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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少女阿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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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知道,阿媽本是中陸人,是身為九黎王龍格·蒙達翰的阿爹,將她帶到九黎,賜了她意為純潔天光的北漠名溫茹娜,使她成為了九黎王的側閼氏。

女孩目光熾烈,而他無法回應這份熾烈,面對她,他無法產生阿媽所說的感情。很快,癲疾與預言一同到來,雙重的死亡枷鎖,使他成了所有人眼中的廢物,失去了選擇的權力,而女孩進入了長兄兀術的帳下,目光像涼透了的冷鐵,一如數年之後,當兀術命人在他身上燙下奴隸烙印時,她站在兀術身後,那冰冷的目光,猶如刀割。

陳墨白從舊事中醒轉,夜涼如水,星河燦爛,少女坐在他的身邊,時而仰望繁星,時而垂首計算,血與火都離他很遠,歲月安然。

紫藤蘿簌簌如瀑,四野蟲鳴唧唧,少女纖潔的指甲偶爾觸到所佩的細劍,引得錚然一聲,清鳴如弦。

“阿錚……”

少女沒聽清楚,仍低頭擺弄星籌,“什麽?”

“阿錚!”陳墨白“謔”地起身,“我以後喚你阿錚可好?”

見少女怔怔地沒反應,陳墨白伸手抓住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筆一畫寫下“錚”字,笑容滿面地叫了一聲“阿錚!!”

星籌嘩啦啦從少女掌中掉落,攤散一地,她聽到自己那顆沈寂很久的心猝然動了一下,跳得她生疼。

殺了他!直覺所引起的殺意在內心升騰,可她擡頭看到少年烏亮的雙眼,盛著小小的自己,耀眼地像夜空最亮的星,純粹地沒有一絲雜質,她緩緩斂了眉目,彎身將星籌一片片撿起。

“阿錚,可算到了什麽?”

少女聲音低而冷:“我不能為你蔔算了。”

陳墨白跳起,“這可不行,你答應了的,說話要算數!哎哎!你去哪兒,你要回家了嗎?那好吧,改天再幫我算吧!”

“我不能為你蔔算了。”

少女抓著星籌,慢慢地走出了小院,沒有回頭。

星者不可自算,不動心方能求真。

陳墨白望著那個消逝的背影,一瞬間仿佛明白了什麽,極大的喜悅在他內心鋪陳開,漲的他整個人都要膨脹地飛起來,他突然很想去喝上幾壇好酒,很想爬上高山放聲長嘯,很想在長安的夜裏恣意奔跑,但最終,只是輕輕地對著無人的小院,低低喚了一聲:“阿錚。”

良久,又輕輕道:“阿錚。”

他想,天命未必對他沒有一絲眷顧,到底,還是留有最後的溫柔。

長安城最不起眼的小院落裏,盛滿了世上莫大的歡喜,而曾經輝煌煊赫的衛國公主府,荒煙蔓草,杳無人煙,萬裏之外的白陌塵,經常會想起長安,想起公主府,想起那個血火淋漓的夜晚,但與奔逃路上的一路風霜相較,她如今的書院生活,總體是平和的、安逸的。

宇文絕等夫子精心教導,江柏舟等同學友愛幫持,面對救她一命的韓守,她雖做不到將他與韓氏徹底切割,但至少能夠心平氣和,唯一叫她偶有不安的,是華容蘭氏的少主——公子蘭陵。

蘭陵之母曾為白澤弟子,與辛璇璣等是少年同窗,故辛夫子對其十分關切,蘭陵也就與懸鈴、韓守走得近些。蘭陵一直自稱是被家族逼上天山,在書院的學習,無論文武,都遠不及江柏舟和韓守上心,唯一能叫他提起興趣的課程,是五夫子秋湘音教授樂理之時。

但,白陌塵覺得,這並不是因為蘭陵有多愛好音律,只是五夫子秋湘音眉目如畫、冠絕天山罷了。

蘭陵在白澤,似是對凡事十之□□都不大上心,但對她,卻總是若即若離,態度暧昧。

白陌塵知道,他是那夜畫舫上的吹笛人,在危急時刻出手相助,但,只是簡單的拔刀相助嗎?在白澤書院數年來的相處中,白陌塵知曉,蘭陵沒這等品質,他的愛好是落井下石。

她沒有問過那夜他為何出手,他也從不提及此事。那麽,他是否知道些什麽,又到底知道了多少,白陌塵有時覺得,蘭陵的那雙桃花眼似看透了一切,又有時覺得,它們只是生得太過精美猶如盛滿桃花佳釀,時不時泛起炫目的漣漪,容易叫人誤判罷了。

昭德五年除夕夜,韓守邀眾人一起在天山之巔的望星亭,喝酒守歲。

他素來豪爽大方,不拘小節,但那夜眾人都看得出,他喝的是悶酒。

從除夕前的一個月,他就一直在等待,等待長安來人請他回家過年相聚,可等來等去,終究什麽也沒等到。

他已經四年沒有歸家了,似在跟長安武安侯府賭氣一般,等待對方先放下身段,但顯然,武安侯府比他更沈得住氣,三年來,莫說一封家書,就連一根鴿子毛都沒給他寄過。

就像正如七夫子鹿尹所說,武安侯韓昭這是拿他還債,徹底扔在白澤了,有子若無了。

韓守生來一身正氣,重情重義,又與長安韓氏關系極淡,故白澤子弟,在私下對韓氏暴行義憤填膺之時,都有意無意,將這位可親的阿守師兄與韓氏割裂開來,因其為人作風實在不似權戾的韓家人,而韓家人也似不在意這位二公子,近年來幾至不聞不問的地步。

白陌塵暗道,這樣也好,她悄瞥了一眼正微飲望月的江柏舟,心想江柏舟一心為仕,匡扶社稷,造福黎民,日後為官,必與韓氏對立,與其到時與一起長大、同進同出的師兄韓守發生沖突,倒不如韓守與韓氏關系,早日了斷了的好。

蘭陵是向來不會放過落井下石的機會的,拍了拍韓守的肩,勸道:“不必擔心家裏,武安侯不止你一個兒子,聞聽大公子雅達,三公子風流,四公子勇武,五公子清秀,俱是難得的好兒郎,必使侯爺心寬,不致因區區一子不在而思愁,更何況府中那位女公子,更是侯爺心尖上的人,有她承歡膝下,必不寂寞的。”

你可少說點吧……亭中眾人默默飲了一盅酒,心道,華容蘭氏歷代清華,怎麽就出了蘭陵這麽個奇葩……

韓守十分心塞,而這心塞也不是一時一刻的事了。

他自有記事以來,父親便是平定大亂的劍客,澄清江山的重臣,是他心中頂天立地的英雄。太平元年,他六歲,父親送他去白澤書院,他以之為父親獨一份的看重和信任,忍耐孩童孺慕之情,雄赳赳氣昂昂就上了天山,之後兩年,臨近過年,父親總會派人接他回家相聚。那時,妹妹還是皇後,每次年末歸家,他都會特地進宮覲見,給她送許多民間女孩愛玩的小玩意兒。

太平三年,他人在白澤,而長安發生了太多事情。沈淩風通敵案,沈太後朝堂自盡,慕容珺退位入梵,妹妹退位回府……震驚天下,也震驚了八歲的他。那一年末,他等著家中來人,等著回家問一問這到底是怎麽回事,可一直等到除夕最後一顆星落下,也未等到來接的人。

昭德元年,他按耐不住,自己一人一馬回到長安,但迎接他的,並不是久別後團聚的溫暖。無論是兄弟還是妹妹,待他都是禮貌客氣的疏離,就像外人一般。而父親,更為冷淡,甚至一字未問白澤學業,他那時在家三日,父親通共只與他說過三句話。

“回來了?”

“有事嗎?”

“回去吧。”

三日之後,他終於忍受不了這種冷漠的氣氛,負氣縱馬回了白澤。此後每年年末,長安仍然再無人來,而他也堵著氣不肯回,這一氣就是近四年的光陰,四年裏,諸如“衛國公主謀反案”的韓氏暴行,不時地傳到他的耳中。

他兩歲時,生母便病逝,從此父親、兄弟、妹妹,是他在這世上最親密的人,但如今,卻有一道鴻溝擱在他們之間,讓他與他們陌生地就像兩個世界的人。

韓守重重地嘆了一口氣,拍開泥封,捧著酒壇仰首灌酒。

宇文懸鈴生在白澤,成長環境單純,自小備受寵愛,從沒什麽煩惱的,難以做到感同身受,但一心想讓這個向來疼她的師兄寬心些,不再想這事兒。她捧著淺口酒碗,望望這個,瞅瞅那個,雙眼咕嚕來咕嚕去,最終好容易找了個話題道:“阿守師兄,你還記得那個叫陳墨白的男孩嗎?今天黎院長和三夫子喝酒,席中還說到他呢!”

此招奏效,韓守聞言轉移了註意力,來了勁兒,一拍腿道:“這小子刀法好,脾氣也對我胃口,可惜走的時候我還負傷躺在床上,都沒能跟他真正比試一番!哎,陌塵,你們是一處的,這幾年可有他的消息?”

白陌塵搖了搖頭,“杳無音信。”這幾年,她也時常想起那個來歷不明卻又十分靠譜的少年,曾在破廟神像後和她打了一架,曾在暴雨初停的夜裏照顧了她半宿,曾在奔波天山的路上和她搶燒餅吃,也曾在驚險的月夜裏,將她攬在身後為她拔刀拼命。

思緒恍惚之時,一個人音幽幽地飄到她身邊,“陳墨白?白陌塵?哎,這有點意思啊,敢問二位是什麽關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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