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蘭陵，白陌塵只覺腦仁疼，她按了按太陽穴，道：“院中有位擅繡美人的師姐，名為淩蘭，敢問蘭兄與她是何關系？”

蘭陵吃吃地笑了，向後倚著亭欄，月色下眼波瀲灩。他無意識地輕扣著腰畔的碧玉笛，笑道：“佳夜良辰，一味喝酒不夠暢快，韓兄，弟願奏一曲，為兄舞劍助興，如何？”

韓守叫了一聲：“好！”仰首將酒喝盡，掣出重劍，飛身出亭。

蘭陵踱步走到亭邊，又回首望了一眼亭中的三人，目光落在白陌塵身上，“陌塵師弟身姿清盈，不若起舞同樂，可好？”

白陌塵一怔，忍住怒意與不安，輕呵道：“蘭兄可是醉了，弟一男兒，怎會作舞？”

蘭陵笑了：“陌塵師弟這是讀書讀迂了？男子健舞，四海皆有，豈未聞之？”

白陌塵懶得跟他啰嗦：“小弟孤陋寡聞，確是聞所未聞。”

那廂宇文懸鈴卻來了興致，“我來！你們可不許嫌我跳的不好！”

“豈敢豈敢！”蘭陵朝宇文懸鈴一頷首，再對白陌塵與江柏舟道：“佳辰美事，今夜之樂，請陌塵師弟作畫、柏舟師兄提詞以記，願否？”

江柏舟欣然應允，白陌塵也只得跟著點頭：“好。”

因著蘭陵挑剔，一會兒嫌人物形態不夠傳神，一會兒嫌光影變化不夠真實，一會兒嫌用筆過硬，未能如實表現他月下吹笛的飄逸風姿，以致這幅歲除冶樂圖，直到來年開春，才算定稿。

這日，眾人正圍在江柏舟身旁，看其於畫作留白處題詞，宇文夫婦卻來了，與眾人提起游歷之事。

白澤弟子並非一味困於書院，亦常下山游歷開闊眼界體味人情，當然，這一點，要得到師長允許。

宇文懸鈴平日就常纏著韓守帶他下山玩，此刻聽爹親提游歷之事，可去比天水城更遠的地方游玩，自然喜不自禁，一把抱住宇文絕，“爹，你最好啦！”

白陌塵、蘭陵等均有意下山，但江柏舟卻表示，願留院苦讀，因科舉在即，年僅十五的白陌塵，有意參加本屆州試。

宇文絕並不強求江柏舟下山，只漫看了眼白陌塵等人便離去，辛璇璣則是一如既往的和藹如母，細細囑咐眾人游歷安全事宜及期限。

昭德六年三月末，韓守、宇文懸鈴、蘭陵、白陌塵四人，遵夫子令，結伴而行下山游歷，出了天水城，偌大天下，前路茫茫，一時竟不知往何處走。

蘭陵提議前往宛州，他道：“我本就有事去宛州白雪洞一趟，正想過幾日告個假，正好這時候夫子放人下山，此時不去，更待何時？”

宇文懸鈴聽了，卻猶疑不決，因為她既惦念著燕州的塞外風情、又掛牽著雲州的世外奇景，還幻想著帝都的絕世繁華，恨不能在短短的三月期限裏，將大胤十三州都走個遍。

蘭陵深知宇文懸鈴游樂之心，便將宛州——華容蘭氏郡望所在地的景色人情，誇了個世無其二，並以華容蘭氏少主的身份保證，到了宛州，定盡地主之誼，傾全族之力，讓宇文小姐痛痛快快地玩上一個月。

宇文懸鈴被蘭陵這一通忽悠，當即點頭應允，蘭陵遂又看向白陌塵，“陌塵師弟可願賞臉？”

白陌塵只道：“我聽韓師兄的。”

而韓守性情豁達而溫和，既蘭陵與宇文懸鈴都有意往宛州，自隨了這兩位師弟與師妹，點頭笑道：“你也不早說！你若早在山上就說要去宛州白雪洞，江柏舟那書癡定要同意下山游歷，前往宛州‘朝聖’的。”

蘭陵一笑：“州試在即，江師兄有白衣滌世之志，若因我一言，誤了他入仕之事，我可就成了大胤的千古罪人了。”

於是四人商定，經永、滄兩州官道，往宛州去。

這一日，四人行至滄、宛交界的曲江，改乘小船，行水路前往宛州境內。

因貪看一路山水，小船時走時停，未能到達預先設定的今夜留宿目的地桃花渚，直到夜色四合，仍在江心飄蕩。

眾人隨身攜帶的糕點快要吃光，為避免餓腹入眠，無奈只能從買下的漁民小船上翻找出幾根釣竿來，用糕點屑作餌，試著釣魚熬湯解饑。

然而四人誰都沒學過釣魚，左右釣不上來，懸鈴餓得發慌，韓守急了，正欲脫衣入水捕魚，四面蒼茫的江面，卻隱約傳來一陣縹緲的唱戲之聲，流麗婉轉，舒徐纏綿。

“人間君臣眷屬，螻蟻何殊；一切苦樂興衰，南柯無二。等為夢境，何處生天……”委婉蒼涼的戲詞聲中，一艘金碧輝煌的三重畫舫破開夜色，徐徐行來，愈來愈近。

“是《芳華記》！！！”懸鈴興奮地站了起來，望向畫舫方向。她喜愛聽戲，在白澤書院時常央韓守帶她下山逛戲園，而這出《芳華記》，正是她最近的新寵，不僅私下偷偷將唱詞抄錄下來，還常沒事兒時就學著哼上兩句。

“唱得真好！” 宇文懸鈴怔怔地望著畫舫，熾熱的目光似要穿透雕梁，找到那唱戲的伶人。

蘭陵悠悠地擱下釣竿，朝韓守道：“如此清烈的唱腔，我也從沒聽過，若能上船一見，可謂幸事。”

韓守見懸鈴如此癡迷，本就有意拜訪，見蘭陵又如此說，當即整好衣裳，走至船頭，朝那艘畫舫艙外的數位侍女一拱手，大聲道：“餘四人有意登船拜訪唱戲之人，煩請通報主人一聲。”

白陌塵年幼在長安看遍繁華，見此艘畫舫與長安繁江上游曳的貴人畫舫相較，並不遜色，輕道：“該舫主人身份不凡。”

“凡不凡的沒什麽緊要，反正不缺幾口吃的。”蘭陵起身伸了伸懶腰，將釣竿踢入船內，“好了，晚飯有著落了。”

不一會，入內通報的粉衫侍女走了出來，命船工將畫舫劃至小船附近，令人搭下舷梯，盈盈笑道：“諸位，請。”

眾人登上畫舫，入目所及，美輪美奐、富麗堂皇。他們原本都以為是畫舫主人在此宴飲，中有伶人唱戲為樂，卻不想一路行至主艙，未見伶人，卻見那主人之座上，坐著一位十五六歲的慘綠少年，如漆長發未綰，如瀑散在身後，一身水綠色戲裳蜿蜒似水，輕徐地流了一地，一如江南煙雨，流翠千江。

眾人之中，蘭陵最先反應過來，擊掌道：“原來是郿塢蘇家之子，久仰大名，今日得見，實為有幸。”

傳郿塢蘇氏之子蘇南色，天賦異稟，不僅精通商道，年紀輕輕就已接掌大半家族商事，亦好戲曲，擅唱擅舞，清聲冠絕江南。

“不敢當。”那慘綠少年蘇南色輕啟朱唇，果是先前清烈的唱腔，披著綠裳，緩緩走下高座，朝蘭陵一作道：“蘇某區區商賈，得見華容蘭氏少主金面，當行大禮。”

“哦？”蘭陵笑了，“蘇公子認得蘭某？”

“太平三年，蘇某隨父入京談商，在長安繁江之上，曾見蘭少主立於閱江樓頂吹笛，其音清亮，至今繞梁。”

蘭陵笑著解下腰間碧玉笛，“既如此，願為蘇公子再奏一曲，以換佳宴款待，如何？”

蘇南色面帶微笑：“這是蘇某的榮幸。”

山珍海饈，宴堆錦繡。

因母親教導養生之道，懸鈴在山上吃得清淡，此時見了如此美味，又無人在側管束，忙敞開了肚皮吃，大快朵頤。一側閑閑撥著筷子的白陌塵，見了懸鈴笑顏，也不由地為她的快樂所感染，將自下山來的沈重心思略寬了寬，夾了幾片新筍，邊慢慢咀嚼，邊聽那蘭陵與蘇南色，笑談樂曲之事。

他二人正談到前朝衛君所作的《孤鸞》時，一名中年青衣主管走近，似有要事通報，但又礙於蘭陵等人在場，特別是獨獨悄看了韓守一眼。

蘇南色卻不避嫌，只道：“有事便說。”

“是。”那主管垂首道，“是三江絲綢貿易之事，溫家不死心，又插手了進來。”

蘇南色冷哼了一聲，“怎麽，他們連郿塢的規矩都忘了嗎？我已憐惜他們有個愚蠢的新主人，放了他們一馬，未將此事上報郿塢，若再不知悔改，插手我蘇家絲貿之事，休怪我無情。”

郿塢建於商朝中期，開始，只是商人互助的簡單組織，綿延兩千餘年發展，歷經政亂清洗朝代更疊，如今已固定形成十三家的格局，十三家為天下商道之首，相扶相助，但必須嚴守郿塢規矩，中若有家族遇難衰落，另十二家相扶，若實難東山再起，該家族則領金銀，主動退出，郿塢另遴選新家族入內。如今，蘇家為郿塢中四家之首，而溫家則為郿塢下六家之末，自新家主接掌以來，幾番商事大虧，內外交困，地位岌岌可危。聽蘇氏主仆言中之意，是這溫家為自家商事，竟不顧郿塢規矩，爭搶蘇家主營的絲綢貿易，白陌塵心道，這溫家地位已如此危險，卻仍不顧郿塢規矩，行此險招，若不是真蠢，那就是背後有所倚杖了。

果然，那主管道：“老奴已將此意轉告溫家，可溫家卻道，這是昭陽坊中一位公子的意思。”

作者有話要說： 蘇南色出場~

戲詞引自《南柯記》

還有……這文真有這麽冷嗎……淚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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