沖突,卻有種莫名的和諧。不知過了多久,在采蘋恍然無覺中,琴聲笛音均終了,餘音裊裊,停留在那一樹梅花和一陣風雪淩然中,恍如寂靜無聲的幻境。

皇帝看著采蘋,采蘋看著皇帝,彼此都不曾說些什麽,可是微微一笑間卻又能知曉對方心意。

大抵世上最好的感情便是這般,無論是友情還是愛情,我不必說什麽也不曾說什麽,可是你卻知道我在想什麽。

他是她見過琴彈的最好的人,她是他見過笛子吹得最好的人,這一次合奏,他們仿佛互相觸摸到彼此的內心深處。門外寒冷依舊,而梅園內卻一如既往地溫暖如春。

☆、長安月下詩

次日,惜雲來到梅園,采蘋吩咐綠茵給她沏一壺茶暖暖身子,看到她蒼白的臉,總覺得她孤獨無依以至於剎那間就要活不下去。

“你說陛下會來麽?”惜雲在努力保持優雅姿態,一只手卻在緊緊抓住衣角。

“會。”

“倘若我像妹妹這般得到陛下寵愛,那麽我這輩子都死而無憾了。” 雖是舊宮人,惜雲說到皇帝時依然很緊張,她眸子裏也開始變得熠熠生輝,這告訴采蘋,她很期待陛下。

采蘋不以為然,兩個人有兩個人的樂趣,一個人有一個人的樂趣,想要依靠別人獲得快樂總不如靠自己找樂子。然而惜雲在宮中許多年,只怕皇帝寵愛大過天的思想早已根深蒂固。

聽皇帝和綠薇的意思,她似乎對陛下不安好心,陛下會移情於她麽?采蘋微微出神,忽而覺得自己應當相信他,他全心全意對待自己,自己著實不該對他有半分懷疑。

惜雲走了過去,摸著沈香書架,眼睛裏滿是艷羨的光。

沈香書架旁,綠薇在寫字,惜雲看著她的字緩緩念了出來:“花間一壺酒,獨酌無相親……梅妃娘娘的詩?”

采蘋微笑著搖了搖頭道:“李白的詩。”

惜雲長嘆道:“果然是詩仙人!”

“你們在說李白?”一個俊朗的男子大步流星走了進來,卻是皇帝。綠茵過去把皇帝披風解下掛在一邊,惜雲則怔怔看著皇帝,仿佛是千萬年望穿秋水終於等到心上人一般。

“你是?”皇帝問他,他並不記得她,只是知道她應該是自己的妃嬪。

惜雲心中一股苦水往外直流,可是為了給陛下一個好的印象,仍然柔聲道:“回陛下,妾孫氏,十五年前被封雲嬪。”

皇帝道:“可是孫凈之的姐姐?”

“正是臣妾。”

皇帝笑了笑道:“梅精和我提到過你,你可時常過來陪她。等有孫凈之的消息,朕會召他入宮一趟陪陪梅精,你也可以見見妹妹。”

“是,臣妾謝過陛下。”她滿心歡喜,仿佛皇帝給她的一點點和顏悅色都是恩賜。采蘋見此即使同情又對她這種軟弱極為窩火。

皇帝不再多言,徑直走到采蘋身邊,從袖中掏出一卷文書鋪開來,笑道:“大唐的詩仙人帶著他的詩從天姥山回來了。”

綠薇悄悄退下,采蘋皇帝惜雲三人圍著桌子,看著桌子上秀逸的字跡。采蘋則輕輕讀出來:

“海客談瀛洲,煙濤微茫信難求。越人語天姥,雲霞明滅或可睹……青冥浩蕩不見底,日月照耀金銀臺。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他到底還是去了天姥山,想到李白和天姥山,思緒回到綠涪江的那一夜,那個才情絕代的李白執意要去尋找他睡夢中遇到過的仙人。那時李白醉意縈繞,笑嘻嘻告訴她:“霓為衣兮風為馬,雲之君兮紛紛而來下,虎鼓瑟兮鸞回車,仙之人兮列如麻。”

他是真的見到了夢中的仙人,還是只是為了告訴自己他見到了他的夢?否則為何要用同樣的話語寫進詩篇?是詩仙人詞窮了嗎?

采蘋搖了搖頭,阻止自己想下去,她已是他人之妻,已不能如此自作多情地認為一個男子喜歡自己。

皇帝見她怔怔發呆,只是輕笑:“怎麽了?發什麽呆?”

采蘋勉強一笑,搖了搖頭。

皇帝與采蘋惜雲一同走了出去,皇帝肆無忌憚攬著采蘋香肩,而惜雲則默默跟在身後。

很快采蘋便知道為何皇帝卻對她幾乎沒有印象,除了沒有壓倒性的容顏,也沒有其他壓倒性的才藝,更是因為她不善言辭。盡管和皇帝在一起,惜雲也過於木訥和自卑,除了滿腔的哀怨,在皇帝面前她什麽都沒有。

這樣的女子偏偏對風流多情的皇帝一往情深,何等淒涼。

“對了雲嬪,朕何以前時見過你?”

惜雲臉色紅了起來,聲音又細又小:“回陛下,陛下除去太平公主那一日,陛下宴請大臣,臣妾在若蘭溪給陛下放花燈祈福。陛下恰巧路過,就寵幸了臣妾,隨後就封臣妾為雲嬪。”

惜雲擡起頭看著皇帝,一雙杏眼裏波光盈盈,神情哀怨,我見猶憐。皇帝聽她說起以前的事,十分不自在,本來面色一陣紅一陣白,見采蘋並無半分吃醋之象方才放下心來。

可是回頭看到雲嬪溫柔恭順的可憐模樣,心中泛起一陣憐惜之意,不免有些許心煩意亂。

皇帝朝采蘋擺了擺手微笑道:“你們聊吧,朕還有事先走了,本月月圓之夜,我打算召李白入宮赴宴,但願他不再辜負君王的厚愛。”

他知道李白是采蘋欣賞的詩人,後一句自是對采蘋說的,說罷便走了。

惜雲嘆了一息:“陛下定是因為我不善言辭疏無意趣才離開的。”

采蘋道:“姐姐別亂想。姐姐在陛下面前是否很不自在?”

惜雲茫然:“我不曉得,看到他,我一顆心就撲通撲通亂跳,采蘋,我很緊張,緊張的不知道說什麽。”

采蘋只得安慰她慢慢來不要著急,隨後讓綠薇自書房裏取出一些寫給凈之和老父親的書信。“姐姐,我這裏有些書信,你能不能幫我寄出去?”

惜雲點頭,采蘋如此給了她很多前來梅園的借口,只要能夠時時來梅園就不必擔心見不到陛下。

當晚,采蘋留惜雲在梅園用膳,高力士與一群小太監提著食盒進了梅園。“陛下說娘娘應或許和雲嬪娘娘一同用膳,叫我送些吃的過來。”

采蘋謝過高力士,惜雲一臉艷羨。兩人吃過飯,采蘋送走惜雲後,獨自練了一會字。躺在床上,輾轉反側睡不著覺。

這是他第一次離開她,雖然以往她也是獨自一人,可是自從與他在一起之後便習慣於躺在他溫暖而有力的懷抱中。此刻一人,分外孤獨。直到夜色深沈,采蘋才昏昏睡去。

月圓之夜,皇帝要在興慶殿宴請大臣,李白也在邀請的範圍內。

采蘋換好衣服,綠薇則給她梳頭發,梳了個飛天髻插上金發簪。額前貼了片花黃。

“好看嗎?”

“好看是好看,就是太素了,以往各位娘娘出席宴會,頭上金燦燦明晃晃的簪釵步搖,身上華麗麗的綾羅綢緞。那才叫神妃仙子,富麗堂皇。”綠薇表情誇張,眼眸裏一片艷羨的神色。

采蘋微微一笑,見身上淡綠衣衫確有清冷之意,便褪下衣衫換上一套緋色百褶裙,攬鏡自照,既不太過張揚,也不清冷,多少有些喜慶。

采蘋偕綠薇前往盛興慶宮,一路上綠薇嘰嘰喳喳說個沒完,想來心情頗佳。

“娘娘,我這還是第一次前去興慶宮。聽去過的姐妹說,興慶宮可謂富麗堂皇,雕梁畫棟,金碧輝煌鱗次櫛比,地上鋪著黃金,墻上鑲著明珠,比那神仙住的地方都要好看。”

“打住,第一鱗次櫛比不是這麽用的,第二,你見過神仙住的地方麽?”

“嘿,這倒沒有。”

采蘋微微一笑,自從綠薇跟著自己,這些日子明顯活潑開朗了許多,自己讓她讀些書寫寫字,沒想到卻能一掃她之前的自卑之氣。只是采蘋沒想到,綠薇如今的落落大方完全來自於采蘋地位的提高。

“這次可算是要見見世面開開眼界,到時候就沒有哪個小宮女敢嘲笑我了!”

“以前你被嘲笑麽?”

“如果只是嘲笑的話那倒是好一點,可是呢?你地位地,沒錢,力氣小,沒法子反抗,誰不想踩你一腳踢你一下欺負欺負你?”綠薇恨恨踢了下地上的小石子。

“可是,哪裏有永恒的權勢錢財,人吶,在得意的時候還是要對他人好點。”

“娘娘請恕我直言。”綠薇不以為然。“就算你對別人好,別人也會對你好麽?等到你一朝失勢,仍舊會有人落井下石趁機踩你一腳。”

“那麽,假如我一朝失勢,你會落井下石麽?”采蘋半是玩笑半是嚴肅地問道。

綠薇臉色蒼白,瞬間嚇得立馬跪在她面前,止不住磕頭:“娘娘恕罪,您對奴婢的恩重如山,形同再造,奴婢若是敢背叛您豈不是畜牲不如?奴婢發誓——”

“好啦。快起來,我不過開個小玩笑。”

綠薇驚惶不已,看到采蘋面色如常,甚至有微微笑意,想來她的確是在開玩笑。可是懸著的心依然搖搖晃晃,不肯安寧下來。

她的確越來越看不清采蘋,她明明是個很溫柔很雅致對任何人都很禮貌的女人,可是骨子裏的清高空靈卻像是海上縹緲的仙山。雖然看起來不過如此這般,卻偏偏遠離你十萬八千裏,永遠也無法觸碰。

她和宮裏所有的女人都不一樣,她們與她不是一類人,甚至綠薇隱隱覺得陛下和她也不像一類人。或許正是因此,陛下才對她如此癡迷。

在綠薇眼裏,她是個不通世故的女人,可這女人溫柔的眼波卻像能輕輕看穿你最心底的心思。

綠薇不禁問自己,自己會背叛她麽?當然不會,她對自己那麽好,自己可是腦子壞掉了才會背叛她。倘若她對自己不好,自己當然不至於傻到成為節烈忠仆。可見人的操守皆是有條件限制。倘若有一天,有個人對我更好,能給我更多好處呢?綠薇搖了搖頭,哪有人比她更沒架子呢?

時值春夏之交,小石子鋪成的小徑邊兒是一棵棵垂柳,綠薇提著宮燈走在柳樹下,一條條綠絲絳垂下來輕輕撫摸著人的頭發,地面上影影綽綽分外纏綿。

一陣夜風吹來,清涼而馥郁,像是夾雜著許許多多的花香。

興慶宮在不遠處,邊上是一條人工河名曰清澗河。采蘋與綠薇踏上虹橋,興慶宮屋檐上和綠樹的枝丫上皆掛滿宮燈,清澗河邊絲絲垂柳亦掛滿宮燈,河水被宮燈一照,流光溢彩。站在橋上一眼望去,河水與宮燈彎彎曲曲蜿蜒開去,一直隱於遠方的林子裏。

群臣均已入座,大殿裏一個個案幾上擺滿瓜果美酒,旁邊是一棵棵牡丹花正艷艷。她一眼就看到那個男子,他坐在皇帝位置的左手邊第三個,身邊是同為本朝大詩人的張九齡,還有王維賀知章等人。

大殿上無人不瞧著這個自稱酒中仙的男子,他身姿修長而挺拔,一身白衣襯得他的面頰宛如羊脂白玉般白皙細膩,握著酒壺的手指修長而有力。他只不過隨意呆在那裏,卻遠勝一切精雕細琢的姿態。

賀知章本是本朝著名美男子,可是在他身邊卻如明月照耀下的螢火蟲,王維本是氣質超卓,可是見了這男子卻也暗暗稱嘆,在坐的公主貴婦見到他無不悄悄紅了臉。

諸人絞盡腦汁卻也只能想到一句詩來形容這男子,那是他自己的詩:長安一片月。這男子就是長安城的一片明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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