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義莊雖然小，卻因為地理位置特殊受到來往旅客的青睞，於是應景而生了不少客棧和青樓。

一個身穿素衣的賣藝盲女走入了對街的橫巷。

巷中有高樓，樓上有花香。

醞釀了一夜的雷雨終於下了起來，忽明忽暗的閃電，照出她臉上的表情也悲涼。

窗外響起了琴弦般的雨聲，寒氣襲來，冷卻了高漲的溫度。月魂安靜得出奇，梅淩寒凝望她幾許，待體內的洶湧平靜，這才拉過被子裹好她：“我去看看。”披衣而起，來到窗前，好大的雨，來得好快，連窗臺外的薔薇都被雨點打碎了。

可是對面的墻角下，卻還有個打不碎的人。梅淩寒推開窗，就看見了她。

沸騰的歡度被這場突如其來的大雨澆滅，月魂心裏郁悶又無奈，長睫輕顫：“她知道我們在這裏？阿寒等的人是她麽？”

梅淩寒苦笑：“神京捕快在各地都有聯絡點，這‘春風樓’也是之一。我在等消息，不知她來。”

一陣風吹過來，雨點打在她臉上，冷冷的，一直冷到心裏。

她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莫名的驚怕，立刻竄了出去，從冰冷的雨點中，掠過高墻，落在雲衣面前。

雲衣像是沒感覺到這場雨，也看不見她來。

梅淩寒只不過在雨中站了片刻，全身就濕透。

“前輩找我。”

雲衣擡起頭，灰暗的眸中分不清情緒，“雨下得很大，你不該出來。”

梅淩寒不解她意，道：“前輩沒有去神京？”

雲衣笑了笑，低聲道：“我路過此地，得知你也在這裏。”

梅淩寒看著她臉上的雨珠，看著她蒼白的臉，道：“雨大了，請回去詳談。”

“去哪裏？”雲衣沒動。

梅淩寒似乎有點尷尬。“至少是沒有雨的地方。”

小樓有了燭光，在春寒料峭的雨夜看來，比一個人的笑容更溫暖。

雲衣似乎感覺到這裏的暧昧氣息，冷笑道：“低俗之地，不怕汙染神獸之子麽？”

梅淩寒怔了下，只好說：“我正在等一個重要的情報。既然小義莊是善鏡堂的秘密基地，鄭殷不可能不知。他當做不知，也許是設好了局。”

雲衣淡淡地道：“你見過君子劍？”

“是的，他要風羽軍追殺我。想必前輩早已知道。”此刻，她反倒失去當時的憤怒和不甘，只有一絲郁結。

屋子裏有一盞燈，暗淡的燈光，照著梅淩寒黯然神傷的眼睛，也照出床邊鮮艷的人兒。當然，雲衣看不見。突地，她伸手拿起梅淩寒的手腕，另一只手已觸及她的脈搏。梅淩寒一陣心驚，但看她的表情便明白了。

月魂靜靜地坐在那裏，不聞，不見，也不動。仿佛她的世界空無一物。

雲衣放下她的手，嘆了聲：“看來月魂姑娘真的不顧一切了。”說著，朝依在床邊的月魂微微一笑，欲言又止。月魂只是看著她，也沒多言。梅淩寒的表情冷得凝結：“到如今，前輩可以告訴我真相了。”

雲衣撫去琴弦上的水珠，發出低沈的聲響，久久才說道：“很久以前，有一個道法高超的人經過西州王國，受到國王盛禮相待。國王的小公主身體羸弱，不久於人世。國王請求道人救治小公主，道人見其天資過人，十分喜愛，醫好她又授其絕技才離去。過了幾年，小公主竟然遠涉萬裏來中原尋找道人，原來西州王國被臣將夏噶所滅，公主在靈山學藝才僥幸逃出。公主在道人處傾心修習法術，發誓有朝一日光覆西州王國。她窺得道人與神獸的秘密，便偷取錦囊和地圖，遠赴甘淵古城見神凰，定下新的契約。然後，她自稱天羲，乃太陽之母，開始建立古城文明，並和中原的反叛勢力建立同盟，欲奪取藏在大宋王室的定星石。有一天，一個年輕公子領著一幫人來到甘淵城，據說他要輔佐宋朝正主，借神凰之力扭轉乾坤，改變天象。他們和天羲達成盟約，要在亞歲之日，天象最衰之時開啟七星陣，救出神凰。可神凰覆活還有一個重要條件，因為神凰的心臟被千年冰封失去靈氣，需要靈血去激活。天羲找到一個女子，她的血氣至純至陰，是激活火靈珠的最好的容器。但這個提議被公子否決，他說這個女子是他最愛之人，即便失敗也不能犧牲她。天羲大怒，趁公子不備，將女子押上祭臺，正要祭奠火靈珠時，公子趕到，二人大動幹戈。我雖然看不到那個場面，也能感受到天翻地覆。天羲敗下陣來，也無可奈何。公子覺得女子呆在古城太危險，便帶她離開了。後來的事卻是誰也沒想到的。。。”

她的臉色更加蒼白，雨珠兒順著臉頰滴下，灰暗的眼睛裏浮現出一種看不見的花火。

梅淩寒凝視她的眼睛，仿佛想透過那灰暗的眼膜去窺知已埋藏了太久太深的可怕的秘密。

月魂忽然道：“那個公子殺了她？”

雲衣過了很久，又緩緩道：“一直以來我們都認為殺她的人是鄭殷，其實。。。她是自殺。”

梅淩寒的臉上全無表情，瞳孔卻在收縮。

“為什麽？”月魂問。

雲衣輕輕嘆息：“很簡單。她不死，天羲不會罷休。”

梅淩寒繃緊的臉忽然釋放一絲苦笑：“我娘用她的命化解了那場危機。可惜她沒想到二十年後，她的命運會降臨在我的頭上。一條命，只是換取了二十年的和平，好短暫。”

二十年的時光，是長是短？

雲衣忽然笑了，笑容中帶著種尖針般的譏誚：“你覺得二十年很短嗎？對於他們來說，已經很長了，因為他們一直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你要知道，建立一種文明遠非一朝一夕。”

梅淩寒苦笑道：“我有個疑問，據你所說，當年去古城的人是鄭殷，那麽趙夜充當了什麽角色？”

雲衣沈默著，緩緩道：“天羲從來不讓我們接近禁池，有一天我聽見她在禁池裏跟人說話，她問了一句話。”

冷風搖擺著窗，也搖擺著她壓抑的聲音。

“她說，‘趙先生真的願意以身試法麽？’對方只是低低嘆了口氣。”她長長吐出口氣，閉上眼睛，“後來天羲發現了我，卻沒有殺我。我被逐出古城，從此飄搖人間。”

梅淩寒尋思這句話‘趙先生真的願意以身試法麽。’到底是什麽意思？

忽然，一樣東西骨碌碌滾了進來，竟然是個大如車輪，金光閃閃的圓球。

雲衣沒有動，梅淩寒也沒有回頭。這金球已經滾到她背後，眼看就要撞在她身上。

沒有人能受得住這沖撞之力，這種力量已絕非人類血肉之軀能抵擋得了。就在這時，梅淩寒拔劍，劍光一閃，停頓。所有的聲音，所有的動作全部停頓。

也就在同一瞬間，金球突然彈出十幾柄尖槍，直刺她背後。梅淩寒的劍又一動，劍光閃動，槍鋒斷落，這重逾千斤的金球被她一劍劈成四半。

金球如花筒般裂開，出來一個人。

剛才那一劍的力量和速度，仿佛已與天地間所有神奇的力量融為一體，超越所有劍法的變化，足以毀滅一切。可是，金球裏的人還是好好地坐著，非但連動都沒動，臉上也完全沒有任何表情，就像是個木頭人。

梅淩寒冷冷地看著他，“楚游。”

這個木頭人卻突然動了，動得極快，動態也奇特，忽然用他整個人向梅淩寒撞了過去。

他沒有武器，就用自己的身體做武器，全身上下，手足四肢，都是武器。

無論多麽可怕的武器都要人使用，武器本身卻是死的。他這種武器，本身卻是活得。

可梅淩寒的劍太快，劍光毫不客氣地揮去，只一閃，鮮血從胸口崩裂而出，木頭人枯木般的臉開始扭曲。

也就在同時，幹裂的木板，突然伸出一雙手，握住了雲衣的雙足，這一招同樣驚人。現在雲衣就算要閃避，也動不了。他們出手一擊，不但奇特詭異，而且計劃周密，算準這一擊絕不落空。

可惜他們忘記雲衣懷裏的琴。

‘錚，錚！”兩聲琴響，兩道寒光射向地板，擊潰藏在下面的殺手。琴弦卻纏住了殺手的手臂，雲衣拍琴而起，拖出地下的殺手。突然，一個小人從地下彈出，滿頭灰土，就像個泥人。

月魂驚呼：“你？！你是小莫！”

小人淩空翻身，落在另一個角落，縮成一團。

“別過去！”梅淩寒一把抓住月魂的手，護在身後。

楚游見敗，望著她笑：“梅大人，你不該來小義莊，這裏已經是個死鎮，沒有人能出得去。”

梅淩寒臉上閃過片刻的錯愕，苦笑道：“神京捕快在危急時只有求助神京局，可我沒想到來得人卻是你，還有那個孩子。”

楚游道：“你可以想象的，神京局早已歸順鄭殷，你這麽做，就是引誘我來。”

梅淩寒道：“鄭殷並不想殺掉我，因為我還有很大的用處。你要殺我，難道你覺得我對鄭殷是個很大的威脅？”

“可我殺不了你。”楚游苦笑。

梅淩寒道：“你是鄭殷最親信之人，一定知道當年真相。在進入神京之前，我要弄個清楚明白。”

楚游道：“你已經知道很多了。”

“鄭殷謀劃一切，自己卻不做皇帝，到底為什麽？”梅淩寒盯著他，紫電長劍發出幽冷的殺氣。

楚游也盯著她，扭曲的笑著：“為了一個承諾。”

梅淩寒握緊手裏的劍：“什麽承諾？”

死鎮，荒街，風雨呼嘯，猶如死神的召喚。

楚游仰天大笑起來：“因為妖女天羲鎖住了趙夜公子的靈魂，只有釋放神凰，才能解救他出來。男人之間的友誼，你不會懂。”佝僂的身子忽然痙攣起來，眉毛頭發染盡霜雪。

梅淩寒突然轉身抓起酒壇子扔給他，“喝點酒，驅寒。”

“沒用的，寒毒侵入心脈二十年了，終於快結束了。”楚游笑了起來，“你知道我是誰嗎？”

梅淩寒當然不知道。

“我是趙夜公子的親信，也是當年那件事的知情人。”楚游灌了口冷酒，接著說，“你娘闖進禁池，被神凰選中作為火靈珠的載體。王爺不舍，暗暗將你娘送出暗河，就在三門峽，君子劍帶人趕到，雙方混戰一場，你娘自刎身亡。也不知你娘跟王爺說了什麽，這些年來，他雖然當你是質子，而我看得出他對你恩寵有加，比君子劍更甚。這一點，你不可否認。”

梅淩寒冷笑：“或許他以為，我是他的骨血？”

楚游幽幽道：“難道你不是？為了你，王爺幾乎要忘記當初的承諾了。”

“住口，我不許任何人誣蔑我娘！”梅淩寒控制聲音裏的顫抖，轉頭看著一臉驚恐的孩子，“小莫是你安在我身邊的探子？”

楚游道：“他娘也算死在你手裏，他當然要報仇了。所以，不需要一兩銀子，他就為我們做事。”

梅淩寒搖頭：“看來你對鄭殷忠心可嘉，時刻不忘我是個威脅。”

楚游笑道：“不錯，我意識到王爺不想殺你，他的所有計劃更像是為了鍛造你。因為他擔心有朝一日，你會面對巨大的危險吧。王爺的能力足以扭轉乾坤，卻難以割舍自己的骨血呢，何況他也沒忘記對你娘的承諾啊。所以，我必須親自動手。呵呵。。。好幾次暗殺你都是小莫做得，比如長安重意樓裏被劫持的馬車，燕歸樓突然崩潰陷落。。。你是不是想不通？因為你忽略了一個孩子的智商。”

梅淩寒審視著縮成一團的小莫，眼睛裏混合了痛苦和憤怒的表情，過了片刻才緩緩道：“是的，我一直想不通，癥結卻在這裏。”

月魂慢慢走到小莫身邊，想看透他的心意，然後把一件袍子披在他身上，搖頭一嘆：“每次你失蹤後，還會安然無恙的出現。原來你也在騙我們。”

小莫的眼神充滿妒恨，咬緊牙關。

雲衣忽然道：“殺了梅大人，火靈珠豈能激活？你護住心切卻誤了大事。。。”

楚游打斷她：“火靈珠早已成活，只要將貢品帶回神京就夠了。所以說梅大人只是一枚可有可無的棋子。”

雲衣驚道：“那《九府》和七星陣呢，也不需要梅大人破解？”

楚游像是耗盡力氣，垂下頭，眼睛裏帶著種無法形容的悲哀：“這些只是司馬遜散播的謠言，目的是要王爺相信她的價值，從而不去傷害她罷了。但司馬遜並不了解一件事，當年破解迷局的人正是王爺，嘿嘿。。。可惜王爺居然願意相信這個謠言，讓天下人暈頭撞向，也包括天羲和君子劍。”

雲衣嘆了口氣。

梅淩寒蒼白的臉上，突然露出奇異的紅暈，紅得可怕，甚至連她的瞳孔都因為痛苦而收縮。

月魂動作輕柔地拉住她的手，輕輕地說：“這人一定在撒謊。我們去神京問清楚。”

她唇角上揚成完美的弧度，眸中盡是嘲諷之色。“這可是死路。”

月魂不甚在意地笑，過分明亮的眸子閃動灼灼光耀。“那我和你一起死。”

她看著她揚起的小臉，眸中冷冽之色逐漸淡化。“倒是不錯，至少黃泉之路上不會孤單。”冰冷的手掌突然拉住她的，向樓下走去。

而月魂腳下一個踉蹌，硬生生得摔倒在地。她嚇了一跳，從懷中掏出錦帕為她擦拭掌心的傷口，“怎麽回事？”

“好想睡覺。”月魂低斂眼眸。“別睡了，趕路。“她抱起她，向外走去。

雲衣表情一動，卻沒去阻止。

屋子裏的一老一小孩有些無措，氣氛變得緊張。

雲衣端起桌上的冷茶，淺嘗一口。“還有多少殺手？”

晨，日出。陽光已經照亮了黑暗寒冷的大地，也照出了道旁石碑上的三個字：小義莊。石碑旁還站著一個漂亮的尤物。紫焰像是早知道主人會在這裏出現，邁著輕盈的步子來到跟前，呼哧呼哧地打著招呼。

梅淩寒心情變好，淩空翻身，帶著月魂躍上馬背，“去汴梁。”

馬行如龍，絕塵而去。

汴梁城外。

遠遠望去，高大寬闊的城墻一眼望不到盡頭，城墻下一條既深且寬的護城河緩緩流過，河上連著城門正中放著一塊巨大的吊橋，來往的行人都要從上面經過。擡頭望去，只見城墻上旌旗飄舞，號帶飛揚，士兵們一個個盔明甲亮，精神抖擻，密切地註視著過往的行人，守衛嚴密到了極點，恐怕連只老鼠都別想從他們眼皮底下溜過去。

梅淩寒微微嘆息，揚鞭縱馬穿過吊橋，來到城門關。

“姐姐到家了，也不高興點。”月魂笑吟吟。清潤的聲音在她頭頂響起：“進了城，也許出不來了。”月魂回頭仰望她，清澈的眸光充滿了暖色，“只要和你一起就好。”

京都就是不一樣，還沒有進城就能感覺到那份繁華熱鬧的氣氛，過往的百姓也很少看到面帶饑色的樣子，各個都是一副天子腳下盛氣淩人的模樣。

“這些士兵都是北涼王麾下的衛戍軍。”梅淩寒看著軍容齊整的軍隊，沒什麽表情。

月魂明白了幾分。“姐姐是說，北涼王和那些大官不一樣嗎？”

梅淩寒並沒答話，下馬步行。很奇怪，關卡的守兵看見她紛紛讓開，似乎知道她的身份。

一路暢通，神京也沒有想象中那般草木皆兵，城裏繁華如初，車水馬龍，熱鬧異常。每個城市都有酒樓，而在天子腳下可以長存的酒樓一定都有它的特色。鳳凰樓的特色就是貴，無論什麽酒菜都比別家貴一倍。

而特別貴的地方，生意總是特別的好。

二人剛坐下，便聽見隔壁桌子上的兩個孩子在吵架，一個婆婆慈愛的勸說著。

小二恰是走了過來，詢問二人點餐。

就在這時，劍光一閃。隔壁桌子被劈成兩半，孩子們被嚇得大哭。

月魂驚得瞪大眼睛：“阿寒，你嚇著孩子了。”

“他們是殺人的孩子。”梅淩寒慢慢喝了口茶。月魂回頭看那兩個被嚇壞的孩子和不住後退的老婆婆，他們的表情雖然畏縮恐懼，而他們的眼睛裏充滿了怨毒和仇恨。

她的心一沈，被劈開的桌子竟然有光芒閃動，只聽轟的一聲，塵土飛揚，硝煙四散，還夾雜著火星點點。

梅淩寒帶著月魂淩空翻身，退至樓外。

人群奔逃，倒斃一片。

月魂呆呆站著，過了很久，才轉身看著她。“阿寒，有人殺我們。”

梅淩寒面冷如雪，輕輕地道：“跟緊我，別丟了。”

一片烏雲悄悄地掩過來，遮住了陽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