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緋雪海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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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生一日

陳墨白連夜送完了花,回去一頭倒在租賃的小屋木床沈沈入睡,一覺睡到日上三竿,才在暮春微炙的陽光中昏昏轉醒。他空對著蕭然四壁怔了許久,一個恍神,猛然想起昨夜月下之約,匆忙漱洗,往昨夜相約的小巷奔去。

那條小巷朝向不佳,兩邊民宅遮天蔽日,即使已時近正午,仍陰涼入骨,未有一絲陽光。

陳墨白一路跑到巷口,見白衣少女泠泠立在巷子深處,仰首望著那一寸天光,周身縈然如煙如霧,仿佛微風輕拂,就能隨之散去,就如從未存在。

陳墨白喘息著扯了一嗓子,邊跑邊嚷,“來了!來了!!”那少女清冷的目光掃了過來,寒寂地像千年不起波瀾的冰湖之水,看得陳墨白一個激靈間有種感覺——誰要是真惹著這位少女姑奶奶,她就能讓誰不存在。

昨日夜黑未看分明,今日陳墨白站在少女面前,才發現少女似有西域血脈,她生得極白,眉目也比中陸女子清艷分明,剪水棕瞳微微泛著冰月般的藍色,一頭烏發也不似中陸女子垂直如瀑,而是微微蜷曲,為冷冰冰的主人,平添了幾分生機。

陳墨白從未請過女孩吃飯,他撓撓頭,“呃,你想吃什麽?”

少女一雙冷目盯著他,好似在說,你一個請客的還問我?!

陳墨白再撓撓頭,“胡麻餅?榛糖粥?槐葉面?八寶飯?釀螃蟹?鮮魚膾……”他報出一溜菜名,見少女在他說到“浮元子”時眉頭微動了動,一拍手道:“好,就吃這個了!”

“浮元子”以糯米粉裹餡兒煮熟,是街頭常見的吃食,陳墨白領少女去了一家平日常去的小攤,要了兩份芝麻糖餡兒的,引少女落座。

不過片刻,兩大碗芝麻糖浮元子便盛了上來,陳墨白將一碗推到少女面前,“多謝昨夜承讓。”

少女持勺撥攪著滾燙的糖水,淡淡道:“我不是飛刀客,對你所說的那個任務也沒有興趣。”

陳墨白一楞,不由提高了聲:“那你為何要與我搶花?”

少女冷瞥了他一眼,“我見那枝海棠顏色姣好,正欲攀低細看,突然有人將它折走,我自然不悅。”

“呃……”陳墨白語塞,“……你出現的時機、所作所為都那麽巧,換作別的飛刀客,也很容易誤會啦……”迅速轉移話題,“既然你不是為任務而來,那你一個小姑娘大半夜地怎麽跑去那裏?多危險啊!”

少女低頭咬了一口浮元子,清甜的芝麻糖餡兒汩汩流出,她微微舔了舔沾餡的上唇,道:“昨夜,我在街頭無意間見到一人,他戴著銀鸞面具,一雙眼睛熟悉而又陌生,我想看看他,他卻見我就走,我追他到太學府附近時,失去了他的蹤影,卻聞到了花香,想到‘緋雪海棠’之盛名,便翻進去看看了。”

陳墨白撫掌笑道:“原來你的嗅覺,也像一只小狼一般”,又問,“那人後來你追著了嗎?要不要我幫忙?”

“罷了。”大碗的浮元子水汽漫騰,籠得少女面目模糊,“他既不想讓我看到,那我便當沒看到,他既不想讓我追到,那我便不追了。”

這一頓邀約的午飯吃了很久,直至夕陽西下,二人仍在市井間游蕩。

與君初相識,猶如故人歸。陳墨白想,他是在這詩人滿城的長安浸得有些久了,往昔聽過的詩句,總時不時地往外冒。長街走到分岔路口,或是該分手的時候了,他頓住腳步,打哈哈道:“那麽,有緣再見?”

少女“嗯”了一聲,就往前走,白衣如飛,掠過他的眼簾,陳墨白心中忽然一動,道:“我漢名叫陳墨白,你叫什麽名字?”

少女頭也不回,“隨便叫吧。”

陳墨白:“……這怎麽行?”

少女止步回首,“名字不過是為了方便稱呼而已,有何要緊,若我此刻換個名字,我就不是我了麽?”一笑轉身,再往前去,日暮微風拂起她的雙袖,振如飛翼。

陳墨白看著她的身影籠在薄暮將沈的微光中,離他愈來愈遠,突然想抓住什麽似的,開口叫道:“等一下!!”可見少女真回了頭看向他,方才從胸腑中冒出的那股豪情,突然又消失地無影無蹤,吞吞吐吐道:“你……你想不想再吃個晚飯,我知道平安街有一家浮元子,也很好吃……”

最終,他們沒去平安街吃浮元子,而是在小院槐樹下燉起了豆腐鯽魚湯。

夜幕低沈,小小的鐵鍋中,奶白色的魚湯咕咕地泛著圓泡,陳墨白將一盞竹紮燈籠掛在樹枝上,悄打量小燈下少女微暈的面色,問道:“你既不是如我一般的流浪之人,這麽晚不回家,沒事嗎?”他聽說大胤大戶人家頗重家教,這少女雖一襲白衣無繡,但衣料不是平民粗布,或許是商賈、小吏之女,對自己貿貿然把人家勾到這偏陋小院煮魚一事,有些愧悔,擔心少女回去要受家法責罵,溫聲道:“吃完了我就送你回家吧,要是太晚了,你娘也會擔心的。”

少女拿筷子戳著一個個鼓起的圓泡,“沒事,我沒有娘,他們不管我的。”

這個“他們”是指她的父親和後娘……或者和後娘們?陳墨白一下子腦補起了長安人愛看的宅鬥戲文,這少女有西域血脈,長安不少富貴之人都愛納西域伎人為妾,她的母親,或許正是一位紅顏薄命的西域伎妾?

陳墨白遲疑道:“可你一個女孩總在夜間奔走,還……還一個不高興就與人打鬥,他們……一點都不擔心你的安危嗎?”

少女笑了笑:“無妨,只要我還活著就行。”

她很少笑,微微露出笑意時,也讓人覺得是微涼的、含著刺的,陳墨白舀出一碗魚湯,遞給少女,“小心燙”,少女素手接過,纖白肌膚與那微有豁口的醋褐色粗瓷碗配在一處,看起來十分紮眼。

陳墨白深有待客不周之感,而少女似並不在意招待粗陋,就著碗口抿了一口,淡道:“不錯。”

陳墨白雙眼於是就彎了,他自舀了一碗喝起,閑聊道:“你的功夫很不錯,我還沒見過和你一樣厲害的女孩。”

少女的目光輕輕地落在陳墨白身上,繼而漫向他身後的長刀,輕道:“你也不賴。”

陳墨白笑:“我們北漠兒郎,從小就是在草原上跌爬滾打長大的,可你長在長安,又像是大戶人家的小姐,怎會練得如此厲害?”

少女夾起一塊豆腐,平平淡淡道:“我想殺一個人。”

“……誰?”

“我父親。”

陳墨白聞言差點被口中的魚刺卡死,他嗆得臉色通紅,少女冷漠地看著他,一手托碗,一掌劈向他後頸,陳墨白吐出魚刺,咳嗽連連,狗血天雷陰謀糾葛的宅鬥戲文啊,深庭內苑備受欺淩的失母少女啊,他蹲下身,默默腦補了一萬字。

說實話,陳墨白不是不能理解這種感情,曾經,他也對那人恨之入骨,但也未到要弒父的地步,看來,這少女的日子過的,比以前的他還慘……他擡頭看少女喝湯的神情,平靜而滿足,暗道,一碗野鯽魚湯也能喝得如此香甜,估計在家也沒什麽好飯菜吃……

聒噪的陳墨白,也有了說不出的話的時候,他左右磋磨,憋出一句,“看來令尊大人武功很高啊……”

“嗯。”少女點頭,扒飯,陳墨白暗猜她是京中某位武官之女,長安城是中陸乃至天下的政治中心,一塊板磚砸下,能砸倒一片武官,追根溯源也沒什麽意思,想了想,道:“既然令尊武藝高強,那你還是再練上十年八載的,再想著動手哈。”

少女陰惻一笑:“不急”,貝齒白凈,丹唇殷紅,瞧得陳墨白一瞬間都有些同情那位“令尊大人”了,他低頭就著魚湯咽了幾口飯,忽地想起,自己這一天玩到黑,連太學府的正事都忘了辦,那中轉人該不會把任務派出去了吧!

嗐,美色誤國啊!

沒空管腦中又莫名其妙浮起酸兮兮的戲文辭句,陳墨白匆匆扒幹凈米飯,朝少女道:“我剛想起我晚上有事要辦,你住哪兒?我先送你回去!”

少女搖頭,“不用,你送我回去,會惹麻煩的。”

陳墨白一想也是,本來她就不受家裏待見,大半夜一個男孩送她回去,還不知要鬧出多少風波,又想她功夫不錯,只要別一路見人就打,安全回家應該是沒問題的,便道:“那好,你路上小心,走時院門一掩就行,這破屋連乞丐都看不上。”匆匆收拾了往外跑,跑出院門的一刻回頭望了一眼,見少女也不看他,仍安安靜靜地蹲在老槐樹下,雙手捧著魚湯碗慢慢啜飲,眉眼低垂。

少女飲畢一碗魚湯,拿勺子攪了那已微涼的鐵鍋兩下,忽聽有腳步聲疾奔而來,暗暗握住了袖中的匕首。

腳步聲奔至院門,少女擡首,卻見是去而覆返的陳墨白,微垂了頭,悄悄斂去眼中的鋒芒。

陳墨白跑到她跟前,唰唰將幾包小食放下,氣喘籲籲道:“喏,一包菱粉糕、一包糖酥酪、一包蓮花餅,留著晚上餓了吃。”說完也不看少女,又大咧咧地背刀往外跑,邊跑邊喊:“我真走啦!”

作者有話要說: 寂寞空虛冷,打滾兒要評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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