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天斬之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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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昏的最後一束天光照進水中,男孩清瘦的身軀緩緩下沈,愈發沈重的雙眼只見一線光明,越來越微弱,近趨無無。

這就是死亡的感覺嗎……陳墨白雙手無力地蜷起,冰水流逝,什麽也沒有,什麽也抓不住。

“你什麽也沒有!廢物!你永遠就是個廢物!!”

滾燙的奴隸烙鐵燙在他的左臂,燒爛了他的骨與心,阿媽在他身邊無聲啜泣,有生以來,無論何種逆境,他從未見過阿媽流淚,可那一夜,阿媽的淚水滴在他的面上,滾燙竟不下紅透的烙鐵,十步開外,九黎部最尊貴的王帳中,那個人永遠地沈睡著,他生前已不願施舍他們母子一星半點的眷顧,死後當然也任由他們受他所鐘愛的兒子們的欺淩與侮辱,不予絲毫情分。

熾熱的血液在體內翻騰,那股無法遏制的力量,磅礴地像要將他撕開,阿媽緊緊抱住他,垂淚搖頭:“不要……不要……”

不要發作,每發作一次,就離死亡更近一步,這是,生來已寫就的命運啊。

一路艱險逃離九黎,只要越過北冥山,就能帶阿媽離開那個噩夢之地,逃回她心心念念了半輩子的中陸故鄉,離新的生活只差最後一步,阿媽卻在高聳入雲的北冥山頂回了頭。

“沒有我,他會寂寞的啊。”

她輕輕地嘆息著,就這樣躍下了萬丈深淵,他伸手去抓,卻只微微擦過她冰涼的指尖,眼見她含淚淺笑,墜下萬裏雲煙。

阿媽怕那個人身後寂寞,那他呢,他生來就只有她呀……終究是父厭母棄,一無所有,什麽也抓不住,廢物……

“甘心嗎?”

一個聲音在他心底響起,“就這樣屈服於他們加諸於你的恥辱?你的刀術遠勝兀術,你的弓箭可與北漠最頂尖的少年比肩,你唯一不如他們的,不過沒有一個強大的母族,而他們唯一比你強的,也只有這個罷了。”

“……不甘心又如何,我天生癲疾,星宮殞向,不是死在九次癲發之後,就是死在那命定之女的手中,終究活不過十六。”

“天生癲疾便去尋藥,神洲典籍千萬,中或藏有治療之法,星宮殞向便破了此局,找到那命定之女,在十六歲前殺了她。”

“可那是已定的天命啊……”

“呵,天命便不可違嗎?天命若阻,那便執刀斬斷它!!”

這最後一句質問與怒吼,像是發自那個聲音,又像是來自他的心底,他張開手,掙紮著要在生命的最後一刻抓住什麽,漆黑的古刀成了他墜落潭底前的最後一根稻草,右手一路滑過古刀之刃,以鮮紅的血液為它開刃,無數條血絲在水中飛散,纏繞著漆黑的古刀,沈寂千年的古刀輕輕顫動起來,像與血液產生了跨越千年的共鳴,忍不住悲號,漆黑的刀面“嗶剝”開裂,無數細小的縫隙如萬裏山川,蜿蜒開展,條條脫落,隱匿千年的鋒芒,再現人間。

一道金光沖天,照亮暮霭沈沈。

尋常白澤弟子以為是有人私放煙火,聚首笑看,七位夫子正於滄浪亭議事,見是靜思之環方向,均感有異,二夫子季鳶眼尖,見古稀之年、向來深居簡出的大院長穆玄燭,竟正往靜思之環趕去,平日主事的岳流霜、黎淵兩位院長緊隨其後,驚道:“怕是出事了”,忙飛身而去,其他六位亦緊身跟上。

靜思之環,守壁的老人正百般焦急,見諸院長、夫子奔來,急上前道:“可了不得,適才突然一道金光沖天,緊接環中一道水柱如蛟龍出水,直上天際,我正看呆了,水又下去了。這會裏面就一個孩子,我已讓雕兒尋他去了,唉,不知到底出了何事,想當年那韓昭來,也沒搞出這麽大的動靜,……”

諸人無暇聽他細說,均提身向裏奔去,在點跳間跨越重重環壁,落在靜思潭前。

潭邊,暈躺著一個八九歲的男孩,身著白澤弟子服飾,懷中緊抱著一把長刀,刀身呈黑金之色,細紋密布,勾勒成猙獰可怖的狼首圖騰,刀刃處鮮血淋漓,卻正漸漸隱退,為那長刀所吸收。

“時隔千年,天斬終是重現人間了。”大院長穆玄燭長嘆一聲。

游錦鸞聞言大驚,連慣常的輕佻神色都收斂了,“天斬?傳說已消失千年的北漠魔刀?”

千年之前,北漠出了一位叫傲雲都的不世狂人,立志一統北域,在征服部落昆莫時,得到了該部落傳承數千年的一塊上古玄鐵。數千年來,昆莫部早有心將此玄鐵鑄為利器,奈何每位鍛刀者,均在鍛造過程中暴斃而亡。那傲雲都得了這塊玄鐵,決意打造絕世神兵,以助其天下之志。左右皆道此鐵不詳,傲雲都偏不信邪,親以己血餵之,鑄成寶刀,冠以天斬之名。後來,傲雲都執天斬刀逐鹿北漠,十五年浴血戰場所向披靡,天斬刀名盛天下,但也因戾氣過重、殺戮過多,被時人稱為魔刀,甚至有傳言,那刀嗜血成性,會惑亂執刀人心性,令其暴戾恣睢,唯殺是從。在北漠一統的最後一戰——玄野之戰,一代梟雄傲雲都暴斃戰場,而天斬刀突然消失,史書緘默,沒有人知道傲雲都因何暴斃,而即將一統的北漠重又分裂,在百萬中陸明軍鐵騎的征伐下,潰不成軍,俯首稱臣,天斬刀的下落也就此成謎。

諸夫子聽得天斬之名,均相顧失色,“它竟在白澤靜思潭?!”

二院長岳流霜道:“白澤第四十四任院長志有記,永熹三年,明繼收西域、南疆、東海,再統北漠,設安西、安北、安東、安南四大都護府,一統天下人間,成萬古之業。是年九月十三,有故人執天斬而來,棄於靜思潭,道:“英雄末路,天斬長絕,明萬古之業已成,此生無憾無悔,唯有餘愧,空對荒冢。”

“這故人是誰?”六夫子簡凝問。

岳流霜搖頭,“第四十四任院長莫若空語焉不詳,或許,是他並不想讓後人窺得真相吧”,望向那抱刀暈厥的孩子,嘆道:“能令天斬開刃,自認為主,這孩子非同尋常,是哪年入院的弟子?姓甚名甚?”

鹿尹回道:“還不是白澤弟子,今晨隨懸鈴他們上山,聽柏舟喚其為‘陳墨白’。”

三院長黎淵雖已五十開外,位居院長已有二十年,性仍不羈,笑道:“這小子一來就拿走我們白澤的鎮潭之寶,可不能便宜了他,就罰他在我劍齋掃地十年,炊飯擔水,一應擔了。”說著將昏迷的陳墨白扶坐起,輸送內力助他蘇醒。

諸夫子左右看了一眼,知三院長這是要收這孩子為親傳弟子的意思了,都暗為其捏了把汗,三院長武學固然頂尖,人品亦是“絕世”,真不知這陳墨白入其門下是福是憂。

那廂黎淵剛一催動內力,就覺有一股極其磅礴而混亂的氣息在其體內沖撞,按照常理,尋常孩童身軀根本不能容納這等霸道之力,早應為其所撕裂,但這孩子卻存活至今,實在罕異,他心下暗思之時,那廂陳墨白緩緩蘇醒,睜開了烏黑的雙眼。

“喲,原來是個北漠小子,這天斬還挺念舊情”,黎淵拍了拍他的臉,“小子,福氣到了,拜師吧!”

夜幕低垂,星流四野,高坐於崖巔之上,只覺漫天星辰伸手可摘,然真伸出手去,又遙不可及。

陳墨白已在崖巔坐了很久,冷風割面也不覺寒,他瞧著手中的天斬,想著那些院長夫子對他所說的話,內心空茫,這時,一個瘦弱的人影默默走近,他擡起頭,是“白陌塵”,或者準確地說,他並不知道來人是誰。

沈慕凰在他身邊坐下,“我聽宇文夫子說,三院長黎淵有意收你為徒?”

“嗯。”

“你呢,怎麽想?”

“不知道。”略一頓,又道,“我感覺,這裏沒有我想要的答案。”

男孩望向浩浩蕩蕩的廣闊河山,幾道山澗並不能絆住他追尋的視線,沈慕凰輕道:“你要離開?”

陳墨白沒有回答,只是同樣問:“你要留下?”

一時無言,只聽風雪掠千山,沈慕凰側首看他手中的天斬、臂上的傷疤,想起那夜山廟中的纏鬥,一路來的扶持與吵鬧,突然很想問他,到底是誰?

但她無法開口,因為她不能告知他,她的真實身份。

他們之間,只能是白陌塵與陳墨白。

“那麽,江湖再會?”

“再會?”

“再會。”

昭德三年三月初四,白澤書院年度入學考核開啟,來自五湖四海的少年魚貫攀登天山,巍峨陡峭的天梯,一時比肩接踵,人流不息。

沈慕凰自雲硯軒出發,前往白澤書院大門,領取報名貼,在熙熙攘攘沖入白澤考場的人流中,獨自一人,逆向而行。

天朗氣清,淡薄的日光映著漫山雪光,耀得人一時眼花,她瞇著眼,以手遮額,見茫茫光暈若隱若現中,一少年執碧玉笛翩翩而來,玉帶雪袍,端抵是清貴風流。

那少年落落大方,見沈慕凰緊盯其看,微笑著一頷首,自報家門:“蘭陵。”

沈慕凰一怔,亦頷首淺笑:“白陌塵。”

山腰書院,考試開始,諸考生各歸其位,抽取試題作答,山巔之上,陳墨白作別江柏舟,迎著萬裏朝陽,振衣起身,廣袖有如流雲,他將天斬以布帛紮起,背在身後,朝著下山方向而去,行步如飛,而一只自萬裏之外歸來的白鴿,越過陳墨白頭頂,向著天山高處飛去,帶來了震驚天下的消息。

——生為太子妃、兩歲為後、五歲歸家的武安侯之女韓襄,再以紫陽郡主身份,以八歲稚齡二度入主東宮,與其曾經的叔弟、現太子慕容瑛定下婚約,掀起滔天波瀾。

游錦鸞見信笑道:“求仁得仁,放下身段求了三年,終是向武安侯求了一道保安符。”

宇文絕冷笑:“傀儡之帝,骨頭都是軟的,哪兒來的身段。”

龍朔八年,靖武帝慕容清駕崩,托孤於武安侯韓昭,然六歲的太子慕容珺登基不過三年,即被韓昭所廢,慕容珺退位入梵,而弱冠之年、為人庸常的睿安帝十三皇子、靖武帝慕容清之弟、豫王慕容湛被其扶上皇位。慕容湛自明“傀儡”地位,凡事唯韓昭是從,不僅甫一登基,就將年號定為“昭德”,為求平安,還為獨子慕容瑛向退位居家的元昭皇後韓襄求婚,希望借婚盟保己帝位,但三年來幾度提及,韓昭始終態度不明,而今,韓昭終於首肯,給了慕容湛一顆定心丸,也讓天下為之側目。

這一震驚四海的消息,並未能令穆玄燭為之動容,飽經滄桑的老人,閉目沈思,所憂似乎不在當下。

那廂黎淵也不甚在意的樣子,仍沈浸在收徒失敗的重大打擊中,反覆抱怨:“這小子太沒眼光了!”

岳流霜冷道:“你失弟子事小,只是這孩子手執天斬,卻不肯安於白澤,執意下山,怕是要起波瀾。如今世道表面平靜,實則暗濤洶湧,我擔心他執刀入世,將是天下大亂的開始。”

五夫子秋湘音遲疑道:“院長,只是一個八歲的孩子而已,您是否過慮了?”

久未出聲的穆玄燭聞言緩緩睜開雙目,一聲長嘆:“所有的英雄,都曾只是孩子啊。”

作者有話要說: 這章磨了很久,筆力不夠還寫群戲文,作大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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