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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落人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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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時分別,陳墨白在回小院的路上,見一碗攤,瓷質潔白,買了兩個,買完又覺好碗應配好炊,又尋鍋攤,集了廚房物什,又思及院中桌幾粗鄙,上有木刺,易勾衣物,又買藤桌交杌,家具齊活,又覺室內簡陋,著買新帳字畫……一通下來,數月來所掙的銀錢花到見底,扛著大堆物事,走過一花攤前,仍忍不住花盡最後的幾十文,買了數包花籽。

秋天來時,陳墨白院中的藤蘿架下,木蓮、秋海棠、陶菊漸次開了,少女還在,常攜一細長銀劍而來,在陳墨白練刀之時,與其比試,打得小院落花紛紛,殘紅一地。

陳墨白的刀法以天斬為基,出於本心穎悟,無師無宗,而少女的劍法,亦看不出淵源何派,所使的名為“迦葉”的細劍,亦非凡品,形如秋水,質若金石,與天斬相擊,錚然聲鳴,並不遜色,他二人纏鬥,常以平手告終,難分勝負,往往是交戰激烈之時,天斬與迦葉一同脫手,飛插在群花之中。

而少女,是從不言棄、輕易認輸的,往往劍剛一脫手,她便已輕輕振袖,掣著一把玄黑的匕首,劈上前來。與她那柄極輕的細劍迦葉不同,她所使的黑匕甚重,削鐵如泥,近身搏殺,招極兇惡,好在他也有一把匕首金錯刀在手,與少女之黑匕阿難不分上下,也叫少女占不到什麽便宜。

他二人,好似是天生的對手,棋逢對手,勢均力敵。

正如弈棋,與旗鼓相當的高手過招,才易精進,他二人相生相克,然又相輔相成,各自武功,都在一日日的幽院相搏中,與日俱進。

練到精疲力倦之時,他們往往一同躺在小屋的屋頂上,從機關陣法,談到星辰秘術,在研修之中互相解惑。說到困時,陳墨白常先睡去,而往往醒來時,面對漫天繁星,身邊的少女大多在盤算星籌,掐指深思。

少女好習星術,每一見星,便要占算,帶著平日罕見的隱秘焦慮。

人間本為神洲,天地開,萬物生,神主眾生,其時,人本只是眾生之中小小的一族。

然萬萬載後,忽梵天劫至,諸神消隱,星辰忽現,三千年神荒時代到來。

神荒的第一個千年,天地如熔爐,眾生皆煎熬。萬族認為星辰乃諸神化身,一味祈星禱求天神救世,唯有人族開始嘗試推演星辰,參悟天喻,同時修行武學與秘術以自救。

第三個千年,人族憑借星術、武術、秘術三大學,在歷劫求生的萬族中脫穎而出,成為該界新的主宰,九十九部落遍布天下,無一族可匹,神洲自此成為人間。

神洲自為人間時,天下疆域已呈五犄之勢,各有特色,北漠驍勇,南疆奇譎,東海豐曠,西域綺麗,而中陸博物風雅,最為富饒。向來得中陸者,即為神洲霸主,而如今的天下霸主,不是中陸大胤名義上的帝王,而是昭陽坊武安侯韓昭。

但天下皆知,武安侯韓昭,不信天命,漠視星術。

傳聞,龍朔七年,武安侯韓昭親征西域期間,西域其時最負盛名的星術師多彌羅,曾動用最高的星辰算術,為其蔔算,以天命勸其持以仁愛之心,停止征伐。然這場聲勢浩大的占星結果,以武安侯韓昭的冷笑而告終,他將無數的星籌羅盤踏於馬下,領兵攻入王舍城,將西域雄主——大光明王達摩羅浮的首級斬下,使得即將一統的西域聯邦重又陷入血與火的分裂。傳說,多彌羅蹈火追隨大光明王而去之前,曾對韓昭道,星誓必應,萬劫不覆,而韓昭淡然一笑,漠然置之。

陳墨白仰望著夜幕上的點點繁星,一閃一閃,就如同神明神秘的眼睛,問少女道:“你相信星術所指引的天命嗎?”

“嗯。”

“你在算什麽?”

“未來。”

“算到了什麽?”

“……看不見。”少女有些迷茫地握住星籌,“總是漆黑一片……我的星術修為,還是太弱了。”

陳墨白撓撓頭,“慢慢來,不著急,你才九歲,有的是時間。”

可是少女卻道:“若我還未算出,未來卻已經來了,該當如何?”

“呃……”陳墨白簡單粗暴道,“那還能怎麽辦?抄家夥幹唄!!”他拉少女起身,“別算了,休息下吧,一起去給美麗的小姐送個花~”

今夜的花是晚山茶,風裁日染,燃如朝霞。

陳墨白從日漸衰弱的公子手中接過,與少女飛往小姐閨閣,卻見向來輕掩的小軒窗竟然開著,那從未露面的小姐坐在窗前,罥眉如煙,神色淡然,見了持花的陳墨白,亦不驚惶,只輕輕道:“你不必再來了。”

陳墨白一怔,那小姐又道:“請你轉告他,家父已為我與城東徐家的五公子定下婚約,明年春便要出閣。”

病弱的公子聞得這樁消息,劇烈的咳嗽後,竟輕輕笑了,“徐家乃書香世家,徐五郎為人清正,佳名在外,也好,好姻緣。”

他取出幾錠銀兩,硬塞到陳墨白手中,笑道:“多謝你幫我送了這麽久的花,我這久病之軀,多走幾步,就能昏厥,便是四體健全,走到她家門口,也要被伯父拿掃帚掃出,花未送出,就已被打落了。”

少女奇道:“我觀你兩家官宅品級,明明你家更高一籌,世人多嫌貧愛富,好攀權貴的,怎麽這位小姐的父親,如此待你?”

“世人多庸碌,但也有如伯父一樣的人,是終其一生傲骨錚錚的。”公子重重地咳嗽了幾聲,幾乎要將肺腑咳出,好一會才緩過來,道,“我與她本是青梅竹馬,自小……定有婚約,彼此父親同朝為官,後來……因政見不和,伯父怒而退婚,並不許她與我再有任何往來……”

“這伯父氣性也太大,政見之事何必牽扯兒女終身?!”陳墨白不平道。

公子苦笑,“伯父家三代為官,均為清直之臣。當年沈淩風通敵案,伯父深覺有冤,幾番上書要求翻案重審,被連貶三級,而家父……家父其時任職大理寺中,不僅從始至終未為沈淩風辯護,還親自上書提議將其流放燕州……沈淩風將軍後來,正是死在流放燕州的路上……伯父一世清名,眼中揉不得沙子,又怎麽肯將愛女嫁入他眼中的不清不白之家……”

“罷了,罷了。”他這樣低嘆了幾聲,虛虛靠在廊下的藤椅上,在秋花將雕的時節,閉上了雙眼。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時,病入膏肓的公子在睡夢中離開了人世,而小姐也未能等到出閣的那一天。

她本一切如常,每日按時用食,彈琴作畫,在母親姊妹的調笑下,低著頭繡制鴛鴦石榴紋的火紅色嫁衣裳,眉眼含羞帶笑,沒有一絲反常。可是,她就是在這樣一如平常的日子裏,一天天地消瘦下去,沒有病因,藥石無靈。

來年開春,嫁日在即,春花爛漫,小姐倚坐在自家後花園的時雨亭中,望著滿園繁花姹紫嫣紅、競相盛放,對侍女道小憩片刻,伏在亭中桌上,含笑沈沈睡去,不覆醒來。

人生如霧亦如電,緣生緣滅去匆匆。

“這是他們的天命嗎?”陳墨白茫茫然問。

少女握著手中的星籌:“也許吧。”

陳墨白想著星術師阿古拉的預言,輕道:“小星術師,幫我算一卦吧。”

“算什麽?”

“我的未來。”

星籌特有的碰撞聲在耳邊響起,陳墨白閉上雙眼,往事紛至沓來,如同每一晚夢中。

情之一字,也刻在天命之中嗎?

陳墨白想起阿媽躍下北冥山的那一瞬間,明明是那樣的憎恨感情,明明時時刻刻渴望著回歸故土,卻仍在那最後一刻,選擇了回頭,選擇與丈夫同生共死,拋下了自己唯一的孩子。

她用自己的命,詮釋了她的情。

幼時在北漠,癲疾發作與星術師的預言到來之前,雖然常受嘲笑,偶爾還能得到那人的庇護,勉強算是一位王子。那時,那人打敗了陷入內亂的唐古部,唐古部獻上金銀糧草並奴隸若幹。奴隸中有個女孩,生得極美,幾個兄長都有意將其納入帳中為奴,而女孩站在奴隸群中,目光總是追隨著他。

他註意到她的目光,問她:“你叫什麽名字?”

女孩搖頭,“我沒有名字”,又道,“您賜我一個名字,我就是您的了。”

阿媽摟著他問:“你喜歡她嗎?”

他抓著胸前別著的匕首,“是像喜歡金錯刀一樣喜歡嗎?”

阿媽笑:“你喜歡金錯刀,是因為它能保護你,它能助你殺敵,可喜歡一個女孩子,不是這樣的,真的喜歡上一個人,就不會讓她置身在危險的漩渦中,而是想永遠地保護她,永遠和她在一起,怕她寂寞,怕她難過。”

他歪著頭思考,想不明白。

“不懂嗎?”阿媽摸了摸他的頭,“想不清楚的話,可別貿然賜名,這是一個女孩一生的事啊。”

作者有話要說: 打滾求收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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