緑枝再次奉上新茶, 換下塌前小幾上, 二姑娘再沒有動過的那杯舊茶。轉過身後, 她心跳如擂鼓，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手，輕輕揭開茶碗蓋子瞟了一眼。

茶喝了半杯。

緑枝那顆提起在半空的心, 立時放回原地，她瞬間狂喜, 抿著的嘴角不可抑制地揚起弧度。

事兒，終於成了。

努力壓下上揚的唇角, 緑枝調整了一下臉部表情，恢覆平常模樣, 泰然自若地捧著茶盤，將其交到迎上前的小丫鬟手裏頭。

“好了，今天早些歇息吧。”

莫心然扔下手裏那本游記，微微活動了脖子，站起身, 往裏屋方向走去。看著大半天書，她也有些累了。

春桃和緑枝兩個貼身大丫鬟連忙跟上, 回到裏屋，小丫鬟送上熱水，兩人接著伺候主子梳洗睡下。

今晚是春桃在裏屋值夜，緑枝回頭看了眼，正在繡床前腳踏打開鋪蓋的她，抿了抿唇, 沈默退了出去。

內間此時只餘主仆二人，春桃整理好鋪蓋，吹滅燭火，鉆進被窩，躺了好半響，她才猶猶豫豫地開口，卻將聲音壓得極低。

“姑娘，姑娘你睡了嗎？”春桃心裏存著些事，原本主子不告訴自己也沒啥，但她怕自己笨，會無意間壞事，想了又想，最後還是決定問問姑娘。

“嗯，沒呢。”莫心然躺在被湯婆子熱得暖烘烘的軟被窩裏，懶懶地動了動，找了個更舒適的位置。自從緑枝退下後，春桃就開始糾結了，她頗為好笑地看這丫頭能忍多久，好吧，結果也沒多久。

“姑娘，那今晚……”

莫心然一笑，沒多解釋，“好了，別想了，你就像往常一樣就可以了。”

“哦。”春桃聞言，心中大石落地，不怕壞事，自己就放心了，接著她又說道：“姑娘快睡吧，今兒天可冷了。”

莫心然“嗯”了一聲後，屋裏便安靜下來，沒過多久，就能聽見腳踏上傳來的輕微呼吸聲放緩，看來春桃睡著了。可一時半刻她睡不著，翻了翻身後，就想起今晚的突發事件來了。

經過悠久時間醞釀，莫心然的醫術越發精深，尤其她對各方面藥物十分註重，特意下苦工專研過。今晚她剛嗅到茶盞裏的味兒，就知道裏頭加了料，而且根據氣味，她能判斷出是什麽類型的藥物。

說實話，有了前身的記憶，緑枝會背叛主子，莫心然一點不覺得訝異，她沒想到的是，嫡姐手段居然這般了得，不過半月功夫，就打動了自己身邊的大丫鬟，直接將手插進她的貼身飲食。

那天過後，嫡姐會動手，莫心然能猜到，也一直等著。但等了一段時間，對方仍無動靜，她心念一轉，就明白過來了。

還有一個範氏在。

範氏掌握侯府後宅十幾年，莫婧然想瞞過她動手腳，怕是不易，還是在時間如此倉促的情況下，更是難上加難。

不用細想，莫心然就已經知道範氏幫她擋下不少麻煩。

那嫡姐會就此罷手嗎？

依莫心然這段時間的觀察，怕是不能，那她就靜待對方發大招吧。

不用她等太久，今晚，這大招就來了。

其實下這種絕育藥，對於一個古代女子來說，簡直就是惡毒至極，能斷送中藥者一生希望。一個古代女子，不能生育，真可以說比死還難受。

莫心然不禁聯想到原身的無所出，現在以她看來，只怕不是原身所想的落水受寒後遺癥那麽簡單。

長舒了一口氣，莫心然心裏不由得有些憤怒了。不就是比你美點嗎，多大的仇恨啊，至於先毀人容貌，又設計將其低嫁，再下絕育藥，最後還得徹底害命。

這心理得多扭曲啊。

有範氏在，莫心然不用想都知道，上輩子嫡姐大約也是過得面甜心苦罷了。可憐的原身，竟然就這麽順理成章地成為她洩氣的工具。

莫心然冷冷一哼，既然嫡姐那麽愛下藥，那麽自己也得找機會讓她嘗點好貨才是。至於以後，最好就能讓莫婧然落選，重新回到範氏手裏，相信範氏絕對能為她找個“好歸宿”。

莫心然心裏將事情打算妥當後，就閉眼睡過去。這兩點只能等待時機，現在不能焦急。

******

打開正房的門，緑枝擡腳出去，一陣寒風吹過，外面很冷，剛從暖意融融的屋裏出來的她，狠狠地打了個寒顫。

把身上的衣服緊了緊，緑枝低咒了一聲，連忙緊趕幾步，往自己房裏走去。

最近不知為何，春桃對自己的態度似乎與以往有了差別，表面與平時倒是一致，但緑枝還是能敏銳地隱隱感覺出不同。

就是這種粉飾太平的隱約不同，才讓緑枝有些不安，畢竟，二姑娘更親近春桃。

緑枝思緒紛亂，心中隱有不安，她一路急趕，半響後，回到自己位於後罩房的屋子前。

推門進屋，一陣暖意迎面而來，緑枝舒了一口氣。房間裏蠟燭早就燃起，碳盤燒得正旺，裏面用的是上等的大塊毛竹碳，耐燒無煙，一點也不嗆人。

“緑枝姐，你回來了。”

一個正在屋裏收拾著，大約十一、二歲的小丫鬟聽見門響，回頭看見緑枝回屋，趕緊放下手裏的活計問道：“我給你打水洗漱，好早些休息吧，今兒可冷了。”

緑枝點點頭，小丫鬟麻利將手頭的東西安置好，出門打水去了。

像緑枝這樣的，能當上府裏姑娘的貼身大丫鬟，其實過得一點不比外頭普通人家的小姐差。穿的是綾羅綢緞，戴的有金有銀有玉，吃的是肥鵝大鴨子，單獨居住一間規整的廂房，還撥了一個小丫頭專門伺候，平日活計不累，又可輪班，日常在一眾丫鬟仆婦面前也相當有威信。

照理說，一個奴仆家庭出身的家生子，混成這樣，應該可以滿足了。

但緑枝偏偏沒有。

慢慢走到妝臺前坐下，緑枝撥開垂落到眉毛處的劉海，以及幾乎遮蓋住小半個臉頰兩側的小辮子們。

打磨得十分光滑的黃銅鏡面上，映照出一張俏麗的少女臉龐，柳眉杏目，唇紅膚白，即使鏡面有些模糊，但也可輕易窺見少女顏色極佳。

緑枝伸手撫摸著自己的臉頰，光滑，細膩，年輕貌美。她敢說，這張臉收拾一下，雖然不能與二姑娘相媲美，但也不必大姑娘差。但只是投胎差了一步，一個成了超品候嫡出長女，金嬌玉貴前呼後擁；一個就天生奴才命，成為侯府庶出女的貼身丫鬟，便已經是運氣滔天。

從小在侯府後巷下人聚居之地長大，緑枝生來像個玉娃娃似的，越長越漂亮，父母引以為傲，覺得這女兒遲早要被選進內宅，幹輕省活計不說，以後至少能配個小管事。這樣，就能提攜家裏。

緑枝從小被身邊人捧習慣了，也很為自己的出類拔萃驕傲，直到後來真的被選進內宅，她漸漸長大，才明白家生子到底是個什麽概念。

原來，她只是一個天生奴婢。

緑枝很不甘心，但選在二姑娘身邊當差，府裏爺兒們基本見不著面，更別說其他，加上在主子的花容月貌下，她的長相亦顯平凡。漸漸的，緑枝那個騷動不安的心，不得不暫時保持平靜。

但今天，機會出現了，還是一個鯉魚躍龍門，即時便可聲價百倍的機會。

大姑娘那邊來人告訴緑枝，只要她先把這事兒辦成了，將來二姑娘進宮，再將下半截的事兒辦成，那麽，大姑娘就會給自己一個侍寢機會。

緑枝放下手，捂住“砰砰”瘋狂跳動的心。

府裏兩位姑娘即將選秀，緑枝同樣被普及不少知識，被選進宮伺候皇上的秀女，可以從家裏帶兩個貼身丫鬟跟隨進宮伺候。那麽如果二姑娘選上，春桃與自己，就是肯定要帶的了，這一點，夫人身邊的李嬤嬤已經半明半暗地告訴過她。

至於二姑娘能否被選上，緑枝從沒懷疑過，只要皇帝不是瞎的，二姑娘就能一定中選。

那麽只要伺候了皇帝，那她就應該有機會成為皇妃吧。就算不能，最起碼，自己也有了晉生的機會，要是幸運能一朝得孕，生下龍子，那名分絕對不會少。

緑枝想到激動處，呼吸陡然加重，眼睛光彩大亮。

她當然也知道大姑娘有可能欺騙自己，但緑枝為人謹慎，那藥瓶子她收得妥妥的，裏面甚至還留下一點兒藥粉，手裏有了這個，對方實現承諾的機會就大增。

況且，對方說得明明白白，只是一個侍寢機會，就算成功了，也不一定有名分，這樣，倒增添了不少可信度。如果對方一口承諾，事成後要給她什麽位置的話，緑枝反而不會相信。

這些條件，猶如疾風驟雨，將緑枝那本就暗潮洶湧的心湖，攪了個天翻地覆。

那顆原本就不安分的心，已經蠢蠢欲動，呼之欲出。幾乎在來人話音剛落之時，緑枝就答應了對方。

親手暗算伺候多年的主子，緑枝現在一點也不後悔，反而充滿謀事成功的歡喜雀躍。她按捺下激動的情緒，起身走到屋裏裏頭，打開衣箱，從底下翻出一個帶鎖的小木匣。

打開匣蓋，從懷裏摸出那個小瓷瓶，用幹凈的帕子密密包好，小心放進木匣裏頭鎖好，然後塞回原處。

這個東西，現在是她最重要的物品，沒有之一。

看了眼恢覆平整的衣箱，緑枝剛闔上衣箱蓋子，就聽見門外腳步聲，她撫了撫衣袖，回身走出裏間。

作者有話要說： 今晚還有一更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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