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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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 月明星稀, 夜寒露重, 秋風不止。

江苒放下手中打了一半的絡子,擡頭問折柳:“什麽時辰了?”

折柳走過去,順手剪了剪燈花, 就著光線看了眼窗下的沙漏,告訴她道:“快戌時末了。”

江苒微微皺眉:“王爺還沒回來嗎?”傍晚他們剛回到府中沒多久, 明德帝就急召衛襄入宮。衛襄問了來傳話的內侍, 說是明德帝知道他與衛玨在城門口起了沖突, 特招他入宮,讓衛玨給他陪不是,為他倆做個和事佬。

明德帝的面子不能不給,可這會兒這麽晚了,衛襄怎麽還沒回來?

正疑慮間,外面傳來動靜。折柳出去看, 過了一會兒捧了一個錦囊回來稟告道:“王妃, 主上派人回來傳話, 他今日留宿宮中, 不回來了,讓王妃派人送些衣物過去。”

江苒一怔:怎麽忽然就要留宿宮中?

鳴鸞在一邊解釋道:“陛下從前也經常將主上留在宮中。只不過王妃回來後這還是第一次。”

江苒釋然:想來衛襄和明德帝感情好, 確實不足為奇。忙叫了鳴蛩去收拾衣物,好給衛襄送去。

折柳笑瞇瞇地將手中的錦囊呈給她。

她疑惑地接過:“這又是什麽?”

折柳含笑道:“王爺說,錦囊中是他的貼身之物。他今兒不回來,王妃若是心裏念他了, 就讓錦囊中的東西代他陪著王妃,就當是他在了。”

江苒的臉頓時紅了,他他他……他竟這麽大喇喇地叫人傳這種話!她纖白的手緊緊抓住錦囊,一時打開也不是,不打開也不是。

折柳又道:“王爺還說,請王妃賜一道回禮,也免得他夜不能寐。”

江苒的雙頰幾乎要燒起來了,心中卻又有莫名的甜意。她含羞打開錦囊看了眼,裏面果然是他素來貼身戴著的一枚玉佩。她想了想,到底還是解下隨身帶著的香囊,交給折柳道:“和衣服一起送過去吧。”

折柳應下,問江苒道:“天已不早,我們服侍您歇了吧。”她猶豫了下,又道,“要不晚上讓婢子在裏面守夜?”平時江苒和衛襄在內室,從不讓侍女在裏面守夜,今日衛襄不在,折柳隱約知道江苒有夢魘之癥,故有此一問。

江苒搖了搖頭,將衛襄送回的錦囊緊緊攥在手中。衛襄不在,其他人又有什麽用?

折柳幾個服侍她睡下,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她將錦囊中的玉佩取出,緊緊貼到胸口,漸漸入睡。

一夜亂夢,恍惚中,她仿佛又回到了那個夜晚,那個冰冷的,令人絕望的冬夜。

星月無光,陰風怒號,她跪在佛前麻木地念著經,面如枯槁,心如死灰。佛堂的門吱悠悠打開,帶進來一股徹骨的寒風。她瑟縮了下,門很快再次合上。

有輕微而規律的腳步聲傳來,停在她的身後。她只作不聞,手中的檀木珠卻撚得更快了。

有人走到她身邊。

她閉上眼睛,看也不看一眼,口中喃喃不停。

陳文旭平穩溫和的聲音在她耳邊響起:“我給你帶了禮物。”

她只做不聞,根本不理會他。

陳文旭也不惱,彎腰放下一個錦匣在她面前,打開。

清幽的香氣鉆入鼻端,讓她煩亂的心緒慢慢平靜下來。她驚詫地睜開眼睛,看到面前的錦匣中放著三丸粉白的香丸,香氣正是從中傳出。

這是?她心中疑惑。

陳文旭道:“你幼時不是一直想用茉莉合香嗎?前兒我得了一個方子,終於合成了茉莉香丸,你看看喜不喜歡?”

她不為所動,淡淡道:“我什麽時候想用茉莉合香過?”

他眼神微黯:“你忘了嗎?你十歲那年,還為此哭了鼻子。我答應過你。”

她狐疑地看著他,模模糊糊有了一點印象。那時她偶然翻到一本記著合香方子的古籍,興致大發,天天拉著人陪她合香。蒙沖對這個是全無興趣,一被她抓丁就找借口跑了;江蓉倒是興致勃勃,可惜做事太毛糙,老是沒弄清楚配方比例就開始動手,弄壞了她多少香料;只有當時初到她家的陳文旭,耐性好,做事細致悟性又佳,沈默地打著下手,幫了她不少忙。

兩人合作合成了不少香丸,唯獨茉莉香,古籍的那一頁有殘缺,他們試了好幾種方子,總是不成功。那時候她還是個愛哭鼻子的小姑娘,為此氣哭了幾回。陳文旭每次都耐心地哄她,答應她一定幫她做成。

她並沒有放在心上,又素來不是個執著的性子,見實在試不出,也就丟開手了。後來又有別的事吸引了註意力,很快合香的事就被她淡忘了。

沒想到他居然還記得,還以此做出求和的姿態。

可是,那又怎樣,他和她之間橫亙著一道永遠跨越不過去的天塹,又豈是幾顆小小的香丸能挽回?

見她不為所動,陳文旭神色黯淡下來,不再提香丸的事,柔聲勸她道:“苒苒,這裏又冷又潮,你身子弱,受不了,跟我回去吧。”

她嗤笑:“回去,我還能回去哪兒?”

他好脾氣地道:“回我們的家。”

“家?”她呵呵地笑了起來,面上悲哀無限,“陳文旭,那是你的家,卻不再是我的。你莫忘了,你我恩斷義絕,我早已不再是你的妻子!”

他的臉上驀地出現痛色,喃喃道:“那只是權宜之計……”

她冷笑,神情驟厲:“對我的父親落井下石也是權宜之計?”

他嘴唇翕翕,欲言又止,神情陰晴不定了片刻,冷淡下來:“這件事我沒什麽好解釋的。”

她恨恨地瞪著他,目中恨意幾欲溢出:“既如此,你走吧,我不會跟你回去。”

他避開她的目光,垂下眼,輕輕問道:“你就這麽討厭我?”

她道:“是。”

他心頭一刺,神情有一瞬間現出軟弱,卻很快消失,看向她開口問道:“苒苒,你待人一向心軟,怎麽偏偏對我心腸如此之硬?”

她沒有說話,目光如冰。

他似承受不住她的目光,扶住額頭,忽然呵呵笑了起來:“苒苒,我是做了許多錯事,可我也一直在盡力彌補。你為什麽就不能原諒我?”他的眼眶漸漸發紅,偶爾閃現的瘋狂光芒令人心驚,又問了一遍,“為什麽?”

她冷冷道:“陳文旭,如果有人在你身上插了一刀,再為你尋醫問藥,噓寒問暖,你會原諒他嗎?”

他怔住,半晌,“原來如此,原來如此……”他低低地重覆著,神情覆雜難明,“苒苒,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嗎?”

她不屑道:“我們有過從前嗎?”

“呵,原來你是這樣想的。”他低眉垂目,笑容讓人心驚,“你說的對,我們從一開始就錯了,可再來一次,我還是不會把你讓與他人。”他的語氣緩了下來,一字一句,藏著無限決心,“苒苒,你是我的,我不能讓你屬於別人。”

她皺起眉來,冷聲道:“陳文旭,我不是任何人的。”

“既然如此,”他擡眼看她,眼波平靜,卻仿佛藏在洶湧的波濤,“你為什麽要跟蒙沖走,江苒,你是不是忘了,他是你的妹夫?”

她愕然:“你胡說什麽?”

他咬牙問:“你是不是打算離開這裏,讓杏娘去安排一切?”

她抿嘴不語,她想徹底離開他的想法由來已久,明知他會阻撓,當然不會在他面前承認。

有時候她真不明白陳文旭,明明是他忘了兩人曾經的誓言,為了自己的前途要貶她為妾,卻非要做出這樣一副深情不移,不願放手之態。

說到底,不過是他貪心自私而已,魚和熊掌不可兼得,他卻一個都不願放棄。

陳文旭面容沈郁,眼睛發紅:“以杏娘的能力,怎麽可能把一切都安排得妥妥當當?江苒,你不要告訴我,你沒猜到背後是誰在幫忙。他對你根本就是舊情難忘!”

她大怒:“陳文旭,你休要血口噴人,平白汙人清白。”

“我汙人清白?”陳文旭的情緒忽然就控制不住了,驀地逼近她,扣住了她的手腕,“江苒,別以為我不知道,岳父出事,蒙守之一直鞍前馬後地為你奔忙。他不過是隔房的侄女婿,連江蓉都不管你父親了,他憑什麽這麽盡心盡力?還不是因為你!”

“你以為誰都像你這樣齷瘥嗎?”她惱怒地刺了他一句,嫌惡地想要甩脫他。他卻緊緊抓著她,一動不動。

她氣怒填胸,變色怒斥道:“放開我!”

“放開你?”他冷笑,“放開你好讓你去找蒙守之嗎?江苒,我告訴你,你休想!你江苒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她手腕生疼,依舊掙脫不開,不由紅了眼睛,嘶聲道:“陳文旭,不要逼我恨你!”

他神情晦暗,語聲澀然:“你不是已經恨透了我嗎?苒苒,既然不能令你戀慕我,那你就恨我吧,最好恨之入骨,一輩子都不要忘掉。”他手上突然用力,直接把她整個人都扣到了懷中,驀地橫抱起來。

她大驚失色,掙紮起來:“陳文旭,你做什麽?”

他卻似下定了某種決心,神色忽然平靜下來,望著她的目光像是在看一個胡鬧的孩子。任她掙紮不休,依舊抱著她穩穩地向內室走去。

她的心頭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她實在太了解這個人,他這個樣子,怕是又要發瘋了。而他每次發瘋,她都會遭極大的罪。

好漢不吃眼前虧,這個時候她不能和他硬碰硬。

“東陽,東陽,”她按捺下心頭的不安與怒氣,放軟了語氣,小心翼翼地開口道,“你這是要做什麽?快放我下來。”

他對她笑了笑,神情如往昔般溫柔而眷戀:“你害怕了?”

她勉強笑了笑:“嗯,我有些害怕,你放我下來好不好?”平時,她難得有一回做小伏低時,他總會對她讓步。

可這一次,他低頭看了她一會兒,似要看清她眸中的神色。一對眼睛除了紅得駭人外,竟是不帶絲毫情緒。

她心中一根弦繃得緊緊的,又低低叫了聲:“東陽……”

“晚啦。”他低低道,語氣溫柔得令人毛骨悚然,忽然就把她往床上一拋,柔聲而道,“苒苒,你要早些求饒就好了。”

作者有話要說: 感謝小天使“badcatoo7”,“badcatoo7”,“wilmarmar”灌溉營養液(づ ̄ 3 ̄)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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