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黑白棋局

關燈
陳墨白以一片緋雪海棠花瓣,向中轉人換來了太學府地圖。

夜至子醜之交,長安城不少教坊戲園仍是歌舞升平,但太學府所處的東皇城,已是萬籟寂靜。

太學府原是大胤開朝國士永宣侯顧清商之侯府,但顧清商終其一生未踏入一步,他死後,因無子嗣承繼,英宗帝慕容策遂下旨將侯府改為太學府,期冀公卿官宦子弟,以顧清商為榜樣,飽讀詩書,磨砥刻厲,早日成才,報效社稷。

想是因昨夜陳墨白與那少女驚動了守衛,打草驚蛇,今夜太學府的巡衛嚴密了許多,畢竟在此地讀書的少年,個個身份清貴,最上頭的韓氏子弟自不必說,就是府中最不起眼的少年,也有一位至少是五品大員的父親,若真有奸人作祟鬧事,傷了這些權貴子弟,誰都擔待不起。

為防意外,今夜的陳墨白格外小心,他按照地圖尋到藏有春試試卷的書齋,挑出一根細長的銀針撬開了鎖,輕手輕腳進去掩了門,扇開火匣子,找到春試試卷,用事先備好的紙筆抄錄下,再毫無痕跡地放回原處,鎖上齋門,飛往暗處。

下一步,就該是按圖索驥,去尋太學府藏書樓,陳墨白地理方向感極佳,悄記住地圖方位,在守衛提燈巡邏的光影交錯中,完美地掩藏住行跡,敏捷而輕盈地攀上高處,判斷出書庫所在,謹慎而迅速地往目標地躍去。

已約莫是醜時三刻時辰,太學府藏書樓渺無燈光,僻靜無聲。陳墨白輕徐落地,開了鎖鑰,閃身入樓。

京中有傳聞,傳世十大奇書之一的《鬼谷秘術》就藏在太學府秘書庫,他此番來,不指望能一擊即中,只為在浩如煙海的藏書樓,找出秘書一庫具體所在,以便此後徐徐翻找。

陳墨白扇開火匣,以手遮住,只保留星點微光,在暗沈高大的書架間輕挪細看。他正仔細查找間,忽然聽到靴聲趵趵,燈光一亮,有人提燈入室,緩緩而來。

陳墨白心中暗罵,大半夜地不睡覺!忙吹熄了火匣,屏氣靜聲。

來人似是個十四五歲的太學府子弟,身披霜色鶴氅,提燈在書架間漫行,卻不止步觀書,徑直往一面光滑的墻壁走去,取下那遮掩的幾幅字畫,擡手在墻壁的左上、右中等十幾處輕磕了幾下,而後收手,似等待著什麽。

但等了好一會兒,那墻仍紋絲不動。少年似乎也不是第一次如此做了,並不焦急,將燈籠擱在一邊高幾上,抱臂凝視著那面墻壁,靜靜地思考。

這墻有陣法!也許墻後就是秘書庫所在!

陳墨白激動了,今夜至此,也就足夠了,且待來日再探,他悄悄往後挪了幾步,正欲離開,那一動不動面壁思考的少年,卻突然出聲道:“夜深無聊,閣下何不與我一同解謎?!”

解你大爺!

陳墨白急往後退,就要飛出門去,然人未至門口,那少年已一個劈掌追了上來,掌風招式,竟與那少女有幾分相似,只是比之少女之清疾如金風細雨,綿密無逢,這少年掌風更為沈著洗練,如雄江入海、松濤澎湃,一招一式,足見力道,令陳墨白有意速戰速決,卻被汪洋似的渾和掌風包裹住,脫身不得。

如此纏鬥下去,怕是又要引來守衛,到時又有這與他不分上下的少年助陣,他要脫身,就更難了。陳墨白內心焦急,一邊接招打鬥一邊努力思考著對策,恰在這時,墨染般的夜空中突有一物“蹭蹭”疾射而來,正擦過陳墨白鼻前,迅狠打向那少年。

菱粉糕味?

陳墨白一個恍神,抓住那少年閃避那物什的空隙,急忙飛身躍上墻頭,迅速逃匿。

藏書樓前,鶴氅少年一個側身,伸指夾住那暗器的功夫,那黑衣蒙面少年已跑得無影無蹤,“好俊的輕功”,他讚了一聲,望向手中的暗器——卻是一塊軟和的糕點,聞來有清淡怡人的鮮菱香氣,他嗤笑著搖了搖頭,將糕點扔下了樓前蓮池。

天接雲濤連曉霧,星河欲轉千帆舞。這樣好的星夜,小妹大抵又是一個人坐在西園天一閣的最高處,對著漫天星辰,掐掐算算吧……鶴氅少年望向星空,低嘆了一聲,以小妹傑出的算籌能力和對陣法機關與生俱來的靈穎悟性,要是她願助他一臂之力,這藏書樓機關大概早就破了,只是,他不用想也知道,他只要剛開口,小妹就會冷漠拒絕,他要再多說幾句,小妹就能操刀把他砍出西園……他這個妹妹啊,生來性子古怪,自去年一把火燒了父親精心養育了十年的西園牡丹後,愈發孤僻乖張、喜怒無常起來……只是無論她如何變化,百般不馴,始終都是父親的心尖之人,而他們這些兒子,再怎麽努力上進,以期得到父親的肯定,都不過如路邊草芥,視若無睹、可有可無罷了。鶴氅少年有些無奈地摸了摸鼻子,低低笑了一聲,嗓音吞在喉嚨裏:“……總有些,不甘心啊。”

他提著燈,散著步,回到太學府子弟夜宿的梧桐苑,見苑中庭梧桐樹下,一藍衫少年正獨坐樹下,空對棋盤,不由“喲”了一聲笑道:“這大半夜的,沈兄是憂國憂民得睡不著嗎?”

藍衫少年沈易之見了來人,輕輕撚著手中的棋子道:“韓兄更是好興致,提燈夜游,所思的是江山社稷嗎?”

鶴氅少年韓寧一笑:“沈兄說笑了,我不是你,沒那樣高遠的心胸。”

沈易之道:“沒有可不行,靖武帝賜了韓氏承襲侯爵之恩,這武安侯府早晚得是韓兄當家,天下萬萬人都仰仗著呢。”

韓寧一哂:“父侯膝下現有五個兒子,沈兄這話從何說起?”

沈易之深深望了韓寧一眼,挽袖落下一子,“可韓兄是長子,不是嗎?”

韓寧嘿然不語,倏而一笑,道:“錯了。”

沈易之不解,韓寧提燈照著棋盤,“沈兄這棋下錯了,你將白子落在此處,這死局可就真是無解了。”

沈易之道:“未知死,焉知生,向死求生,亦是弈棋之道。”

“哈,沈兄見解獨到”,韓寧撩袍坐下,“欲領教沈兄棋藝,願賜教否?”

沈易之笑道:“棋無弈,不成棋,但請韓兄執黑子。”

韓寧哈哈大笑:“如此我未落一子,就已有九成九的勝算,可是占了沈兄莫大的便宜了。”

沈易之微噙笑意:“韓兄本就是勝的一方,小小棋局,錦上添花而已。”

韓寧微微一笑:“韓某疏於棋藝,卻也聽過一著不慎、滿盤皆輸,可不敢在清名遠揚的沈氏少主面前大意”,略一沈吟,落下一子,“請。”

沈易之撚起一子,黑白交鋒。

陳墨白逃出太學府沒跑幾步,果見少女就在不遠處,倚著墻靜靜看他跑來。

他扯下面巾,道:“謝了!”

少女問:“為何不使刀?若用刀,他未必是你的對手。”

陳墨白勻緩呼吸,“鬧大動靜就麻煩了,而且,我目前並不能完全控制它,萬一使刀見了血,情況更糟。”

少女凝視著那隱於粗劣布帛下的黑金之刀,目光漸熾,陳墨白卻忽地叫了一聲:“壞了,天都快亮了,花還沒送!”

他急急地奔向那公子住處,少女好奇,提身跟上。

繞過十幾條巷子後,她隨陳墨白躍向一普通官宅,踩著高墻,往後院去。

轉過一帶長廊,一片花田映入眼前。

帝都高宅講究極盡巧思的山水園林,甚少有人於內庭這般粗野地種植大片鮮花,那種花的年輕公子形容消瘦,夜未成眠,正持一花剪在花田中踱步采摘,見陳墨白來了,選中兩支血紅杜鵑,細心剪下紮好,遞與陳墨白,壓抑著低咳了幾聲,方吃力地吐出幾個字來,“有勞了。”

陳墨白接過杜鵑,那小姐的家宅,其實與這少年公子家的官宅比鄰而居,陳墨白沒一會兒便輕車熟路地摸到小姐閨閣,一如往常,輕推開閨閣小軒窗,將窗前小幾花樽裏兩支微有衰敗之色的迎春撤下,換上這兩支新摘的血紅杜鵑,輕掩了窗,飛身而去。

少女問:“你每晚還要做這個?”

“一兩個月了吧,賺一點是一點嘛。”二人坐在高高的墻頭,纖長的影子長長地映在墻上融為一體,陳墨白看著少女白裙下微微露出的一點鞋尖,上繡的銀色牡丹花在將明的天色中一閃一閃,不知怎地脫口而出道:“要不要我每晚也給你送支花?”

他話一出口,頓悔輕浮,少女卻似不以為意,只搖頭道:“不用,家裏花太多。”

於是又是無言的沈寂,陳墨白想,倘若他是江柏舟,此刻應在跟少女共勘詩詞、講經論史、談笑風生,倘若他是韓守,生性磊落光明,想說什麽就說什麽,赤城出於肺腑,無所顧忌,倘若他是白陌塵,生來清秀爾雅,便是一句話也不用說,那幹凈出塵的氣質,就已願讓人親近關切了。

而他,一個只會舞刀的無名小子,不僅什麽也不會,什麽也沒有,還背負著不堪的身世與沈重的天命,每日裏戴著一張小醜似的嬉笑面具,偽飾度日,與命相搏,不知何時,那天降之斧就會斬下,奪走他所剩無幾的生命,與她在一處,也總是輕易陷入沈默。

幸而,即使如此,此時此刻,她還是願意坐在他的身旁。

作者有話要說: 韓寧:我可能有個假妹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