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檸去追父子兒子，趕在車子開出大門前，攔住了他們。

＂還有什麽事嗎？＂

男子探出頭，似乎對她的到來心存顧忌。

“真的是最後一個問題，您太太平時有寫日記的習慣嗎？”

＂是，她喜歡寫日記，現在可以放我們走了吧。＂

＂那封遺書並不完整，她留給你的話遠不止這些。＂

萬檸取來遺書，迎著燈光，紙上留有極不明顯的凹痕。

與她想象得沒差，上一封信紙上留有其他的內容，只是不知被她放去了哪兒。

萬檸找到指鉛筆，輕輕在紙上塗抹，那些痕跡逐漸顯露，越來越清晰。“原理雖然老套，但很有效果，不是嗎？”

是一段比那封遺書更長的話。

鉛筆印出的痕跡和原本的字跡混雜相間，黑乎乎的一團，完全看不出寫的是什麽。

“唔，如果消掉原本遺書的內容，只留那些凹痕就好了，這需要個技術大佬解決。”鄧禹托著下巴研究半天，表示束手無策。

韓曉冉更是撓頭：＂別看我，雖然我喜歡玩手機，但你也見識過我的手殘程度，屬於吃瓜群眾。＂

一群動嘴皮的精神科醫生，對於電腦的了解僅限於寫報告做表格。

電腦……技術……

對了，電腦技術大佬，梁時越手下的小實習生！畢浩！

幸虧上次吃飯的時候順手存了他的電話號碼，萬檸打去電話，對方還沒睡，當即拍了照片給他發去。

“您太太的房間裏自己畫的畫，而且平時有手寫日記的習慣。對於這樣的人，下定決心離開這個世界，留給自己的親人一封遺書，述說自己的遺憾，無可厚非，但這封遺書的字數對她來講是不是太少了點兒。”

男子一寸一寸地輕撫著那封遺書，眼睛裏閃過絲希望：＂所以，除了恨我之外，她還是有其他話想對我說的，是嗎？＂

萬檸語塞，信上的內容會導向何處，她自己心裏也沒底。

“我想她應該還有對自己孩子，自己父母想說的，只不過沒有留在桌子上而已。”

十多分鐘後，微信傳來那份處理好的“遺書”。

＂我可愛的孩子，他對這個世界充滿好奇，活蹦亂跳想去探索一切，他最喜歡媽媽，沒有媽媽在身邊他哭鬧著不肯睡覺，沒有媽媽餵他生氣不肯張嘴，沒有媽媽他拒絕任何人的懷抱。

怎麽辦？他如此弱小，在這個世界上，他只知道媽媽，只認識媽媽，依靠媽媽。如果沒了媽媽，他會日夜啼哭，日漸消瘦。

可愛的寶寶，我也舍不得你。

怎麽辦？

那麽讓我們一起離開吧。＂

是她留給自己的孩子——小軒的話。

＂她痛苦，她對這個世界失望，沒有任何的希望和留戀，於是選擇死亡。也許她真的恨過你，但她從未想過殺死自己的孩子來報覆。＂

＂她只是擔心自己的孩子沒人照顧，會被人欺負。＂

萬檸說：＂她裹著窗簾，引燃整棟房子，其實存在另一種可能性。她試圖帶著自殺，但當火苗蔓延到孩子的腳上時，安眠藥失去作用，孩子不停哭鬧。這時候母親改變了註意，她無法眼睜睜目睹自己的孩子如此痛苦，於是用窗簾裹住自己，讓火焰遠離他。＂

她自己被活活燒死，變成了看不出原本模樣的黑炭，而同在客廳的小軒只是輕微的燒傷。

即便她走入絕路，決心結束生命，仍舍不得傷害自己的孩子。

男子的雙手不住顫抖，他緊緊攥著手機，上面有那封未能留下，寫給小軒的遺書。

＂爸爸又哭了，真是麻煩。＂小軒扁扁嘴，抱怨道。

男子猛地將他擁入懷裏，反覆在耳邊重覆著：＂媽媽是愛你的，只是她的想法誤入了歧途，做了錯誤的決定，但她還是愛你的。＂

小軒乖乖任由他抱著，“啊，知道啦，你把我弄疼了。”

萬檸摸摸他的頭，這個年紀孩子的頭發十分柔軟，像只牲畜無害的小奶貓。

＂沒錯，她是愛你的。所以連帶她的那份，繼續好好生活。有一天你可以向她證明，這個世界並非她想象得那麽絕望，還有美好的東西值得享受。＂

小軒又撅起嘴巴，抖掉她的手，＂大姐姐真啰嗦！你們大人個個麻煩死啦！＂

然後揚起小手擦掉男子的眼淚，奶聲奶氣地說：＂明天還要上幼兒園，爸爸，我們回家了。＂

不大點兒的小軒硬是拖著高大的爸爸，給人拽去車中，絕塵而去，留萬檸他們幾個傻楞在原地。

這……跟預想的場景完全不一樣啊。

難道不應該是解開心中困惑，幡然醒悟，從此做個好孩子嗎？萬檸以為自己終於打破了與兒童無法溝通的魔咒，結果……

隔著車窗，小軒沖萬檸扮鬼臉。

＂我果然還是跟小孩子溝通不來啊。＂。

“算啦算啦，跟個小孩子你還真較真呀。”韓曉冉坐到她身邊，笑嘻嘻地說：＂沒準以後那孩子再糾結這件事的時候，腦子裏冒出個啰啰嗦嗦的老阿姨，讓他鄙視幾把洩洩憤，心裏能舒坦舒坦。＂

感覺到萬檸殺人般的眼神，韓曉冉趕忙改口：＂行吧，至少你這故事講的比原來的版本感人多了。”

日落西山，比預定回程的時間晚了2個多小時。眾人收拾好東西，坐大巴車回醫院的停車場。

韓曉冉跟方研同路，相互有個伴；陳醫生與其他同事拼車，省份打車錢。僅有萬檸一人是往城西的方向走。

反正早習慣了。

萬檸聳聳肩，如果沒有梁時越來接她的話，她也不需要別的人。

她掏出手機叫了輛車。

然而等了半個多小時，遲遲不見不見車子的影兒。打去電話詢問，司機態度特別好地說“對不起，但肯定是沒辦法過來接，取消了吧。”

萬檸徹底犯了愁，醫院這地兒過了下班時間幾乎見不到人影。如果再等不到車子，只能打電話給梁時越了。

不對不對，我們還在冷戰中，怎麽可以先開口說話啊。不行不行，這次必須抗住了，讓他主動一回。

偌大的城市，有錢有手機的，還能露宿街頭不成。

萬檸縮回正要撥電話的手指，又揣回兜裏，繼續等……

然而，上天非要跟她作對般，一個小時快過去了，楞是沒碰到一輛空車。

要麽……

即將放棄之際，一輛黑色奧迪停到萬檸旁邊，駕駛位上的鄧禹打開的車門，露出兩顆潔白的小虎牙。

＂還沒走？這地兒你再等也打不到車的，上來吧，順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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