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室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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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萬檸想起來後悔，林朵已經從浴室裏出來了。
她裹著浴巾，頭發上的水珠順著脖子流淌，沾濕了大半兒的衣領。
“浴室裏的吹風機不好使。”
“啊，我都是用隔壁的。”當然，萬檸打死也不會讓她去用隔壁的吹風筒，“天氣熱，你將就下，風幹吧。”
如此不周全的禮數，實在有違待客之道。但對待林朵，不算過分。
林朵臨時決定借宿，身邊沒帶睡覺用的那套東西。
洗發膏、洗面奶、沐浴露暫且借萬檸的。
她看了看牌子，大寫的嫌棄，被萬檸一句＂愛用不用，有能耐別洗＂噎了回去。
＂我沒帶睡衣。＂
＂我看得見！＂
萬檸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回。
這家夥到底有沒有點兒自知之明，剛嫌棄完她的東西，又伸手要睡衣穿。
衣櫃裏有兩套換洗的睡衣，一套是純色的吊帶裙，一套是分體的睡衣睡褲。
分體的那套胸前縫了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耷拉著只耳朵，小紅臉蛋兒，標準的萌萌噠形象。
衣服是過生日時韓曉冉送的，正經是個大牌子。可惜礙於上面那只過於顯眼的小兔子，被萬檸無限期閑置了。
嘿嘿，今兒正好讓它幹點兒本職工作，發揮點兒作用嘛。
萬檸努力壓回上翹的嘴角，裝作漫不經心，將小兔子睡衣丟給林朵。
“喏，沒穿過，全新的。”
林朵倒不介意，當著她的面兒直接解了浴巾，換上睡衣。
＂尺寸有點兒小。＂她低聲抱怨道。
林朵與她身高差不多，衣服穿她身上，肩、腰尺寸剛剛好，唯獨胸和臀緊了些。
送給萬檸的睡衣，自然是按照萬檸的身材買的。同件衣服，穿到她身上……
明明有只兔子為什麽不顯幼稚反而還有女人味啊！
可愛系的睡衣包裹著林朵凹凸有致的身材，反倒生出別樣的性感，特別像某類電影中最受歡迎的類型……
禍害啊禍害！
萬檸暗搓搓的小心思落了空，心情更是煩悶，沒好氣地回了句：＂就這一件兒新的，湊合穿吧！＂
硬擠來穿人家的睡衣，睡人家的床，霸占人家的物資，還挑三揀四個什麽勁兒啊。
萬檸洗過澡，再出來時，見林朵抱著只枕頭，有些猶豫地站在床前。
她忘了，她是一個人住，家裏僅有一個臥室，臥室裏也僅有一張床。
估計對與她同睡一張床這件事沒有心理準備。
若是換作其他人，萬檸只當是害羞，不適應而已。但對林朵，這兩個字分明跟她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況且萬檸也不想她睡自己旁邊。
＂我向來自己住，沒跟女生一張床睡過。但凡事皆有第一次，偶爾體驗下也不錯。＂林朵尷尬地咳嗽聲，說，“你們女生不都喜歡睡前湊在一快兒，說些八卦的嗎？”
“那叫臥聊！”
萬檸不知她到底從誰口中聽說的版本，女生寢室熄燈前偶爾會說些明星八卦，班裏的大事小情之類，但那也只是偶爾好嗎？而且都是誰自己的床，誰沒事兒顯得有床不睡，非同人擠一塊兒啊。
“無所謂，我國外長大，不清楚你們的詞匯。反正，都差不多。”
林朵聳聳肩，拽了被子，裹緊了，倒床上，大義凜然的模樣……
她倒不拿自己當外人！
萬檸大學和研究生住校七年，沒什麽亂七八糟的潔癖習慣，跟韓曉冉也曾偶爾擠一個被窩。
但林朵跟韓曉冉不是同個概念，韓曉冉是摯友，林朵？
萬檸甚至不知她是敵是友，萬一半夜亮出獠牙，有可能把人生吞活剝了，她可是不亞於諸如狼人之類的危險物種。
林朵直挺挺地躺床上，嘴唇緊閉，臨刑前英勇就義似的，看著竟比她還緊張。
＂別，我嫌擠得慌。我屋夠大，還是分開睡吧。”
萬檸卷了自己的毛毯和枕頭，搬去客廳睡沙發。
梁時越囑咐得對，還是離她遠些比較保靠。
萬檸裹著毛毯，時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不能睡著了。
裏面的女人費盡心思混入她家中，又百般想辦法留下來，定不會是相中了她家的床吧？
她倒要瞧瞧那家夥到底打什麽算盤。
而且，之前那家夥暗地與梁時越幾次三番的聯系，怕不是打了他的註意，找機會挖墻腳吧。
黑暗中萬檸瞪圓了眼珠子，監視著臥室的房門……
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受控制地貼合。
萬檸是睡滿8小時主義者，昨天整夜未眠，今兒又折騰了整天，與林朵鬥智鬥勇，非了不少的精力。
這會兒裹著柔軟的毛毯，暖暖和和的，舒服極了。
只覺得眼睛越來越酸，眼皮越來越重。
……
要麽，稍微瞇小會兒吧，林朵想活動，也得趁後半夜夜深人靜的時候吧……
萬檸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且深長，身體蜷縮成個小團兒。
……
林朵推開房門，她光著腳，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走到沙發前。
伸手在眼前晃了晃，沙發裏的人毫無反應，睡得正香甜。
許是做了什麽美夢，嘴角微微揚起，毫無戒備。
＂睡得夠實誠的。＂林朵也不禁勾起嘴角，像是自言自語，＂野貓被人養久了，倒不如家貓厲害。＂
……
翌日，萬檸被手機鈴聲吵醒。
＂哎？今天把孫世嘉的檔案送去？！當然沒問題！＂
萬檸猛然坐起身，揉揉眼睛，又看看手機。
她沒看錯，更沒聽錯。
顧不上拾起滑落的毛毯，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來電話的人是周主任，親自通知她將孫世嘉的檔案歸檔封存。
林朵沒騙她，家屬真的撤訴了，而且只象征性地要求了極少的補償金，比醫院準備的少了許多。
那家夥偶爾也靠譜回嘛。
萬檸光著腳，跑去臥室，想找林朵說兩句軟話，當時表示感謝了。
她推開臥室門，裏面空空如也，哪有林朵的影子。
床頭上留著張小字條，寫道：＂感謝款待，改日帶大禮登門。＂
末尾附送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來日？算了吧，你可千萬別再來了。＂
番外：精神科住院部
孤獨詩人
＂我真心期盼著盡早見面，你眼眸如我想象，璀璨的星星見了也要黯然失色……＂
後面的大段話方研著實沒看懂，這不算什麽稀奇事兒，他們寫的大多數信件外人都看不懂，且當作喃喃自語，病房中無聊的消遣罷了。
類似例子屢見不鮮，寫信這種幾乎被遺棄的交流方式在住院部中卻頗受歡迎。前些天有位患者堅稱自己是公選的發言人，每周寫一封信給住院部的主任，要求給他們擴建圖書館。
方研越發覺得這情節眼熟，正是《肖申克的救贖》中安迪不停地寫信給州長申請資金擴建圖書館的場景。
電影中安迪可是寫了整整6年，他不會也打算奔著這個目標去的吧。
這種只發生在電影中的情節套用在他們身上，方研絲毫不覺得違和。很奇怪，正如他們中有些人迷戀寫信一般，這裏的人似乎失去了時代的觀念，即便手機通信更便捷，但總有人執著於自己喜歡的方式，沈浸其中樂此不疲。
方研慶幸護士沒給他們放《2012》、《星球大戰》之類的電影，否則住院部怕有要遭受幾場天災、人禍以及外星人的洗禮。
但新來的熱衷寫信的姑娘顯然不滿足於此。
她自稱叫餘西，上周從縣城的醫院轉來。那裏的人說她是個危險人物，擅長蠱惑人心，每每與其他病人關在一處，用不了幾天的功夫那些病人便聚攏在她周圍，在走廊裏一邊散步一邊口中念念有詞，說些奇怪的話。
＂胡言亂語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嗎？＂方研實在沒理解他們口中的危險究竟為何意，在他眼裏不動刀不動槍已經是非常乖巧溫順。
再深問對方才說了實情，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麽辦法，住院部的一位醫生險些加入他們，沒事也跟著念幾句，場面十分的詭異，還是送到大醫院單人間放心些。
方研負責住院部最頂端的兩層，這裏幾乎都是些其他人口中的危險人物。
餘西到了這兒，反到成了最安靜的一個。
因為她發現周圍的人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說話顛三倒四，氣得她大罵一句：毫無審美的白癡！然後便再也不肯張嘴了。
好吧，對於這個地方而言，不說話真算不得什麽大問題，總要比誇誇其談一刻不得安寧幻想自己是某國領導人登臺演講好多了。
每層住院部配備了活動室，有運動區和讀書區，大多數病人喜歡熱鬧，聚集在運動區裏折騰，而較為安靜的餘西則天天泡在讀書室，迷戀上了寫信。
開始是每月一封，再是每星期一封，最近愈發勤奮，幾乎隔兩三天就要寫點兒什麽。
在圖書室裏待上一整天，寫好了讓方研幫她郵寄出去。
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叫北，只有一個單字，估計是化名昵稱之類的。
她對信紙也有頗多的要求，嫌棄白底紅線框的信紙實在太過老土，跟上世紀的工作匯報似的。她要更漂亮，更浪漫的信紙。
方研看得出來，她是戀愛了，與那個在她的信件中被稱為北的人。
因為信件中她從不吝嗇溢美之詞，將對方誇得天花亂墜，仿佛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般。用詞也越發的大膽，看得方研滿紅耳赤。
並非方研私拆她的信件，為了保證患者們的安全，他們寄出和收入的東西必須接受檢查。更重要的是，餘西叫他代為寄出的信上面沒有寫明地址。
只有個代稱，信到底應該寄去哪裏，餘西也沒有交代。於是這些充滿愛意的信件躺在方研辦公室的抽屜中，由他暫且保管。
這日韓曉冉休假，從梁時越那學到的手藝做了頓營養工作餐，裝在漂亮的飯盒，要給他個驚喜。
也是巧，正撞見他整理那沓厚厚的信件。草草讀了幾封，臉都綠了。
＂老實交代！＂若是放到別人身上，抽屜裏翻出成沓的情書，滿身是嘴也說不清楚。韓曉冉正經氣了半天兒，鬼知道他是不是化名成＂北”與哪個奇怪的女人寫信談戀愛。
考慮到他的工作性質，給他個解釋的機會。
只是女患者也是敏感的問題，醫院中並非沒有醫生和患者勾搭到一塊兒的先例。
＂那上次有人向你跪地求婚，我不也沒追究嘛。＂方研解釋不清，決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互相揭短。
＂你！＂韓曉冉一時語塞，竟找不出反駁的話，因為方研沒有瞎說，確有此事。
她調去心理咨詢室後第一次接收到真正意義上自己的患者，那人與主治醫生提了個奇怪的要求，心理咨詢只向異性醫生求診，見了同性的醫生只想稱兄道弟出門吃烤串，嘴裏說不出正經話。韓曉冉作為當時唯一一位有空的女性醫生，自然接了這單子活兒。
那人病情較輕，只是工作壓力較大失眠焦慮而已。韓曉冉對類似病例拿手，尤其是好不容易盼來的患者，盡心盡力地陪人聊天，堪稱24小時全天候的服務。
治療提前結束，卻出了岔子。
那人手捧99朵玫瑰二話不說單膝跪地，非說這麽多年從未碰到過如此投緣的姑娘，要韓曉冉嫁給他。
＂你到底是來穩準還是來求婚的！＂科室裏那群不嫌事大的只顧著看熱鬧，韓曉冉又氣又惱，若不是礙於醫院之內無論如何不可與患者、家屬沖突，她絕對要讓對方變成異性過敏癥，這輩子不敢跟女人說話。
後來院方來人好番勸說，又當場會診，把對方從心理咨詢成功轉入住院部接受系統治療。
韓曉冉也在休息室的＂中彩＂記錄本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光輝＂史。
＂你也知道他們的很多要求我們不好直接拒絕，人寫信寫得好好的，你突然跑去告訴她對方根本收不到，一生氣人偏要自己親自送往醫院外頭跑怎麽辦。找到個讓他們安靜的辦法實屬不易，自然要盡力配合。＂方研軟硬兼施，這會兒掛了副笑臉，＂你身為醫生的家屬，多理解哈。＂
＂算了算了，今後註意尺度，要麽讓對方誤會也夠麻煩的。＂
韓曉冉將餐盒遞給方研，兩葷兩素配著一道湯，進來送資料的小護士羨慕不已。
方研的嘴快要咧到耳朵根兒，邊吃邊樂。
韓曉冉做飯的時候吃過了，這會兒閑著沒事隨手翻看那些信件，足足有四、五十封之多。
寥寥數眼後越看越入迷，逐字逐句地自信品讀，驚嘆道：＂她是個詩人啊。＂
餘西是什麽職業病例中沒有標明，大多數，尤其是重癥的患者無法正常工作生活，默認無業。
＂詩人？她說的？＂方研探過頭，以前沒發現她有扮演角色的征兆啊。
＂不是不是，你自己瞧瞧，能寫出這種水準的情書，不是詩人是什麽，比互聯網上那些所謂的高分模板好太多。＂
韓曉冉挑了其中幾段，看格式到真是一首首的現代詩。
＂她信裏的這個男人真幸運，被人用這麽多的溢美之詞誇讚，心裏肯定樂開花了。＂
＂每個詩人都有他靈感的來源，被稱作繆思。她信中提及的那個他，配得上如此優美文字的想必是個美男子。＂
餘西記得她心目中＂繆思＂的模樣，一言一行，甚至是微不足道的小興趣，唯獨不知道他人在何方。
韓曉冉倒是有些好奇，讓她心心念念，頻繁寫信讚美的人到底什麽樣子。
＂你真是，連別人的寫信對方都能花癡。＂
＂我是很正經的研究好不好，即便是患者，她的審美可是一流的。而且若是能尋找到這個讓她思念的人，在身邊陪伴，沒準有利於她的治療。嗯，我完全是出於一個職業醫生的考量，幫你出謀劃策。＂
方研將飯盒裏的飯菜掃光，抹抹嘴。
＂我也想過找到這個叫做＊的人幫助她康覆，但你也看到了，其實這些信從未寄出，自然沒有人給她寫過回信。＂
這個叫做＊的人，似乎只存在於餘西的筆間。
＂所以一直是她單方面的寫信，自說自話。＂韓曉冉很是失望，＂自己的愛意無法傳達，卻天天盼著有封回信，太可憐了，我們得想辦法幫幫她。＂
韓曉冉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這是餘西昨天剛剛寫好的。
＂那裏的玫瑰花會為你綻開笑顏，別忘了給我帶來幅玫瑰盛開的畫，我很期待。＂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信中提出要求。＂方研說。
＂看來對方很擅長畫畫，沒準是個畫家。餘西提了要求，如果收不到畫，她會不會誤以為對方不喜歡她，傷心啊。＂
＂應該會吧，看措辭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這個請求，很擔心對方拒絕。＂
＂可是我們都不知道＊到底是誰？上哪去要他的畫啊。＂韓曉冉犯了難，滿心期盼全部付出東流的感覺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是種難以接受的體驗。
尤其寫出細膩文字的人，心思也非常的柔軟吧。
韓曉冉猛站起身，下定決定般：＂那只好……我們自己畫一幅了！＂
＂哎？＂
＂她把信息寫得這麽全面，有城堡、有海灘、有玫瑰花，把這幾個元素拼湊拼湊，弄個風景畫的事兒嘛，很簡單的。＂
韓曉冉大手一揮，提他做了主，並叫來萬檸和梁時越幫著出謀劃策。
照貓畫虎買了油畫的工具，四個人大眼瞪小眼，相互看著，遲遲沒有落筆。
畫畫這種事情，是需要天賦和想象力的，恰巧這兩樣他們幾人都沒有。
＂你不是號稱全才什麽都會幾手嘛。＂韓曉冉給梁時越挖坑。
＂呃，我記得之前幫你報過素描班吧，大同小異，你先開個頭。＂梁時越果斷甩鍋萬檸。
＂拜托，素描和油畫差了十萬八千裏好吧。再說了，素描班上了幾個月，我只得出一個結論，自己實在沒這天賦別浪費錢了。我可聽人說住院部的主任好鼓搗這玩意，方研不是跟著比劃過嘛，正好檢驗檢驗成成果。＂萬檸不會放過方研這個＂罪魁禍首＂的。
＂哈，哈哈。＂方研撓撓後腦勺，尷尬不已，＂千萬別跟外人講，其實我們主任不是好鼓搗油畫，是愛看那畫上的……美女……小冉你多多練習繪畫，以後我兒子的藝術細胞全指望你了。＂
畫筆楞是輪流轉了一圈，四人互相皮笑肉不笑的。
梁時越起身，一本正經道：＂各司其職，我去泡個茶吧。＂
＂我去買蛋糕，跑腿這事兒我擅長！＂
問題重新丟回給方研和韓曉冉。
＂要麽，我們換個辦法吧。＂韓曉冉徹底放棄自己動手的念想，＂去買幅現成的。＂
找美術學院的學生按照要求畫了幅，反正也不知道那個叫北的人到底什麽水平，大概意思下。
＂不知道能否蒙混過關，如果被她識破，估計又要有得鬧。＂
方研有點兒後悔當初自己腦子發熱，答應了韓曉冉的主意。
深夜值班，方研悄潛入病房，餘西睡得正香。
他抽出那幅畫悄悄放到床頭，扭頭要走，卻發現屋裏已經有了幅油畫。
玫瑰、城堡、海灘，與信中所說的分毫不差。
難道她信中的那個北，真的來過？
此時餘西翻了個身，方研心虛，帶上自己＂偽造＂的那幅畫匆匆離開。
回到辦公室冷靜下來，方研才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
張開眼睛看到北的畫，對餘西而言是種浪漫，但對方研來說堪比驚悚片的情節。
想想，半夜有人偷偷混入住院部，悄無聲息留下幅畫，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
天知道住院部的重癥區管理有多嚴格，幾層的鐵門和臨檢，沒有工作人員的帶領外人是絕對不可能進入的。
那個叫北的家夥除非長了翅膀，從窗戶飛進去。
越想越是恐怖，方研連夜上報領導。
韓曉冉聽說了此事，也趕忙跑來辦公室。
＂你可別嚇唬我，確定她床頭的那幅玫瑰花的風景畫是剛有的，不是之前誰送的？＂
＂千真萬確，餘西住院以來從未有人探望過她。之前醫院同我交接的時候提過，她家人留了十年的治療費後便搬離了原來的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生怕讓別人知道他家有病人。躲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再跑來探望。而且那封信出了你我之外再沒人看過，其他人如何知道她想要的是幅什麽樣兒的畫啊。＂
走廊裏碰上遛彎的餘西，今天的她情緒不同往常，明顯的歡呼雀躍，心情大好的樣子。
方研心中猜個七八分，試探著詢問：＂這麽高興，是收到了什麽好禮物了嗎？＂
從不開口的餘西十分警惕，只回了個嗯字。
＂要我猜猜，是幅畫對不對？好朋友寄來的？＂
餘西疑惑地看著他們，歪頭回答道：＂北是個守信用的人，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說到做到，嘿嘿。＂
像收到禮物的小女孩兒般，抑制不住的笑意。
方研卻是後背陣陣發涼，找主任調來了當天所有位置的監控錄像。
鏡頭裏的餘西一如往常的孤身一人去到畫室，畫室的人很少，她占了整張的桌子。
畫室裏備了許多寫字畫畫的東西，只是沒人用。餘西翻出張畫紙，平鋪到桌上，又調了油畫的工具，手法相當的熟練。
餘西專心致志地畫，一會兒的功夫，畫布上多了白色的城堡、碧藍的海塘和漫山遍野的火紅玫瑰花。
正是昨晚方研床頭看到的那幅畫。
＂所以，信中那個叫做的北的人，其實是餘西自己。＂韓曉冉清楚記得信中的內容，完全是個熱戀期的小姑娘對自己愛人的心聲。＂也就是說，她是在跟自己談戀愛……＂
想到這一層，在看她滿面春風地做在讀書室寫信，莫名變得蒼涼。
她一輩子也不可能得到對方的回信的。
＂她太孤獨了，沒人能夠理解她在想些什麽。＂而腦海中幻想的戀人，百分百的契合。
＂幻想，天那，也許還有雙重人格的前兆。＂
再這樣下去方研要忍不住了，病情越發棘手，比先前醫院送來時更加嚴重。
＂不，恰恰相反。她腦子裏有另外個豐富的世界，有她最最喜歡的人，談一場曠世奇戀，不也挺好的嘛。＂
那幅畫被餘西掛到了病房的墻上，是方研特別給她房間裝了可以掛畫的特制釘子。而餘西一如既往繼續留在讀書室裏寫信，只是頻率變得隨意許多，高興時一天三封，郁悶時半個月一封。
韓曉冉聽完方研的話，噗嗤聲笑了。
＂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啦，高興的時候恨不得時時刻刻粘著，生氣的時候則要矜持下，等著對方來哄才行的呀。＂
她遞給方研個小禮盒，說是送給餘西的禮物。
方研打開檢查，裏面裝的是一沓信紙，分嫩粉和淺藍兩種顏色，中間還印有有半顆心。兩種顏色的信紙合到一處，則正好拼成個完整的心形。
＂俗是俗了點兒，沒辦法我們這群沒藝術細胞審美水平僅限於此，暫且算做賀禮吧。＂韓曉冉笑笑，＂別光鄙視我啊，裏面也有萬檸的主意。＂
後來精神科住院部有位出版社的編輯登門，當然他不是來看病也不是來探望家人的。
反覆核對對方留給他的地址，是這裏沒錯。
帶著疑惑走入住院部的重癥區，正趕上昨天播放的電影是《綠野仙蹤》，一群大老爺們兒正在為誰應該飾演多蘿西的事兒爭論得面紅耳赤。
編輯先是驚愕，隨即釋然。
精神科住院部中隱藏一位思維不尋常的詩人，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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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裹著浴巾，頭發上的水珠順著脖子流淌，沾濕了大半兒的衣領。
“浴室裏的吹風機不好使。”
“啊，我都是用隔壁的。”當然，萬檸打死也不會讓她去用隔壁的吹風筒，“天氣熱，你將就下，風幹吧。”
如此不周全的禮數，實在有違待客之道。但對待林朵，不算過分。
林朵臨時決定借宿，身邊沒帶睡覺用的那套東西。
洗發膏、洗面奶、沐浴露暫且借萬檸的。
她看了看牌子，大寫的嫌棄，被萬檸一句＂愛用不用，有能耐別洗＂噎了回去。
＂我沒帶睡衣。＂
＂我看得見！＂
萬檸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回。
這家夥到底有沒有點兒自知之明，剛嫌棄完她的東西，又伸手要睡衣穿。
衣櫃裏有兩套換洗的睡衣，一套是純色的吊帶裙，一套是分體的睡衣睡褲。
分體的那套胸前縫了只白色的毛茸茸的小兔子，耷拉著只耳朵，小紅臉蛋兒，標準的萌萌噠形象。
衣服是過生日時韓曉冉送的，正經是個大牌子。可惜礙於上面那只過於顯眼的小兔子，被萬檸無限期閑置了。
嘿嘿，今兒正好讓它幹點兒本職工作，發揮點兒作用嘛。
萬檸努力壓回上翹的嘴角，裝作漫不經心，將小兔子睡衣丟給林朵。
“喏，沒穿過，全新的。”
林朵倒不介意，當著她的面兒直接解了浴巾，換上睡衣。
＂尺寸有點兒小。＂她低聲抱怨道。
林朵與她身高差不多，衣服穿她身上，肩、腰尺寸剛剛好，唯獨胸和臀緊了些。
送給萬檸的睡衣，自然是按照萬檸的身材買的。同件衣服，穿到她身上……
明明有只兔子為什麽不顯幼稚反而還有女人味啊！
可愛系的睡衣包裹著林朵凹凸有致的身材，反倒生出別樣的性感，特別像某類電影中最受歡迎的類型……
禍害啊禍害！
萬檸暗搓搓的小心思落了空，心情更是煩悶，沒好氣地回了句：＂就這一件兒新的，湊合穿吧！＂
硬擠來穿人家的睡衣，睡人家的床，霸占人家的物資，還挑三揀四個什麽勁兒啊。
萬檸洗過澡，再出來時，見林朵抱著只枕頭，有些猶豫地站在床前。
她忘了，她是一個人住，家裏僅有一個臥室，臥室裏也僅有一張床。
估計對與她同睡一張床這件事沒有心理準備。
若是換作其他人，萬檸只當是害羞，不適應而已。但對林朵，這兩個字分明跟她沒有半毛錢的關系。
況且萬檸也不想她睡自己旁邊。
＂我向來自己住，沒跟女生一張床睡過。但凡事皆有第一次，偶爾體驗下也不錯。＂林朵尷尬地咳嗽聲，說，“你們女生不都喜歡睡前湊在一快兒，說些八卦的嗎？”
“那叫臥聊！”
萬檸不知她到底從誰口中聽說的版本，女生寢室熄燈前偶爾會說些明星八卦，班裏的大事小情之類，但那也只是偶爾好嗎？而且都是誰自己的床，誰沒事兒顯得有床不睡，非同人擠一塊兒啊。
“無所謂，我國外長大，不清楚你們的詞匯。反正，都差不多。”
林朵聳聳肩，拽了被子，裹緊了，倒床上，大義凜然的模樣……
她倒不拿自己當外人！
萬檸大學和研究生住校七年，沒什麽亂七八糟的潔癖習慣，跟韓曉冉也曾偶爾擠一個被窩。
但林朵跟韓曉冉不是同個概念，韓曉冉是摯友，林朵？
萬檸甚至不知她是敵是友，萬一半夜亮出獠牙，有可能把人生吞活剝了，她可是不亞於諸如狼人之類的危險物種。
林朵直挺挺地躺床上，嘴唇緊閉，臨刑前英勇就義似的，看著竟比她還緊張。
＂別，我嫌擠得慌。我屋夠大，還是分開睡吧。”
萬檸卷了自己的毛毯和枕頭，搬去客廳睡沙發。
梁時越囑咐得對，還是離她遠些比較保靠。
萬檸裹著毛毯，時刻提醒自己保持清醒，可不能睡著了。
裏面的女人費盡心思混入她家中，又百般想辦法留下來，定不會是相中了她家的床吧？
她倒要瞧瞧那家夥到底打什麽算盤。
而且，之前那家夥暗地與梁時越幾次三番的聯系，怕不是打了他的註意，找機會挖墻腳吧。
黑暗中萬檸瞪圓了眼珠子，監視著臥室的房門……
上眼皮和下眼皮不受控制地貼合。
萬檸是睡滿8小時主義者，昨天整夜未眠，今兒又折騰了整天，與林朵鬥智鬥勇，非了不少的精力。
這會兒裹著柔軟的毛毯，暖暖和和的，舒服極了。
只覺得眼睛越來越酸，眼皮越來越重。
……
要麽，稍微瞇小會兒吧，林朵想活動，也得趁後半夜夜深人靜的時候吧……
萬檸的呼吸逐漸變得均勻且深長，身體蜷縮成個小團兒。
……
林朵推開房門，她光著腳，放輕了腳步，小心翼翼走到沙發前。
伸手在眼前晃了晃，沙發裏的人毫無反應，睡得正香甜。
許是做了什麽美夢，嘴角微微揚起，毫無戒備。
＂睡得夠實誠的。＂林朵也不禁勾起嘴角，像是自言自語，＂野貓被人養久了，倒不如家貓厲害。＂
……
翌日，萬檸被手機鈴聲吵醒。
＂哎？今天把孫世嘉的檔案送去？！當然沒問題！＂
萬檸猛然坐起身，揉揉眼睛，又看看手機。
她沒看錯，更沒聽錯。
顧不上拾起滑落的毛毯，整個人瞬間清醒了。
來電話的人是周主任，親自通知她將孫世嘉的檔案歸檔封存。
林朵沒騙她，家屬真的撤訴了，而且只象征性地要求了極少的補償金，比醫院準備的少了許多。
那家夥偶爾也靠譜回嘛。
萬檸光著腳，跑去臥室，想找林朵說兩句軟話，當時表示感謝了。
她推開臥室門，裏面空空如也，哪有林朵的影子。
床頭上留著張小字條，寫道：＂感謝款待，改日帶大禮登門。＂
末尾附送個歪歪扭扭的笑臉。
＂來日？算了吧，你可千萬別再來了。＂
番外：精神科住院部
孤獨詩人
＂我真心期盼著盡早見面，你眼眸如我想象，璀璨的星星見了也要黯然失色……＂
後面的大段話方研著實沒看懂，這不算什麽稀奇事兒，他們寫的大多數信件外人都看不懂，且當作喃喃自語，病房中無聊的消遣罷了。
類似例子屢見不鮮，寫信這種幾乎被遺棄的交流方式在住院部中卻頗受歡迎。前些天有位患者堅稱自己是公選的發言人，每周寫一封信給住院部的主任，要求給他們擴建圖書館。
方研越發覺得這情節眼熟，正是《肖申克的救贖》中安迪不停地寫信給州長申請資金擴建圖書館的場景。
電影中安迪可是寫了整整6年，他不會也打算奔著這個目標去的吧。
這種只發生在電影中的情節套用在他們身上，方研絲毫不覺得違和。很奇怪，正如他們中有些人迷戀寫信一般，這裏的人似乎失去了時代的觀念，即便手機通信更便捷，但總有人執著於自己喜歡的方式，沈浸其中樂此不疲。
方研慶幸護士沒給他們放《2012》、《星球大戰》之類的電影，否則住院部怕有要遭受幾場天災、人禍以及外星人的洗禮。
但新來的熱衷寫信的姑娘顯然不滿足於此。
她自稱叫餘西，上周從縣城的醫院轉來。那裏的人說她是個危險人物，擅長蠱惑人心，每每與其他病人關在一處，用不了幾天的功夫那些病人便聚攏在她周圍，在走廊裏一邊散步一邊口中念念有詞，說些奇怪的話。
＂胡言亂語難道不是很正常的事兒嗎？＂方研實在沒理解他們口中的危險究竟為何意，在他眼裏不動刀不動槍已經是非常乖巧溫順。
再深問對方才說了實情，也不知道她用了什麽辦法，住院部的一位醫生險些加入他們，沒事也跟著念幾句，場面十分的詭異，還是送到大醫院單人間放心些。
方研負責住院部最頂端的兩層，這裏幾乎都是些其他人口中的危險人物。
餘西到了這兒，反到成了最安靜的一個。
因為她發現周圍的人根本聽不懂她在說什麽，說話顛三倒四，氣得她大罵一句：毫無審美的白癡！然後便再也不肯張嘴了。
好吧，對於這個地方而言，不說話真算不得什麽大問題，總要比誇誇其談一刻不得安寧幻想自己是某國領導人登臺演講好多了。
每層住院部配備了活動室，有運動區和讀書區，大多數病人喜歡熱鬧，聚集在運動區裏折騰，而較為安靜的餘西則天天泡在讀書室，迷戀上了寫信。
開始是每月一封，再是每星期一封，最近愈發勤奮，幾乎隔兩三天就要寫點兒什麽。
在圖書室裏待上一整天，寫好了讓方研幫她郵寄出去。
信封上的收件人名叫北，只有一個單字，估計是化名昵稱之類的。
她對信紙也有頗多的要求，嫌棄白底紅線框的信紙實在太過老土，跟上世紀的工作匯報似的。她要更漂亮，更浪漫的信紙。
方研看得出來，她是戀愛了，與那個在她的信件中被稱為北的人。
因為信件中她從不吝嗇溢美之詞，將對方誇得天花亂墜，仿佛童話故事中的王子般。用詞也越發的大膽，看得方研滿紅耳赤。
並非方研私拆她的信件，為了保證患者們的安全，他們寄出和收入的東西必須接受檢查。更重要的是，餘西叫他代為寄出的信上面沒有寫明地址。
只有個代稱，信到底應該寄去哪裏，餘西也沒有交代。於是這些充滿愛意的信件躺在方研辦公室的抽屜中，由他暫且保管。
這日韓曉冉休假，從梁時越那學到的手藝做了頓營養工作餐，裝在漂亮的飯盒，要給他個驚喜。
也是巧，正撞見他整理那沓厚厚的信件。草草讀了幾封，臉都綠了。
＂老實交代！＂若是放到別人身上，抽屜裏翻出成沓的情書，滿身是嘴也說不清楚。韓曉冉正經氣了半天兒，鬼知道他是不是化名成＂北”與哪個奇怪的女人寫信談戀愛。
考慮到他的工作性質，給他個解釋的機會。
只是女患者也是敏感的問題，醫院中並非沒有醫生和患者勾搭到一塊兒的先例。
＂那上次有人向你跪地求婚，我不也沒追究嘛。＂方研解釋不清，決定以牙還牙以眼還眼，互相揭短。
＂你！＂韓曉冉一時語塞，竟找不出反駁的話，因為方研沒有瞎說，確有此事。
她調去心理咨詢室後第一次接收到真正意義上自己的患者，那人與主治醫生提了個奇怪的要求，心理咨詢只向異性醫生求診，見了同性的醫生只想稱兄道弟出門吃烤串，嘴裏說不出正經話。韓曉冉作為當時唯一一位有空的女性醫生，自然接了這單子活兒。
那人病情較輕，只是工作壓力較大失眠焦慮而已。韓曉冉對類似病例拿手，尤其是好不容易盼來的患者，盡心盡力地陪人聊天，堪稱24小時全天候的服務。
治療提前結束，卻出了岔子。
那人手捧99朵玫瑰二話不說單膝跪地，非說這麽多年從未碰到過如此投緣的姑娘，要韓曉冉嫁給他。
＂你到底是來穩準還是來求婚的！＂科室裏那群不嫌事大的只顧著看熱鬧，韓曉冉又氣又惱，若不是礙於醫院之內無論如何不可與患者、家屬沖突，她絕對要讓對方變成異性過敏癥，這輩子不敢跟女人說話。
後來院方來人好番勸說，又當場會診，把對方從心理咨詢成功轉入住院部接受系統治療。
韓曉冉也在休息室的＂中彩＂記錄本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光輝＂史。
＂你也知道他們的很多要求我們不好直接拒絕，人寫信寫得好好的，你突然跑去告訴她對方根本收不到，一生氣人偏要自己親自送往醫院外頭跑怎麽辦。找到個讓他們安靜的辦法實屬不易，自然要盡力配合。＂方研軟硬兼施，這會兒掛了副笑臉，＂你身為醫生的家屬，多理解哈。＂
＂算了算了，今後註意尺度，要麽讓對方誤會也夠麻煩的。＂
韓曉冉將餐盒遞給方研，兩葷兩素配著一道湯，進來送資料的小護士羨慕不已。
方研的嘴快要咧到耳朵根兒，邊吃邊樂。
韓曉冉做飯的時候吃過了，這會兒閑著沒事隨手翻看那些信件，足足有四、五十封之多。
寥寥數眼後越看越入迷，逐字逐句地自信品讀，驚嘆道：＂她是個詩人啊。＂
餘西是什麽職業病例中沒有標明，大多數，尤其是重癥的患者無法正常工作生活，默認無業。
＂詩人？她說的？＂方研探過頭，以前沒發現她有扮演角色的征兆啊。
＂不是不是，你自己瞧瞧，能寫出這種水準的情書，不是詩人是什麽，比互聯網上那些所謂的高分模板好太多。＂
韓曉冉挑了其中幾段，看格式到真是一首首的現代詩。
＂她信裏的這個男人真幸運，被人用這麽多的溢美之詞誇讚，心裏肯定樂開花了。＂
＂每個詩人都有他靈感的來源，被稱作繆思。她信中提及的那個他，配得上如此優美文字的想必是個美男子。＂
餘西記得她心目中＂繆思＂的模樣，一言一行，甚至是微不足道的小興趣，唯獨不知道他人在何方。
韓曉冉倒是有些好奇，讓她心心念念，頻繁寫信讚美的人到底什麽樣子。
＂你真是，連別人的寫信對方都能花癡。＂
＂我是很正經的研究好不好，即便是患者，她的審美可是一流的。而且若是能尋找到這個讓她思念的人，在身邊陪伴，沒準有利於她的治療。嗯，我完全是出於一個職業醫生的考量，幫你出謀劃策。＂
方研將飯盒裏的飯菜掃光，抹抹嘴。
＂我也想過找到這個叫做＊的人幫助她康覆，但你也看到了，其實這些信從未寄出，自然沒有人給她寫過回信。＂
這個叫做＊的人，似乎只存在於餘西的筆間。
＂所以一直是她單方面的寫信，自說自話。＂韓曉冉很是失望，＂自己的愛意無法傳達，卻天天盼著有封回信，太可憐了，我們得想辦法幫幫她。＂
韓曉冉拿起最上面的那封信，這是餘西昨天剛剛寫好的。
＂那裏的玫瑰花會為你綻開笑顏，別忘了給我帶來幅玫瑰盛開的畫，我很期待。＂
＂這還是她第一次在信中提出要求。＂方研說。
＂看來對方很擅長畫畫，沒準是個畫家。餘西提了要求，如果收不到畫，她會不會誤以為對方不喜歡她，傷心啊。＂
＂應該會吧，看措辭她小心翼翼地提出了這個請求，很擔心對方拒絕。＂
＂可是我們都不知道＊到底是誰？上哪去要他的畫啊。＂韓曉冉犯了難，滿心期盼全部付出東流的感覺放到任何人身上都是種難以接受的體驗。
尤其寫出細膩文字的人，心思也非常的柔軟吧。
韓曉冉猛站起身，下定決定般：＂那只好……我們自己畫一幅了！＂
＂哎？＂
＂她把信息寫得這麽全面，有城堡、有海灘、有玫瑰花，把這幾個元素拼湊拼湊，弄個風景畫的事兒嘛，很簡單的。＂
韓曉冉大手一揮，提他做了主，並叫來萬檸和梁時越幫著出謀劃策。
照貓畫虎買了油畫的工具，四個人大眼瞪小眼，相互看著，遲遲沒有落筆。
畫畫這種事情，是需要天賦和想象力的，恰巧這兩樣他們幾人都沒有。
＂你不是號稱全才什麽都會幾手嘛。＂韓曉冉給梁時越挖坑。
＂呃，我記得之前幫你報過素描班吧，大同小異，你先開個頭。＂梁時越果斷甩鍋萬檸。
＂拜托，素描和油畫差了十萬八千裏好吧。再說了，素描班上了幾個月，我只得出一個結論，自己實在沒這天賦別浪費錢了。我可聽人說住院部的主任好鼓搗這玩意，方研不是跟著比劃過嘛，正好檢驗檢驗成成果。＂萬檸不會放過方研這個＂罪魁禍首＂的。
＂哈，哈哈。＂方研撓撓後腦勺，尷尬不已，＂千萬別跟外人講，其實我們主任不是好鼓搗油畫，是愛看那畫上的……美女……小冉你多多練習繪畫，以後我兒子的藝術細胞全指望你了。＂
畫筆楞是輪流轉了一圈，四人互相皮笑肉不笑的。
梁時越起身，一本正經道：＂各司其職，我去泡個茶吧。＂
＂我去買蛋糕，跑腿這事兒我擅長！＂
問題重新丟回給方研和韓曉冉。
＂要麽，我們換個辦法吧。＂韓曉冉徹底放棄自己動手的念想，＂去買幅現成的。＂
找美術學院的學生按照要求畫了幅，反正也不知道那個叫北的人到底什麽水平，大概意思下。
＂不知道能否蒙混過關，如果被她識破，估計又要有得鬧。＂
方研有點兒後悔當初自己腦子發熱，答應了韓曉冉的主意。
深夜值班，方研悄潛入病房，餘西睡得正香。
他抽出那幅畫悄悄放到床頭，扭頭要走，卻發現屋裏已經有了幅油畫。
玫瑰、城堡、海灘，與信中所說的分毫不差。
難道她信中的那個北，真的來過？
此時餘西翻了個身，方研心虛，帶上自己＂偽造＂的那幅畫匆匆離開。
回到辦公室冷靜下來，方研才意識到此事的嚴重性。
張開眼睛看到北的畫，對餘西而言是種浪漫，但對方研來說堪比驚悚片的情節。
想想，半夜有人偷偷混入住院部，悄無聲息留下幅畫，又神不知鬼不覺地溜了出去。
天知道住院部的重癥區管理有多嚴格，幾層的鐵門和臨檢，沒有工作人員的帶領外人是絕對不可能進入的。
那個叫北的家夥除非長了翅膀，從窗戶飛進去。
越想越是恐怖，方研連夜上報領導。
韓曉冉聽說了此事，也趕忙跑來辦公室。
＂你可別嚇唬我，確定她床頭的那幅玫瑰花的風景畫是剛有的，不是之前誰送的？＂
＂千真萬確，餘西住院以來從未有人探望過她。之前醫院同我交接的時候提過，她家人留了十年的治療費後便搬離了原來的地方，消失得無影無蹤，生怕讓別人知道他家有病人。躲都來不及，怎麽可能再跑來探望。而且那封信出了你我之外再沒人看過，其他人如何知道她想要的是幅什麽樣兒的畫啊。＂
走廊裏碰上遛彎的餘西，今天的她情緒不同往常，明顯的歡呼雀躍，心情大好的樣子。
方研心中猜個七八分，試探著詢問：＂這麽高興，是收到了什麽好禮物了嗎？＂
從不開口的餘西十分警惕，只回了個嗯字。
＂要我猜猜，是幅畫對不對？好朋友寄來的？＂
餘西疑惑地看著他們，歪頭回答道：＂北是個守信用的人，這是我們之間的約定，說到做到，嘿嘿。＂
像收到禮物的小女孩兒般，抑制不住的笑意。
方研卻是後背陣陣發涼，找主任調來了當天所有位置的監控錄像。
鏡頭裏的餘西一如往常的孤身一人去到畫室，畫室的人很少，她占了整張的桌子。
畫室裏備了許多寫字畫畫的東西，只是沒人用。餘西翻出張畫紙，平鋪到桌上，又調了油畫的工具，手法相當的熟練。
餘西專心致志地畫，一會兒的功夫，畫布上多了白色的城堡、碧藍的海塘和漫山遍野的火紅玫瑰花。
正是昨晚方研床頭看到的那幅畫。
＂所以，信中那個叫做的北的人，其實是餘西自己。＂韓曉冉清楚記得信中的內容，完全是個熱戀期的小姑娘對自己愛人的心聲。＂也就是說，她是在跟自己談戀愛……＂
想到這一層，在看她滿面春風地做在讀書室寫信，莫名變得蒼涼。
她一輩子也不可能得到對方的回信的。
＂她太孤獨了，沒人能夠理解她在想些什麽。＂而腦海中幻想的戀人，百分百的契合。
＂幻想，天那，也許還有雙重人格的前兆。＂
再這樣下去方研要忍不住了，病情越發棘手，比先前醫院送來時更加嚴重。
＂不，恰恰相反。她腦子裏有另外個豐富的世界，有她最最喜歡的人，談一場曠世奇戀，不也挺好的嘛。＂
那幅畫被餘西掛到了病房的墻上，是方研特別給她房間裝了可以掛畫的特制釘子。而餘西一如既往繼續留在讀書室裏寫信，只是頻率變得隨意許多，高興時一天三封，郁悶時半個月一封。
韓曉冉聽完方研的話，噗嗤聲笑了。
＂女孩子都是這樣的啦，高興的時候恨不得時時刻刻粘著，生氣的時候則要矜持下，等著對方來哄才行的呀。＂
她遞給方研個小禮盒，說是送給餘西的禮物。
方研打開檢查，裏面裝的是一沓信紙，分嫩粉和淺藍兩種顏色，中間還印有有半顆心。兩種顏色的信紙合到一處，則正好拼成個完整的心形。
＂俗是俗了點兒，沒辦法我們這群沒藝術細胞審美水平僅限於此，暫且算做賀禮吧。＂韓曉冉笑笑，＂別光鄙視我啊，裏面也有萬檸的主意。＂
後來精神科住院部有位出版社的編輯登門，當然他不是來看病也不是來探望家人的。
反覆核對對方留給他的地址，是這裏沒錯。
帶著疑惑走入住院部的重癥區，正趕上昨天播放的電影是《綠野仙蹤》，一群大老爺們兒正在為誰應該飾演多蘿西的事兒爭論得面紅耳赤。
編輯先是驚愕，隨即釋然。
精神科住院部中隱藏一位思維不尋常的詩人，是件再正常不過的事情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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