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另外的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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鄧禹小心望望沙發上的小男孩，讓她們兩個湊近點兒。
＂我之前說隔壁別墅的女主人放火燒了房子是吧？那時候家裏不單她一人，還有個不到一歲的男孩兒。好在消防及時趕到，孩子沒事兒。後來她的丈夫帶著那孩子搬到別的地方，再沒住這兒。算一算，那孩子現在正好是6歲。＂
＂豈不是……＂
孩子沒說謊，那棟別墅的確是他家，他曾經的家。
＂他母親放火自殺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他腳踝處燒傷的疤痕了嗎？是那個時候留下的。＂
＂你的意思是？＂萬檸和韓曉冉吃驚不已。
＂嗯，他母親想帶著他一塊兒自殺。＂
＂孩子的母親產後抑郁，心情一直不大好。那天家裏人有事，沒在家。她自己點燃了客廳的窗簾……幸好物業及時發現報了119，小男孩兒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輕微的燒傷，不過大人就沒那麽好運氣了。＂
韓曉冉吞了口唾沫，始終無法相信。
“不會吧，虎毒不食子，也許她只是忽略了自己的孩子還在屋裏。”
＂我開始也是這麽想的，一個母親十月懷胎生下自己的親生孩子，怎麽可能下得去手，舍得把他帶走。＂
鄧禹望著客廳的小男孩，深深嘆口氣。
＂然而是真的，房東說是來現場勘查的警察給出的結論。著火時孩子正躺在客廳沙發旁的地板上，事先被人餵了安眠藥。＂
男孩坐在沙發裏，對陳醫生拿來逗他開心的小玩意視而不見，低頭盯著自己的腳踝。
萬檸皺著眉頭，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擔心兒子哭鬧，所以使用了安眠藥先讓他睡著，的確……有過類似的案例。“
產婦產後抑郁導致的自殺近些年屢見不鮮，萬檸也接手過幾個病患，其中有的母親跟她說，腦子不受自己控制，想要離開這個世界，順便帶走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知道嗎？”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住他們家隔壁的房東都知道這件事，那孩子怎麽可能一無所知。即便家裏人沒有告訴他真相，也無法保證其他人不會說出‘你媽媽差點兒殺了你’這樣的話。”
怪不得，第一次碰見的時候那孩子對自己帶著莫名的敵意。他母親去世時，大約也是自己這個年齡。
他對這個年紀的女性有抵觸，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尋常人印象中慈母的形象，於他卻是噩夢般的回憶，一個差點奪取他生命的人。
韓曉冉只搖搖頭，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估計他返回別墅，也是為了確認到底是真是假吧，可能他自己都無法理解，明明應該愛著他的媽媽為什麽會傷害他。”
此時，門外駛入一輛寶藍色的奔馳，從中走出個身著西裝的高大男子。
“爸爸！”
隔著窗戶，男孩兒一瘸一拐急奔而來，撲到父親懷裏。
男孩兒的眼神可憐巴巴，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小動物般蹭著男子的胸膛。再不是剛剛的別扭模樣，表情變得鮮活。
“腳怎麽了？”
＂只是扭傷，休養段時間就沒事了。＂萬檸搶先解釋道。不知為何她覺得莫名心虛，像自己欺負了人家孩子似的。
男子沒多問，將孩子抱進車裏，安頓好。他剛轉身，小男孩立馬趴在窗戶上沖萬檸伸舌頭扮鬼臉。
果然是裝的……
＂我家孩子有點兒調皮，給各位添麻煩了。＂
＂我想他不止是調皮的問題，冒昧的問一句，他是不是經常跑來這裏。＂萬檸將他在別墅裏布置陷阱，惡作劇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講了。
＂我想他只是好奇，對自己以前住過的地方。真是很抱歉，聽說你們是帝都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請問幾位的名字，改日登門感謝。”
顯然是誤會了她的意思，萬檸連連擺手：“這些是應該做的。”頓了頓，又說：“實不相瞞，我們是精神科的醫生。我想知道，他有沒有詢問過關於自己母親的事兒？”
男子臉色微變，顯然不願意提及這件事，轉身要去開車門。
“這是我們的家事，不好向外人透露。時間不早了，我先帶他回家。”
＂母親的角色缺失，對他的成長非常不利。而且從他的表現來看，他心裏清楚自己母親去世的原因，甚至包括差點兒殺掉自己的事實。＂
男子的手停在半空，猶豫著。
“我想，他需要有人跟他解釋清楚。”
“我們去那邊談。”
男子走在最前，領著他們去到屋側的窗戶旁，眼睛時不時向車子的方面瞄著。
“這個話題是家中的禁忌，我跟他說媽媽得了病，不在了。走之前還要我囑咐他，乖乖聽話。結果也不知道他從哪聽說她母親放火自殺的事兒。”
男子摸出香煙盒子，“不介意吧？”掏出根叼在嘴裏，“下個月我們會移民去美國，簽證已經辦好了。他可能是舍不得，跑來這兒看看。”
“他了解自己的母親嗎？”萬檸問。
“那時候他才一周歲，對自己的母親沒什麽印象。更何況，生了孩子之後，她的性格變了很多，都有些……不像她了。”
男子吐出個煙圈，苦笑聲：＂婚前她是個很美好的人，我們學校的校花和才女，身邊不少的追求者，能娶到她是我的幸運。我們兩個畢業以後便結了婚，兩年後有了小軒。懷孕的時候我還開玩笑說，努努力爭取三年抱兩個。＂
他似乎想起說這句話時的場景，勾起嘴角。然而未等展開成微笑的弧度，迅速垮了下去。
＂然而我太太生下小軒之後開始變得不太對勁兒，疑神疑鬼，要我每天匯報行蹤。如果打電話我沒有及時接到，她直接跑來公司找，大哭大鬧的。我請了心理醫生，診斷她是產後抑郁。＂
“所以，你做過什麽讓她懷疑的事兒嗎？”
“當然沒有，那時候公司正準備上市，忙得焦頭爛額，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怎麽可能有心思做其他事情。我知道她是生了病，需要人陪著。可公司也離不開人，只好請了專門的護工照看。本以為等公司穩定了，小軒長大些，不用那麽操心，我多陪陪他，情況會逐漸好轉，沒想到……”
男子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後來他便接到警察的電話，說妻子在家中放火自殺。
＂她恨我，她帶走小軒，想要報覆我。＂
“報覆？”
鄧禹和韓小冉皆是一驚，殺掉自己的孩子報覆自己的丈夫，這種堪比希臘神話的故事真實發生了？
男子從褲兜中掏出錢包，夾層中裝著張紙條。
上面的文字字體娟秀，與萬檸看見的那副畫的簽名很像。
“這是她自殺前留在桌子上的。”
＂不會再好起來了，他的疑問逐漸變為憤怒，站在門邊雙手插口袋，用他咄咄逼人的眼神看著我，質問我：你哭什麽？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是的，我是小軒的媽媽，他對待自己兒子的媽媽無可指摘。
原來我已經淪落到需要人廉價施舍的地步，好像過去和未來全部消失，我在這地球上毫無存在的價值。
所以，再見了。＂
男子熄滅香煙，用手掩住面龐，＂醫生跟我說，她的抑郁癥很嚴重，陷入了絕望，認為沒人關心她，所以要帶走小軒，讓我後悔。＂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那一刻真的後悔了。我低估了她的病情，如果能預料到今天，我寧可不要什麽公司，也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啊！”手指的縫隙中，有亮晶晶的液體逐漸滑落。
不知何時，小男孩兒歪歪扭扭跑了過來，胖乎乎的小手拽拽男子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我們回家吧，我都困了。”
男子擡起頭，一把將他攬入懷中，恨不得嵌在體內。
＂好，我們這就回家。媽媽不在這兒了，以後別再來這裏了好不好？＂
小男孩趴到父親的肩膀上，梗直脖子，“哼，我才沒來看她。是她先不要我們的，那我們也不要她了。”
“我不需要媽媽。”
然後又送萬檸個白眼，分明寫著“多管閑事”四個大字。
＂這孩子的性格真夠惡劣的，看他父親的樣子，以後未必管得住他。＂
韓小冉擔憂地目送父子二人進了車子，嘆息道：＂差點兒被自己的母親殺死，任誰都難以接受。更何況他不過是個6歲的小孩子，也許再長大些，懂得是疾病的影響，絕非他母親的本意，會釋懷的吧。”
＂如果沒有遺書，還能給他編個容易接受的故事版本，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幾乎可以預見小男孩未來的成長會遇到的種種挫折，但萬檸無法改變他心中的不解和恨意。從她的母親患上產後抑郁開始，註定他是個不被祝福的孩子。
＂只是，那種東西也能被稱作遺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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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之前說隔壁別墅的女主人放火燒了房子是吧？那時候家裏不單她一人，還有個不到一歲的男孩兒。好在消防及時趕到，孩子沒事兒。後來她的丈夫帶著那孩子搬到別的地方，再沒住這兒。算一算，那孩子現在正好是6歲。＂
＂豈不是……＂
孩子沒說謊，那棟別墅的確是他家，他曾經的家。
＂他母親放火自殺的時候他就在旁邊。看他腳踝處燒傷的疤痕了嗎？是那個時候留下的。＂
＂你的意思是？＂萬檸和韓曉冉吃驚不已。
＂嗯，他母親想帶著他一塊兒自殺。＂
＂孩子的母親產後抑郁，心情一直不大好。那天家裏人有事，沒在家。她自己點燃了客廳的窗簾……幸好物業及時發現報了119，小男孩兒沒有生命危險，只是輕微的燒傷，不過大人就沒那麽好運氣了。＂
韓曉冉吞了口唾沫，始終無法相信。
“不會吧，虎毒不食子，也許她只是忽略了自己的孩子還在屋裏。”
＂我開始也是這麽想的，一個母親十月懷胎生下自己的親生孩子，怎麽可能下得去手，舍得把他帶走。＂
鄧禹望著客廳的小男孩，深深嘆口氣。
＂然而是真的，房東說是來現場勘查的警察給出的結論。著火時孩子正躺在客廳沙發旁的地板上，事先被人餵了安眠藥。＂
男孩坐在沙發裏，對陳醫生拿來逗他開心的小玩意視而不見，低頭盯著自己的腳踝。
萬檸皺著眉頭，不自覺握緊了拳頭，＂擔心兒子哭鬧，所以使用了安眠藥先讓他睡著，的確……有過類似的案例。“
產婦產後抑郁導致的自殺近些年屢見不鮮，萬檸也接手過幾個病患，其中有的母親跟她說，腦子不受自己控制，想要離開這個世界，順便帶走自己的孩子。
“他自己知道嗎？”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墻，住他們家隔壁的房東都知道這件事，那孩子怎麽可能一無所知。即便家裏人沒有告訴他真相，也無法保證其他人不會說出‘你媽媽差點兒殺了你’這樣的話。”
怪不得，第一次碰見的時候那孩子對自己帶著莫名的敵意。他母親去世時，大約也是自己這個年齡。
他對這個年紀的女性有抵觸，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尋常人印象中慈母的形象，於他卻是噩夢般的回憶，一個差點奪取他生命的人。
韓曉冉只搖搖頭，不知該說些什麽好。
“估計他返回別墅，也是為了確認到底是真是假吧，可能他自己都無法理解，明明應該愛著他的媽媽為什麽會傷害他。”
此時，門外駛入一輛寶藍色的奔馳，從中走出個身著西裝的高大男子。
“爸爸！”
隔著窗戶，男孩兒一瘸一拐急奔而來，撲到父親懷裏。
男孩兒的眼神可憐巴巴，仿佛受了極大的委屈，小動物般蹭著男子的胸膛。再不是剛剛的別扭模樣，表情變得鮮活。
“腳怎麽了？”
＂只是扭傷，休養段時間就沒事了。＂萬檸搶先解釋道。不知為何她覺得莫名心虛，像自己欺負了人家孩子似的。
男子沒多問，將孩子抱進車裏，安頓好。他剛轉身，小男孩立馬趴在窗戶上沖萬檸伸舌頭扮鬼臉。
果然是裝的……
＂我家孩子有點兒調皮，給各位添麻煩了。＂
＂我想他不止是調皮的問題，冒昧的問一句，他是不是經常跑來這裏。＂萬檸將他在別墅裏布置陷阱，惡作劇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講了。
＂我想他只是好奇，對自己以前住過的地方。真是很抱歉，聽說你們是帝都大學附屬醫院的醫生，請問幾位的名字，改日登門感謝。”
顯然是誤會了她的意思，萬檸連連擺手：“這些是應該做的。”頓了頓，又說：“實不相瞞，我們是精神科的醫生。我想知道，他有沒有詢問過關於自己母親的事兒？”
男子臉色微變，顯然不願意提及這件事，轉身要去開車門。
“這是我們的家事，不好向外人透露。時間不早了，我先帶他回家。”
＂母親的角色缺失，對他的成長非常不利。而且從他的表現來看，他心裏清楚自己母親去世的原因，甚至包括差點兒殺掉自己的事實。＂
男子的手停在半空，猶豫著。
“我想，他需要有人跟他解釋清楚。”
“我們去那邊談。”
男子走在最前，領著他們去到屋側的窗戶旁，眼睛時不時向車子的方面瞄著。
“這個話題是家中的禁忌，我跟他說媽媽得了病，不在了。走之前還要我囑咐他，乖乖聽話。結果也不知道他從哪聽說她母親放火自殺的事兒。”
男子摸出香煙盒子，“不介意吧？”掏出根叼在嘴裏，“下個月我們會移民去美國，簽證已經辦好了。他可能是舍不得，跑來這兒看看。”
“他了解自己的母親嗎？”萬檸問。
“那時候他才一周歲，對自己的母親沒什麽印象。更何況，生了孩子之後，她的性格變了很多，都有些……不像她了。”
男子吐出個煙圈，苦笑聲：＂婚前她是個很美好的人，我們學校的校花和才女，身邊不少的追求者，能娶到她是我的幸運。我們兩個畢業以後便結了婚，兩年後有了小軒。懷孕的時候我還開玩笑說，努努力爭取三年抱兩個。＂
他似乎想起說這句話時的場景，勾起嘴角。然而未等展開成微笑的弧度，迅速垮了下去。
＂然而我太太生下小軒之後開始變得不太對勁兒，疑神疑鬼，要我每天匯報行蹤。如果打電話我沒有及時接到，她直接跑來公司找，大哭大鬧的。我請了心理醫生，診斷她是產後抑郁。＂
“所以，你做過什麽讓她懷疑的事兒嗎？”
“當然沒有，那時候公司正準備上市，忙得焦頭爛額，連睡覺的時間都不夠，怎麽可能有心思做其他事情。我知道她是生了病，需要人陪著。可公司也離不開人，只好請了專門的護工照看。本以為等公司穩定了，小軒長大些，不用那麽操心，我多陪陪他，情況會逐漸好轉，沒想到……”
男子哽咽著，再也說不下去。
後來他便接到警察的電話，說妻子在家中放火自殺。
＂她恨我，她帶走小軒，想要報覆我。＂
“報覆？”
鄧禹和韓小冉皆是一驚，殺掉自己的孩子報覆自己的丈夫，這種堪比希臘神話的故事真實發生了？
男子從褲兜中掏出錢包，夾層中裝著張紙條。
上面的文字字體娟秀，與萬檸看見的那副畫的簽名很像。
“這是她自殺前留在桌子上的。”
＂不會再好起來了，他的疑問逐漸變為憤怒，站在門邊雙手插口袋，用他咄咄逼人的眼神看著我，質問我：你哭什麽？難道我對你還不夠好嗎？
是的，我是小軒的媽媽，他對待自己兒子的媽媽無可指摘。
原來我已經淪落到需要人廉價施舍的地步，好像過去和未來全部消失，我在這地球上毫無存在的價值。
所以，再見了。＂
男子熄滅香煙，用手掩住面龐，＂醫生跟我說，她的抑郁癥很嚴重，陷入了絕望，認為沒人關心她，所以要帶走小軒，讓我後悔。＂
“我接到電話的時候，那一刻真的後悔了。我低估了她的病情，如果能預料到今天，我寧可不要什麽公司，也會一直陪在她身邊的啊！”手指的縫隙中，有亮晶晶的液體逐漸滑落。
不知何時，小男孩兒歪歪扭扭跑了過來，胖乎乎的小手拽拽男子的衣角：奶聲奶氣地說：“爸爸，我們回家吧，我都困了。”
男子擡起頭，一把將他攬入懷中，恨不得嵌在體內。
＂好，我們這就回家。媽媽不在這兒了，以後別再來這裏了好不好？＂
小男孩趴到父親的肩膀上，梗直脖子，“哼，我才沒來看她。是她先不要我們的，那我們也不要她了。”
“我不需要媽媽。”
然後又送萬檸個白眼，分明寫著“多管閑事”四個大字。
＂這孩子的性格真夠惡劣的，看他父親的樣子，以後未必管得住他。＂
韓小冉擔憂地目送父子二人進了車子，嘆息道：＂差點兒被自己的母親殺死，任誰都難以接受。更何況他不過是個6歲的小孩子，也許再長大些，懂得是疾病的影響，絕非他母親的本意，會釋懷的吧。”
＂如果沒有遺書，還能給他編個容易接受的故事版本，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幾乎可以預見小男孩未來的成長會遇到的種種挫折，但萬檸無法改變他心中的不解和恨意。從她的母親患上產後抑郁開始，註定他是個不被祝福的孩子。
＂只是，那種東西也能被稱作遺書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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