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龍生九子各不一 自緣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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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的車輪緩緩地駛入民國年間，這日恰逢東南沿海門蟲省山區東瓶鎮清明節。鎮的四周一派風和日麗，山清水秀，綠草如茵，石木爭榮的景象。往年東瓶鎮上的清明時節都是斜風細雨，山色空蒙，今年卻晴空萬裏，山林隱逸。
東瓶鎮山抱水環，一窄盆地。鎮上有一座山名叫龍谷山，山中有一洞叫龍宮洞，相傳有龍出沒，可沒有人真正看到過龍。
小鎮地小人多，熱鬧喧騰。拂曉之際，鎮上的人們就紛紛攘攘地上山掃墓祭祖。晨霧四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消失在叢山密林之中。不見人影，但聞人語。
太陽像喝醉似的懶漢，慢慢悠悠地爬起，驅散了霧雲。在東瓶鎮村口，一些早起的人們已經祭祖歸來了，一些人兒才剛剛出發。村口有一小亭名喚“湯廊亭”，人們出鎮上山作業時，可在湯廊亭內略坐歇腳，梳理一下，一日的上山計劃；從山上歸來時也可在湯廊亭裏整整疲憊的精神，帶著笑容回家。
湯廊亭築在一棵千年古樟樹下，龐大的樹幹像一把巨大的擎天傘罩著樹底的建築，樹下有一家小酒寨，名喚“棠屋飲”，酒寨大門上掛著一副對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沒錢明日愁。古樟樹又像地霸張開大手庇護著聽話納禮的小弟似的嚴嚴實實地護著小酒寨。店內雖然簡陋，但店主燒得一手甜脆可口的好扁肉，鎮上的人們都喜歡到店裏來，沽一口酒。
掃墓歸來的人群隊伍中，有一人叫張尚峰，一人叫顧頂火，兩人都是孑然一身。這兩人祖上都很風光富有，不料到他們這一代，只一味好吃懶惰，吃喝嫖賭毒，現已落得家業衰敗，人去樓空，孤單單的一個人。
張尚峰滿口破牙，說話漏風，像吞大棗似的。跟他說話必須凝思聚神，才能聽懂他說些什麽。年輕時張尚峰，輕狂不羈，總是日夜飲酒作樂，喝酒時從不需要開瓶器，只用牙一咬，嘴用力一吹，瓶蓋系從嘴中飛出準確奔向襲擊的目標，這樣既方便又省事又瀟灑又好玩。張尚峰每天都要瀟灑地從嘴裏，至少飛出五六十個瓶蓋。
顧頂火走路有點瘸。那是年輕時，顧頂火總撩人家有夫之婦，販毒欠賭，後被人追打終生致殘。雖然兩人已經無力再蒙騙嫖賭，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兩人絲毫不改好吃懶做的作風。現在酷愛道聽途說，評頭論足。專營毫無技能又直路的葬禮之活。
張尚峰對顧頂火道：老顧，今兒天氣這麽好，咱們哥兒倆去“棠屋飲”喝點小酒，打發打發這百無聊的日子。
老張，我們已經賒了不少錢，怕胖子老板不肯再賒酒給咱們吃了。
不妨事，我袋裏正有幾個錢，跟胖子說，欠的酒錢以後再說吧，今兒只吃現的。
那走吧！
兩人搖搖擺擺來到“棠屋飲”，剛到店門就嚷：胖子，拿酒來。
店家胖子聞得來客是尚峰和頂火，連招呼都懶得打。兩人毫不客氣，自己動手拿碗倒茶喝。
尚峰掏出袋裏僅有的幾塊錢放在桌子上，大聲道：胖哥，給我們兄弟來一瓶老酒，一碟花生肉。
胖老板先伸手拿錢後，烏溜溜的眼珠快速轉了幾圈道：你們賬上還有錢沒有還呢？
顧頂火不耐煩的拿著箸，敲著碗道：胖哥呀，我們兄弟倆今天只吃現成的，掛著的賬，以後再說吧。
胖老板雖然很不情願，也無可奈何，又是老客戶，又是鄰裏人，也只得如此了。
尚峰用開瓶器，打開酒瓶道：真是老不中用了，要是年輕時，我可從來不需要什麽開瓶器。
那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咱們不得不服老呀！現在，有女人讓我幹也幹不動了，想當年一夜戰十個都不在話下。
暖風徐徐，春意盈然，微風卷帶著花草的芳香，令人如癡如醉。兩人交盞換杯，酒過三巡。酒店的音響正放唱著“一場游戲，一場夢”。
張尚峰搖頭嘆道：老顧，如果不是你“嫖賭毒”，腐敗作孽，那麽你們顧家依然是東瓶鎮第一富貴之家。胖老板也不會這樣嫌棄我們哥倆。
是啊，那時我們顧家，富甲一方，胖老板見了我總是那麽低頭哈腰。現在卻時不時地板著一副棺材臉對著我。老張，現在才知道什麽叫世態炎涼。別的都無所謂，我最對不住的就是我的老婆。雖然，她離開我，很多很多年了，彼此都老了，依然不曾改嫁。這真出乎我的意料，真想不到她是感情那麽忠貞的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偉大的女人啊，我造的罪孽真的太深太深了。
老張，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如果不是你恣意縱性，胡作非為，那你們張家可是東瓶鎮，世代鐘鳴鼎食，書香門第。
是啊老顧，我對不住我的祖輩，今天上墳掃墓，我跪在祖墳上，道罪懺悔，求列祖列宗，原諒我這張家不孝子弟。祖上世世代代受人尊敬的翰墨書宦世家就在我手上破敗得淋漓盡致，體無完膚。
兩人嘆了一回，又是一杯下肚。
張尚峰道：前兒，我給你看的《紅樓夢》那書，怎麽樣呀？
不錯，那真是一本好書，只可惜你讓我看得太晚了。
年輕時，我爺爺和父親總是叫我要靜下心來研讀《紅樓夢》且至少要細品讀完三遍以上。而我充耳不聞，一字也不看。因為我每次看到書就會火星亂蹦，腦袋做疼。吃藥休息都不管用。每每非要和幾個異樣女子上床瀉火，就不疼了。父親因此用棍棒暴揍了我幾頓。結果我養傷難忍了一個多月後，最後還是幹了幾個女子才忘了痛。爹娘無奈，後來奶奶出來調停，取了個折中方案說《紅樓夢》書可以不看，改看《紅樓夢》的戲文，電視劇和故事講說。我爺爺說只有逐字逐句地品味《紅樓夢》一書，才是享受文學，享受人生。看戲文，電視劇，聽故事，沒有什麽文學意義。直到我父親被我氣絕前一刻鐘，全身顫抖地拿著這本《紅樓夢》一書，跟我說道：“錢權都不是人生，只有這部《紅樓夢》抄本，才是我們張家的傳世之寶。”我跪下高舉雙手接下《紅樓夢》這本書後，父親就斷氣了。那是我有生以來，在父親活著的時候，唯一一次心甘情願地跪拜他的。父親死後，我們家勢猶如雪崩，迅速衰敗。也是，從那時起，我才開始讀《紅樓夢》這書，現在我已經看了五遍，每次都是含淚讀完。
是呀，你讓我看我也是淚灑如雨。這麽好的書，難道就你們張家有嗎？
不是，只要讀書人家都有。
那麽厚的長篇巨作，估計這世上沒有人會背吧。
有的，我就知道有個人能倒背如流。
那這個人不是文學天才，也一定是文學奇才，是誰呢？
尚峰呷了一口酒，長嘆道：那時我們家還是榮華鼎盛之際。常常有文人墨客到家中來吟詩作賦。其中，有位“紅”迷愛好者，即我們鎮上中央街楊翻身的大兒子楊震，他就能當眾，把《紅樓夢》倒背如流。更厲害的是他能當眾隨意抽背《紅樓夢》，我父親那些文人朋友們，對他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常常說，《紅樓夢》是我們民族文化的瑰寶，不看完五遍以上是沒有紅學的發言權。他還說，曹雪芹寫《紅樓夢》時是舉家食粥，連寫作的紙都要朋友救濟。
這曹雪芹真偉大，不僅是文學天才，還有那麽大的毅力著書，換成你我既沒有那麽好的文采，也沒有那精神。你方才說楊震，倒讓我記起一件大新聞。
什麽大新聞，我怎麽不知道！
老張急什麽，讓我慢慢說與你聽。
這楊震不愧是我們東瓶鎮，第一寒門才子俊男。當今鎮上大財主，馬上光已經答應把馬家獨苗，千金馬銘小姐許配與楊震。
馬上光是我們鎮上做木材生意的暴發戶，錢多得連馬銘姑娘的閨房都用黃金磚來鋪地。唯一不足的就是自愧無文化無才識，不會教女兒讀詩吟賦。他很羨慕書香才子，多次公開說要把獨苗馬銘姑娘下嫁到讀書人家去，只要是讀書才子，家道貧寒也無妨。
馬上光觀察了很久，最後相中鎮上中央街，楊翻身的大兒子楊震，並重金聘媒婆做成了這樁婚事。
楊震文質彬彬，眉清目秀，身材俊逸，舉止言談，常常帶著微笑，心寬溫和。
楊翻身共育四個兒子，楊震是大郎，楊華是二郎，楊部是三郎，楊青是四郎。楊震深知家中清貧，體念爹娘的不易，就讓三個弟弟先娶媳婦，自己的婚姻大事則靠後。
在楊翻身和楊震的共同努力下，楊華楊部楊青都已經娶妻成家了，媳婦分別叫阿珍，阿內，阿逗。
楊震是我們鎮上唯一一位正統師範大學的高材生，現在就在東瓶鎮中學任校長兼語文教師。
張尚峰接聲道：是的，我常聽鎮上的孩子們說，楊震校長上課給大家講《紅樓夢》時，從來不需要翻書。可見剛才我說的不誤，你接下說吧。
顧頂火接著道：馬上光已經發帖給楊家了，說今年五月初一是黃道吉日，就定在這一天。所有彩禮，嫁妝，酒錢全部由馬家負責，不需要楊家動用一分一厘錢。
你說這有錢人出手都是這麽闊氣，想當年我們也是這樣啊。
說到這裏，顧頂火喉嚨哽咽，道：不說了，這說來，自己的心都痛了，你說我們30多歲的人，被生活折騰得就像五六十歲的樣子。
兩人搖頭嘆氣，低著頭，吃著悶酒。
這邊，楊翻身接到馬上光的下帖和書信，喜極泣淚。當即，大誇楊震讀書光宗耀祖，當著全家人的面喧道：以後，楊家子子孫孫都必須好好讀書，出人頭地。
楊華楊部楊青聽了都默不作聲，而三個媳婦兒或側耳或低頭，相互做著不屑的鬼臉。
楊翻身祖上雖然都是白墨先生的貧民，然而夫婦倆卻十分註重孩子的教育。深信知識可以改變人生，改變命運。特別是對窮人而言，更是如此。因此夫婦倆總是起早貪黑的幹活賺錢，不惜代價供四個孩子上學讀書。楊震為人耿直，最喜歡讀書，也是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讀到大學畢業，而楊華楊部楊青則心思活躍，總想賺錢早早獨立，各管各自門。所以，兄弟仨人讀到初中後，心下盤算著，認為學的知識夠用了，於是仨人就輟學賺錢去了，而不再肯上學讀書。當然，對那時而言，初中生的確算是很有知識文化的人了。
婚期將至，馬上光早已派人送來了各種婚房裝飾用品及紅綢錦緞。楊翻身吩咐楊華楊部楊青及阿珍阿內阿逗來幫忙整修布置。
楊家是個農家大宅院，一家人全部住在一所老舊的大院裏。大門前是九層石堆的階梯。推門而入，眼前是一道影壁，左右兩邊有小道通入大廳，往右是南院三間屋，住著楊華一家，往左是北院兩間房和一廚房，住著楊震和楊翻身，南院北院中間是大廳穿堂，大廳西前，有一天井，東後有一道垂花墻，墻後有一閣樓，歸楊震所有。楊震臥室與廚房中間有一往北走向的便道，往北走後有一角門。跨過角門，又有六間睡房和兩間廚房，分別住在楊部和楊青兩家人。
大哥娶親，弟弟們幫忙也是無可說的，阿珍阿內阿逗三人幹活總不樂意，邊做邊私下點點抱怨，六眼卻看著漂亮的錦緞，散發著貪婪的眼神。楊震對楊翻身說道：父親不如趁這個機會，把全家的所有房舍都一起裝修一下吧。
楊翻身聽後，微微笑了笑，沒有作答。三個弟妹聽後則異口同聲喊道：大哥，真是好大哥。
隨後妯娌們就開始私下偷偷爭奪鮮美艷麗的錦緞，先把自己的房間裝修一通。修整好後，親戚們紛紛來觀賞，發現楊華楊部楊青三人的房間華麗奪目，而楊震的婚房則樸素幹凈。好在楊震性情恬淡，不喜歡這些華麗的物質，只愛樸實，並不計較這些。
婚期當日，楊震多次寫信給北街的岳父馬上光，望不要太張揚，以低調為好。馬上光見信後笑道：賢婿，我馬家金山銀山，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不轟轟烈烈的辦婚事，那太對不起我的獨苗千金銘兒，對不起我的列祖列宗，那這些堆滿籮筐的金銀，拿來還有什麽用呢？
於是在桃花盛開的季節裏，天公作美，陽光明媚。馬上光用十二乘華麗的大轎車，五十六個護車大漢，車前馬後兩排樂隊，熱鬧壯觀。婚車隊，從北街馬家，浩浩蕩蕩地繞鎮兜轉一圈來到中央街的楊家。
楊震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長衫，胸前帶著一朵大紅花，在家門口迎著期盼已久的新娘，內心澎湃，終於等到自己成家的日子了。雖然兩人未曾謀面，但從岳父馬上光送來的照片中清晰見得新娘楚楚動人的容貌。這對於出身貧寒的楊震而言，非常滿足了。
花轎在楊震面前停下，楊震從伴娘手中接過一根紅竹，挑開桃花轎簾。當楊震見到馬明的第一眼時，還是震驚不已。馬銘穿著散發桃花大紅衣裙，頭上發髻插著亮閃閃的，鑲嵌著珠寶的鳳簪，兩只白晳無塵的腕上，戴著一對翠綠的大玉鐲，粉面玉白的臉如出水芙蓉，纖塵不染，清純可人。在旁的阿珍阿內阿逗三妯娌，看得傻張著嘴兒合不上籠。
夥計們小心翼翼的把金、銀、珠寶箱擡進婚房中。大廳席上賓客們議論紛紛，都說楊震是前世修來的大福，今世才有緣娶了，貌美如花，富貴千金的馬銘姑娘。
親友們爭先恐後地排隊來給親家，馬上光敬酒。馬上光今兒，也是開懷大飲，總算為自己的愛女找了一個人見人愛，才貌雙全的東床。女兒女婿真是一對標配的郎才女貌。
夜裏客人已散，馬上光狂飲醉倒，早被家人擡回北街。楊震不喜歡飲酒應酬，人生大喜之日也只喝了一點。眾人皆醉，獨楊震醒。楊震回到房中，親親撫摸著馬銘滑瑩纖美的手臂，激動不已。詩興大發：寒窗十年修我生，苦盡甘來福臨門。白屋貧舍常雞鳴，而今飛來金鳳凰。三生有幸書中床，抱得銘兒嬌柔腰。不求千年不老身，只求今世一生緣。
馬銘舒展星眸含情脈脈的望著楊震，笑道：夫君真不愧是文人雅士，出口成詩，然我是個白墨姑娘，不能跟你對詩。
楊震道：甩甩嘴皮子，沒有什麽可誇耀的。
父親在家對我說，你不喜歡珠寶，我不大相信。天下人都是見錢眼開，難道有看到錢不喜歡的人嗎？今天，看到你把父親陪嫁的寶箱都堆在房間的角落裏，而把那麽大的書架放在房中間，最可笑的是你居然把《紅樓夢》和《唐寅詩集》，這兩本書放在我的梳妝臺上。可見父親說的話不錯。
楊震輕拍馬銘的肩膀說道：這兩本書比那些金銀珠寶還珍貴，它們可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馬銘嬌嗔道：真的是個書呆子。
當晚，良辰美夜，楊震和馬銘盡了傳宗接代的首要責任。
第二天紅日三竿，兩人還舍不得起床。忽然，馬家一個長工急匆匆跑到楊家來，大哭道：馬爺歸西了。
楊翻身驚呆了，報信人說，醫生說了，馬爺是飲酒過度致死的。楊翻身趕緊壓住心頭的驚慌，把這突如其來的不幸之事告訴了楊震。馬銘聞後痛聲大哭道：我娘早逝，而今我爹又棄我而走，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呀！
楊震忙安慰道：事已至此，還是節哀順變吧，當下之急就是把岳父大人的喪事辦好，才不枉岳父的養教之恩。
馬銘滿面淚痕道：楊震，我都聽你的，以後你可要對我好，我什麽都不會做的。
楊震望著馬銘道：只要你不嫌棄我，這輩子我當然只對你好。
楊翻身和楊震商量道：咱們家一窮二白，這些財物都是馬上光帶給我們的，他是我們楊家的大恩人，就把他的墳墓做到我們楊家的祖塋邊上吧，咱們列祖列宗也應該感謝他才是。
出殯之日，這辦葬喪擡棺槨的領隊人，正是張尚峰和顧頂火。現在他們哥兒們的主要營生就是給鎮上死去人家做葬禮擡棺材。
每每有喪事，張尚峰和顧頂火，就可以難得地大吃大喝飽餐一頓。
此時張尚峰和顧頂火還在飲酒闊論，大家都催他倆快點走，等下來不及了。
張尚峰咂嘴舔舌道：催什麽催，這馬上光的墳墓就在我家祖墳邊上，這路我熟悉的很，不妨事。
等張尚峰顧頂火，酒足飯飽後，才開始動身，因為熟悉，這次可沒走彎路，送葬隊伍很快就到了墓地。
楊家祖墳和張家祖墳只隔數十米，馬上光的棺材就葬在兩家祖墳中間。
馬銘在父親墳前，痛哭流淚，傷心欲絕。馬銘見楊家祖墳都很簡陋，而旁邊的張家祖墳卻年久未修，野草叢生，占地面積和結構，規格都十分宏大，想必這張家祖上也是英雄豪傑，怎麽會衰敗到如此田地呢？最驚奇的是緊挨張家祖墳邊上還有四個連在一起的小墳，墓碑上寫著“姊妹冢”三個字。
回來後馬銘就向楊震疑問今天在墳地上見到的怪事。楊震惋惜道：那張家祖輩是鎮上世世代代的翰香大家，家規教養有方，人們打心底敬重張家，不料後輩生了個張尚峰這個敗根子孫，現在張家祖業早已蕩然無存。
馬銘驚惑道：竟有這樣敗家禍根，這張尚峰還活著嗎？
活著，就是今天擡岳父大人棺槨的領頭，滿口破牙的那個人。
馬銘聽後若有所思，並沒有說什麽。楊震怕她哀思過度，勞傷身子，遂攙扶著馬銘到房裏休息。
楊震對馬銘說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生在世無常，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然而常人從來十分在意財勢，但對我而言，人生一世，唯有紅樓。
書房裏書架上這麽多書，你為何單愛《紅樓夢》呢？
其他書我也喜歡，只是看後就沒有什麽回味了，只有這《紅樓夢》奇書，百看不厭，且越看越喜歡，以後每天晚上，我都給你講《紅樓夢》裏的林黛玉賈寶玉，寶釵鳳姐等的故事。
那好呀，嗯，不過你們家其他弟弟，他們喜歡《紅樓夢》嗎？
俗話說的好，龍生九子，各自不一。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追求和愛好，我時常也給他們講《紅樓夢》的文學價值和品味，但他們一點兒都不喜歡，卻經常到我書架上來借看《三國演義》。你不要小瞧他們。這《三國演義》我也只看了個大概，而我三個弟弟卻個個都能背得滾瓜爛熟。不信你哪一天拿著《三國演義》隨便抽一頁，開個頭，他們就能閉著眼睛接下去，一字不漏地背出來。不過我給你提個醒，這《三國演義》、《水滸傳》是中國古典名著，從文學角度來說，確實也是一部好的著作，但他們對於那些心術不正的人來說卻是學壞不學好的。
何意？你說的怎麽我都聽不懂呢？
簡而言之，書也有好壞之分，好書可以享受一生；壞書只會荼毒人生。
聽不懂，還是聽不懂，反正我不喜歡看書，管它是好書還是壞書。為什麽你只有唐伯虎的詩詞，而沒有唐寅的畫冊呢？我記得在家裏，父親經常在堂前房後都掛著唐寅的畫，卻從未有聽說唐寅還有詩集。
楊震思忖道：那是因為岳父大人是富有人家，唐伯虎的畫冊，現在市價每一副畫都是天文數字，一般人家是購不起的。其實唐伯虎不僅是大畫家，也是大詩人，他的詩跟他的畫一樣，都是非常灑脫飄逸。
古時候只有“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才稱得上真正的文人。現在琴、棋、書、畫都發展成為一門獨立的藝術行業。現在只有小說家，才稱得上真正的文人。一部不朽的著作，從大方面來說，可以喚醒一個民族或帶來民族的自信；從小方面來說，可以陶冶一個家庭。如《紅樓夢》就是一本民族文化的無價瑰寶，是任何錢財都無法估價的，它的價值超過了整個國家的金銀珠寶的價值的總和。
好啦好啦，這些文縐縐的東西我不想再跟你討論。我跟你講一件正事，現在父親大人已經不在了。那麽大的家院空著，豈不可惜？這裏人多口雜，特別是三個弟妹，我看不是什麽善茬。昨天我剛回家，看見阿珍從咱們房裏出來，見到我低著頭溜走了，等我進房間時發現桌上的大玉釵不見了，如果沒有猜錯，就是阿珍偷去的。
別這麽說，又沒有確鑿的證據，何況都是一家人，退一步來說，即使是她拿的，那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也想過了，岳父大人已經不在了，那大院還是賣掉吧。我們還是和父親，兄弟們住一起好，總是一家人，月是故鄉明，人是自家親。
楊震只聽得馬銘細微齁聲，知道她累著睡著了。
不久楊震就變賣了岳父馬上光的家院。換來了一籮筐的銀元和一箥箕金錁子。阿珍阿內阿逗見到各種各樣的金錁子有，平安扣，路路通，魁星佛，文曲星，狀元餅，孫悟空等等精美的造型，三妯娌眼睛直更更的。楊震抓了幾個金錁子，給了阿珍的兒子，阿內的兩個兒子和阿逗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阿珍替兒子土兒忙說道：謝謝大伯伯。阿內替兩兒子墜兒和水兒忙說道：謝謝大伯伯。阿逗替兩兒子奇兒燦兒和女兒飛兒說道：大伯伯真好，謝謝大伯伯。
三妯娌手中緊握著金錁子瞇著眼兒在笑。馬銘有孕在身，大家閑聊了一會兒就回到了床間裏休息。楊震則去學校還有公務要做。
過了一會兒，阿珍阿內阿逗，拿著一些酸莓，檸檬，紅棗，板栗給馬銘吃。三妯娌整齊地緊挨著坐在籮筐和一箥箕跟前。
阿珍笑說道：嫂子，女人懷孕最要緊的就是休息，吃些開胃的東西最好。
阿內緊跟道：二嫂說得對，女人懷胎最辛苦，只有女人才會知道。
阿逗應聲道：正是大嫂，現在大哥沒時間照顧你，想吃什麽，想要什麽就跟我們說，咱們一家人不要太客氣。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馬銘心裏頭暖烘烘的。
言語間飄帶出，金銀蹭擦的窸窣聲，玉釧相碰的脆耳音。馬銘把眼一瞄，看見三個弟妹，齊刷刷地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伸向金錁玉箱裏。
馬銘把臉一沈，翻身睡去。三人見狀，手藏戰利品，趕緊溜出房外。
晚間，馬銘再跟楊震說起三個弟妹的醜事。楊震並不在意，只是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馬銘怒道：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你自己親證一次吧。
楊震思忖道：這樣也可以。明天學校休息，你到街上去散散心，我假裝睡在床上，你把門開著，只要香料在，老鼠一定會來光顧的。
翠日，楊震起得很早，便大聲說道：銘兒，學校還有公事，我先去了。隨後，悄悄進房，讓馬銘出去，房門敞開著。不一會兒，阿珍阿內阿逗，三人賊頭賊腦摸進房間來，見床上人熟睡著，輕輕地打開寶箱，伸手貪婪地把財寶藏掖到自己的衣兜裏。
忽然楊震坐起吟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外賊易擋，家賊難料。祖上顏面，將擱何往？痛哉哀哉，我輩殤哉！愛妻申訴，吾非敢信。這等齷鹺，難開啟齒。三問弟妹，何出此醜？
三妯娌嚇得魂飛魄散，奪門而逃。
這樣楊震不再質疑妻子的話。立馬把這家醜告訴了父親楊翻身。楊震向來很正直，寬厚，愛家，了解自己的兒子，莫過於父親了。楊翻身聞後勃然大怒，滿臉紫脹。深為三個小兒媳的作為而羞恥。
楊震搖搖頭，嘆了口氣，便出去找妻子馬銘。楊翻身怒氣沖冠，三步作兩步跑到阿珍的房前打門。此時阿珍和楊華正躲在房間裏，倒出儲蓄磁罐的金錁子，沾沾自喜地一個接一個數著。突然間父親搖山振岳的打門聲嚇得兩人抱起瓷罐，從後門猖狂逃出。楊翻身見阿珍房門鐵桶似的緊閉不開，氣的渾身顫抖地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娼婦，把我楊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到月球上去了。
楊翻身擡頭見房門上的耳窗開著，遂搬來板凳，爬入耳窗。由於楊翻身體格碩大，人長體重，身子一晃，不慎從耳窗上墜入房內。腦袋朝地，只聽得“哇”的一聲，就沒有聲響了。
阿珍，楊華逃出家後，阿內阿逗楊部楊青緊隨而逃。六人一口氣逃到村口湯廊亭上才住步坐著，聊起三國話，論著三國謀。
楊華說道：以後你們三妯娌萬萬不可再親自去動手，這次臉是丟大了。
楊部道：話雖這麽說，二哥難道咱們以後就此收手了嗎？大哥又不喜歡財寶，難道堆著滿屋的金銀珠寶，等著外賊去偷去盜嗎？
楊青道：二哥三哥，我有一個好辦法，那以後就叫咱們孩子去偷，每天抽一點回家，遲早那些珠寶都落入咱們口袋裏。這叫愚公精神，每天挖一點，再大的山也要把它給搬光。最重要的是，大哥對咱們的孩子都很好，即使孩子拿東西被看見了，大哥也不會生氣的。
大家都覺得楊青說的話，很有道理，想得很周到。六人商議已定，看時間不早了，就回家燒午飯去。阿珍和楊華心有餘悸，不知老頭子在不在？兩人躡手躡腳地從後房門溜到房裏，靜悄悄的，沒有聲響，兩人這才放下心。忽然，阿珍看見楊翻身斜倒在地上，臉如白蠟。楊華上前推了推喊道：爹，爹，爹爹。
毫無反應，阿珍伸出手指放在老頭子的人中驗驗，早已冰涼，氣絕人亡。嚇得阿珍屁滾尿流渾身發抖。這時楊震陪著馬銘回到家中，聽得父親墜亡，“哇”的大哭起來。其他人也掩面裝哭，私下裏卻偷著樂，阿珍心裏嘀咕著：老頭子死得好，要不然還真不知如何面對他呢。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福無雙降，禍不單行。一陣哀痛後，楊震道：錢財不是好東西，父親都是錢財害死的。
楊震深知弟妹們心懷不軌，多說也無益。整了整精神，思忖道：當下趕緊把父親的屍體入殮，讓父親有尊嚴地下葬，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於是楊震去找張尚峰和顧頂火，哥倆正在湯廊亭棠屋飲的小店裏吃悶酒，正愁著有一段時間沒有死人的活做了。見楊震找他們辦葬喪之事，兩人滿口應答，順口叫胖子老板加酒添菜。胖子老板知他們倆又有生意了，馬上就會還錢，於是今兒大大方方地給他們倆欠了一筆。
楊震披麻戴孝，守著棺槨，自恨自悔道：早知道這樣，就不應該告訴父親弟妹們的醜事，給她們拿點東西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都是自己人，胳膊扭在懷裏。這樣什麽事都沒有。如今讓父親這樣走了，真不應該。自己也有不是之責。
出殯之日，楊震特意讓張尚峰和顧頂火叫來一般和尚道士，頌懺經，做功德，放焰火，焚錢糧，點海燈。
楊震原本是不喜歡擺場的，只是父親死得冤，心中愧疚深重，遂葬喪之禮辦得熱鬧些，但也一點不奢侈，還是簡約為原則。
送殯路上，楊震痛心傷懷垂首哀思而三個弟妹和張尚峰，顧頂火聊得熱火朝天。
夜裏楊震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心想：銘兒應該還是要自己多加照顧，學校的事盡量少做些。於是跟馬銘說道：現在外面戰亂，今年很多大城市裏的辦事機構都往我們山區裏遷移，也跟來了一批真正有才識的知識分子，我打算辭掉校長的職務，當個普通的教師，這樣會有更多的時間來照顧你和肚子裏的孩子。
馬明回道：這樣也好，反正我們不缺錢。
近日恰好，上級安排了一位名叫吳良的大學新青年來東瓶鎮中學。按上級要求必須給吳良一個校級幹部當，否則就是大材小用。
借此機會楊震向上級請求辭掉校長職務，當個普通教員，早上送出的報告，下午就得到了批準。這樣吳良來東瓶鎮中學的第一天就當上了校長。吳良當著全體師生的校會上，大肆誇揚前校長楊震，品德高尚，是全體師生和他的榜樣，更是他本人的偶像和英雄。
吳良本也是師範大學畢業生，因為在城裏沒有關系，總沒有機會爬上領導崗位，十分憋屈。趁戰亂機構搬遷，人事變動之際，花了本錢向上級討要官位。機緣巧合，上級政府就把吳良調到山區東瓶鎮來，等待合適機會給予提拔。不想楊震謙讓，使吳良夢寐以求的領導位置一步到位。吳良激動得連續幾晝幾夜都睡不著，總算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對於楊震的博大胸襟，吳良多次公開表達對楊震的敬重之情。
真是無官一身輕，楊震每天把時間大把地花在照顧妻子身上，很快第一個女兒就誕生了。楊震看著剛出生的女兒十分可愛，又因馬銘特別喜歡吃李子，遂給女兒取名楊仙李。又過兩年，分別生了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第二個女兒取名為楊仙棗，兒子取名為楊三槐。
孩子們漸漸長大，楊仙李楊仙棗楊三槐常常拿著金錁子銀元玉釵在大堂廳上玩，結果每次總是被堂哥堂姐們連哄帶騙地奪去。每每如此，楊震也從來不去說自己的侄兒侄女們。
由於外來機構的大量遷徙，小鎮人口暴增，學校也在擴容。吳良抓住機會向上級報告，就地招聘教師，這樣可以增加學校和地方的感情融洽，消除外來人口與本地人口的沖突，上級很賞識吳良校長的遠見卓識，立即予以批準。
吳良名正言順的在鎮上公開招聘教師，鎮上人們紛紛誇吳良校長很公平，很有領導的本分。應聘人擠破腦袋，人滿為患，這是吳良校長意料之中的，心下暗喜。一些涉世不深的年輕有識之士，得到吳良校長滿口的好評，只是吳良校長最後總要附帶一句說：真想不到大家這麽支持，現在我這廟小僧多，只得擇優錄取。
這種話自然得到所有人的認同和理解。沒有人會認為吳良校長不懷好意。
這種特殊政策自然得到了阿華阿部阿青的積極響應。這日三人又聚在一起秘密地開了一個小會。阿華道：聽可靠消息說，這個吳良校長很在意錢，我們三兄弟也是初中畢業生，也算當今社會有學識的人了，咱三兄弟去碰碰運氣吧。
楊部道：二哥說的有道理。我想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千古真理是永恒不變的。送些錢，我想應該沒有辦不到的事。
楊青道：二哥三哥，當老師有什麽好呀？你看大哥連校長都不做了，我們還拿錢往水裏去丟幹嘛呢？
楊華道：四弟，此話詫異，雖然老師不是高薪行業，但卻是幾千年來最穩定的行業。做農民，做生意，打工有什麽好出頭的。農民每天扛著鋤頭，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渾身都是汗臭味，生意人賺點錢提心吊膽，雖然賺錢時很風光，人前人後喜氣洋洋，然而真的錢多了就怕打劫，或者一招不慎就虧得傾家蕩產，跟落水狗一樣人見人棄，打工人又談不上什麽尊嚴，你說有什麽好呢？
張華接著說道：雖然教師工資不多，但卻是細水長流，萬裏長城永不倒，這樣的行業才是真正普通人過活的日子，咱們現在手頭上已經有了滿箱滿罐的金錁銀寶，送點出去，換來永生的行當才是明智的選擇。
楊青不以為然道：有錢還在乎那點工資嗎？
楊部道：是的，二哥這叫未雨綢繆，兵法常言，多算勝少，算不勝而何況無算乎。就是我們現在有了不少財寶，然而金山銀山也有搗光的一天，而有千年不倒的長穩工作，那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楊華附和道：正是。
楊青爭辯道：你們說算，那好，我跟你算一下，現在我們的珠寶拿去放利息所得遠遠高於老師的工資，利滾利，年覆年，只有更多用不光的錢，哪還有後顧之憂呢？
楊華道：四弟，人要有長遠的眼光，看得遠才安全，小心駛得千年船。
楊青道：二哥三哥那你們去當老師吧，反正白花花的錢我是不會去送的，我寧可要利息，也不當老師。
人各有志，強扭的瓜不甜。當夜，楊華楊部兄弟倆，用黑塑料袋包好一盒珠寶，來到吳良校長的房間。利益之交，無需多說客氣話，大家明碼標價，楊華帶來的珠寶足有一公斤，楊部略少一點，吳良校長從未見過這麽多珠寶，心裏頭突突的直跳，又故作鎮靜地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倆是當今的蓋世英雄。
這樣吧，禮我收下，明天你們倆就來學校報到處正式報到。不過，我重新聲明一下，這些禮錢我也是為你們去鋪路子的，我可是一個不得的。
哥倆忙道：那是，那是。吳良校長高風亮節，當然不在這錢眼上了。
第二天學校召開全體教工會，吳良校長作報告：經過層層公開透明的嚴格選拔，優中選優的原則。校委會最後決定楊華楊部為新招入的學校教師。
因為楊震是大家公認的德高望重的老師，自然人們不會懷疑楊華楊部的齷鹺不堪的背地舉動，大家紛紛點讚吳良校長招賢納士有眼光。
吳良校長按價定崗。楊部安排在校圖書館當管理員，楊華任歷史老師。
不久後，楊華把阿珍拉進學校當綠化校工。楊部知情後偷偷地送錢給吳良，隨後阿內也進入學校當清潔工。
吳良校長大撈一把，嘗盡了甜頭後就開始對那些不送禮錢的所謂鐵公雞的老師進行無禮的打壓。為了撈錢，吳良不顧什麽情面，多次在校全體會議上公開批評楊震，說其不務正業，總是給孩子沒日沒夜，滔滔不絕地講著《紅樓夢》的故事，學校最近出現學生早戀都是楊震講《紅樓夢》惹的禍。
看著吳良像小醜跳蚤似的醜陋嘴臉，楊震不予理論。近日，楊震小兒子楊三槐患了軟骨癥，直立不起，花了大把錢，請醫吃藥都沒用，鎮上的大夫說必須到城裏的大醫院去。楊震對兒子的病牽腸掛肚，向吳良校長打了請假報告，吳良卻一推再推，醫生跑到楊震家裏催了很多回，不能再拖了。實在沒轍，楊震狠下心，寫了辭職申請書，字墨未幹的辭職報告送到吳良手中，校長痛快地隨手立即批了。
楊震剛跨出校門，就遇到幾個爭先恐後趕著來補聘的人。
回到家，楊震把辭職的事告訴了馬銘，也許是出於無奈，馬銘只是說：有工作總比沒有的好，為什麽不商量就匆匆做決定呢？
楊震道：我本想請個長假，無奈吳良校長不準假，總是說，要麽每天按時上班，要麽立即辭職。兒子要馬上到城裏大醫院去看病，我也是沒有辦法呀。
馬銘含淚道：現在我們的錢也不多了，我怕日後家庭沒有保障。
楊震仰望天空長嘆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第二天楊震和馬銘背著兒子去渡船，因為東瓶鎮與城市相隔著崇山峻嶺，只有一條河道通往外界，不料在船開渡之時，天突降暴雨船主趕緊上岸，臨時搭起雨棚躲雨，然而雨越下越大，一連幾日，引起河水泛濫，河道決堤，就此淹澗住了。風雨交加，潮濕氣熱，楊三槐又染上嗽疾，夜間高燒，舊病加重，又添新疾，三上五下，裏外夾攻，小小身子如何承受得住，夜裏嗚呼一命哀哉？
幼兒夭折嚴重打擊了楊震夫婦，一夜間，兩人頭上都添上了不少白發。楊震沒有叫張尚峰和顧頂火，只是自己在父親的墳邊掘了一個小洞，把楊三槐的屍體埋了。
由於楊震從沒有幹過農活，不懂稼穡之事，整天閑在家裏看書，馬銘對楊震說道：你也好去做點事，咱們錢都快用完了，以後還要生兒傳宗接代呢。
楊震嘆道：不生了，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不要再重演了。
難道你忘記你父親在世時一直叨念著咱們將來一定要給楊家生個兒子嗎？
當然記得，只是槐兒死去的陰影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現在家裏又沒有穩定的收入，不要這麽操心，我不想生了。反正二弟三弟四弟已經給楊家生了那麽多孫子，楊家的香火旺盛，不會斷後的。
那是他們的孩子跟我們有關系嗎？將來我們百年之後，他們會給我們送終嗎？
當然會了，侄兒也是兒子，這難道有區別嗎？
馬銘漲紅著臉，氣喘籲籲的說道：好了好了，反正也是你們楊家的香火，不關我的事，從此你看你的書，我過我的活。
此後，兩人又因家計多次拌嘴吵架。
世道不平，匪盜猖獗，一群山賊流竄到東瓶鎮來，專門綁架富有人家。這群盜賊十分兇殘，又頗有三國計謀。每到一處，總是先打聽有錢人家。聞之，東瓶鎮中學校長十分有錢富裕。當晚攜著大刀，闖入吳良家中。當官的人往往是貪生怕死的，吳良見到一群兇神惡煞提著明晃晃的大刀土匪，早嚇得腿軟癱倒地上，把家中藏匿的一切財寶都拱手獻出。還說道：各路英雄豪傑，我本是清貧人家，這些財寶都是隔壁楊華楊部家的。匪頭賊眼一溜，一不做二不休，兵分兩路踹開楊華楊部家，倆人磕頭求饒道：不要傷害我們家人，楊震才是我們鎮上的大富人家。
這流賊聽後心下大喜：沒想到這網居然有這麽多大魚，看來這次走大運了。
連夜殺到楊震家，捆起楊震擡走，賊頭惡狠狠地丟下話：明天大早提十公斤黃金來中學食堂贖人，遲了就等收屍！
這下把馬銘給嚇懵了，李兒棗兒擦著眼淚扶起母親到床上。
馬銘道：我這是哪一輩子造的孽，到這輩子來遭罪？
李兒道：娘，現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時候。先救出爹要緊，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這話倒提醒了馬銘，連夜馬銘翻箱倒櫃把家中所有金銀珠寶收整起來，通共也只有九公斤左右。天又亮了，馬銘只得拿著這些珠寶到中學去找綁匪，正巧在校門口碰見楊華楊部叔子倆，二人都低著頭快步流星地走過。馬銘望見學校食堂楊震的身影就走了過去。
賊寇見馬銘提來這麽多珍珠，瑪瑙，玉佩，金錁子，咂嘴道：真不愧是不說假話的老師，楊華楊部沒有說謊，你們家真是大富有錢人家。算你識相，你們走吧。
流寇們慌慌張張地背起珠寶竄入山林。隨後官兵來捕，聞得綁匪劫走大量財寶，個個精神抖擻，再也不顧人生安危地奮勇直追。
半個月後，政府公開表彰大會：經過全體官兵大無畏精神的追捕，綁匪已全部落網，鄉親們可以安居樂業。追加這次剿匪犧牲的官兵為烈士。
對於繳獲的珠寶，則一字不提。
這次飛來人禍，把楊震的家庭徹底推向了窮人家的隊伍。
經歷了家事變遷，李兒棗兒都特別懂事，家裏的一切重擔都由李兒扛著還供著棗兒讀書。
十七歲的李兒長得像父親身段高挑，肌膚雪白，在盛夏時曬得黑黝黝到冬天又變得白嫩嫩。心裏頭時時記著幫家裏幹活。棗兒雖然沒有姐姐那樣高大迷人，但也十分動人可愛，特別在詩才方面頗有父親之風。馬銘也學會了燒飯，養家禽等家庭瑣事。
楊震閑在家裏寫《紅樓夢》續集，他時常跟棗兒說道：現在市面上印刷版的《紅樓夢》很多都是改寫原著的，這對原著是莫大褻瀆，巨大傷害。一定要看脂硯齋評寫的《重評石頭記》，即脂評本的《紅樓夢》，這才是真正的《紅樓夢》原著。裏面有大量的脂硯齋的評語。從評語中可以看出，脂硯齋與曹雪芹的親密關系，評語中可以看出曹雪芹寫作的題材，很多都是他們親歷的事以及曹雪芹寫《紅樓夢》的高超寫作藝術才華。這些都是彌足珍貴的。
由於種種原因《紅樓夢》丟失了後四十回，只留下八十回的殘本。即使這樣，依然撼動不了《紅樓夢》是一部千古奇書，是中華民族文化無價瑰寶。
棗兒很喜歡聽父親講《紅樓夢》的故事，以及曹雪芹的身世。常常聽得入迷，直到母親馬銘來催罵才走開。
棗兒常常跟姐姐說：爸爸的文采真好，不當老師，不做文學家，真的是人生遺憾，更是國家的損失。
李兒道：不要說了，如果娘聽見了，又要來罵你和爸爸了，快幹活去。
其實李兒當然知道父親的文采高，只是家已落破成這樣，不去幹活，一家人生計怎麽辦呢？
棗兒讀書之餘，常偷偷的來幫父親整理他寫的《紅樓夢》續稿，有時還幫他謄抄。
一日棗兒來幫楊震謄抄續稿時，見父親正背手作詩：餘生已是朽木盤，雕不成器燃無囊。達時無視金錢物，破來妻女苦奔忙。假使還有富貴日，依舊只愛書中游。陋室人兒磚無彩，常含淚眼著文章。
棗兒拍著手，笑接道：我爹文采壁生輝，高風亮節照明月。書香裊裊飄滿屋，何須珍寶添餘光。詩中字字如珠璣，句裏行行煥彩霞。貧屋白舍蕩芬芳，文章只憑高人著。
棗兒接著說道：李青蓮說得好，“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楊震大笑道：懂我者，棗兒也。
當時小學教師嚴重缺編，因為小學教師工資比中學教師低得太多，沒有人願意幹。小學校長主動來邀請楊震出任副校長，然而楊震已經心灰意冷，最後同意讓棗兒去當小學教師。
工資雖然低了些，但還是有固定的收入，楊仙棗很喜歡文學，就當語文教師。每天上學都自己帶飯吃，把學校的飯錢省下給家用，這樣一年來，也帶了不少錢。楊震看著女兒和妻子這樣操勞，心裏頭過意不去，於是暫停續寫《紅樓夢》，把棗兒省下的錢，拿去做點小生意。
由於匪盜招供，上級徹底知道了吳良東窗事發，遂以吳良當任校長期間，貪汙枉法，蒙上欺下，行為不正，等等理由，開除並移送司法機關，任命楊華接任中學校長一職。
楊青沒有卷入這次綁匪案，依然過著放高利息的富人生活。
楊震本身不慣稼穡之事，不要打工，不懂經商，雖然做著小生意，可實在是賺不到什麽錢。鋪子旁邊幾個生意夥伴常常偷閑聚眾賭博。楊震先只是笑笑觀望，後大家熟悉了也參與打牌，結果早被人家做了手腳。頭幾回贏了，覺得很開心，這錢來的容易，怪不得那麽多人都喜歡打牌，後來每每都輸，最後心急了，把身上的所有本錢連同商鋪全都賭上，以博成功一擊，結果輸了個光蛋。
早有人把這消息告訴了馬銘，回到家中，馬銘氣得倒卯，悲天嗆地，最後在女兒李棗的百般安慰之下，才丟下這事。從此家裏任何微薄收入都不經楊震之手，回想起自己坎坷人生，楊震十分苦悶，整天郁悶在家中偶爾寫點書。
李兒棗兒姊妹倆，更加為家裏操心，李兒每天都想多做一點活，棗兒每月都想多省一分錢回家。一日，李兒和棗兒都因春感發熱。家庭拮據，李兒頭暈目眩，咬著牙上山下地幹活，多出汗，多喝水。棗兒也是硬著頭皮在上課，三日後，李兒病好了，而棗兒搜肝抖肺的咳嗽，高燒不退，渾身酸痛，倒在床上，卻再也沒有醒來。
這讓全家人都陷入了極度悲傷之中。馬銘已欲哭無淚，楊仙李捂著被窩號啕大哭，楊震含淚道：楊氏小女慧棗兒，不逐粉面也動人。三月春風殺玉女，慈母欲哭無淚垂。世間美物多不堅，霽雲飛霞一舜天。但願來生投好家，莫做震郎苦命胎。
家裏已經窮得連辦葬喪的錢都沒有了。楊震只得在楊三槐的墳邊挖一個洞。這事讓張尚峰和顧頂火知道了，哥倆送來一副薄棺材到楊震家，倆人二話不說低著頭幫著入殮。隨後倆人咬著牙，一前一後擡起簡陋單薄的棺槨往楊家祖墳走去。安葬好後，兩人不說話就走了，楊震一家人苦留吃飯，二人執意不肯，張尚峰道：楊震你是個大好人，鎮上的人們都知道，但為什麽好人也會這樣沒有好運，我們真的想不通。說完二人頭也不回的走去了。
回到家後，馬銘對楊震說：我們給李兒找個年輕力壯的人來做上門女婿吧，要不然，這個家怎麽辦呢？
因為李兒長得很漂亮，很多有錢人家都願意娶回去做媳婦，並許諾重金給楊震馬銘兩人養老。
當然，楊震也算看透了有錢人家的嘴裏，寧可招個老實本分實在的人來做上門女婿。然而當地風俗是鄙視上門郎的。
一把鑰匙一把鎖，什麽樹開什麽花。鎮上就有一個王氏人家，當家人早逝，只留下妻子朱氏和幾個兒女，家裏窮的叮當響。大兒子叫王跑，二兒子叫王忠，三兒子叫王負，女兒叫王燕。朱氏已經十分老了，又是腰彎又是駝背，王跑為家庭大哥當起全家重任，帶弟妹們每天披星戴月地幹活，十分勤勞，弟妹們也十分聽從大哥的教導，從沒有怨言。
王跑對於長期呆在小鎮上十分不滿，常把自己比喻成展翅藍天的鴻鵠，瞧不起鄉下人，總是跟老二王忠說道：咱們爹死得早，家徒四壁，母親獨自一人拉扯我們長大，以後你要多擔任家庭重擔，照顧弟妹，我到城裏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在城裏站住腳，將來我們家就有翻身之日了，否則，永遠就這麽窮下去。
王忠道：哥哥你放心，你只管去城裏闖，家裏的一切重擔有我照顧著。
此時王忠已經27歲了，王跑揮淚告別弟妹們和老母，自己孤身一人跑到城裏去謀發展。
這王忠是個莊稼能手，武大郎的身段，十分吃苦耐勞，力大無比，又忠厚老實，把家裏家外的活都做得幹幹凈凈，老母常常自嘆自息：咱們家的孩子一個個都老大不小了，就是娶不到媳婦，這窮人家的孩子也只能打光棍的命。
隔壁梅嬸，對朱氏道：你呀，還是讓王忠入贅楊震家去吧，不要誤了孩子的一生。
朱氏道：人家的女兒長得跟花兒一樣的，哪裏會看上我們家貌醜人拙的王忠啊。
梅嬸道：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天下的姻緣早有定數，要麽我幫你說說去。
那太好了，若成了，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梅嬸心想道：這王忠長得人矮貌陋實在是太醜些，若真成了，那真是癩蛤蟆吃上了天鵝肉，定成了一段奇緣，也讓我的名聲傳揚。反正閑著沒事，這一箭雙雕，一石二鳥的好事，就去試試看吧。
當日梅嬸忐忑不安地來到馬銘跟前，說起這段姻緣，想不到馬銘一口答應。
馬銘道：我就要愛幹活，能吃苦，忠厚老實，身體好的人，相貌又不能當飯吃，長得好身材，天天捧著書，卻什麽事都不會做，這樣的男人有什麽用？
梅嬸歡天喜地把這好消息告訴了朱氏。聽到這個好消息，全家人都熱淚盈眶，大讚梅嬸人好心好本事高。朱氏怕馬銘悔意，忙催著梅嬸叫馬銘把好日子定下來。
楊仙李看了王忠如此相貌，也是心灰意冷，無奈母命難違，只得接受現實，就這樣李兒和王忠草草的辦了婚事。
王跑只是來信，祝賀弟弟新婚快樂，同時叮囑王忠不要丟下自己的老母和弟弟妹妹，而自己卻在城裏過著追夢的生活。
楊仙李結婚的日子，正好也是楊華的兒子楊土的結婚日。
話說楊華接任校長之職後，由於平時不太善於言辭，卻十分努力，工於心計，摸透了學校所有老師的性格特點，投其所好，老師們都誠服於楊華的領導之下。然而，其兒子卻一點不像父親的性格，頗有其母之性，不喜歡讀書，愛鬥雞走狗，游山玩水，又正值青春欲動之際。一日游蕩在學校的池塘邊，忽然看見一女子，赤裸裸地在池邊草樹叢中洗澡，楊土左右環顧，皆無一人，急匆匆地解光身上的衣物，赤溜溜地爬向女子身後，撲倒女子，強發生雲雨之事。
該女子本要大呼救命，見是土兒遂不再做聲。這女孩是學校一個清潔工的女兒，名叫巧雲。心中一直有心與土兒，因父母地位懸殊，故不敢說起。誰知今兒卻天隨人願。
事後不久，巧雲肚子漸漸隆起。其母持棒大怒，羞惱道：你這不要臉的賤貨，小小年紀就做出丟人現眼的事，祖宗十八代的臉都被你丟光了。還不快快從實招來，這肚子裏的野種是誰家的？否則我就一棒打死你。
巧雲知道再也瞞不過了。於是抽抽噎噎地把事由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其母聽後轉怒為喜，大誇女兒有出息。並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校長楊華。
楊華聞後臉色蒼白，嚇壞了巧雲的母親，見楊華一聲不響，魂不守舍地呆凝著，於是她悄悄地溜開了。
楊華思忖道：這禍根孽子，把我的臉丟盡了，以後如何管教別人？如何叫別人聽命自己？
楊華最近本來已經十分煩惱，楊部得了糖尿病，這在當時是不治之癥，已經十分嚴重了，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本來還可以找楊部討論一下這家醜不可外揚的鬧心事。現在也只能靠自己想一個不傷體面的辦法了。既然生米煮成熟飯，那就順水推舟，把巧運娶為媳婦。一來，可以消除孽子造成的一切負面影響；二來，又體現出自己視學校職工如一家人的博大胸懷；三來，也可以約束一下孽障兒子。
想定後就叫阿珍把這消息告訴巧雲的母親，巧雲母親得知後喜極淚下，感激女兒給祖上帶來的榮耀。楊華道：只是要把結婚日子先定好，不然太唐突了，大家面子上交代不過。
只是巧雲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這結婚的日子不能選得太久。最後碰巧撞在楊仙李的結婚日子上。
阿珍開始四處奔告兒子的婚事。在準備婚禮的第四天，楊部一命歸天。楊華思前想後，在楊部屍體入殮的當天，把楊部的妻子阿內介紹給學校上個月剛剛失偶的一位老教師，這樣至少可以保證阿內的生活有穩定的依靠，也體現出自己關心親人和校工家屬的愛心。三全其美的事何樂而不為？
楊部兩個兒子十分惱怒母親，在熱孝中改嫁。對他母親咆哮道：父親的屍骨未寒就做出如此不忠不仁不義的畜生行為。兄弟倆開始自暴自棄，長期在賭場裏夜不歸宿。賭場中一些熟悉他倆家事的人就拿阿內難耐寂寞在熱孝當頭就跟老頭子高樂來嘲諷弟兄倆。
是可忍孰不可忍！墜兒操起鐵棍直接把嘲笑他們的人亂棍打死。遭到官兵扣押，楊華四處托關系來保釋，最後被判過失殺人罪。阿內花了家裏所有積蓄，上下打通關系，把兄弟倆救出。弟兄倆覺得人生無趣，遂雙雙跳河自盡。
兩個兒子死後，阿內心中十分懊悔，楊華也很內疚。楊華自責道：早知如此就應該叫阿內守寡和孩子們一起生活，頤養天年。
兩個兒子死後第四個月，阿內的第二個老公常常酒後亂性，在一夜裏突然暴斃在床。
楊震與楊華兩家喜事也是自辦自的，兩家並沒有來往。而楊青已是家財萬貫，更瞧不起楊震與楊華，自家過著大魚大肉，飫甘饜肥的日子。然而兩個哥哥家喜慶吉日，正攤上他們家滅頂之時。由於野心膨脹，楊青允許兒子把錢高利放貸給他們的酒肉朋友。其中一個叫賴敏的年輕紈絝子弟，常向楊奇高利借貸。大家都知道賴敏家不缺錢，只是揮金如土，他父親常常怒中不給錢與他，每每過幾天氣消後，其父又會為他還花酒債。於是，都大膽借錢給他。
賴敏從楊奇手中高利借百萬錢後，當即邀上幾個女子躲在茶樓上陪睡陪玩陪吸毒，過著紙醉金迷，昏天暗地的生活。過不了多時，手上百萬資金，早已揮霍殆盡。
楊奇來催還貸，賴敏先是推脫，後則閉口不談，急得楊奇破口大罵。又催幾天，賴敏心煩氣躁，擺著一副無賴又囂張的氣勢向楊奇怒孔道：大爺我就是不還錢，你能把我怎麽樣？
真是欠賬的是老爺，催債的是孫子。楊燦惱羞成怒，從身上抽刀砍向賴敏，這突如其來的揮刀，賴敏毫無防備，結果被連砍數十刀，血肉模糊。楊奇楊燦見狀拔腿就跑，一家人連夜逃往他處。等賴敏父親老賴趕到時，賴敏早已血流而幹，死了。老賴發誓要為兒子報仇，血債血還。
楊青獨自一人駕著滿滿一車黃金跑在最前面，後面緊隨著兒子和妻子的車。山區泥路坑坑窪窪又逢夜雨，道路泥濘，心急意慌，一不留神楊青人車墜入山崖中，兇猛的江水吞沒了車人。後面跟上來的楊奇楊燦楊飛和阿逗見狀，也只得幹著急，於事無濟，阿逗萬念俱灰。次日在匝道口上，全家人被官兵逮捕。楊燦殺人償命，楊奇坐牢，楊飛阿逗被嚴厲訓斥後釋放。楊飛聽人說做模特很賺錢就跟人去了，從此杳無音訊，而阿逗孤身一人跑到城裏去了。
不管是出於無奈還是母命難違還是緣分，很快楊仙李和王忠就有了結晶。兩人的頭胎孩子正在臨產時，天空突然狂風大作，濃雲四起，嚇壞了鎮上的人。
原來這些異動的天象是龍的九子即赑屃，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眥，狻猊，椒圖，在相互甩鬥，恭祝龍王千歲大喜賀宴。
睚眥對龍王說道：父王，我想去人間度一次胎。
龍王大笑道：老七，你為何有這荒唐想法呢？
睚眥道：我看楊家人幾個兄弟之間興衰際遇，甚覺荒唐。大家和和睦睦的相親相愛，互助友善，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豈不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為何要爾虞我詐，妒忌陷構呢？
龍王對著九個兒子大笑道：你們可不知道，人心不足，貪得無厭，正是這一“貪”字，才引出種種邪念，致種種悲劇。不像咱們龍宮一片祥和，龍兒們享受每一天快樂的時光。所以我勸龍兒們還是不要去人間是好呀。
這時老二螭吻，老大赑屃，老五饕餮，也來到龍王身旁討說道：父王，我們和七弟睚眥一起下度人間，給凡人做個團結友愛，五好家庭的典範，可使得？
龍王大笑道：龍兒，你們有所不知啊，這人間運作與我們龍界完全不同。一旦下度人間後，一切運作天理都是凡塵模式。終究難逃脫“貪，權，錢，色”四個大字。
睚眥道：父王不是常常教導龍兒們要善待一切。如果我們弟兄四人下度人間，能為世人樹起一個相親相愛的家庭榜樣，世間家庭從此沒有紛爭，沒有妒恨，豈不是一件大功德？
隨後，睚眥，螭吻，赑屃，饕餮，四龍子圍著老龍王執意討著要下界人間去做功德。
老王拗不過，遂說道：那好吧，你們兄弟四人就依次下度到楊震家做楊家人的子孫去吧。只是記得，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與不幸，到最後你們兄弟功德結束後，一定要一起回龍宮來。
睚眥，螭吻，赑屃，饕餮，一起齊聲道：記得，記得了。
老龍王道：那好吧，我們龍宮一天就是人間一年，你們兄弟四人，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依次下界去吧。
於是龍王大展幻術，用鄉愁袋吸入四龍子的元神，逐日撒出龍宮。
第一個撒出龍宮的是睚眥的元神。只見一束藍光飛入楊震家，奇光消失後，只聽得一聲嬰兒啼哭，楊仙李誕下了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嬰，隨後天開雲散，大地煥彩。
楊震思忖道：這孩子出生時，狂風大作，天現奇觀，想來是天上的風神送給我楊家的孩子，就給孩子取名叫風兒，楊世風吧。
次年饕餮的元神拋出，楊仙李又到臨產，這次李兒一點都不覺得痛，只是呼呼睡一大覺，天上一束紅光撞入楊家，一個女嬰誕生。
楊震心想，這也奇了，夢中也能生孩子，那這孩子就叫夢兒，楊愛夢。
又一年赑屃的元神擲出，天現粉光，楊仙李又生了一個女嬰，因為這日立秋，所以楊震給孩子取名秋兒，楊愛秋。
又一年螭吻元神蕩出，天現青光，李兒在暴雨中生下一男孩，楊震給孩子起名為雨兒，楊世雨。
李兒接連生了“風，夢，秋，雨”四個孩子，楊家人丁興旺，同時增加了王忠的生活壓力，好在王忠任勞任怨既照管著老母和弟弟妹妹又要照顧著孩子和家庭，這樣風兒，夢兒，秋兒，雨兒，在父親母親的愛護下茁壯成長。
真是：人間五味調未勻，龍界太子意難平。執著下界造凡塵，撲向楊家落地生。
欲知後事，請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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東瓶鎮山抱水環，一窄盆地。鎮上有一座山名叫龍谷山，山中有一洞叫龍宮洞，相傳有龍出沒，可沒有人真正看到過龍。
小鎮地小人多，熱鬧喧騰。拂曉之際，鎮上的人們就紛紛攘攘地上山掃墓祭祖。晨霧四起，熙熙攘攘的人群頓時消失在叢山密林之中。不見人影，但聞人語。
太陽像喝醉似的懶漢，慢慢悠悠地爬起，驅散了霧雲。在東瓶鎮村口，一些早起的人們已經祭祖歸來了，一些人兒才剛剛出發。村口有一小亭名喚“湯廊亭”，人們出鎮上山作業時，可在湯廊亭內略坐歇腳，梳理一下，一日的上山計劃；從山上歸來時也可在湯廊亭裏整整疲憊的精神，帶著笑容回家。
湯廊亭築在一棵千年古樟樹下，龐大的樹幹像一把巨大的擎天傘罩著樹底的建築，樹下有一家小酒寨，名喚“棠屋飲”，酒寨大門上掛著一副對聯：今朝有酒今朝醉，明日沒錢明日愁。古樟樹又像地霸張開大手庇護著聽話納禮的小弟似的嚴嚴實實地護著小酒寨。店內雖然簡陋，但店主燒得一手甜脆可口的好扁肉，鎮上的人們都喜歡到店裏來，沽一口酒。
掃墓歸來的人群隊伍中，有一人叫張尚峰，一人叫顧頂火，兩人都是孑然一身。這兩人祖上都很風光富有，不料到他們這一代，只一味好吃懶惰，吃喝嫖賭毒，現已落得家業衰敗，人去樓空，孤單單的一個人。
張尚峰滿口破牙，說話漏風，像吞大棗似的。跟他說話必須凝思聚神，才能聽懂他說些什麽。年輕時張尚峰，輕狂不羈，總是日夜飲酒作樂，喝酒時從不需要開瓶器，只用牙一咬，嘴用力一吹，瓶蓋系從嘴中飛出準確奔向襲擊的目標，這樣既方便又省事又瀟灑又好玩。張尚峰每天都要瀟灑地從嘴裏，至少飛出五六十個瓶蓋。
顧頂火走路有點瘸。那是年輕時，顧頂火總撩人家有夫之婦，販毒欠賭，後被人追打終生致殘。雖然兩人已經無力再蒙騙嫖賭，然而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兩人絲毫不改好吃懶做的作風。現在酷愛道聽途說，評頭論足。專營毫無技能又直路的葬禮之活。
張尚峰對顧頂火道：老顧，今兒天氣這麽好，咱們哥兒倆去“棠屋飲”喝點小酒，打發打發這百無聊的日子。
老張，我們已經賒了不少錢，怕胖子老板不肯再賒酒給咱們吃了。
不妨事，我袋裏正有幾個錢，跟胖子說，欠的酒錢以後再說吧，今兒只吃現的。
那走吧！
兩人搖搖擺擺來到“棠屋飲”，剛到店門就嚷：胖子，拿酒來。
店家胖子聞得來客是尚峰和頂火，連招呼都懶得打。兩人毫不客氣，自己動手拿碗倒茶喝。
尚峰掏出袋裏僅有的幾塊錢放在桌子上，大聲道：胖哥，給我們兄弟來一瓶老酒，一碟花生肉。
胖老板先伸手拿錢後，烏溜溜的眼珠快速轉了幾圈道：你們賬上還有錢沒有還呢？
顧頂火不耐煩的拿著箸，敲著碗道：胖哥呀，我們兄弟倆今天只吃現成的，掛著的賬，以後再說吧。
胖老板雖然很不情願，也無可奈何，又是老客戶，又是鄰裏人，也只得如此了。
尚峰用開瓶器，打開酒瓶道：真是老不中用了，要是年輕時，我可從來不需要什麽開瓶器。
那是，好漢不提當年勇，咱們不得不服老呀！現在，有女人讓我幹也幹不動了，想當年一夜戰十個都不在話下。
暖風徐徐，春意盈然，微風卷帶著花草的芳香，令人如癡如醉。兩人交盞換杯，酒過三巡。酒店的音響正放唱著“一場游戲，一場夢”。
張尚峰搖頭嘆道：老顧，如果不是你“嫖賭毒”，腐敗作孽，那麽你們顧家依然是東瓶鎮第一富貴之家。胖老板也不會這樣嫌棄我們哥倆。
是啊，那時我們顧家，富甲一方，胖老板見了我總是那麽低頭哈腰。現在卻時不時地板著一副棺材臉對著我。老張，現在才知道什麽叫世態炎涼。別的都無所謂，我最對不住的就是我的老婆。雖然，她離開我，很多很多年了，彼此都老了，依然不曾改嫁。這真出乎我的意料，真想不到她是感情那麽忠貞的人。他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偉大的女人啊，我造的罪孽真的太深太深了。
老張，你也好不到哪裏去，如果不是你恣意縱性，胡作非為，那你們張家可是東瓶鎮，世代鐘鳴鼎食，書香門第。
是啊老顧，我對不住我的祖輩，今天上墳掃墓，我跪在祖墳上，道罪懺悔，求列祖列宗，原諒我這張家不孝子弟。祖上世世代代受人尊敬的翰墨書宦世家就在我手上破敗得淋漓盡致，體無完膚。
兩人嘆了一回，又是一杯下肚。
張尚峰道：前兒，我給你看的《紅樓夢》那書，怎麽樣呀？
不錯，那真是一本好書，只可惜你讓我看得太晚了。
年輕時，我爺爺和父親總是叫我要靜下心來研讀《紅樓夢》且至少要細品讀完三遍以上。而我充耳不聞，一字也不看。因為我每次看到書就會火星亂蹦，腦袋做疼。吃藥休息都不管用。每每非要和幾個異樣女子上床瀉火，就不疼了。父親因此用棍棒暴揍了我幾頓。結果我養傷難忍了一個多月後，最後還是幹了幾個女子才忘了痛。爹娘無奈，後來奶奶出來調停，取了個折中方案說《紅樓夢》書可以不看，改看《紅樓夢》的戲文，電視劇和故事講說。我爺爺說只有逐字逐句地品味《紅樓夢》一書，才是享受文學，享受人生。看戲文，電視劇，聽故事，沒有什麽文學意義。直到我父親被我氣絕前一刻鐘，全身顫抖地拿著這本《紅樓夢》一書，跟我說道：“錢權都不是人生，只有這部《紅樓夢》抄本，才是我們張家的傳世之寶。”我跪下高舉雙手接下《紅樓夢》這本書後，父親就斷氣了。那是我有生以來，在父親活著的時候，唯一一次心甘情願地跪拜他的。父親死後，我們家勢猶如雪崩，迅速衰敗。也是，從那時起，我才開始讀《紅樓夢》這書，現在我已經看了五遍，每次都是含淚讀完。
是呀，你讓我看我也是淚灑如雨。這麽好的書，難道就你們張家有嗎？
不是，只要讀書人家都有。
那麽厚的長篇巨作，估計這世上沒有人會背吧。
有的，我就知道有個人能倒背如流。
那這個人不是文學天才，也一定是文學奇才，是誰呢？
尚峰呷了一口酒，長嘆道：那時我們家還是榮華鼎盛之際。常常有文人墨客到家中來吟詩作賦。其中，有位“紅”迷愛好者，即我們鎮上中央街楊翻身的大兒子楊震，他就能當眾，把《紅樓夢》倒背如流。更厲害的是他能當眾隨意抽背《紅樓夢》，我父親那些文人朋友們，對他是佩服得五體投地。他常常說，《紅樓夢》是我們民族文化的瑰寶，不看完五遍以上是沒有紅學的發言權。他還說，曹雪芹寫《紅樓夢》時是舉家食粥，連寫作的紙都要朋友救濟。
這曹雪芹真偉大，不僅是文學天才，還有那麽大的毅力著書，換成你我既沒有那麽好的文采，也沒有那精神。你方才說楊震，倒讓我記起一件大新聞。
什麽大新聞，我怎麽不知道！
老張急什麽，讓我慢慢說與你聽。
這楊震不愧是我們東瓶鎮，第一寒門才子俊男。當今鎮上大財主，馬上光已經答應把馬家獨苗，千金馬銘小姐許配與楊震。
馬上光是我們鎮上做木材生意的暴發戶，錢多得連馬銘姑娘的閨房都用黃金磚來鋪地。唯一不足的就是自愧無文化無才識，不會教女兒讀詩吟賦。他很羨慕書香才子，多次公開說要把獨苗馬銘姑娘下嫁到讀書人家去，只要是讀書才子，家道貧寒也無妨。
馬上光觀察了很久，最後相中鎮上中央街，楊翻身的大兒子楊震，並重金聘媒婆做成了這樁婚事。
楊震文質彬彬，眉清目秀，身材俊逸，舉止言談，常常帶著微笑，心寬溫和。
楊翻身共育四個兒子，楊震是大郎，楊華是二郎，楊部是三郎，楊青是四郎。楊震深知家中清貧，體念爹娘的不易，就讓三個弟弟先娶媳婦，自己的婚姻大事則靠後。
在楊翻身和楊震的共同努力下，楊華楊部楊青都已經娶妻成家了，媳婦分別叫阿珍，阿內，阿逗。
楊震是我們鎮上唯一一位正統師範大學的高材生，現在就在東瓶鎮中學任校長兼語文教師。
張尚峰接聲道：是的，我常聽鎮上的孩子們說，楊震校長上課給大家講《紅樓夢》時，從來不需要翻書。可見剛才我說的不誤，你接下說吧。
顧頂火接著道：馬上光已經發帖給楊家了，說今年五月初一是黃道吉日，就定在這一天。所有彩禮，嫁妝，酒錢全部由馬家負責，不需要楊家動用一分一厘錢。
你說這有錢人出手都是這麽闊氣，想當年我們也是這樣啊。
說到這裏，顧頂火喉嚨哽咽，道：不說了，這說來，自己的心都痛了，你說我們30多歲的人，被生活折騰得就像五六十歲的樣子。
兩人搖頭嘆氣，低著頭，吃著悶酒。
這邊，楊翻身接到馬上光的下帖和書信，喜極泣淚。當即，大誇楊震讀書光宗耀祖，當著全家人的面喧道：以後，楊家子子孫孫都必須好好讀書，出人頭地。
楊華楊部楊青聽了都默不作聲，而三個媳婦兒或側耳或低頭，相互做著不屑的鬼臉。
楊翻身祖上雖然都是白墨先生的貧民，然而夫婦倆卻十分註重孩子的教育。深信知識可以改變人生，改變命運。特別是對窮人而言，更是如此。因此夫婦倆總是起早貪黑的幹活賺錢，不惜代價供四個孩子上學讀書。楊震為人耿直，最喜歡讀書，也是腳踏實地一步一步讀到大學畢業，而楊華楊部楊青則心思活躍，總想賺錢早早獨立，各管各自門。所以，兄弟仨人讀到初中後，心下盤算著，認為學的知識夠用了，於是仨人就輟學賺錢去了，而不再肯上學讀書。當然，對那時而言，初中生的確算是很有知識文化的人了。
婚期將至，馬上光早已派人送來了各種婚房裝飾用品及紅綢錦緞。楊翻身吩咐楊華楊部楊青及阿珍阿內阿逗來幫忙整修布置。
楊家是個農家大宅院，一家人全部住在一所老舊的大院裏。大門前是九層石堆的階梯。推門而入，眼前是一道影壁，左右兩邊有小道通入大廳，往右是南院三間屋，住著楊華一家，往左是北院兩間房和一廚房，住著楊震和楊翻身，南院北院中間是大廳穿堂，大廳西前，有一天井，東後有一道垂花墻，墻後有一閣樓，歸楊震所有。楊震臥室與廚房中間有一往北走向的便道，往北走後有一角門。跨過角門，又有六間睡房和兩間廚房，分別住在楊部和楊青兩家人。
大哥娶親，弟弟們幫忙也是無可說的，阿珍阿內阿逗三人幹活總不樂意，邊做邊私下點點抱怨，六眼卻看著漂亮的錦緞，散發著貪婪的眼神。楊震對楊翻身說道：父親不如趁這個機會，把全家的所有房舍都一起裝修一下吧。
楊翻身聽後，微微笑了笑，沒有作答。三個弟妹聽後則異口同聲喊道：大哥，真是好大哥。
隨後妯娌們就開始私下偷偷爭奪鮮美艷麗的錦緞，先把自己的房間裝修一通。修整好後，親戚們紛紛來觀賞，發現楊華楊部楊青三人的房間華麗奪目，而楊震的婚房則樸素幹凈。好在楊震性情恬淡，不喜歡這些華麗的物質，只愛樸實，並不計較這些。
婚期當日，楊震多次寫信給北街的岳父馬上光，望不要太張揚，以低調為好。馬上光見信後笑道：賢婿，我馬家金山銀山，就這麽一個寶貝女兒，不轟轟烈烈的辦婚事，那太對不起我的獨苗千金銘兒，對不起我的列祖列宗，那這些堆滿籮筐的金銀，拿來還有什麽用呢？
於是在桃花盛開的季節裏，天公作美，陽光明媚。馬上光用十二乘華麗的大轎車，五十六個護車大漢，車前馬後兩排樂隊，熱鬧壯觀。婚車隊，從北街馬家，浩浩蕩蕩地繞鎮兜轉一圈來到中央街的楊家。
楊震穿著一身淡藍色的長衫，胸前帶著一朵大紅花，在家門口迎著期盼已久的新娘，內心澎湃，終於等到自己成家的日子了。雖然兩人未曾謀面，但從岳父馬上光送來的照片中清晰見得新娘楚楚動人的容貌。這對於出身貧寒的楊震而言，非常滿足了。
花轎在楊震面前停下，楊震從伴娘手中接過一根紅竹，挑開桃花轎簾。當楊震見到馬明的第一眼時，還是震驚不已。馬銘穿著散發桃花大紅衣裙，頭上發髻插著亮閃閃的，鑲嵌著珠寶的鳳簪，兩只白晳無塵的腕上，戴著一對翠綠的大玉鐲，粉面玉白的臉如出水芙蓉，纖塵不染，清純可人。在旁的阿珍阿內阿逗三妯娌，看得傻張著嘴兒合不上籠。
夥計們小心翼翼的把金、銀、珠寶箱擡進婚房中。大廳席上賓客們議論紛紛，都說楊震是前世修來的大福，今世才有緣娶了，貌美如花，富貴千金的馬銘姑娘。
親友們爭先恐後地排隊來給親家，馬上光敬酒。馬上光今兒，也是開懷大飲，總算為自己的愛女找了一個人見人愛，才貌雙全的東床。女兒女婿真是一對標配的郎才女貌。
夜裏客人已散，馬上光狂飲醉倒，早被家人擡回北街。楊震不喜歡飲酒應酬，人生大喜之日也只喝了一點。眾人皆醉，獨楊震醒。楊震回到房中，親親撫摸著馬銘滑瑩纖美的手臂，激動不已。詩興大發：寒窗十年修我生，苦盡甘來福臨門。白屋貧舍常雞鳴，而今飛來金鳳凰。三生有幸書中床，抱得銘兒嬌柔腰。不求千年不老身，只求今世一生緣。
馬銘舒展星眸含情脈脈的望著楊震，笑道：夫君真不愧是文人雅士，出口成詩，然我是個白墨姑娘，不能跟你對詩。
楊震道：甩甩嘴皮子，沒有什麽可誇耀的。
父親在家對我說，你不喜歡珠寶，我不大相信。天下人都是見錢眼開，難道有看到錢不喜歡的人嗎？今天，看到你把父親陪嫁的寶箱都堆在房間的角落裏，而把那麽大的書架放在房中間，最可笑的是你居然把《紅樓夢》和《唐寅詩集》，這兩本書放在我的梳妝臺上。可見父親說的話不錯。
楊震輕拍馬銘的肩膀說道：這兩本書比那些金銀珠寶還珍貴，它們可是真正的無價之寶。
馬銘嬌嗔道：真的是個書呆子。
當晚，良辰美夜，楊震和馬銘盡了傳宗接代的首要責任。
第二天紅日三竿，兩人還舍不得起床。忽然，馬家一個長工急匆匆跑到楊家來，大哭道：馬爺歸西了。
楊翻身驚呆了，報信人說，醫生說了，馬爺是飲酒過度致死的。楊翻身趕緊壓住心頭的驚慌，把這突如其來的不幸之事告訴了楊震。馬銘聞後痛聲大哭道：我娘早逝，而今我爹又棄我而走，我的命怎麽這麽苦呀！
楊震忙安慰道：事已至此，還是節哀順變吧，當下之急就是把岳父大人的喪事辦好，才不枉岳父的養教之恩。
馬銘滿面淚痕道：楊震，我都聽你的，以後你可要對我好，我什麽都不會做的。
楊震望著馬銘道：只要你不嫌棄我，這輩子我當然只對你好。
楊翻身和楊震商量道：咱們家一窮二白，這些財物都是馬上光帶給我們的，他是我們楊家的大恩人，就把他的墳墓做到我們楊家的祖塋邊上吧，咱們列祖列宗也應該感謝他才是。
出殯之日，這辦葬喪擡棺槨的領隊人，正是張尚峰和顧頂火。現在他們哥兒們的主要營生就是給鎮上死去人家做葬禮擡棺材。
每每有喪事，張尚峰和顧頂火，就可以難得地大吃大喝飽餐一頓。
此時張尚峰和顧頂火還在飲酒闊論，大家都催他倆快點走，等下來不及了。
張尚峰咂嘴舔舌道：催什麽催，這馬上光的墳墓就在我家祖墳邊上，這路我熟悉的很，不妨事。
等張尚峰顧頂火，酒足飯飽後，才開始動身，因為熟悉，這次可沒走彎路，送葬隊伍很快就到了墓地。
楊家祖墳和張家祖墳只隔數十米，馬上光的棺材就葬在兩家祖墳中間。
馬銘在父親墳前，痛哭流淚，傷心欲絕。馬銘見楊家祖墳都很簡陋，而旁邊的張家祖墳卻年久未修，野草叢生，占地面積和結構，規格都十分宏大，想必這張家祖上也是英雄豪傑，怎麽會衰敗到如此田地呢？最驚奇的是緊挨張家祖墳邊上還有四個連在一起的小墳，墓碑上寫著“姊妹冢”三個字。
回來後馬銘就向楊震疑問今天在墳地上見到的怪事。楊震惋惜道：那張家祖輩是鎮上世世代代的翰香大家，家規教養有方，人們打心底敬重張家，不料後輩生了個張尚峰這個敗根子孫，現在張家祖業早已蕩然無存。
馬銘驚惑道：竟有這樣敗家禍根，這張尚峰還活著嗎？
活著，就是今天擡岳父大人棺槨的領頭，滿口破牙的那個人。
馬銘聽後若有所思，並沒有說什麽。楊震怕她哀思過度，勞傷身子，遂攙扶著馬銘到房裏休息。
楊震對馬銘說道：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人生在世無常，錢財生不帶來死不帶去，然而常人從來十分在意財勢，但對我而言，人生一世，唯有紅樓。
書房裏書架上這麽多書，你為何單愛《紅樓夢》呢？
其他書我也喜歡，只是看後就沒有什麽回味了，只有這《紅樓夢》奇書，百看不厭，且越看越喜歡，以後每天晚上，我都給你講《紅樓夢》裏的林黛玉賈寶玉，寶釵鳳姐等的故事。
那好呀，嗯，不過你們家其他弟弟，他們喜歡《紅樓夢》嗎？
俗話說的好，龍生九子，各自不一。每個人都有不同的追求和愛好，我時常也給他們講《紅樓夢》的文學價值和品味，但他們一點兒都不喜歡，卻經常到我書架上來借看《三國演義》。你不要小瞧他們。這《三國演義》我也只看了個大概，而我三個弟弟卻個個都能背得滾瓜爛熟。不信你哪一天拿著《三國演義》隨便抽一頁，開個頭，他們就能閉著眼睛接下去，一字不漏地背出來。不過我給你提個醒，這《三國演義》、《水滸傳》是中國古典名著，從文學角度來說，確實也是一部好的著作，但他們對於那些心術不正的人來說卻是學壞不學好的。
何意？你說的怎麽我都聽不懂呢？
簡而言之，書也有好壞之分，好書可以享受一生；壞書只會荼毒人生。
聽不懂，還是聽不懂，反正我不喜歡看書，管它是好書還是壞書。為什麽你只有唐伯虎的詩詞，而沒有唐寅的畫冊呢？我記得在家裏，父親經常在堂前房後都掛著唐寅的畫，卻從未有聽說唐寅還有詩集。
楊震思忖道：那是因為岳父大人是富有人家，唐伯虎的畫冊，現在市價每一副畫都是天文數字，一般人家是購不起的。其實唐伯虎不僅是大畫家，也是大詩人，他的詩跟他的畫一樣，都是非常灑脫飄逸。
古時候只有“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才稱得上真正的文人。現在琴、棋、書、畫都發展成為一門獨立的藝術行業。現在只有小說家，才稱得上真正的文人。一部不朽的著作，從大方面來說，可以喚醒一個民族或帶來民族的自信；從小方面來說，可以陶冶一個家庭。如《紅樓夢》就是一本民族文化的無價瑰寶，是任何錢財都無法估價的，它的價值超過了整個國家的金銀珠寶的價值的總和。
好啦好啦，這些文縐縐的東西我不想再跟你討論。我跟你講一件正事，現在父親大人已經不在了。那麽大的家院空著，豈不可惜？這裏人多口雜，特別是三個弟妹，我看不是什麽善茬。昨天我剛回家，看見阿珍從咱們房裏出來，見到我低著頭溜走了，等我進房間時發現桌上的大玉釵不見了，如果沒有猜錯，就是阿珍偷去的。
別這麽說，又沒有確鑿的證據，何況都是一家人，退一步來說，即使是她拿的，那也是肥水不流外人田。我也想過了，岳父大人已經不在了，那大院還是賣掉吧。我們還是和父親，兄弟們住一起好，總是一家人，月是故鄉明，人是自家親。
楊震只聽得馬銘細微齁聲，知道她累著睡著了。
不久楊震就變賣了岳父馬上光的家院。換來了一籮筐的銀元和一箥箕金錁子。阿珍阿內阿逗見到各種各樣的金錁子有，平安扣，路路通，魁星佛，文曲星，狀元餅，孫悟空等等精美的造型，三妯娌眼睛直更更的。楊震抓了幾個金錁子，給了阿珍的兒子，阿內的兩個兒子和阿逗的兩個兒子和一個女兒。
阿珍替兒子土兒忙說道：謝謝大伯伯。阿內替兩兒子墜兒和水兒忙說道：謝謝大伯伯。阿逗替兩兒子奇兒燦兒和女兒飛兒說道：大伯伯真好，謝謝大伯伯。
三妯娌手中緊握著金錁子瞇著眼兒在笑。馬銘有孕在身，大家閑聊了一會兒就回到了床間裏休息。楊震則去學校還有公務要做。
過了一會兒，阿珍阿內阿逗，拿著一些酸莓，檸檬，紅棗，板栗給馬銘吃。三妯娌整齊地緊挨著坐在籮筐和一箥箕跟前。
阿珍笑說道：嫂子，女人懷孕最要緊的就是休息，吃些開胃的東西最好。
阿內緊跟道：二嫂說得對，女人懷胎最辛苦，只有女人才會知道。
阿逗應聲道：正是大嫂，現在大哥沒時間照顧你，想吃什麽，想要什麽就跟我們說，咱們一家人不要太客氣。
三人你一言我一語，說得馬銘心裏頭暖烘烘的。
言語間飄帶出，金銀蹭擦的窸窣聲，玉釧相碰的脆耳音。馬銘把眼一瞄，看見三個弟妹，齊刷刷地一只手放在胸前，另一只手伸向金錁玉箱裏。
馬銘把臉一沈，翻身睡去。三人見狀，手藏戰利品，趕緊溜出房外。
晚間，馬銘再跟楊震說起三個弟妹的醜事。楊震並不在意，只是說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馬銘怒道：如果你不相信我的話，你自己親證一次吧。
楊震思忖道：這樣也可以。明天學校休息，你到街上去散散心，我假裝睡在床上，你把門開著，只要香料在，老鼠一定會來光顧的。
翠日，楊震起得很早，便大聲說道：銘兒，學校還有公事，我先去了。隨後，悄悄進房，讓馬銘出去，房門敞開著。不一會兒，阿珍阿內阿逗，三人賊頭賊腦摸進房間來，見床上人熟睡著，輕輕地打開寶箱，伸手貪婪地把財寶藏掖到自己的衣兜裏。
忽然楊震坐起吟道：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外賊易擋，家賊難料。祖上顏面，將擱何往？痛哉哀哉，我輩殤哉！愛妻申訴，吾非敢信。這等齷鹺，難開啟齒。三問弟妹，何出此醜？
三妯娌嚇得魂飛魄散，奪門而逃。
這樣楊震不再質疑妻子的話。立馬把這家醜告訴了父親楊翻身。楊震向來很正直，寬厚，愛家，了解自己的兒子，莫過於父親了。楊翻身聞後勃然大怒，滿臉紫脹。深為三個小兒媳的作為而羞恥。
楊震搖搖頭，嘆了口氣，便出去找妻子馬銘。楊翻身怒氣沖冠，三步作兩步跑到阿珍的房前打門。此時阿珍和楊華正躲在房間裏，倒出儲蓄磁罐的金錁子，沾沾自喜地一個接一個數著。突然間父親搖山振岳的打門聲嚇得兩人抱起瓷罐，從後門猖狂逃出。楊翻身見阿珍房門鐵桶似的緊閉不開，氣的渾身顫抖地罵道：你這不要臉的娼婦，把我楊家列祖列宗的臉都丟到月球上去了。
楊翻身擡頭見房門上的耳窗開著，遂搬來板凳，爬入耳窗。由於楊翻身體格碩大，人長體重，身子一晃，不慎從耳窗上墜入房內。腦袋朝地，只聽得“哇”的一聲，就沒有聲響了。
阿珍，楊華逃出家後，阿內阿逗楊部楊青緊隨而逃。六人一口氣逃到村口湯廊亭上才住步坐著，聊起三國話，論著三國謀。
楊華說道：以後你們三妯娌萬萬不可再親自去動手，這次臉是丟大了。
楊部道：話雖這麽說，二哥難道咱們以後就此收手了嗎？大哥又不喜歡財寶，難道堆著滿屋的金銀珠寶，等著外賊去偷去盜嗎？
楊青道：二哥三哥，我有一個好辦法，那以後就叫咱們孩子去偷，每天抽一點回家，遲早那些珠寶都落入咱們口袋裏。這叫愚公精神，每天挖一點，再大的山也要把它給搬光。最重要的是，大哥對咱們的孩子都很好，即使孩子拿東西被看見了，大哥也不會生氣的。
大家都覺得楊青說的話，很有道理，想得很周到。六人商議已定，看時間不早了，就回家燒午飯去。阿珍和楊華心有餘悸，不知老頭子在不在？兩人躡手躡腳地從後房門溜到房裏，靜悄悄的，沒有聲響，兩人這才放下心。忽然，阿珍看見楊翻身斜倒在地上，臉如白蠟。楊華上前推了推喊道：爹，爹，爹爹。
毫無反應，阿珍伸出手指放在老頭子的人中驗驗，早已冰涼，氣絕人亡。嚇得阿珍屁滾尿流渾身發抖。這時楊震陪著馬銘回到家中，聽得父親墜亡，“哇”的大哭起來。其他人也掩面裝哭，私下裏卻偷著樂，阿珍心裏嘀咕著：老頭子死得好，要不然還真不知如何面對他呢。
真是：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
福無雙降，禍不單行。一陣哀痛後，楊震道：錢財不是好東西，父親都是錢財害死的。
楊震深知弟妹們心懷不軌，多說也無益。整了整精神，思忖道：當下趕緊把父親的屍體入殮，讓父親有尊嚴地下葬，以告慰父親的在天之靈。
於是楊震去找張尚峰和顧頂火，哥倆正在湯廊亭棠屋飲的小店裏吃悶酒，正愁著有一段時間沒有死人的活做了。見楊震找他們辦葬喪之事，兩人滿口應答，順口叫胖子老板加酒添菜。胖子老板知他們倆又有生意了，馬上就會還錢，於是今兒大大方方地給他們倆欠了一筆。
楊震披麻戴孝，守著棺槨，自恨自悔道：早知道這樣，就不應該告訴父親弟妹們的醜事，給她們拿點東西去也沒什麽大不了的，都是自己人，胳膊扭在懷裏。這樣什麽事都沒有。如今讓父親這樣走了，真不應該。自己也有不是之責。
出殯之日，楊震特意讓張尚峰和顧頂火叫來一般和尚道士，頌懺經，做功德，放焰火，焚錢糧，點海燈。
楊震原本是不喜歡擺場的，只是父親死得冤，心中愧疚深重，遂葬喪之禮辦得熱鬧些，但也一點不奢侈，還是簡約為原則。
送殯路上，楊震痛心傷懷垂首哀思而三個弟妹和張尚峰，顧頂火聊得熱火朝天。
夜裏楊震輾轉反側，難以入眠，心想：銘兒應該還是要自己多加照顧，學校的事盡量少做些。於是跟馬銘說道：現在外面戰亂，今年很多大城市裏的辦事機構都往我們山區裏遷移，也跟來了一批真正有才識的知識分子，我打算辭掉校長的職務，當個普通的教師，這樣會有更多的時間來照顧你和肚子裏的孩子。
馬明回道：這樣也好，反正我們不缺錢。
近日恰好，上級安排了一位名叫吳良的大學新青年來東瓶鎮中學。按上級要求必須給吳良一個校級幹部當，否則就是大材小用。
借此機會楊震向上級請求辭掉校長職務，當個普通教員，早上送出的報告，下午就得到了批準。這樣吳良來東瓶鎮中學的第一天就當上了校長。吳良當著全體師生的校會上，大肆誇揚前校長楊震，品德高尚，是全體師生和他的榜樣，更是他本人的偶像和英雄。
吳良本也是師範大學畢業生，因為在城裏沒有關系，總沒有機會爬上領導崗位，十分憋屈。趁戰亂機構搬遷，人事變動之際，花了本錢向上級討要官位。機緣巧合，上級政府就把吳良調到山區東瓶鎮來，等待合適機會給予提拔。不想楊震謙讓，使吳良夢寐以求的領導位置一步到位。吳良激動得連續幾晝幾夜都睡不著，總算出人頭地，光宗耀祖了。對於楊震的博大胸襟，吳良多次公開表達對楊震的敬重之情。
真是無官一身輕，楊震每天把時間大把地花在照顧妻子身上，很快第一個女兒就誕生了。楊震看著剛出生的女兒十分可愛，又因馬銘特別喜歡吃李子，遂給女兒取名楊仙李。又過兩年，分別生了一個女兒和一個兒子。第二個女兒取名為楊仙棗，兒子取名為楊三槐。
孩子們漸漸長大，楊仙李楊仙棗楊三槐常常拿著金錁子銀元玉釵在大堂廳上玩，結果每次總是被堂哥堂姐們連哄帶騙地奪去。每每如此，楊震也從來不去說自己的侄兒侄女們。
由於外來機構的大量遷徙，小鎮人口暴增，學校也在擴容。吳良抓住機會向上級報告，就地招聘教師，這樣可以增加學校和地方的感情融洽，消除外來人口與本地人口的沖突，上級很賞識吳良校長的遠見卓識，立即予以批準。
吳良名正言順的在鎮上公開招聘教師，鎮上人們紛紛誇吳良校長很公平，很有領導的本分。應聘人擠破腦袋，人滿為患，這是吳良校長意料之中的，心下暗喜。一些涉世不深的年輕有識之士，得到吳良校長滿口的好評，只是吳良校長最後總要附帶一句說：真想不到大家這麽支持，現在我這廟小僧多，只得擇優錄取。
這種話自然得到所有人的認同和理解。沒有人會認為吳良校長不懷好意。
這種特殊政策自然得到了阿華阿部阿青的積極響應。這日三人又聚在一起秘密地開了一個小會。阿華道：聽可靠消息說，這個吳良校長很在意錢，我們三兄弟也是初中畢業生，也算當今社會有學識的人了，咱三兄弟去碰碰運氣吧。
楊部道：二哥說的有道理。我想有錢能使鬼推磨，這個千古真理是永恒不變的。送些錢，我想應該沒有辦不到的事。
楊青道：二哥三哥，當老師有什麽好呀？你看大哥連校長都不做了，我們還拿錢往水裏去丟幹嘛呢？
楊華道：四弟，此話詫異，雖然老師不是高薪行業，但卻是幾千年來最穩定的行業。做農民，做生意，打工有什麽好出頭的。農民每天扛著鋤頭，面朝黃土背朝天的，渾身都是汗臭味，生意人賺點錢提心吊膽，雖然賺錢時很風光，人前人後喜氣洋洋，然而真的錢多了就怕打劫，或者一招不慎就虧得傾家蕩產，跟落水狗一樣人見人棄，打工人又談不上什麽尊嚴，你說有什麽好呢？
張華接著說道：雖然教師工資不多，但卻是細水長流，萬裏長城永不倒，這樣的行業才是真正普通人過活的日子，咱們現在手頭上已經有了滿箱滿罐的金錁銀寶，送點出去，換來永生的行當才是明智的選擇。
楊青不以為然道：有錢還在乎那點工資嗎？
楊部道：是的，二哥這叫未雨綢繆，兵法常言，多算勝少，算不勝而何況無算乎。就是我們現在有了不少財寶，然而金山銀山也有搗光的一天，而有千年不倒的長穩工作，那就可以高枕無憂了。
楊華附和道：正是。
楊青爭辯道：你們說算，那好，我跟你算一下，現在我們的珠寶拿去放利息所得遠遠高於老師的工資，利滾利，年覆年，只有更多用不光的錢，哪還有後顧之憂呢？
楊華道：四弟，人要有長遠的眼光，看得遠才安全，小心駛得千年船。
楊青道：二哥三哥那你們去當老師吧，反正白花花的錢我是不會去送的，我寧可要利息，也不當老師。
人各有志，強扭的瓜不甜。當夜，楊華楊部兄弟倆，用黑塑料袋包好一盒珠寶，來到吳良校長的房間。利益之交，無需多說客氣話，大家明碼標價，楊華帶來的珠寶足有一公斤，楊部略少一點，吳良校長從未見過這麽多珠寶，心裏頭突突的直跳，又故作鎮靜地說道：識時務者為俊傑，你們倆是當今的蓋世英雄。
這樣吧，禮我收下，明天你們倆就來學校報到處正式報到。不過，我重新聲明一下，這些禮錢我也是為你們去鋪路子的，我可是一個不得的。
哥倆忙道：那是，那是。吳良校長高風亮節，當然不在這錢眼上了。
第二天學校召開全體教工會，吳良校長作報告：經過層層公開透明的嚴格選拔，優中選優的原則。校委會最後決定楊華楊部為新招入的學校教師。
因為楊震是大家公認的德高望重的老師，自然人們不會懷疑楊華楊部的齷鹺不堪的背地舉動，大家紛紛點讚吳良校長招賢納士有眼光。
吳良校長按價定崗。楊部安排在校圖書館當管理員，楊華任歷史老師。
不久後，楊華把阿珍拉進學校當綠化校工。楊部知情後偷偷地送錢給吳良，隨後阿內也進入學校當清潔工。
吳良校長大撈一把，嘗盡了甜頭後就開始對那些不送禮錢的所謂鐵公雞的老師進行無禮的打壓。為了撈錢，吳良不顧什麽情面，多次在校全體會議上公開批評楊震，說其不務正業，總是給孩子沒日沒夜，滔滔不絕地講著《紅樓夢》的故事，學校最近出現學生早戀都是楊震講《紅樓夢》惹的禍。
看著吳良像小醜跳蚤似的醜陋嘴臉，楊震不予理論。近日，楊震小兒子楊三槐患了軟骨癥，直立不起，花了大把錢，請醫吃藥都沒用，鎮上的大夫說必須到城裏的大醫院去。楊震對兒子的病牽腸掛肚，向吳良校長打了請假報告，吳良卻一推再推，醫生跑到楊震家裏催了很多回，不能再拖了。實在沒轍，楊震狠下心，寫了辭職申請書，字墨未幹的辭職報告送到吳良手中，校長痛快地隨手立即批了。
楊震剛跨出校門，就遇到幾個爭先恐後趕著來補聘的人。
回到家，楊震把辭職的事告訴了馬銘，也許是出於無奈，馬銘只是說：有工作總比沒有的好，為什麽不商量就匆匆做決定呢？
楊震道：我本想請個長假，無奈吳良校長不準假，總是說，要麽每天按時上班，要麽立即辭職。兒子要馬上到城裏大醫院去看病，我也是沒有辦法呀。
馬銘含淚道：現在我們的錢也不多了，我怕日後家庭沒有保障。
楊震仰望天空長嘆道：以後的事以後再說吧。
第二天楊震和馬銘背著兒子去渡船，因為東瓶鎮與城市相隔著崇山峻嶺，只有一條河道通往外界，不料在船開渡之時，天突降暴雨船主趕緊上岸，臨時搭起雨棚躲雨，然而雨越下越大，一連幾日，引起河水泛濫，河道決堤，就此淹澗住了。風雨交加，潮濕氣熱，楊三槐又染上嗽疾，夜間高燒，舊病加重，又添新疾，三上五下，裏外夾攻，小小身子如何承受得住，夜裏嗚呼一命哀哉？
幼兒夭折嚴重打擊了楊震夫婦，一夜間，兩人頭上都添上了不少白發。楊震沒有叫張尚峰和顧頂火，只是自己在父親的墳邊掘了一個小洞，把楊三槐的屍體埋了。
由於楊震從沒有幹過農活，不懂稼穡之事，整天閑在家裏看書，馬銘對楊震說道：你也好去做點事，咱們錢都快用完了，以後還要生兒傳宗接代呢。
楊震嘆道：不生了，這白發人送黑發人的悲劇不要再重演了。
難道你忘記你父親在世時一直叨念著咱們將來一定要給楊家生個兒子嗎？
當然記得，只是槐兒死去的陰影一直在我腦海裏揮之不去，現在家裏又沒有穩定的收入，不要這麽操心，我不想生了。反正二弟三弟四弟已經給楊家生了那麽多孫子，楊家的香火旺盛，不會斷後的。
那是他們的孩子跟我們有關系嗎？將來我們百年之後，他們會給我們送終嗎？
當然會了，侄兒也是兒子，這難道有區別嗎？
馬銘漲紅著臉，氣喘籲籲的說道：好了好了，反正也是你們楊家的香火，不關我的事，從此你看你的書，我過我的活。
此後，兩人又因家計多次拌嘴吵架。
世道不平，匪盜猖獗，一群山賊流竄到東瓶鎮來，專門綁架富有人家。這群盜賊十分兇殘，又頗有三國計謀。每到一處，總是先打聽有錢人家。聞之，東瓶鎮中學校長十分有錢富裕。當晚攜著大刀，闖入吳良家中。當官的人往往是貪生怕死的，吳良見到一群兇神惡煞提著明晃晃的大刀土匪，早嚇得腿軟癱倒地上，把家中藏匿的一切財寶都拱手獻出。還說道：各路英雄豪傑，我本是清貧人家，這些財寶都是隔壁楊華楊部家的。匪頭賊眼一溜，一不做二不休，兵分兩路踹開楊華楊部家，倆人磕頭求饒道：不要傷害我們家人，楊震才是我們鎮上的大富人家。
這流賊聽後心下大喜：沒想到這網居然有這麽多大魚，看來這次走大運了。
連夜殺到楊震家，捆起楊震擡走，賊頭惡狠狠地丟下話：明天大早提十公斤黃金來中學食堂贖人，遲了就等收屍！
這下把馬銘給嚇懵了，李兒棗兒擦著眼淚扶起母親到床上。
馬銘道：我這是哪一輩子造的孽，到這輩子來遭罪？
李兒道：娘，現在不是怨天尤人的時候。先救出爹要緊，其他的以後再說吧。
這話倒提醒了馬銘，連夜馬銘翻箱倒櫃把家中所有金銀珠寶收整起來，通共也只有九公斤左右。天又亮了，馬銘只得拿著這些珠寶到中學去找綁匪，正巧在校門口碰見楊華楊部叔子倆，二人都低著頭快步流星地走過。馬銘望見學校食堂楊震的身影就走了過去。
賊寇見馬銘提來這麽多珍珠，瑪瑙，玉佩，金錁子，咂嘴道：真不愧是不說假話的老師，楊華楊部沒有說謊，你們家真是大富有錢人家。算你識相，你們走吧。
流寇們慌慌張張地背起珠寶竄入山林。隨後官兵來捕，聞得綁匪劫走大量財寶，個個精神抖擻，再也不顧人生安危地奮勇直追。
半個月後，政府公開表彰大會：經過全體官兵大無畏精神的追捕，綁匪已全部落網，鄉親們可以安居樂業。追加這次剿匪犧牲的官兵為烈士。
對於繳獲的珠寶，則一字不提。
這次飛來人禍，把楊震的家庭徹底推向了窮人家的隊伍。
經歷了家事變遷，李兒棗兒都特別懂事，家裏的一切重擔都由李兒扛著還供著棗兒讀書。
十七歲的李兒長得像父親身段高挑，肌膚雪白，在盛夏時曬得黑黝黝到冬天又變得白嫩嫩。心裏頭時時記著幫家裏幹活。棗兒雖然沒有姐姐那樣高大迷人，但也十分動人可愛，特別在詩才方面頗有父親之風。馬銘也學會了燒飯，養家禽等家庭瑣事。
楊震閑在家裏寫《紅樓夢》續集，他時常跟棗兒說道：現在市面上印刷版的《紅樓夢》很多都是改寫原著的，這對原著是莫大褻瀆，巨大傷害。一定要看脂硯齋評寫的《重評石頭記》，即脂評本的《紅樓夢》，這才是真正的《紅樓夢》原著。裏面有大量的脂硯齋的評語。從評語中可以看出，脂硯齋與曹雪芹的親密關系，評語中可以看出曹雪芹寫作的題材，很多都是他們親歷的事以及曹雪芹寫《紅樓夢》的高超寫作藝術才華。這些都是彌足珍貴的。
由於種種原因《紅樓夢》丟失了後四十回，只留下八十回的殘本。即使這樣，依然撼動不了《紅樓夢》是一部千古奇書，是中華民族文化無價瑰寶。
棗兒很喜歡聽父親講《紅樓夢》的故事，以及曹雪芹的身世。常常聽得入迷，直到母親馬銘來催罵才走開。
棗兒常常跟姐姐說：爸爸的文采真好，不當老師，不做文學家，真的是人生遺憾，更是國家的損失。
李兒道：不要說了，如果娘聽見了，又要來罵你和爸爸了，快幹活去。
其實李兒當然知道父親的文采高，只是家已落破成這樣，不去幹活，一家人生計怎麽辦呢？
棗兒讀書之餘，常偷偷的來幫父親整理他寫的《紅樓夢》續稿，有時還幫他謄抄。
一日棗兒來幫楊震謄抄續稿時，見父親正背手作詩：餘生已是朽木盤，雕不成器燃無囊。達時無視金錢物，破來妻女苦奔忙。假使還有富貴日，依舊只愛書中游。陋室人兒磚無彩，常含淚眼著文章。
棗兒拍著手，笑接道：我爹文采壁生輝，高風亮節照明月。書香裊裊飄滿屋，何須珍寶添餘光。詩中字字如珠璣，句裏行行煥彩霞。貧屋白舍蕩芬芳，文章只憑高人著。
棗兒接著說道：李青蓮說得好，“天生我才必有用，千金散盡還覆來”。
楊震大笑道：懂我者，棗兒也。
當時小學教師嚴重缺編，因為小學教師工資比中學教師低得太多，沒有人願意幹。小學校長主動來邀請楊震出任副校長，然而楊震已經心灰意冷，最後同意讓棗兒去當小學教師。
工資雖然低了些，但還是有固定的收入，楊仙棗很喜歡文學，就當語文教師。每天上學都自己帶飯吃，把學校的飯錢省下給家用，這樣一年來，也帶了不少錢。楊震看著女兒和妻子這樣操勞，心裏頭過意不去，於是暫停續寫《紅樓夢》，把棗兒省下的錢，拿去做點小生意。
由於匪盜招供，上級徹底知道了吳良東窗事發，遂以吳良當任校長期間，貪汙枉法，蒙上欺下，行為不正，等等理由，開除並移送司法機關，任命楊華接任中學校長一職。
楊青沒有卷入這次綁匪案，依然過著放高利息的富人生活。
楊震本身不慣稼穡之事，不要打工，不懂經商，雖然做著小生意，可實在是賺不到什麽錢。鋪子旁邊幾個生意夥伴常常偷閑聚眾賭博。楊震先只是笑笑觀望，後大家熟悉了也參與打牌，結果早被人家做了手腳。頭幾回贏了，覺得很開心，這錢來的容易，怪不得那麽多人都喜歡打牌，後來每每都輸，最後心急了，把身上的所有本錢連同商鋪全都賭上，以博成功一擊，結果輸了個光蛋。
早有人把這消息告訴了馬銘，回到家中，馬銘氣得倒卯，悲天嗆地，最後在女兒李棗的百般安慰之下，才丟下這事。從此家裏任何微薄收入都不經楊震之手，回想起自己坎坷人生，楊震十分苦悶，整天郁悶在家中偶爾寫點書。
李兒棗兒姊妹倆，更加為家裏操心，李兒每天都想多做一點活，棗兒每月都想多省一分錢回家。一日，李兒和棗兒都因春感發熱。家庭拮據，李兒頭暈目眩，咬著牙上山下地幹活，多出汗，多喝水。棗兒也是硬著頭皮在上課，三日後，李兒病好了，而棗兒搜肝抖肺的咳嗽，高燒不退，渾身酸痛，倒在床上，卻再也沒有醒來。
這讓全家人都陷入了極度悲傷之中。馬銘已欲哭無淚，楊仙李捂著被窩號啕大哭，楊震含淚道：楊氏小女慧棗兒，不逐粉面也動人。三月春風殺玉女，慈母欲哭無淚垂。世間美物多不堅，霽雲飛霞一舜天。但願來生投好家，莫做震郎苦命胎。
家裏已經窮得連辦葬喪的錢都沒有了。楊震只得在楊三槐的墳邊挖一個洞。這事讓張尚峰和顧頂火知道了，哥倆送來一副薄棺材到楊震家，倆人二話不說低著頭幫著入殮。隨後倆人咬著牙，一前一後擡起簡陋單薄的棺槨往楊家祖墳走去。安葬好後，兩人不說話就走了，楊震一家人苦留吃飯，二人執意不肯，張尚峰道：楊震你是個大好人，鎮上的人們都知道，但為什麽好人也會這樣沒有好運，我們真的想不通。說完二人頭也不回的走去了。
回到家後，馬銘對楊震說：我們給李兒找個年輕力壯的人來做上門女婿吧，要不然，這個家怎麽辦呢？
因為李兒長得很漂亮，很多有錢人家都願意娶回去做媳婦，並許諾重金給楊震馬銘兩人養老。
當然，楊震也算看透了有錢人家的嘴裏，寧可招個老實本分實在的人來做上門女婿。然而當地風俗是鄙視上門郎的。
一把鑰匙一把鎖，什麽樹開什麽花。鎮上就有一個王氏人家，當家人早逝，只留下妻子朱氏和幾個兒女，家裏窮的叮當響。大兒子叫王跑，二兒子叫王忠，三兒子叫王負，女兒叫王燕。朱氏已經十分老了，又是腰彎又是駝背，王跑為家庭大哥當起全家重任，帶弟妹們每天披星戴月地幹活，十分勤勞，弟妹們也十分聽從大哥的教導，從沒有怨言。
王跑對於長期呆在小鎮上十分不滿，常把自己比喻成展翅藍天的鴻鵠，瞧不起鄉下人，總是跟老二王忠說道：咱們爹死得早，家徒四壁，母親獨自一人拉扯我們長大，以後你要多擔任家庭重擔，照顧弟妹，我到城裏去碰碰運氣，說不定能在城裏站住腳，將來我們家就有翻身之日了，否則，永遠就這麽窮下去。
王忠道：哥哥你放心，你只管去城裏闖，家裏的一切重擔有我照顧著。
此時王忠已經27歲了，王跑揮淚告別弟妹們和老母，自己孤身一人跑到城裏去謀發展。
這王忠是個莊稼能手，武大郎的身段，十分吃苦耐勞，力大無比，又忠厚老實，把家裏家外的活都做得幹幹凈凈，老母常常自嘆自息：咱們家的孩子一個個都老大不小了，就是娶不到媳婦，這窮人家的孩子也只能打光棍的命。
隔壁梅嬸，對朱氏道：你呀，還是讓王忠入贅楊震家去吧，不要誤了孩子的一生。
朱氏道：人家的女兒長得跟花兒一樣的，哪裏會看上我們家貌醜人拙的王忠啊。
梅嬸道：你不試試怎麽知道呢？天下的姻緣早有定數，要麽我幫你說說去。
那太好了，若成了，你就是我們家的大恩人。
梅嬸心想道：這王忠長得人矮貌陋實在是太醜些，若真成了，那真是癩蛤蟆吃上了天鵝肉，定成了一段奇緣，也讓我的名聲傳揚。反正閑著沒事，這一箭雙雕，一石二鳥的好事，就去試試看吧。
當日梅嬸忐忑不安地來到馬銘跟前，說起這段姻緣，想不到馬銘一口答應。
馬銘道：我就要愛幹活，能吃苦，忠厚老實，身體好的人，相貌又不能當飯吃，長得好身材，天天捧著書，卻什麽事都不會做，這樣的男人有什麽用？
梅嬸歡天喜地把這好消息告訴了朱氏。聽到這個好消息，全家人都熱淚盈眶，大讚梅嬸人好心好本事高。朱氏怕馬銘悔意，忙催著梅嬸叫馬銘把好日子定下來。
楊仙李看了王忠如此相貌，也是心灰意冷，無奈母命難違，只得接受現實，就這樣李兒和王忠草草的辦了婚事。
王跑只是來信，祝賀弟弟新婚快樂，同時叮囑王忠不要丟下自己的老母和弟弟妹妹，而自己卻在城裏過著追夢的生活。
楊仙李結婚的日子，正好也是楊華的兒子楊土的結婚日。
話說楊華接任校長之職後，由於平時不太善於言辭，卻十分努力，工於心計，摸透了學校所有老師的性格特點，投其所好，老師們都誠服於楊華的領導之下。然而，其兒子卻一點不像父親的性格，頗有其母之性，不喜歡讀書，愛鬥雞走狗，游山玩水，又正值青春欲動之際。一日游蕩在學校的池塘邊，忽然看見一女子，赤裸裸地在池邊草樹叢中洗澡，楊土左右環顧，皆無一人，急匆匆地解光身上的衣物，赤溜溜地爬向女子身後，撲倒女子，強發生雲雨之事。
該女子本要大呼救命，見是土兒遂不再做聲。這女孩是學校一個清潔工的女兒，名叫巧雲。心中一直有心與土兒，因父母地位懸殊，故不敢說起。誰知今兒卻天隨人願。
事後不久，巧雲肚子漸漸隆起。其母持棒大怒，羞惱道：你這不要臉的賤貨，小小年紀就做出丟人現眼的事，祖宗十八代的臉都被你丟光了。還不快快從實招來，這肚子裏的野種是誰家的？否則我就一棒打死你。
巧雲知道再也瞞不過了。於是抽抽噎噎地把事由經過從頭說了一遍。
其母聽後轉怒為喜，大誇女兒有出息。並把這個消息透露給校長楊華。
楊華聞後臉色蒼白，嚇壞了巧雲的母親，見楊華一聲不響，魂不守舍地呆凝著，於是她悄悄地溜開了。
楊華思忖道：這禍根孽子，把我的臉丟盡了，以後如何管教別人？如何叫別人聽命自己？
楊華最近本來已經十分煩惱，楊部得了糖尿病，這在當時是不治之癥，已經十分嚴重了，也就是這幾天的事。本來還可以找楊部討論一下這家醜不可外揚的鬧心事。現在也只能靠自己想一個不傷體面的辦法了。既然生米煮成熟飯，那就順水推舟，把巧運娶為媳婦。一來，可以消除孽子造成的一切負面影響；二來，又體現出自己視學校職工如一家人的博大胸懷；三來，也可以約束一下孽障兒子。
想定後就叫阿珍把這消息告訴巧雲的母親，巧雲母親得知後喜極淚下，感激女兒給祖上帶來的榮耀。楊華道：只是要把結婚日子先定好，不然太唐突了，大家面子上交代不過。
只是巧雲的肚子一天大似一天，這結婚的日子不能選得太久。最後碰巧撞在楊仙李的結婚日子上。
阿珍開始四處奔告兒子的婚事。在準備婚禮的第四天，楊部一命歸天。楊華思前想後，在楊部屍體入殮的當天，把楊部的妻子阿內介紹給學校上個月剛剛失偶的一位老教師，這樣至少可以保證阿內的生活有穩定的依靠，也體現出自己關心親人和校工家屬的愛心。三全其美的事何樂而不為？
楊部兩個兒子十分惱怒母親，在熱孝中改嫁。對他母親咆哮道：父親的屍骨未寒就做出如此不忠不仁不義的畜生行為。兄弟倆開始自暴自棄，長期在賭場裏夜不歸宿。賭場中一些熟悉他倆家事的人就拿阿內難耐寂寞在熱孝當頭就跟老頭子高樂來嘲諷弟兄倆。
是可忍孰不可忍！墜兒操起鐵棍直接把嘲笑他們的人亂棍打死。遭到官兵扣押，楊華四處托關系來保釋，最後被判過失殺人罪。阿內花了家裏所有積蓄，上下打通關系，把兄弟倆救出。弟兄倆覺得人生無趣，遂雙雙跳河自盡。
兩個兒子死後，阿內心中十分懊悔，楊華也很內疚。楊華自責道：早知如此就應該叫阿內守寡和孩子們一起生活，頤養天年。
兩個兒子死後第四個月，阿內的第二個老公常常酒後亂性，在一夜裏突然暴斃在床。
楊震與楊華兩家喜事也是自辦自的，兩家並沒有來往。而楊青已是家財萬貫，更瞧不起楊震與楊華，自家過著大魚大肉，飫甘饜肥的日子。然而兩個哥哥家喜慶吉日，正攤上他們家滅頂之時。由於野心膨脹，楊青允許兒子把錢高利放貸給他們的酒肉朋友。其中一個叫賴敏的年輕紈絝子弟，常向楊奇高利借貸。大家都知道賴敏家不缺錢，只是揮金如土，他父親常常怒中不給錢與他，每每過幾天氣消後，其父又會為他還花酒債。於是，都大膽借錢給他。
賴敏從楊奇手中高利借百萬錢後，當即邀上幾個女子躲在茶樓上陪睡陪玩陪吸毒，過著紙醉金迷，昏天暗地的生活。過不了多時，手上百萬資金，早已揮霍殆盡。
楊奇來催還貸，賴敏先是推脫，後則閉口不談，急得楊奇破口大罵。又催幾天，賴敏心煩氣躁，擺著一副無賴又囂張的氣勢向楊奇怒孔道：大爺我就是不還錢，你能把我怎麽樣？
真是欠賬的是老爺，催債的是孫子。楊燦惱羞成怒，從身上抽刀砍向賴敏，這突如其來的揮刀，賴敏毫無防備，結果被連砍數十刀，血肉模糊。楊奇楊燦見狀拔腿就跑，一家人連夜逃往他處。等賴敏父親老賴趕到時，賴敏早已血流而幹，死了。老賴發誓要為兒子報仇，血債血還。
楊青獨自一人駕著滿滿一車黃金跑在最前面，後面緊隨著兒子和妻子的車。山區泥路坑坑窪窪又逢夜雨，道路泥濘，心急意慌，一不留神楊青人車墜入山崖中，兇猛的江水吞沒了車人。後面跟上來的楊奇楊燦楊飛和阿逗見狀，也只得幹著急，於事無濟，阿逗萬念俱灰。次日在匝道口上，全家人被官兵逮捕。楊燦殺人償命，楊奇坐牢，楊飛阿逗被嚴厲訓斥後釋放。楊飛聽人說做模特很賺錢就跟人去了，從此杳無音訊，而阿逗孤身一人跑到城裏去了。
不管是出於無奈還是母命難違還是緣分，很快楊仙李和王忠就有了結晶。兩人的頭胎孩子正在臨產時，天空突然狂風大作，濃雲四起，嚇壞了鎮上的人。
原來這些異動的天象是龍的九子即赑屃，螭吻，蒲牢，狴犴，饕餮，蚣蝮，睚眥，狻猊，椒圖，在相互甩鬥，恭祝龍王千歲大喜賀宴。
睚眥對龍王說道：父王，我想去人間度一次胎。
龍王大笑道：老七，你為何有這荒唐想法呢？
睚眥道：我看楊家人幾個兄弟之間興衰際遇，甚覺荒唐。大家和和睦睦的相親相愛，互助友善，一家人過得其樂融融，豈不是一件大快人心之事，為何要爾虞我詐，妒忌陷構呢？
龍王對著九個兒子大笑道：你們可不知道，人心不足，貪得無厭，正是這一“貪”字，才引出種種邪念，致種種悲劇。不像咱們龍宮一片祥和，龍兒們享受每一天快樂的時光。所以我勸龍兒們還是不要去人間是好呀。
這時老二螭吻，老大赑屃，老五饕餮，也來到龍王身旁討說道：父王，我們和七弟睚眥一起下度人間，給凡人做個團結友愛，五好家庭的典範，可使得？
龍王大笑道：龍兒，你們有所不知啊，這人間運作與我們龍界完全不同。一旦下度人間後，一切運作天理都是凡塵模式。終究難逃脫“貪，權，錢，色”四個大字。
睚眥道：父王不是常常教導龍兒們要善待一切。如果我們弟兄四人下度人間，能為世人樹起一個相親相愛的家庭榜樣，世間家庭從此沒有紛爭，沒有妒恨，豈不是一件大功德？
隨後，睚眥，螭吻，赑屃，饕餮，四龍子圍著老龍王執意討著要下界人間去做功德。
老王拗不過，遂說道：那好吧，你們兄弟四人就依次下度到楊震家做楊家人的子孫去吧。只是記得，不管遇到多大的挫折與不幸，到最後你們兄弟功德結束後，一定要一起回龍宮來。
睚眥，螭吻，赑屃，饕餮，一起齊聲道：記得，記得了。
老龍王道：那好吧，我們龍宮一天就是人間一年，你們兄弟四人，今天，明天，後天，大後天，依次下界去吧。
於是龍王大展幻術，用鄉愁袋吸入四龍子的元神，逐日撒出龍宮。
第一個撒出龍宮的是睚眥的元神。只見一束藍光飛入楊震家，奇光消失後，只聽得一聲嬰兒啼哭，楊仙李誕下了一個又白又胖的男嬰，隨後天開雲散，大地煥彩。
楊震思忖道：這孩子出生時，狂風大作，天現奇觀，想來是天上的風神送給我楊家的孩子，就給孩子取名叫風兒，楊世風吧。
次年饕餮的元神拋出，楊仙李又到臨產，這次李兒一點都不覺得痛，只是呼呼睡一大覺，天上一束紅光撞入楊家，一個女嬰誕生。
楊震心想，這也奇了，夢中也能生孩子，那這孩子就叫夢兒，楊愛夢。
又一年赑屃的元神擲出，天現粉光，楊仙李又生了一個女嬰，因為這日立秋，所以楊震給孩子取名秋兒，楊愛秋。
又一年螭吻元神蕩出，天現青光，李兒在暴雨中生下一男孩，楊震給孩子起名為雨兒，楊世雨。
李兒接連生了“風，夢，秋，雨”四個孩子，楊家人丁興旺，同時增加了王忠的生活壓力，好在王忠任勞任怨既照管著老母和弟弟妹妹又要照顧著孩子和家庭，這樣風兒，夢兒，秋兒，雨兒，在父親母親的愛護下茁壯成長。
真是：人間五味調未勻，龍界太子意難平。執著下界造凡塵，撲向楊家落地生。
欲知後事，請看下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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