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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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園的鐘聲響起，學生陸陸續續從教室湧出。
今天的課程結束，跟在人潮中，他擡手看了看表上的時間。
離今天下午的練習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先回竹青莊。
盤算好自己的行程後，他漫不經心地左右張望，眼角瞥見的熟悉身影讓他的腳步緩了下來。
第一次在校園裏遇到灰二哥。
學院不同、年級不同，除非是特別相約，否則想要巧遇人是件困難的事。
灰二哥的身邊跟著一名女子，比灰二哥矮了一個頭以上，必須擡起頭才能和人說話，黑溜溜的直發綁著文靜婉約的馬尾；灰二正和人聊得起勁，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很自在，應該是熟人。
也不懂這是什麽原因，他只是呆呆地在原地看著人有說有笑，忘了要移動。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了，灰二的視線從女子的身邊移開，一個擡眼正好和他對上。
“喔，阿走，”也發現他了，灰二的身體轉向他，“要回去了嗎？”
他點了個頭。
“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也沒給他回答的機會，灰二直接幫他下好結論。
＊
唰。
袋子的邊隙摩擦過他的褲子，意識到袋子又垂下了幾分，快要碰地，他急忙用點力拉起。
“灰二哥，”盯著右手那袋滿滿的食材，他皺起眉，“不是說好只有一個地方嗎？”
“嗯，一個地方。”
灰二敷衍般地覆誦了一遍。
所謂的“一個地方”，是指整片商店街這個地方嗎？
放眼望去那一整條長長的商店街，因為夜跑的路線有部分會經過，所以他對這裏的面積分布有一定的概念，絕對不是一般人口語上“一個地方”這樣的範圍，他在心裏悶悶地嘟嚷。
被灰二哥誆了。
不是第一天被騙，但不知道為什麽他每次還是都會乖乖上當，並樂此不疲。
不過灰二哥平常都自己一個人拿這麽多嗎？
要負責他們全部的人的早餐和晚餐，備量一定非常大，之前灰二哥也因為這樣過勞……還是把灰二哥手上那袋也提過來好了。
一想到這件事忽然有愧疚感，他決定用實際作為來彌補。
手上的提袋忽然被抽掉，灰二錯愕的反應只維持幾秒。
“帶阿走來果然是正確的。”
灰二哥摸了摸他的頭。
不知道是認真還是說笑的，總之他決定無視頭上那只手跟灰二哥那瞇起眼的笑意。
再往前幾步，就來到蔬菜店，前腳才剛跨進門，裏面就傳來招呼。
“歡迎－－啊，灰二哥。”看見是熟人，葉菜子的笑臉一下子燦爛起來，“還有藏原哥。”
“……”最後那一句帶著打探的感覺。
從一開始就感受到人在用像是在瞧什麽新物種的眼光看他，讓他不敢和葉菜子直視。
“今天有哪些特價？”相較之下，灰二顯得自在多了。
“今天的高麗菜很便宜喔。”
發揮起推銷本能，葉菜子兩手祭出新鮮的高麗菜。
“那就－－”
“灰二，”就在灰二正掏著錢包計算零錢時，從外頭搬貨進來的勝田老板熱情地給了灰二一個燦笑，“你來啦！”
“勝田先生。”看見人手上的箱子重量不輕，灰二挽起袖子，“我來幫忙。”
“不用了，怎麽可以讓客人幫忙。”
“沒問題，這邊平常也受到勝田先生和葉菜妹的照顧。”
灰二從人的手中搬走了幾個箱子，兩人開始一邊工作一邊說笑，留下他和葉菜子。
幫灰二哥把菜裝進袋子裏，他才剛拿起了一顆高麗菜，葉菜子也有了動作。
“藏原哥。”
順著人的聲音對上人，只見葉菜子雙手握拳，露出堅定的笑容。
“要加油喔！”
“……”完完全全當真了不是嗎？
看人的表情就知道葉菜子要他加油什麽事，他忽然有苦難言。
灰二哥果然是大騙子。
＊
“唉……”跟人一起去商店街跑一趟，比跑二十公裏還累。
幾乎花掉快要一整個下午，感覺到自己的體力都要被抽光，而且因為有他當幫手，灰二哥買的分量比他平時看到的還多。
加上商店街的人都很熱情，每個老板都有不同的性格，該怎麽談話是一門技巧，老實說他很不會應付這樣的場面……而且是他的錯覺嗎？那個賣水果的大嬸似乎對他特別有興趣，一直用像是欣慰的眼神看他，還問了他一些讓他很難回答的問題，例如－－
“你也是寬政大的？”
在灰二挑選的期間，無可厚非地和他攀上話，大嬸一手拿著掃把、一手放上他的肩，他小心翼翼地回了“是”。
“幾年級？”
“一年級……”
“也住在竹青莊？”
“是。”
“那你也參加箱根吧。我兒子是後援會的喔！可惜我的視力不太好，手機、報紙什麽的都看不太清楚了，你們的事都是我兒子跟我說的，要好好加油！”
大嬸邊說邊用力拍他的背。
“謝謝……”
接著大嬸把眼光移到灰二身上，“灰二很能幹對吧！聽說你們都是他培訓出來的，他幾乎每天都會到我這，是個好男人啊。”
聽人的語氣就像是在炫耀自己小孩一樣，再度印證灰二在這條商店街的地位，他點了個頭應和。
“女朋友呢？”大嬸突然轉回頭問這個。
“咦？”完全沒有準備，他楞了好一下才想到要說話，“我嗎？”
“當然。”
“沒有……”
“為什麽不交呢？”
就像在問為什麽不去對面的商店買一罐牛奶來讓自己長得更快一樣，這麽簡單的話那兩個雙胞胎就不會每天喊要受女生歡迎，他面有難色地誠實對答：
“我沒有喜歡的對象……”
“喜歡哪種類型的？”
“這個……”又是一個難題，平常的話他應該不想回答，不過對方是長輩，他只能努力擠答案，“……跑得快的？”
“很勤快的？”
“不，跑步很快的……”
“……”
“……”
於是他聽到不遠處在挑選的灰二哥發出偷笑的聲音。
－－以上。
只是冰山一角，真要說的話大概要花上一段時間，這種精神上的折磨無疑讓他更加疲憊，他果然只習慣田徑場。
“很沒精神啊。”聽見他嘆氣聲的灰二眼神轉到他的身上。
“啊啊……”
“怎麽了？葉菜妹跟你說了什麽嗎？”
以為他在心煩這件事，但這個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沒什麽。”沒什麽可以解釋的，他敷衍地帶過這個話題。
“……阿走，你－－”
“餵──”
灰二哥想再說什麽，但遠方傳來的聲音打斷他們。
是那對雙胞胎，旁邊還有王子，看來好像是在路邊巧遇就一起走了，肩上還背著上課用的背包。
“你們剛才在一起？”城次露出隔壁家庭主婦才會有的八卦笑容，“約會？”
“不是！”忍不住有點大聲，不然他會覺得自己的氣勢先輸人一截。大概是激動的關系，他的臉在發熱。
“阿走你的臉超紅……啊，難道你們剛才真的做了什麽害羞的事？”
“才不是！”
“怎麽樣？要不要我介紹幾個不錯的約會地點給你？”
“不用了！”
“沒關系啦，”城次勾住人的肩，壓低聲音故作神秘，“我還知道很多的－－”
“城次。”就在這時，本來默默聽著他們說話的灰二哥提起雙手，“這些。”
“哇！”
灰二將手上的上物品一股腦地塞進城次的懷中，這樣還不夠，灰二還加碼把他手上的提袋也通通送給城次，讓瞬間負荷不住的城次搖晃了好幾步。
“掉在地上就沒有晚飯了喔。”灰二保持那滿臉的燦爛警告。
“咦？不會吧！”
“走吧。”
灰二哥的心情看起來好極了，拉著他的手腕快速走離現場。
在這之中他回頭看見城太七手八腳地幫城次分擔了些，王子則是一臉要睡著的樣子在旁邊看戲。
危機解除，他用力喘了口氣。
“阿走你啊，”灰二拉著人，一臉正經地挑了挑眉，“太認真只會被戲弄。”
“……我沒辦法像灰二哥那麽從容，也沒有那種口才……”
因為只要忍耐一個禮拜，所以他並沒有去細想應對的方法，可是今天他發現大家比他想象得還要熱衷。
“也是。”知道他的個性就是如此，灰二在話語的末尾嘆了口不太明顯的氣。
“抱歉……”有自知之明在給人增加麻煩，要是他能夠再機靈點就好了。
“沒事，我會好好處理的。”
從昨天開始到現在，灰二哥面對這些問題確實都處理得很完美，灰二哥不只在跑步上有一套，連應對都很拿手。
“但我也不能老是依賴灰二哥……”
雖然他相信灰二哥可以讓他們平安渡過這七天，不過也不行就這樣把難題通通丟給灰二哥去煩惱。
“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不須要勉強。”不以為意，走在前頭的灰二表情一直都很平靜，“阿走只要跑步就好，其他的都不是你目前最須要關心的事。”
“……是。”
雖然他是這樣回答了，但不代表他接受這個結論；知道這些話並沒有讓他因此寬心，灰二停下腳步，對著他輕輕彎起一笑。
“真的不行的話，我也會跟阿走求救的喔。”
“連灰二哥都沒有辦法，我怎麽可能處理得了。”認為人只是在說客套話，讓他能心安理得一點，他洩氣地垂下肩膀。
“對自己有點自信，阿雪也說你最近越來越懂人情世故了，雖然說話這方面須要再努力。”
“我有在努力了。”
“系上會有很多類似社交的活動吧，多去參加的話可以跟不同類型的人練習說話。”
“之前去過幾次，感覺沒辦法談上話。”
想起之前，同學們邀他去聚餐，他坐在最角落，一開始大家也有詢問他的意見，他努力跟了幾句，但他的回答可能不夠有趣，所以大家漸漸忘了他的存在，他也就專心地吃東西，他想那天收獲最多的大概就是他的肚子。
“這對阿走來說難度還是太高了啊……”灰二一邊用手摸著下巴，一邊發出沈吟，“對了，聯誼的話應該是男女各半，總會搭上話的。”
“沒有，女生不太在意我，而且看起來對運動沒興趣的樣子……”
說到這個就更糟糕，那次聯誼坐在對面的女生雖然主動跟他說話，但因為他只知道運動上的話題，所以沒幾句後女孩就改跟坐在他隔壁的男生聊了起來。
“阿走的話題太少了。”
“我自己也知道。”
不用人提醒他也很清楚，所以他偶爾會跟王子或城太他們借點娛樂性的書來看，增長一點見識。
“不過興趣相合也很重要，”灰二微微擡起頭對著天空輕籲了口氣，“畢竟跑得慢的話就追不上你了。”
“才沒這回－－”等等，這句話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話吐到一半發覺這一語雙關的語調像暗示什麽……啊！
慢了好幾拍才恍然大悟，灰二哥是在揶揄他不久前的那件事，臉一下子被腦袋沖出來的熱氣弄得都紅了，他快速轉回眼，看見灰二早就撇過頭在努力憋笑。
“跑得快的……哈哈哈！”
全身都在發抖，雖然灰二看起來非常努力在忍耐了，最終還是沒有成功，“噗”地一聲開始捧著肚子大笑。
人笑得越開心，他的臉就越紅，不滿的情緒就越大，他像炸毛的貓一樣豎起了全身的毛。
“這沒什麽好笑的！”
嚴正地跟人抗議，只是效果並不好。
“抱歉，確實沒什麽好……哈哈哈－－”
“……”
短時間之內是停不下來了，看著人笑到都快伸不直腰，他今天得到的結論是：灰二哥果然才是這裏面全部最棘手的。
＊
“很好！最後一圈了！王子！”
前方的夕陽已經將跑道染成昏黃，完成訓練的所有人都坐在草地上，看著王子的最後奮鬥。
今天的王子狀況還不錯，時間也縮短了些，看起來一切都挺順利，除了他和灰二哥以外。
接著下午訓練的回程果然又被要求牽手了，已經放棄掙紮的他們連抗議都省了，不過被看著這件事，他可能無法適應。
“啊，對了，”剩下一半路程的時候，一直跟在背後的城太像是想起了什麽，發出提問，“灰二哥，今天早上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是誰啊？”
在城太的問號打完的同時，他的手也發出一顫，馬上就感覺到的灰二皺了下眉。
“女生？”灰二半回過眸又詢問一次。
“就是一個矮矮的、黑色頭發、綁著馬尾的女生。”
城太形容的人，和他今天看到的人是一樣的形象，但他是在下午看見的，城太則是在早上，那不就表示灰二哥基本上一整天都跟人在一起嗎？
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一緊，從裏頭開始蔓延出來的陰暗情緒正壟罩著他的大腦，他努力壓制住自己的反應，才沒讓自己的手顫抖得太厲害。
“喔，只是同學院的朋友。”灰二輕描淡寫地帶過。
“該不會是那個吧！那個。”城太一臉神秘兮兮地掩著嘴上的笑意。
“果然比起男人，還是女生比較好，灰二你終於想通了嗎？”尼古前輩加入挖苦行列。
“灰二花心，這樣不對喔。”
阿雪邊說邊把手肘靠在他的肩上，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再度停跳一拍。
“你們在胡說什麽啊，對方已經有男朋友了。”灰二無奈地嘆口氣，“他們兩方都是我的朋友，這樣說對他們很失禮。”
“咦？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灰二句點打得幹脆，擺明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
“不過這種劇情很常在漫畫出現吧！王子的漫畫裏面就有，朋友的女朋友，分手的話就是搶奪的好機－－”
“城太。”難得很沒禮貌地打斷人說話，灰二對著城太彎起嘴角上的弧度，“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雖然是在笑，不過散發在空氣中的低氣壓很難讓人忽視，感覺得到灰二有點生氣了，城太收起玩笑，乖乖應了聲“喔”以後，安靜了下來。
“這對雙胞胎今天是怎麽回事？”今天不斷一直在踩灰二的底限尾巴，不會看人臉色大概就是這種下場，雪同情的眼光用瞥向雙胞胎。
“……”
為什麽完全沒有釋懷的感覺。
從頭到尾都安靜地聽著，他插不上話，雖然灰二哥都說對方已經有對象，和人的互動也很普通，但心裏還是悶悶的，感覺跟剛才的不一樣，他不懂這其中的道理。
算了，不要再想了。
強行把這樣的情緒排除，他決定不再思考這個問題。
＊
回到竹青莊以後他照慣例幫忙準備晚餐，晚上也在雙胞胎的房間開起聊天會，晚上的灰二哥已經完全抓到訣竅，他根本不用開口，灰二哥就會將食物送到他面前，他只須要執行吃下去的動作就好；花生或零食這類食物的話，灰二哥會先幫他剝好殼直接放在他手邊的盤子上，讓他方便拿起來吃。
散會之後的灰二哥也是遵循昨天的模式，這次連門都沒敲，直接大剌剌地拉開他的門，嚇得他在要換睡衣的動作硬生卡住。
“膝蓋如何？”劈頭就問到重點，灰二根本沒在乎他被闖門的感受。
“喔、喔……”因為過於驚嚇，他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來，衣服還維持著一半掛在手上的窘境。
灰二蹲了下來，動作例落地揪住他的褲子。
差點以為灰二哥就要把他的褲子扯掉，不過人只是順勢將褲管往上卷，檢查狀況。
“……灰二哥。”
“嗯？”心不在焉地應了聲，灰二的眼光和註意力都在腳上。
“請先讓我穿上衣服……”
“喔，請便。”
還是很敷衍，灰二在說完的同時將他的腳擡得老高。
灰二忽然的動作讓他措手不及，在背碰上柔軟的被子時，他慢了幾秒才發現自己被迫躺了下來，形成古怪的姿勢；望了望天花板，跟依然和他的手難分難舍的衣服，決定再挑戰。
“灰二哥……”
“怎麽了？”
“能不能，先放下我的腳……”他換了個說法申訴。
灰二哥這次聽進去了，在放開他的腳的那一刻，他迅速起身將衣服套好。
“今天的訓練感覺如何，膝蓋有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他想這個問題其實灰二哥下午就想問了，只是下午被城太他們纏得都忘了。
“沒有。”他搖了搖頭，“之前不是說好有問題會跟灰二哥說的。”
“是這麽說過沒錯。”
“灰二哥不信任我嗎？”
“怎麽可能。”
雖然他早就料到灰二哥會這樣說，但實際聽到以後他還是不滿地蹙緊眉頭。
“抱歉。只是稍微……”看他似乎不太開心的樣子，灰二哥稍微低下的頭拉起一抹不明顯的苦笑。
不對……他並不是想要讓灰二哥道歉。
還想解釋，但灰二哥已經站了起來，走向房門口。
“早點睡吧。”
只是簡單地說了這句話以後，他的門靜靜地被掩上。
“……是……”
最後他只能對著空蕩蕩的門口這樣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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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的課程結束，跟在人潮中，他擡手看了看表上的時間。
離今天下午的練習還有很長一段時間，可以先回竹青莊。
盤算好自己的行程後，他漫不經心地左右張望，眼角瞥見的熟悉身影讓他的腳步緩了下來。
第一次在校園裏遇到灰二哥。
學院不同、年級不同，除非是特別相約，否則想要巧遇人是件困難的事。
灰二哥的身邊跟著一名女子，比灰二哥矮了一個頭以上，必須擡起頭才能和人說話，黑溜溜的直發綁著文靜婉約的馬尾；灰二正和人聊得起勁，臉上的笑容看起來很自在，應該是熟人。
也不懂這是什麽原因，他只是呆呆地在原地看著人有說有笑，忘了要移動。
話題似乎告一段落了，灰二的視線從女子的身邊移開，一個擡眼正好和他對上。
“喔，阿走，”也發現他了，灰二的身體轉向他，“要回去了嗎？”
他點了個頭。
“陪我去一個地方吧。”
也沒給他回答的機會，灰二直接幫他下好結論。
＊
唰。
袋子的邊隙摩擦過他的褲子，意識到袋子又垂下了幾分，快要碰地，他急忙用點力拉起。
“灰二哥，”盯著右手那袋滿滿的食材，他皺起眉，“不是說好只有一個地方嗎？”
“嗯，一個地方。”
灰二敷衍般地覆誦了一遍。
所謂的“一個地方”，是指整片商店街這個地方嗎？
放眼望去那一整條長長的商店街，因為夜跑的路線有部分會經過，所以他對這裏的面積分布有一定的概念，絕對不是一般人口語上“一個地方”這樣的範圍，他在心裏悶悶地嘟嚷。
被灰二哥誆了。
不是第一天被騙，但不知道為什麽他每次還是都會乖乖上當，並樂此不疲。
不過灰二哥平常都自己一個人拿這麽多嗎？
要負責他們全部的人的早餐和晚餐，備量一定非常大，之前灰二哥也因為這樣過勞……還是把灰二哥手上那袋也提過來好了。
一想到這件事忽然有愧疚感，他決定用實際作為來彌補。
手上的提袋忽然被抽掉，灰二錯愕的反應只維持幾秒。
“帶阿走來果然是正確的。”
灰二哥摸了摸他的頭。
不知道是認真還是說笑的，總之他決定無視頭上那只手跟灰二哥那瞇起眼的笑意。
再往前幾步，就來到蔬菜店，前腳才剛跨進門，裏面就傳來招呼。
“歡迎－－啊，灰二哥。”看見是熟人，葉菜子的笑臉一下子燦爛起來，“還有藏原哥。”
“……”最後那一句帶著打探的感覺。
從一開始就感受到人在用像是在瞧什麽新物種的眼光看他，讓他不敢和葉菜子直視。
“今天有哪些特價？”相較之下，灰二顯得自在多了。
“今天的高麗菜很便宜喔。”
發揮起推銷本能，葉菜子兩手祭出新鮮的高麗菜。
“那就－－”
“灰二，”就在灰二正掏著錢包計算零錢時，從外頭搬貨進來的勝田老板熱情地給了灰二一個燦笑，“你來啦！”
“勝田先生。”看見人手上的箱子重量不輕，灰二挽起袖子，“我來幫忙。”
“不用了，怎麽可以讓客人幫忙。”
“沒問題，這邊平常也受到勝田先生和葉菜妹的照顧。”
灰二從人的手中搬走了幾個箱子，兩人開始一邊工作一邊說笑，留下他和葉菜子。
幫灰二哥把菜裝進袋子裏，他才剛拿起了一顆高麗菜，葉菜子也有了動作。
“藏原哥。”
順著人的聲音對上人，只見葉菜子雙手握拳，露出堅定的笑容。
“要加油喔！”
“……”完完全全當真了不是嗎？
看人的表情就知道葉菜子要他加油什麽事，他忽然有苦難言。
灰二哥果然是大騙子。
＊
“唉……”跟人一起去商店街跑一趟，比跑二十公裏還累。
幾乎花掉快要一整個下午，感覺到自己的體力都要被抽光，而且因為有他當幫手，灰二哥買的分量比他平時看到的還多。
加上商店街的人都很熱情，每個老板都有不同的性格，該怎麽談話是一門技巧，老實說他很不會應付這樣的場面……而且是他的錯覺嗎？那個賣水果的大嬸似乎對他特別有興趣，一直用像是欣慰的眼神看他，還問了他一些讓他很難回答的問題，例如－－
“你也是寬政大的？”
在灰二挑選的期間，無可厚非地和他攀上話，大嬸一手拿著掃把、一手放上他的肩，他小心翼翼地回了“是”。
“幾年級？”
“一年級……”
“也住在竹青莊？”
“是。”
“那你也參加箱根吧。我兒子是後援會的喔！可惜我的視力不太好，手機、報紙什麽的都看不太清楚了，你們的事都是我兒子跟我說的，要好好加油！”
大嬸邊說邊用力拍他的背。
“謝謝……”
接著大嬸把眼光移到灰二身上，“灰二很能幹對吧！聽說你們都是他培訓出來的，他幾乎每天都會到我這，是個好男人啊。”
聽人的語氣就像是在炫耀自己小孩一樣，再度印證灰二在這條商店街的地位，他點了個頭應和。
“女朋友呢？”大嬸突然轉回頭問這個。
“咦？”完全沒有準備，他楞了好一下才想到要說話，“我嗎？”
“當然。”
“沒有……”
“為什麽不交呢？”
就像在問為什麽不去對面的商店買一罐牛奶來讓自己長得更快一樣，這麽簡單的話那兩個雙胞胎就不會每天喊要受女生歡迎，他面有難色地誠實對答：
“我沒有喜歡的對象……”
“喜歡哪種類型的？”
“這個……”又是一個難題，平常的話他應該不想回答，不過對方是長輩，他只能努力擠答案，“……跑得快的？”
“很勤快的？”
“不，跑步很快的……”
“……”
“……”
於是他聽到不遠處在挑選的灰二哥發出偷笑的聲音。
－－以上。
只是冰山一角，真要說的話大概要花上一段時間，這種精神上的折磨無疑讓他更加疲憊，他果然只習慣田徑場。
“很沒精神啊。”聽見他嘆氣聲的灰二眼神轉到他的身上。
“啊啊……”
“怎麽了？葉菜妹跟你說了什麽嗎？”
以為他在心煩這件事，但這個已經不是最重要的了。
“沒什麽。”沒什麽可以解釋的，他敷衍地帶過這個話題。
“……阿走，你－－”
“餵──”
灰二哥想再說什麽，但遠方傳來的聲音打斷他們。
是那對雙胞胎，旁邊還有王子，看來好像是在路邊巧遇就一起走了，肩上還背著上課用的背包。
“你們剛才在一起？”城次露出隔壁家庭主婦才會有的八卦笑容，“約會？”
“不是！”忍不住有點大聲，不然他會覺得自己的氣勢先輸人一截。大概是激動的關系，他的臉在發熱。
“阿走你的臉超紅……啊，難道你們剛才真的做了什麽害羞的事？”
“才不是！”
“怎麽樣？要不要我介紹幾個不錯的約會地點給你？”
“不用了！”
“沒關系啦，”城次勾住人的肩，壓低聲音故作神秘，“我還知道很多的－－”
“城次。”就在這時，本來默默聽著他們說話的灰二哥提起雙手，“這些。”
“哇！”
灰二將手上的上物品一股腦地塞進城次的懷中，這樣還不夠，灰二還加碼把他手上的提袋也通通送給城次，讓瞬間負荷不住的城次搖晃了好幾步。
“掉在地上就沒有晚飯了喔。”灰二保持那滿臉的燦爛警告。
“咦？不會吧！”
“走吧。”
灰二哥的心情看起來好極了，拉著他的手腕快速走離現場。
在這之中他回頭看見城太七手八腳地幫城次分擔了些，王子則是一臉要睡著的樣子在旁邊看戲。
危機解除，他用力喘了口氣。
“阿走你啊，”灰二拉著人，一臉正經地挑了挑眉，“太認真只會被戲弄。”
“……我沒辦法像灰二哥那麽從容，也沒有那種口才……”
因為只要忍耐一個禮拜，所以他並沒有去細想應對的方法，可是今天他發現大家比他想象得還要熱衷。
“也是。”知道他的個性就是如此，灰二在話語的末尾嘆了口不太明顯的氣。
“抱歉……”有自知之明在給人增加麻煩，要是他能夠再機靈點就好了。
“沒事，我會好好處理的。”
從昨天開始到現在，灰二哥面對這些問題確實都處理得很完美，灰二哥不只在跑步上有一套，連應對都很拿手。
“但我也不能老是依賴灰二哥……”
雖然他相信灰二哥可以讓他們平安渡過這七天，不過也不行就這樣把難題通通丟給灰二哥去煩惱。
“每個人都有擅長和不擅長的事，不須要勉強。”不以為意，走在前頭的灰二表情一直都很平靜，“阿走只要跑步就好，其他的都不是你目前最須要關心的事。”
“……是。”
雖然他是這樣回答了，但不代表他接受這個結論；知道這些話並沒有讓他因此寬心，灰二停下腳步，對著他輕輕彎起一笑。
“真的不行的話，我也會跟阿走求救的喔。”
“連灰二哥都沒有辦法，我怎麽可能處理得了。”認為人只是在說客套話，讓他能心安理得一點，他洩氣地垂下肩膀。
“對自己有點自信，阿雪也說你最近越來越懂人情世故了，雖然說話這方面須要再努力。”
“我有在努力了。”
“系上會有很多類似社交的活動吧，多去參加的話可以跟不同類型的人練習說話。”
“之前去過幾次，感覺沒辦法談上話。”
想起之前，同學們邀他去聚餐，他坐在最角落，一開始大家也有詢問他的意見，他努力跟了幾句，但他的回答可能不夠有趣，所以大家漸漸忘了他的存在，他也就專心地吃東西，他想那天收獲最多的大概就是他的肚子。
“這對阿走來說難度還是太高了啊……”灰二一邊用手摸著下巴，一邊發出沈吟，“對了，聯誼的話應該是男女各半，總會搭上話的。”
“沒有，女生不太在意我，而且看起來對運動沒興趣的樣子……”
說到這個就更糟糕，那次聯誼坐在對面的女生雖然主動跟他說話，但因為他只知道運動上的話題，所以沒幾句後女孩就改跟坐在他隔壁的男生聊了起來。
“阿走的話題太少了。”
“我自己也知道。”
不用人提醒他也很清楚，所以他偶爾會跟王子或城太他們借點娛樂性的書來看，增長一點見識。
“不過興趣相合也很重要，”灰二微微擡起頭對著天空輕籲了口氣，“畢竟跑得慢的話就追不上你了。”
“才沒這回－－”等等，這句話好像有哪裏不太對。
話吐到一半發覺這一語雙關的語調像暗示什麽……啊！
慢了好幾拍才恍然大悟，灰二哥是在揶揄他不久前的那件事，臉一下子被腦袋沖出來的熱氣弄得都紅了，他快速轉回眼，看見灰二早就撇過頭在努力憋笑。
“跑得快的……哈哈哈！”
全身都在發抖，雖然灰二看起來非常努力在忍耐了，最終還是沒有成功，“噗”地一聲開始捧著肚子大笑。
人笑得越開心，他的臉就越紅，不滿的情緒就越大，他像炸毛的貓一樣豎起了全身的毛。
“這沒什麽好笑的！”
嚴正地跟人抗議，只是效果並不好。
“抱歉，確實沒什麽好……哈哈哈－－”
“……”
短時間之內是停不下來了，看著人笑到都快伸不直腰，他今天得到的結論是：灰二哥果然才是這裏面全部最棘手的。
＊
“很好！最後一圈了！王子！”
前方的夕陽已經將跑道染成昏黃，完成訓練的所有人都坐在草地上，看著王子的最後奮鬥。
今天的王子狀況還不錯，時間也縮短了些，看起來一切都挺順利，除了他和灰二哥以外。
接著下午訓練的回程果然又被要求牽手了，已經放棄掙紮的他們連抗議都省了，不過被看著這件事，他可能無法適應。
“啊，對了，”剩下一半路程的時候，一直跟在背後的城太像是想起了什麽，發出提問，“灰二哥，今天早上跟你在一起的那個女生是誰啊？”
在城太的問號打完的同時，他的手也發出一顫，馬上就感覺到的灰二皺了下眉。
“女生？”灰二半回過眸又詢問一次。
“就是一個矮矮的、黑色頭發、綁著馬尾的女生。”
城太形容的人，和他今天看到的人是一樣的形象，但他是在下午看見的，城太則是在早上，那不就表示灰二哥基本上一整天都跟人在一起嗎？
忽然覺得自己的心臟一緊，從裏頭開始蔓延出來的陰暗情緒正壟罩著他的大腦，他努力壓制住自己的反應，才沒讓自己的手顫抖得太厲害。
“喔，只是同學院的朋友。”灰二輕描淡寫地帶過。
“該不會是那個吧！那個。”城太一臉神秘兮兮地掩著嘴上的笑意。
“果然比起男人，還是女生比較好，灰二你終於想通了嗎？”尼古前輩加入挖苦行列。
“灰二花心，這樣不對喔。”
阿雪邊說邊把手肘靠在他的肩上，讓他感覺到自己的心臟再度停跳一拍。
“你們在胡說什麽啊，對方已經有男朋友了。”灰二無奈地嘆口氣，“他們兩方都是我的朋友，這樣說對他們很失禮。”
“咦？是這樣嗎……”
“就是這樣。”灰二句點打得幹脆，擺明這個話題可以結束了。
“不過這種劇情很常在漫畫出現吧！王子的漫畫裏面就有，朋友的女朋友，分手的話就是搶奪的好機－－”
“城太。”難得很沒禮貌地打斷人說話，灰二對著城太彎起嘴角上的弧度，“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雖然是在笑，不過散發在空氣中的低氣壓很難讓人忽視，感覺得到灰二有點生氣了，城太收起玩笑，乖乖應了聲“喔”以後，安靜了下來。
“這對雙胞胎今天是怎麽回事？”今天不斷一直在踩灰二的底限尾巴，不會看人臉色大概就是這種下場，雪同情的眼光用瞥向雙胞胎。
“……”
為什麽完全沒有釋懷的感覺。
從頭到尾都安靜地聽著，他插不上話，雖然灰二哥都說對方已經有對象，和人的互動也很普通，但心裏還是悶悶的，感覺跟剛才的不一樣，他不懂這其中的道理。
算了，不要再想了。
強行把這樣的情緒排除，他決定不再思考這個問題。
＊
回到竹青莊以後他照慣例幫忙準備晚餐，晚上也在雙胞胎的房間開起聊天會，晚上的灰二哥已經完全抓到訣竅，他根本不用開口，灰二哥就會將食物送到他面前，他只須要執行吃下去的動作就好；花生或零食這類食物的話，灰二哥會先幫他剝好殼直接放在他手邊的盤子上，讓他方便拿起來吃。
散會之後的灰二哥也是遵循昨天的模式，這次連門都沒敲，直接大剌剌地拉開他的門，嚇得他在要換睡衣的動作硬生卡住。
“膝蓋如何？”劈頭就問到重點，灰二根本沒在乎他被闖門的感受。
“喔、喔……”因為過於驚嚇，他一時之間回答不出來，衣服還維持著一半掛在手上的窘境。
灰二蹲了下來，動作例落地揪住他的褲子。
差點以為灰二哥就要把他的褲子扯掉，不過人只是順勢將褲管往上卷，檢查狀況。
“……灰二哥。”
“嗯？”心不在焉地應了聲，灰二的眼光和註意力都在腳上。
“請先讓我穿上衣服……”
“喔，請便。”
還是很敷衍，灰二在說完的同時將他的腳擡得老高。
灰二忽然的動作讓他措手不及，在背碰上柔軟的被子時，他慢了幾秒才發現自己被迫躺了下來，形成古怪的姿勢；望了望天花板，跟依然和他的手難分難舍的衣服，決定再挑戰。
“灰二哥……”
“怎麽了？”
“能不能，先放下我的腳……”他換了個說法申訴。
灰二哥這次聽進去了，在放開他的腳的那一刻，他迅速起身將衣服套好。
“今天的訓練感覺如何，膝蓋有沒有什麽不對的地方？”
他想這個問題其實灰二哥下午就想問了，只是下午被城太他們纏得都忘了。
“沒有。”他搖了搖頭，“之前不是說好有問題會跟灰二哥說的。”
“是這麽說過沒錯。”
“灰二哥不信任我嗎？”
“怎麽可能。”
雖然他早就料到灰二哥會這樣說，但實際聽到以後他還是不滿地蹙緊眉頭。
“抱歉。只是稍微……”看他似乎不太開心的樣子，灰二哥稍微低下的頭拉起一抹不明顯的苦笑。
不對……他並不是想要讓灰二哥道歉。
還想解釋，但灰二哥已經站了起來，走向房門口。
“早點睡吧。”
只是簡單地說了這句話以後，他的門靜靜地被掩上。
“……是……”
最後他只能對著空蕩蕩的門口這樣說。
《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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