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34章 3.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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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平穩地前行著, 幾乎感覺不到路上的顛簸。嵌在車頂的明珠灑下柔和的光, 將她蒼白卻又堅定的面容照得分明。

感覺到她反握住他的手是那麽用力, 衛襄安撫地怕了拍她的手背,目光柔和:“你說,我聽著呢。”聲音低沈而平靜。

她的心忽然就安定下來, 對他綻開了一朵恬然的微笑。

衛襄順手將她攬入懷中,一下一下輕輕撫著她垂落的長發, 也安撫著她的情緒。她閉了閉眼, 整理了下思路, 才緩緩開口告訴他。

“我見過記載了你所說**之術的那本書。”

衛襄露出驚訝之色:“你見過?”

“嗯。”她點頭,“我只看了開頭一點,就被他發現了。”

她口中的“他”是誰,兩人心知肚明。衛襄立刻意識到:“是你前世的事?”

“是,”她伏在他胸前,一邊聽著他沈穩的心跳聲, 一邊低低告訴他, “書中把這種術法叫做催眠術。而這種術法如果想要成功, 條件十分苛刻。施術靠的是施術者強大的精神力壓制, 非但需要被施術者毫無防備或心甘情願,而且要求有絕對安靜且不受打擾的環境, 否則一旦施術過程中受到幹擾,施術者便會受到反噬,被施術者也會受創不輕。”

衛襄神色微動:“你是說……”

江苒道:“徐九在齊王府指證我不是郭六時,尚且一切正常, 而我回門前,她已安排手下準備對我下手,也就是說……”

衛襄接口道:“她是在十月到十二月期間被施術的,而因為施術對安靜環境的苛刻要求,我們只需排查她在這段時間內到過的符和條件的地方即可。”

江苒點頭,告訴他道:“不僅如此,施術後,由於被施術者精神受損,根據被施術程度的不同,會出現不同程度的惡心、頭暈等癥狀;施術者也會因精神損耗過度虛弱很長一段時間。”

衛襄目光閃了閃:這可真是太過重要的信息。

江苒繼續道:“徐九這種程度的被催眠,已經是非常嚴重了,施術時間不會短,剛被施術後必定會有非常明顯的反應。你只需查到她出現這些癥狀的時間,再倒推,看她有沒有長時間地與旁人隔絕,那個時期她接觸了誰,誰又在之後‘病’了,自然能找出幫她施術的那個人。”

催眠術的使用條件如此苛刻,陳文旭總不能把徐九身邊的所有人都催眠忘了這件事吧,總會留下蛛絲馬跡。

這一次,必能叫他無所遁形!

事情談完,衛襄見她神色疲憊,不由皺起眉來:“你要不要再休息一會兒?”

江苒搖頭,躺下就是噩夢連連,反而精神更累。她見衛襄擔憂,不由對他笑了笑道:“十一,你莫擔心,我很好。”

衛襄道:“你身子不好,蔣太醫本就讓你不要勞神。偏偏……”那人如此狡猾,他們幾番交手,都被他逃脫了去。偏偏苒苒牽涉其中,屢屢因此費神。

“這件事結束後我就乖乖養病,再不操心啦。”她笑著安慰他,還想說什麽。

馬車忽然停下,外面傳來問答之聲。江苒把後面要說的話吞了回去,將車簾掀開一條縫往外看去,發現車隊此時已經行到了城門口。龍驤衛的一個將官正向守城門的士兵出示令牌。

士兵驗過令牌,揮手放行,車隊正要再次啟動。

前方忽然傳來得得的馬蹄聲,如急雨密奏,戰鼓急擂,肆無忌憚,飛馳而來。

江苒微微驚訝:什麽人竟要趕在這個時候出城門,還膽敢在京城大街當街縱馬?

不過片刻工夫,來人已出現在眾人的視線之中。

當先的青驄馬上,坐著一個十一二歲的半大少年,明珠墜發,玉帶束腰,衣衫華貴,一雙大大的眼睛中透著焦急之色,赫然是大皇子衛玨。

衛玨目光從衛襄的馬車上一掠而過,掃向車隊後列的囚車,梭巡過去,驀地變了神色。他雙腿一夾,韁繩抖動,驅馬趕到其中一輛囚車旁,急聲叫道:“蘭芷,蘭芷,你怎麽樣了?”

囚車中,上了重枷的徐九聽到他的叫聲,緩緩擡起頭來,帶起一片鐵鏈哐啷聲。她側耳聽了片刻,才轉向衛玨的方向,哽咽著,楚楚可憐地喊了聲:“殿下。”卻是氣若游絲,虛弱不堪。

衛玨目光落到她面上,但見她一張雪白的臉上滿是血汙。最可怖的卻是兩只眼睛,曾經明若秋水的一對美眸此時緊緊閉合著,因眼珠被破壞,眼皮癟了下去,結了血痂,分外醜陋駭人。

他頓時倒抽一口涼氣,抖著聲音道:“你的眼睛……”隨即憤怒地道,“是誰把你害成這樣?”

徐九連眼淚都流不出來了,哆嗦著嘴,欲言又止。

衛玨更加憤怒了:“蘭芷,是誰害的你,你只管說,不要怕,我為你做主。”

“是我,怎麽,大殿下還要治我的罪不成?”衛襄冷淡的聲音從車中響起。

衛玨猛地扭頭看向衛襄的馬車方向,雙目幾欲噴火,咬牙道:“十一叔,你為什麽要這麽對待我的貼身宮女?”

衛襄懶得理他,淡淡吩咐道:“秦副統領,你告訴大殿下。”

這次參與行動的龍驤衛副統領秦照得令,向著衛玨恭敬地拱手道:“稟大殿下,這個女子乃趙王、安國公府亂黨餘孽首領。”

“不可能!”衛玨失聲道,“蘭芷一個弱女子,又一直跟在我身邊,怎麽會是亂黨?蘭芷,他們冤枉你對不對?”

徐九嗚嗚地哭了起來,對衛玨哀哀叫道:“殿下,救我!”

衛玨心痛如絞,對著囚車旁看守的龍驤衛士兵怒喝道:“快打開囚車!”

龍驤衛的士兵恍若未聞,動也不動。

衛玨大怒,猛地揚起馬鞭向士兵抽去:“賤奴,誰給你的狗膽,連本殿下的話都不聽了!”

士兵慌忙閃避,衛玨一鞭落空,心下更怒,沒頭沒腦地連抽了幾鞭,卻在下一刻手腕被人抓住。他剛要發作,就覺一股大力湧來,整個人都被扯下了馬背,跌到地上。

衛玨快氣瘋了,跳起來道:“哪個狗……”話聲戛然而止,因為他臉上“啪”的一下,結結實實挨了一巴掌。他被扇得一個趔趄,捂著臉憤怒地看向將他扯下馬的人。

衛襄,赫然是不知道什麽時候下了馬車的衛襄!也只有衛襄敢這麽對他。

衛襄似笑非笑地看向他:“衛玨,我的手下可沒有得罪你,你這樣沒頭沒腦地抽人是什麽意思?”

衛玨氣得胸口不斷起伏,指向囚車中的徐九道:“這還叫沒得罪我?你們抓了我的人。”

衛襄冷冷一笑,目中透出如刀子般鋒利的光芒:“我們抓的是趙王和安國公府餘黨,正要追查是否還有勾結之人,原來這個逆賊是大殿下的人啊。”

衛玨正要說是,心裏一咯噔,驟然覺得不對,什麽叫逆賊是他的人?他警惕地看向衛襄,加重語氣道:“蘭芷不是逆賊!”

“是嗎?”衛襄冷笑,卻根本不屑於和他爭辯,只是道,“是不是逆賊,朝廷自有公斷,你身為大皇子,藐視朝廷法紀,來搶我的人犯,只怕不妥吧?”

衛玨語塞,索性胡攪蠻纏,大聲嚷道:“誰不知你們龍驤衛手段厲害,好好的人進了你們的大牢都得脫了一層皮。蘭芷一個弱女子,眼睛已經被你們弄瞎了,再要進去了豈有命在?”

衛襄不屑地瞥了他一眼,嗤笑出聲:“想不到你小小年紀倒學得憐香惜玉,為了一個罪臣之女,亂黨首領,居然連自己的前途都不要了。佩服佩服。”

“你什麽意思?”衛玨變了臉色。

衛襄笑了笑道:“陛下要是知道你為了徐家女如此盡心,會怎麽想?”他頓了頓,瞟過衛玨青白交錯的臉色,繼續道,“沒錯,陛下現在是只有你一個兒子,所以你有恃無恐。可你想過沒有,陛下現在春秋正盛,就算現在沒有,以後也總會有別的兒子。據我所知,嫣貴人已有孕在身,保不齊就是一個兒子。到時,即使你還是長子,一個身上有汙點的庶長子可並不是無可替代的。”

“什麽?”衛玨臉色大變,“姨母有孕了?”

衛襄露出訝色:“怎麽,你竟不知道?”他意味深長地笑了笑,“看來你那姨母對你也不怎麽相信啊,連你也瞞得死死的。”

衛玨臉上青一陣白一陣,看看囚車中哀哀哭泣的徐九,想想可能懷孕的嫣貴人,心頭大亂,看向衛襄,語氣軟了下來:“你休要騙我。”

衛襄嗤道:“我何必騙你。這種事,隨便一查就能證實。”

的確,這種一查就知道真假的事衛襄根本沒有必要騙他。可是,姨母為什麽要瞞著他呢?而且,姨母有了自己的孩子,還會像從前一樣一心一意地幫著他嗎?

衛玨低下頭,掩住臉上慌亂的神色,心神亂作一團。

衛襄冷眼看他,面上淡淡地道:“大殿下,若無其它事,請讓一讓,我們還要押解人犯入京。”

衛玨再擡起頭,臉上的蠻橫之色已經收拾得幹幹凈凈,望向衛襄放低了姿態:“十一叔,剛剛是侄兒莽撞,沖撞了你,我向你陪不是。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上,先放了蘭芷?”

到這個時候了,他還是拎不清。衛襄心中暗罵蠢貨,神情冷淡:“不能。”

衛玨神色變了變,目中怒氣欲溢,卻又強自按捺下來:“十一叔,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你現在如此不講情面,就不怕以後……”

“不怕。”衛襄毫不客氣地截斷了他的話,“便是陛下來了我也是這句話,徐蘭芷罪證確鑿,我不會徇私枉法。”

“十一叔!”

衛襄卻根本不再理他。“秦副統領,”他淡淡吩咐道,“啟程,若有人阻擋,視同劫囚。”

視同劫囚,也就是說允許他們動刀了。秦照心頭一凜,恭敬地應下。

囚車隊伍繼續前行,徐九大概是知道錯過這次機會她再也沒有希望得救了,忽然瘋狂地往囚車上撞,哀哀叫道:“殿下,殿下,救我!”

衛玨的心都要碎了,情不自禁跨前一步。

一時間,錚錚之聲不絕於耳,護衛的龍驤衛士兵手按刀柄,紛紛拔刀出鞘。

衛玨止步,牙齒咬得咯咯作響,望著衛襄雙目幾欲噴火:“十一叔,但願你永遠這麽風光,不會犯到我手上。”

回答他的,是衛襄的一聲嗤笑。

馬車並囚車漸漸遠去,徒留下立在路邊滿臉陰沈的半大少年。

“大殿下……”陪著他一起出來的內侍戰戰兢兢地上來說話。

衛玨手一揚,驀地一鞭子狠狠抽在內侍身上,把他抽得踉蹌退了好幾步,面上現出一道血痕。

“廢物!”他惡狠狠地咒罵道,“統統都是廢物,我要你們何用?”

幾個隨從都嚇得跪在地上,大氣都不敢出。經過城門的人紛紛遠遠繞開,不敢靠近。

忽地,“大殿下這是怎麽了?”帶笑的聲音從後面正等著進城的一輛馬車上響起,輕松而帶著調笑。

衛玨眼睛一亮,滿面怒氣驟然消散:“你怎麽回來了?”

馬車中人笑道:“時候差不多了,我也該回來了。”

衛玨面上的郁色一掃而空,喜出望外地往馬車走去:“你回來得正好,我正有一樁難事要你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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