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五章:期待的和放棄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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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經科住院部有個不成文的傳統,凡成功治愈出院的,尤其是曾經以重癥進來的患者,將定期舉辦歡送會,慶祝他們恢覆健康,重新回歸社會。

這周日,萬檸等人集體回醫院"加班",與自己負責的患者意義道別。

"萬醫生,謝謝你!"

"謝謝你!"

被準許出院的患者圍在主治醫生身邊,有哭的有笑的;有舍不得的,也有感激的。

"我們有時間會回來看你的萬醫生。"

萬檸調笑著回:"餵,你是再打算再回醫院報到嗎?我可不想再在這兒碰見你了。"

"放心,大夥兒誰都跑不了。下回再來算老客戶,沒準還能給點兒優待,是吧。"

不知誰說了句,大夥兒哄堂大笑。

這本不是個玩笑話。

精神科流傳過類似的說法,只有沒來住過院的患者,從沒有只住過一次院的。從住院部走過一遭,隔段時間再來報到,病情反覆的案例很多。

有來得勤的,在醫院的時間遠比在家的時間長。

"別了,我還是更樂意你們請我吃飯,探望前主治醫生,而不是給我送醫療費。"

"開玩笑啦,萬醫生肯定不想看她治好的人再回去。這樣兒,我們定個游戲規則,從現在,我們這些人中誰最先回來,誰就請其他所有人吃一個月早飯,如何?"

"我貧窮,請不起一個月的早飯。"

“哈哈,我才沒有吃早飯的習慣。”

"……"

許多人聚在一塊兒,說說笑笑,慶祝他們重返社會,開始新的正常人的生活。

萬檸註意到角落裏站著個中年男子,他獨自一人,在熱鬧的歡送會中顯得格格不入,分外的孤獨。

他伸長了脖子,不住向門外張望,像是在尋找些什麽。

門外後聚集著等待接親人回家的家屬們,大多準備了新的衣服和他們喜歡的東西,翹首以盼這難得的團聚。

男子張望許久,急切地尋找著。

應該是在等接他回家的人吧,萬檸想。

歡送會臨近尾聲,家屬們被允許進入房內,與家人團聚,將他們領走。

屋內的人越來越少,最後僅剩男子一人,獨自站在屋中央。

今天是他出院的日子,三個月前決定好的。

他在這裏接受住院治療已有一年零7個月的時間,共三個循環治療。

最初入院的三個月,他那年輕漂亮的妻子時常前來探望,帶些他喜歡吃的東西,陪他聊天,還偷偷摸摸送過幾次他常抽的煙。

那時他恢覆得很快,萬檸批準他可以回家休養,定期來醫院覆查。

可惜出院不足兩個月,他又因傷人被家人送來住院治療。

這一次,妻子探望的次數明顯減少,直到半年前,他的妻子給他的卡內充了幾萬塊的醫療費,便再沒露過面。

他時常詢問護士,自己的妻子有沒有來過,有沒有捎過什麽話?

一次次的失望,他大概猜到了其中的緣由,便也不再問了。

萬檸曾給他的家人打去電話,那邊的人對她心存戒備,含糊搪塞。後來,她還是從朋友的口中打聽到,男子的妻子聽家裏人的勸說,趁現在年輕好好為自己的將來考慮,守著個精神有問題的男人,沒法過日子。

恰巧她碰到個不錯的男人,倆人情投意合,便嫁去了外地。

類似的事情時常上演,開始的時候,萬檸忿忿不平,即為夫妻,領過證也發過誓的,怎麽就不能共患難。

後來見得多了,也就麻木了。

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人人皆為自己考慮,誰又願意為個精神不正常的人,耗費自己的青春,把今後的人生都搭進去。

萬檸擔心他經受不住刺激,準備了幾套方案分散他的註意力。

對方的反應比預料中的堅強,他得知此事後情緒非常平靜,說妻子做了正確的選擇,跟著自己也是浪費時間,自己不會怪她的。

常天文積極配合萬檸的治療,說要早點兒治好出院,恢覆他原本的生活。

等人散盡了,常天文的內心難免有些失落。

前些天,他輾轉多人,給前妻帶過口信,說希望她能來醫院接他,作為個普通的朋友。

希望落空了,人仍未出現。

算了,她早搬去其他城市,也許根本沒收到消息也說不準。

常天文失望地搖搖頭,覆又打起精神,自我安慰道:“算了,本就不抱希望的事兒,何必苛責。”

"萬醫生,多虧你鼓勵我,我這個人不算太糟糕吧。"

"你戰勝的可是你自己,世間還有比這更了不起的事兒嗎?"

萬檸寫了張字條塞進他手裏,拍拍他的肩膀說:"這是我的電話號碼,遇到麻煩隨時打給我。"

"什麽忙,都可以?"

"沒問題,只要我能做到的。"

常天文深深鞠躬,提起他的行李,獨自離開了醫院。

萬檸回來的路上,正巧在住院部碰到了方研,他陪著個身著病號服的大肚子姑娘。

她記得這位姑娘,上次方研推了與韓曉冉媽媽見面的重要聚餐,就是為了這姑娘,當時因為這事兒韓曉冉跟他冷戰小半個月。

"今兒有空,帶她感受下歡送會的氣氛,增添點兒出院的動力。"

萬檸伏下身子,看著姑娘圓滾滾的肚子,笑著問:"幾個月了?"

姑娘溫柔地撫摸自己的肚子,像是真的在撫摸個小嬰兒般。

"5個月,醫生說再等些日子,我就能見到他了。"

"不對,也許是她。男孩子不錯,但女孩子兒更可愛。好糾結啊,到底是男孩還是女孩好吶?"

姑娘完全忽略外人的存在,陷入自己對腹中寶寶的幻想之中,滔滔不絕地自語道:"對了,生對龍鳳胎不就好了,一個男孩子一個女孩子。男孩子隨媽媽,肯定像我,那女孩子應該像誰那?像誰來著?"

"她的病情似乎更糟了。"萬檸直覺她現在情況不妙。

之前見面尚且有清醒的時候,現在幾乎沈浸在她自己的世界中,喃喃自語,分不清現實與幻想的界限,這對患者而言是相當危險的征兆。

方研嘆口氣,也頗為頭痛:"她的精神狀況不適合懷孕,更無法生產。我過她打掉,配合我們治療。可她……說死了不同意,再勸就又哭又鬧的,以死相威脅。我們沒有辦法,只能先拖著,希望她先順利把孩子生下來,其餘的事兒,走一步看一步吧。"

姑娘掰手指也沒算明白女孩應該像誰的問題,不高興地撅起嘴巴。

聽到方研的聲音,似乎有想到了新的問題,纏上他的胳膊,興致勃勃地問:"你說,兄妹倆叫什麽好呀。要麽男孩叫蕭然,女孩叫依依怎麽樣?男孩兒是:彼采蕭兮,一日不見,如三秋兮;女孩兒是顧章華兮太息,志戀戀兮依依。不對,也許是姐弟。我更喜歡兄妹組合,哥哥照顧保護妹妹,多和諧。到時候我要跟醫生商量商量,先接生男孩子……"

"兩個名字都很好。"方研拍拍她的手,安撫道, "乖,你先去窗邊等著,我跟萬醫生有話說。"

"好吧好吧,我再多想幾個名字,一會兒幫我挑。"說罷,姑娘果真乖乖地跑去窗邊站著。

"她是個才華橫溢的女孩兒,從她起名字就看得出吧。聽人說她以前給雜志社寫過散文,還獲了獎。我聯系過她以前工作的地方,據她的同事們說,她雙親早已經去世了,她在本地也沒什麽親近的人,只有個男朋友。他們給了我那人的聯系方式,我試著打過電話,一直無人接聽。"

方研苦笑聲:"估計是得知了她的病情,嚇跑了。"

"孩子是那個人的?"

"應該是,之前聽她提過次,倆人計劃著生孩子,然後領證結婚。只是現在孩子的父親跑了,她又執意把孩子生下來。你說說,這孩子真生了,以後誰來撫養?親生父親不見蹤影,母親又是個病人,她現在連她自己都照顧不了。"

姑娘扭過頭,興奮地朝他揮揮手,叫嚷道:“我又想了五個名字,快來幫我挑挑。”

“你先去吧,看來她今天是不打算放過你了。”

方研起身,揉了揉後腰,突然想起什麽般,又轉頭求她幫忙。

“如果韓曉冉問題,你就說她已經轉給別的醫生了,行嗎?”

萬檸不解,為何要瞞著她。

“仍是上次的事兒,曉冉的媽媽敲打她,她心裏有疙瘩,不想讓我再管。但她的情況你也看見了,除了我之外不認別人。貿然更換主治醫生,恐怕對她的病情不利……”

未等他說完,萬檸直接應了下來。“放心吧,我知道應該怎麽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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