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章 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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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尖一顫,母親突如其來地提他,我萬萬沒有想到。

“我們在談。”我看了她一眼,故作輕松地回答道。

說來也怪,我原本並不打算將這件事的實際情形告訴家裏。自從兩個多月前,那次在電話裏,我隱約地向父母透露出一些消息後,我一連二十幾天沈浸在深深的自責裏。

“陳雪,你也老大不小了,該耍朋友啦。你們單位就沒有合適的小夥子嗎?你看你,都二十好幾的人了。別太挑了哈,差不多就成。你看隔壁的張娜,人家跟你同一年出生的,孩子已經五六歲了……”

這兩年來,每次我回家,母親都會語重心長地提醒我,是時候考慮自己的個人問題了。

當然,每次她都會不分巨細地追問我相關的情況。我對於男女之間的情感問題,本來沒什麽經驗,遇到事也沒有閨蜜、朋友傾訴。因此,每次一有風吹草動,我都會情不自禁地通過電話向我母親提起。

這倒好,等我將這些情緒垃圾傾倒完畢,時過境遷的時候,母親總會問剛到家的我進度如何。其實天知道,根本就沒什麽下文,那些故事連雛形都還沒有,就通通殞命了。

一方面,我聽著母親對我講給她的某些細節不落分毫的覆述,不得不佩服她那強大不衰的記憶力;另一方面,聽著她的嘮叨,本就焦慮、迷茫的我,煩不勝煩,即使我體察到母親的良苦用心。

洩密事件發生後,我利用給家裏打電話的機會,通過各種胡編亂造來補救,才勉強搪塞過去。然而,就在那次,在我情緒糟糕至極、莫名崩潰的哭喊聲裏,細心的母親一定探出了什麽端倪。

這段感情,充塞了太多不順和傷感。我一個人承受已然足夠,我不想讓家人因為了解而操心。我清楚,即使告訴他們又如何?他們也只能和我一樣,只有無力的沈默。

興許是我自身負重太久,迫切需要一個張大的出口釋放的緣故吧,我一開口便一直滔滔不絕地講完了,沒有漏掉哪怕一個細節。吐完所有分量,我感覺自己的身體,就像一小片薄薄的棉花,這段時間以來的所有不良情緒,就像貯存其間的水分,頃刻間化作一縷縷白霧,慢慢地、輕飄飄地逸到空氣中去了,再也沒有了。

10月26日傍晚。

鐘寒給我發來短信:“我們一會兒到西城公園走走。”

“好呀。”我響應著他的邀約。

鐘寒和我相識已經幾個月了。這段時間的相處,有過不愉快的磕磕碰碰,也有過太多美好而難忘的回憶。

陷入戀愛中的我,因為自帶盲目而甜蜜。臨近二十八歲的我,面對第一場愛情,充滿好奇的期待和溫暖的心情。即使氣溫一天天驟降,但彼此的熱情蓋過寒冷。

走累了的時候,我們停在路邊各自玩手機。

“要不,你到百度欄裏搜索下我的姓名,說不定會有什麽驚喜呢。”出於虛榮心作祟,我誘使鐘寒道。

我確信,在裏面可以找到我的基本信息。因為以前有人告訴過我,她搜到過。我聽後親自試過,果然如此。加上我還在某些網站上發表過幾篇文章,我更加自鳴得意。

鐘寒順著我的話做了。

可在我一不小心,看到他百度欄搜索記錄中的內容——男人忘不了前妻、覆婚好還是不好這兩項內容的時候,我整個人徹底懵了。短短兩句話,對我來說,每個字都是那麽沈重。

所有的分量源源不斷地向我聚攏,我的思維凍結了,我的意志坍塌了。那一刻,我的全身的血液幾乎凝固。我努力控制自己,比如假裝若無其事,比如裝作什麽也沒看見……

我知道優雅對於一個女人的重要性,這個場面已經令我感受到了尷尬。我仿佛覺得,自己就是一個小偷,盜竊了屬於別人的情感地位,偷窺了別人的隱私。我多想不發作,從而保持住那份一直讓人尊重的優雅。

然而,我做不到。因為就在我還想著,保持心平氣和的情緒的當口,我擡眼看到了鐘寒臉上那突兀但稍縱即逝的驚慌。

我知道,我一定看到了,與他口口聲聲對我說的“走出來了”背道而馳的內裏。他從沒有想過,要讓我明確無誤地正視他那最誠摯的靈魂吧。他那驚慌、懼怕的表情,我一生難忘。

鐘寒這樣的神情,令我聯想起前後種種。突然,一種從未有過的屈辱和絕望正沖蕩著我。

我轉身就走。鐘寒快步上前緊緊拉著我,我拼盡全力,甩開他孔武有力的大手。那時,我喪失所有理智,痛不欲生。我拼命地、快速地撕拉左手腕上的手串,直到所有的珠子嘩啦啦散落一地。除了發洩,我什麽也顧不了。頃刻間,天昏地暗,所有的微亮,因為這兩句罪惡的短語消失殆盡。

“陳雪,請你相信我,這真的是一個誤會……”鐘寒一邊解釋,一面上前制止我的失控。他妄圖抱住我。

“我什麽也不相信,更不願意聽。你走吧,你走吧。”我對他聲調模糊地哭喊道。

我不再願意接觸他身體的任何部位。因為此刻,在我眼裏,他不過是一個騙子、一個小人。鐘寒的不真誠,令我覺得惡心。

鐘寒緊緊地抓住我的雙手。我不依不饒,用力踩他的雙腳。從發作時起,我的淚水從未間斷過。

我的臉因為過度傷心而變形,擰成一團疙瘩。我的胸中似乎有熊熊火焰在燃燒。這種剜心的燒灼令我劇痛不已。我想哭喊,但喉嚨似乎被塞住,發不出任何聲響。

霎那間,我的崩潰沒有盡頭。活著的小許快樂蕩然無存,我倒寧願自己去死。另一方面,我十分清楚這是我自導自演的悲劇,是我一手釀成的。我悲不自勝,雙手一前一後一左一右狠命地扇自己的耳光。盡管兩眼直冒金星,臉火辣辣地刺疼,我還是無法平靜。

我連續不斷地抽自己的耳光,心裏滿是委屈和後悔。我情願這一切都不曾發生。

我始料未及。眼前這個昨天還專門跑來向我訴說衷腸——他說選擇,確切地說,是確定、肯定、堅定不移要和我在一起的男人,在表示完自己的錚錚誓言的第二天,內心是那樣的晃蕩、搖擺。

更可氣的是,鐘寒至少從上述兩句話中承認了如下事實:第一,他心裏有別的女人,或者說他愛著我之外的某個女人。我在他的愛情之外;第二,我並非鐘寒理想的結婚對象,他想娶的人不是我。有了上面兩個事實,而我的存在到底算什麽?想到這些,痛苦的巨浪再次湧上岸頭,我再度被強力掀翻。

我從沒有想到,前幾天還為我過生日精心策劃驚喜的鐘寒,會是這樣的人。這猛然一擊,給了我狠狠一處致命傷。哭得嗓子啞了,雙手也開始麻木了,我才在疼痛的邊角沈沈睡去。

夜半醒來,手腳冰涼,心猶如在冰淩和玻璃碎渣之上行走,傷痛、委屈、不甘和怨恨,全部紮堆湧來。我除了淚流滿面,除了用頭猛力撞擊墻壁的同時,發出如獸一般的嚎叫之外無計可施。

我感到自己的生活被抽成了真空,不再有意義,不再有未來。那一聲接一聲長嘯,是我對於時光、機遇給我的心境和處境最有力的駁斥和反抗。

因逃避而睡眠,因斷裂而清醒。這一夜,我一遍遍地睡去,又一次次地清醒。二十幾年來,這樣的夜晚太多了。但沒有哪一次,像這次一樣讓我意志堅定、恨入骨髓。

看著眼前的漆黑光景,還有泛著些許亮光的防盜柵欄。我頭一次覺得靈魂完全失去支撐。我猛地爬上窗臺,雙手用最大的力量捶打防盜柵欄。我在心裏對自己許諾:痛過之後,不再哭泣。

對於像我這樣理智,第一次賭卻失敗的人來說,最不願意茍且。黎明剛到,我一覺醒來,發現自己仍然躺在床上。我的雙手痛得幾乎不能移動。枕頭上、被子上,全是濕濕的一片。不用說,我哭了整整一晚。

我無意間瞟到窗臺。昨晚我踩過的那張方凳仍舊靜靜地立在窗臺下的腳地上。窗外下著小雨,冷空氣皺縮成一個個隱形的小團,裏面流動著悲傷的因子。室內同白色墻壁一樣冷峻和單調,氣若游絲的棉被和床頭櫃似乎在窺探我淚流不止的起因。

我不知道現在是什麽時間。潛意識提醒我,今天是工作日,我需要按時上班。

但從昨天到今天,一直不曾停止飲泣和流淚的我,就像一片被丟棄在暗河上的薄薄的骯臟的泡沫。我沒有力氣,正如尊嚴感完全喪失後那樣。我又如一張被揉得皺皺巴巴的食品包裝紙,全身沾滿油汙,一不小心被人扔在了垃圾桶外。

我對工作、生活的熱情瞬間瓦解。什麽優秀、先進,什麽熱愛藝術和生活,在這樣的糗事面前,有著的不是誇讚,而是□□的羞恥。

我的意志像沙一樣松散,全身乏力。我不再關註是否上班,是否會遲到,甚至對於可能受到的批評或者處罰,我也全然不顧。我使勁拉了一把被子,把我的頭深深地埋在被窩裏。這樣做不僅因為冷,更加代表了我內心的逃跑主義傾向。

在被窩的全面覆蓋下,我蜷縮著身子側躺著。空空的房間,空空的心靈。不知不覺,滾滾熱淚奔流而下。我生病了——一件小事足以令我傷心、掉淚。淚水一旦滑落,便一發不可收拾,難以止住。哭泣、停止;哭泣、停止哭泣;哭泣……我的淚水,大多數時候是輕聲的或者無聲的。絕大多數時候,它們是靜靜的,無聲無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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