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景堯緩緩打馬來到城門口，坐在馬上居高臨下的看著靠著身後之人坐起來的楚岐，冷冷的開口，“想見我？”

楚岐自下而上看著龍景堯，嘴唇蠕動了幾下，龍景堯卻聽不清他在說什麽。龍景堯幹脆翻身下馬，踩著細步來到楚岐身邊，依舊冷聲說道，“你為什麽要見我？”

楚岐吃力地吞咽了口口水，張了張嘴，斷斷續續地說道，“你，你可找到，找到離，離兒了？”

楚岐的話著實讓龍景堯意外，離兒，那是清清曾經的名字，他沒想到楚岐問他的第一句話竟是清清的下落。他原本以為他只不過是想拿著清清父親的身份，彌留之際懇求他放龍景瑜一馬。

龍景堯眸光微斂，意外的在人群中看到了一個陌生的面孔對著他輕輕點了點頭。隨即看向地上的楚岐冷然道，“楚將軍是想從本王這裏確認他的生死嗎，難道你將死之際，都放不開對她的恨。”

楚岐想要猛烈搖頭，卻發現自己根本做不到，只能輕緩地動動腦袋。扯著發白的嘴唇艱難地說道，“我，我只是想，想親口，親口對她說，說句對，對不起。”

龍景堯目光微滯，感受著人群中那人投來的目光，對著楚岐微頓了頓，吐了口氣，依舊冷然道，“你說吧。”

短短三個字包含的含義太多，浸淫官場多年，處心積慮一輩子的楚岐，自然馬上明白了龍景堯話中之意。眼神不自覺地就開始在人群中搜尋，卻並未看到那張熟悉的面孔，最後將視線虛空地對準一個類似沈清身影的人身上，張了好幾次幹裂的唇，才勉強地說道，“離，離兒，是，是我，對不起你。我知道，我，沒資格做，做你的父親，我，我該死……”

說到這裏，楚岐大喘了一口氣，心口猛烈地起伏著。他知道他的時間不多了，突然將手伸到空中，想要抓住什麽，卻最終什麽也沒抓住。最後用盡自己最後的力氣，說了此生最後一句話，“我想回，回雲水院，看看，看看……”

說完，楚岐的手緩緩滑下，眼神眷戀地看著空中，徹底斷了氣。

龍景堯則是淡漠地看著他略顯淒涼的死狀，悄悄擡眼看了看易裝混跡在人群中的沈清，看到她淡漠的眉間藏不住的失意傷懷，輕嘆了口氣，伸手覆上楚岐的眼睛，才對身後的人說道，“把他擡回將軍府吧，他想回去。”

說完這些龍景堯看了眼已經沒有沈清身影的人群，翻身上馬，走到龍景瑜面前才停下，淡漠又疏離的看了眼蒙櫻道，“女王可還有什麽是需要太子殿下給你交代的嗎？”

蒙櫻厭惡極了龍景堯傲慢冷淡的態度，但也知道她在這大街上已經耽擱的太久了，也只好搖搖頭說沒有。

龍景堯得了蒙櫻的話，丟下一句，“既然女王沒有別的要了結的事，那我們就趕緊進宮吧。這已經快到中午了，女王不餓，本王還餓呢。”直接打馬離開。

身後的龍景瑜若有所思地看著龍景堯離開的背影，對著蒙櫻說了聲，“請”，等著蒙櫻坐進軟轎後，才引路往宮門方向走去。

浩浩蕩蕩的隊伍走後，圍觀的百姓卻遲遲不肯散去，皆是三五成群的圍在一起，對剛剛發生的事情唏噓感慨。

沈清站在來意樓的房間的窗邊，失意地看著城門口因為一陣旋風而飛舞飄轉的枯葉。

沈羿淺聲走到她身後，輕聲說道，“既然如此感傷，為什麽不直接救了他？”

沈清呆滯了一小會兒後，輕笑著，帶著苦澀的說道，“我為什麽要救他，我恨他入骨！”

沈羿輕嘆了口氣，有些無奈道，“既恨他入骨，你就不該是這樣的。”

沈清收回看著城門口的目光，緩緩轉身，看著沈羿淡淡的說道，“我出去走走。”說完也沒看沈羿欲言又止的表情，直接走了出去。

沈清一個人漫無目的的在大街上走著，卻不知不覺地走到了楚家的後門。剛擡頭震驚的時候，突然被拉進了一個傾向的懷抱。

“被動，讓我抱抱。”龍景堯揉著沈清的頭發，把她緊緊抱在懷中，在她頭上輕聲說著。

感受到熟悉的懷抱，沈清心裏莫名的空虛失落瞬間被放大，貪戀地環住龍景堯的腰，撲在他的懷裏，緊緊的靜靜的感受心裏莫名的情緒。

“其實，這一年他陸續找過我幾次，只是我都沒有見過他。”龍景堯慵懶的嗓音淺淺的說著，“但也有聽說過，當年你失蹤後，他就把雲水院封了。”

沈清靜靜地聽著龍景堯說些星沫的楚岐的事情，聞著他身上的清香，心裏平靜了一些。深吸了一口氣，才淺淺開口，“我恨他，是真的刻骨的恨。”

說到這裏她又把腦袋更往龍景堯心口處埋進，“所以我最不需要的就是他的愧疚，可是他死之前愧疚的眼神，與看著雲朵眷戀的模樣，都讓我無法平靜。”

“憑什麽，他還有什麽資格眷戀。我甚至在想他是不是只是想要假裝愧疚，妄圖讓我不安或者悔恨。”

“他說他想要看看雲水院，他有什麽資格，有什麽資格……”越說道後面，沈清的聲音越發哽咽，幾近泣不成聲。

龍景堯輕輕拍著她的後背，無聲地安慰著她。良久才輕聲問道，“既然都走到這裏了，你，要不要去雲水院看看。”

這樣說完私有覺得不太妥，又清淺地加了一句，“畢竟是娘親的院子，回去看看也好。”

沈清自龍景堯心口擡起頭來，原本清亮的眸子，浮著一層水汽，對著龍景堯輕輕點了點頭。

龍景堯看著她可憐惹人憐的樣子，溫柔貪戀地把她擁入懷中，一個腳點地，下一刻兩人已經到了楚府裏面。

一路上避開閑人，兩人輕車熟路地來到了雲水院邊上的一條小路上。還未走近，便聽到了一個潑婦罵街的聲音，“憑什麽我不能進，我是堂堂正正的將軍夫人，這將軍府裏有什麽地方是我不能進的？”

“不能進就是不能進，這雲水院是王妃的產業，沒有郡主的命令，誰也不能進！”春兒堅定地不放行。

“狗屁郡主，她人都死了一年了，還守著一個破房子有什麽用！”溫氏尖酸的聲音聽著刺耳的很。

“就算王妃不在了，這裏也是閑王府的產業，不是你一個將軍夫人說要進就能隨隨便便進的。”秋兒紅著眼眶，據理力爭。

“哼，閑王又怎麽樣，現在我家將軍屍骨未寒，就想進這個破院子看一看，難道還行了？嗚嗚嗚～”溫氏說到這裏，卻也是泣不成聲。

沈清與龍景堯對視了一眼後，雙雙飛身翻進雲水院，剛落地，就看見在地上刨著土流著眼淚的的夏兒。那丫頭一邊拼命地刨土，一邊拼命地說道，“王妃沒死，王妃一定沒死的。”

沈清聽著夏兒嘴裏的話，眼眶熱不住紅了。龍景堯攬著沈清，怕夏兒再說出什麽惹得他的清清哭，趕緊咳嗽了聲提醒，“咳咳咳……”

夏兒聞聲擡頭，先看到的是沈清那張易了容的陌生的臉，再看的才是龍景堯。

“王，王爺？”夏兒驚訝喊道。然後又看到龍景堯緊緊摟住一個陌生女人的手，耿直的她馬上黑著臉哼了一聲。

龍景堯無奈地聳了聳肩，沈清才收拾了一下情緒，如往日般看著夏兒故作冷清地說道，“夏兒，放楚岐進來，嗯，讓青姨娘一個人帶他進來就好了。”

夏兒聽到沈清熟悉的聲音，喜極而泣，趕緊答應了聲，興奮激動地往門邊跑去。沈清則是由著龍景堯緊緊地攬著她進了屋內。

夏兒在守在門外的春秋冬殺人耳邊說了幾句什麽之後，三人突然都變得激動了，看著溫氏抹眼淚的動作才松了口，“好吧，楚將軍可以進去。”

溫氏見幾人松了口，趕忙招呼人把楚岐往裏面擡。夏兒卻趕緊攔住要往裏走的人道，“只能讓青姨娘帶楚將軍進去。”

溫姨娘氣急，紅著眼道，“幾個大膽包天的奴婢，你以為青姨娘擡得動嗎？我今兒告訴你們，要不是將軍彌留之際留言說要進這破院子看看，你以為我願意踏進這個破地方嗎？”

夏兒幾人也不理會她，四人合力把楚岐擡了進去。青姨娘看了看溫氏的臉色，猶豫了一下也跟著進去了。

雲水院的大門關上後，沈清在龍景堯的陪同下走到院子裏，看著被春夏秋冬放趟在院子裏的楚岐，冷聲道，“你說想看看雲水院，父女一場，如今我成全你了。好好看看，看完就能走了。”

青姨娘看著一張陌生的臉說出熟悉的話，不敢置信地喊道，“清，清，王妃！”

沈清對著青姨娘淺淺地點了點頭，靜靜地站在陽光底下，看著楚岐的屍首。

青姨娘看著沈清看著楚岐屍首時晦暗莫名的得眼神後，猶豫再三，最後還是上前一步輕聲感傷地說道，“這一年他過得也辛苦，我這個旁邊看著的人，倒是原諒了他。”

沈清不明白青姨娘為何會這樣說，擡眼靜靜地看著她。

青姨娘輕嘆了口氣繼續說道，“這一年他每晚都會在祠堂對著夫人的牌位靜坐到深夜，雲水院他也會偷偷的進，他甚至經常會到我院子裏坐坐，什麽也不說，卻只是看著天上的雲，喝著夫人最愛的龍井，一坐就能是一個下午。我想他是真的知道錯了吧，不然也不可能一年都沒進過溫氏的院子半步。”

“青姨娘放得開就好。”沈清神色淡然地說，龍景堯卻很清楚地感覺到被他我這的那只手早就被冷汗汗濕。

青姨娘倒是苦澀地笑了聲道，“我當初也不過是怨夫人真心錯付，如今他也得到了報應，我還有什麽放不開的。”

沈清淡然的看著她，良久後突然問道，“青姨娘今後有何打算，還要守在這個像牢籠一樣的地方嗎？”

青姨娘頓了下，繼而失意地笑了聲，“人都去了，還留在這裏幹什麽，我也想過過自己的日子。”

沈清淡漠地眼神看了眼躺子地上的楚岐，繼而看著青姨娘淡淡的說道，“既然青姨娘有去意，那我就做主放你出府了。”

青姨娘聽到自己終於能逃脫這裏了，心裏一陣高興，一陣失落，卻還是為難的看著沈清道，“王妃沒必要以為我與溫氏對上。”

“無妨，王爺要人，一句話的事，溫氏恐怕也是巴不得你走。”

“奴婢先先在這裏謝過王妃了。”青姨娘說著對著沈清行了個大禮。

與青姨娘寒暄完，沈清才對著身後的龍景堯說道，“王爺，我們走吧。”

龍景堯只是默默地拉著沈清的手，兩人齊齊飛身出了將軍府。

龍景堯一路把沈清帶回了沈羿在燕都城購置的院子，“清清，不管你做什麽決定，我永遠都支持你。”

沈清滿足地倚在他的懷中，輕聲說著，“我沒後悔，他害死我母親，對我不聞不問，甚至三番五次想要我的命，這些我都沒忘。就算再來一次，我也不會救他的。既然青姨娘說他這一年過的很辛苦，那就當幫他解脫，讓他到另一個世界去親自向我娘親賠罪吧。”

龍景堯動情地把她擁的更緊，揉著她的肩，柔情道，“沒事，你還有我，還有我們的孩子。”

沈羿走進來的時候，看到的就是一副你儂我儂，互訴衷腸的景象。看著沈清眉間的愁色已經淡去了，沈羿才好心情地玩笑道，“我說你急匆匆地走了，還以為你想不開呢，原來是來私會情郎來了。”

“錯，不是私會情郎！”沈清自龍景堯身上擡起頭來，認真地強調道，“我這是光明正大地約會夫君。”

“是是是，你最光明正大！”沈羿連忙附和道，“總之只要你開心，萬事都好。”

沈清見沈羿與她開玩笑，心裏的陰郁也掃去不少，也打趣道，“喲，表哥的來意樓今日定是賺的盆滿缽滿的，不然怎麽這麽早就回來了。”

沈羿恨恨地瞪了她一眼後道，“你以為我不在來意樓數錢，這個時候回來是要幹什麽？”

沈清挑眉看著他，明顯的洗耳恭聽。

沈羿也是收起玩世的樣子認真的看著兩人道，“剛剛宮裏貼了皇榜，今晚宮宴龍明軒會親自夜審楚黛。”

“哦～龍明軒倒是急的很。”沈清嗤笑。

“所以啊，我急急忙忙的跑回來告訴你們這個消息啊！”

龍景堯與沈清對視一眼後，相視而笑。

“看來計劃要提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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