喚醒，張開雙眼，我看到一個比聖彼得大教堂華麗莊嚴了不知多少倍的殿堂，銀白色的建築暈開金色的光線，這一天，日光之城聖浮裏亞也被陰雲覆蓋著，然後一點一點，苦澀的雨滴慢慢垂下。像是止不住的眼淚，訴說著不為人知的悲傷。殿門上刻著覆雜精致的紋章，如果你仔細看過的話，就知道那是雕刻著神之言語的天使羽翼的花紋。因為我曾在這裏進進出出過無數次，是真的，無數次……

五十：黯淡

聖殿內的氣氛本來很嚴肅，結果把我押進去後，給本來繃緊的氣氛更是增添的不少，烏列在我身後說：“父神，我已將米迦勒帶到。”

帶到？我怎麽不覺得這是“帶”？我一身白衣聖袍已經沾滿了灰塵和絲絲血汙，聖殿內並沒有找到梅丹佐和哈尼雅的身影，唯一表情最扭曲的莫屬加百列了。

“米迦勒身上的聖杯我無法取下。”烏列陳述道。

“米迦勒，”父神的聲音慢慢傳來，吐字清晰，讓我想不註意都難，“如今在天界危難的時候，你可願作為我的孩子來為天界效力？”

加百列仿佛松了一口氣，那表情肯定了我絕對願為天界效力。

“不願。”我擡起頭來，說，字字落地有力，“也不能。”

仿佛聽見了父神的嘆息，然後一束銀光閃過，父神說：“烏列天使，你再次舉起那把劍吧。”父神說的很隱晦，但是也很清晰不過。他是對聖杯勢在必得了……

“父神，”然德基爾突然出聲道，“我認為現在不是奪取聖杯的時候，現在魔王路西法的軍隊還在與天界作戰，我們不妨先將愛爾菲娜和米迦勒來作為人質令路西法撤兵，然後再……”這個方法十分卑鄙，我聽了有點毛骨悚然的感覺，父神似乎估計到他主神的面子，沒有正面回答，只是一直沈默。耶穌替父神回答道：“就這麽辦吧。”

以前我就知道烏列在聖殿上很大膽，但我不知道他能放肆到這種程度，他突然舉起聖劍來，說：“不過我還有個意見，既然米迦勒已經不願為天界效力了，不如將他的翅膀砍去，也好讓他真正擺脫他天使的身份。”然後一劍揮了下來！

“烏列你不能——！”加百列失聲叫出來，後面的話我再也沒有聽見，只感到後背上一陣劇痛，甚至我都無法按捺住自己的呻吟，溫熱的液體從後脊上湧下，濕潤了整個身軀。我只能一昧地顫抖著，甚至抽搐著，金色的羽毛散落在殿堂冰冷的地上，這麽多年了，我從未感到聖殿竟是如此的……冰冷。

此刻我想到的竟然是路西法……路西法……心中一直默念著這個名字，我不知道我是想讓他撤兵來換我還是繼續攻打天界不管我，心痛隨著身體的劇痛一起襲遍全身，最後只剩下一片刻骨的寒意。

“而且，”烏列收起劍，轉身向門外走去，那聲音就像多恨我和路西法似的，“光撤軍太便宜他們了，我們天界死了好幾十萬人，再怎麽著也得讓魔王陛下來聖殿給陪個罪什麽的吧。”

沒有反對的聲音。

連疼痛都感覺不到了，在半醒半昏迷之際我又想起那個脊背挺直，驕傲又自負的魔王，他會來嗎……

心中先是一陣甜美的酸楚，然後很快又被撕心的苦澀湧上……

他不能來，路西法……你不能來……

我知道路西法對孩子一向都沒有多大感覺，光看當年我帶貝利爾的那幾個月裏，他來關註貝利爾的次數就能知曉了。想必雖然菲娜和他這麽像，他也不會為菲娜放棄自己的理念吧……

為我？更不可能了，我有什麽值得魔王陛下挺身而出的，更何況是這麽帶有侮辱性的事，路西法那個自大自負自命不凡的小劍人怎麽可能做出這種事？

所以，路西法

你千萬不要……不要來這裏……

這麽多年我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你，為了你能平安無事地活下去，完成你當年被我一劍刺下天界的夢想，為了彌補多少年前我的過失。

所以你不會為了微不足道的一個天使，來委曲求全吧。

你不會的，我相信。

陰雨天令人看不清是白天或是黑夜，我只知道我在聖殿上躺了很久，躺到身後的血都凝固起來，躺到那些原本對我引論紛紛的天使們都懶得再看我。

有誰的腳步聲慢慢清晰起來，一聲一聲扣在我昏昏沈沈起起落落的心裏。

這一刻我甚至期盼著，讓我死吧，死了天使們就沒有把柄在手了。

可是我沒有力氣，或許也是因為我的私心，我甚至有一點點小小的期盼，也許……也許路西法真的會來。但這種期盼又立即煙消雲散，我是瘋了吧，竟然會想讓路西法……

殿門慢慢地推開，聖殿內鴉雀無聲。

不知從哪裏來的力氣，我張開眼睛往那裏望過去……

後來莫瑞亞問我，你看過曼珠沙華嗎？

我說我看過，那是我最喜歡的花。

莫瑞亞問我，你親眼見證過曼珠沙華的綻放嗎？

我說，我見證過。因為那就開在我的心裏，雖然黑得濃重，紅得血腥，開得絕望，但是仍讓我百感交集，有甜蜜，更多的卻是苦澀。

莫瑞亞說，你還未真正明白曼珠沙華綻放的意義。

我問，還有什麽意義。

莫瑞亞說，曼珠綻放，為的就是在綻放後雕謝的最後一秒見到沙華，這就是它綻放的意義。你只看到了曼珠沙華的淚水，卻沒有看到曼珠沙華的微笑。

五十一：綻放【不負眾望地把跪給省了，回到家讓路路給大米跪仨晚上去】

路西法站在聖殿門前，擡頭看著殿內，面無表情。

有天使首先回過神來，趾高氣昂地說：“路西法，我們只需要你一個人來就行了，你身後那兩個我們可沒說要他們來。”

“你……”阿撒茲勒氣得想走上前，卻被路西法擋了回來，聲音陰晴不定地說：“你們回去吧，在第六天等消息。”

“陛下！”一旁的薩麥爾出聲想抗議，接觸到路西法冰冷的目光後又不得不噤聲。

我用雙臂勉勉強強撐起身體，看著聖殿的大門慢慢關上，發出沈重的低吟。路西法穿著黑色的戰服，黑色的長靴，身上還潮濕著滴著水，但那並不能影響他的從容冷靜。他一步一步，就像在魔界一般，邁著優雅的一字步走來。天使們的目光都集中在這個人身上，那一瞬間我都忘記了呼吸，貪戀地看著他，不分場合地看著他。

神沒有說話，但目光卻凝聚在他身上。

他像是穿越了時空的阻礙，披著一身瑩涼的露水，無比溫柔地停在我面前，然後把我抱起來，有天使在驚愕地吸氣。我的眼中頓時只有他，他溫柔地看著我，目光能夠包容一切。

不久前我還在想，天空是能夠包容一切悲傷的無限盡頭。

而現在，我的天空就屹立在我的面前，用淡淡的溫柔凝視著我，雙臂輕柔地環住我，他的眼睛就像天空中璀璨的繁星一般，耀眼。

只是不久，我的天空，似乎就要……塌陷。

我知道我現在的樣子很慘，渾身都是血，但我沒有想過，路西法竟然會在聖殿看著我就掉下眼淚。他的右眼上淌下一滴淚水，滴在我的臉上，劃下。

路西法，你不該來的，我不值得……

“按照事先擬好的協約，放了米迦勒。”路西法說。

我的心頓時翻攪成血漿，腦子裏什麽都沒有了。

他說放了米迦勒……放了我……

那他呢？

有兩個天使受意將我拉開，我痛得站不起身來，他們就一點一點把我拖出去，地上稀稀落落淌下一條暗紅色的血痕，發出惡心的血腥味。

然後我問了一個很蠢的問題，但是我是一定要問的，無論如何都要問的：“路西法……你不和我一起嗎……”路西法要走了……路西法再也不會回來了……就像納貝裏士，就像蘭琪露露，就像夢魘那樣……

“寶貝，你去外面找魔界軍團，去找瑪門和貝利爾。”他很溫柔地說，聲音充滿了久違的甜蜜，令我淚如雨下。

“你不和我一起嗎……”我仍然重覆地問。兩個天使已經把我拖到殿門前，透過殿門聽到瓢潑大雨落在地面上的聲音，以及隨之而來的刺骨寒意。

他的聲音溫柔中多了一絲無奈，安撫著驚恐的我：“你到外面挖一個坑，水盆大小。等雨水把坑填滿了，我就回來了。”

加百列再也忍不住痛哭失聲。

很久很久以前，也是一個雨天，路西法說挖一個坑，等雨水填滿坑後，爸爸就會回來了。 可是爸爸沒有回來……

爸爸再也不會回來了……

路西法，路西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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