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轟隆隆……”

窗外閃過一道亮光，隨同轟鳴的雷聲一起從空中降落下來。房內就算開著燈還是覺得很昏暗。外頭又是一個閃電，瞬間而來的白光照出一雅仿若僵屍一樣的臉，雙眼也如同玻璃珠般毫無生氣。

她跪坐在書桌前，捏著筆全神貫註地、慢慢地、一筆一劃地書寫著什麽。

「已經不行了。時間無多了，必須把一切都終結掉。」

房間裏很冷，她卻似毫無感覺，神經質般瞪大的雙眼緊緊地註視著薄紙片上的字。精神極度緊繃之下，狂雷、暴風、驟雨的聲音仿佛被隔絕在無形的玻璃門之外，沒有一絲一毫能夠進入一雅的耳中。

「三天太長了，我實在無法面對那個人，我討厭那個人，每次看見她都得拼命按捺心中翻騰的負面情緒。忍受不了了，連一秒都不想跟她待在同一空間裏。不明白，我不明白。十織大人到底在堅持什麽，像這種只會傷害人的傳承、像這種只會傷害人的家、像這種只會傷害人的世界——」

下筆的力道越來越重，紙張都快要被劃破了。在她準備寫下下一筆時，一道微弱的人聲若有若無地飄蕩在潮濕的空氣中。

『哎，你聽說了嗎？當家大人她發瘋了……』

一雅全身的動作都在一瞬間停頓了下來。捏著筆的手微微顫抖著。

那些從過去開始就不斷糾纏她的夢魘自陰濕的角落裏飄浮上來，青色的、褐色的、紫色的、灰色的影子，就像鬼魅一樣飄忽無形，無聲無息地向她包圍過來。

『她早就瘋了吧，自從朝日先生過世時開始……』

『啊，那裏就是當家的寢室，我們最好不要靠近。據說，當家大人發作時在場的那幾個仆人也發瘋了，有一個當場死亡……』

『啊……太可怕了……』

『下一個繼承人還沒出現，萬一她在這之前死掉，那可就麻煩了。村紫家一定要延續下去才行！』

『話雖如此，但是沒找到繼承人的話還是不行的吧，一雅那孩子又是那個樣子……唉，這個家究竟會變成怎樣呢？真令人擔憂啊……』

『誰知道呢……』

交談聲漸漸低弱下去，另一道低柔女聲緩緩升了上來，咳嗽聲微微振動著空氣傳來。

一雅的胃部就像是掀起了黑暗的波濤般不斷痙攣收縮，強烈的惡心感席卷全身。她臉色一片青白，不敢回頭，生怕一回頭就能看到那個極其瘦弱的白色的人，露出幽靈一樣的微笑看著她。

『一雅，你真是個心地善良、乖巧的好孩子。』

聲音不知不覺間穿越幻覺，近得仿若就在她耳邊哼唱一樣。而這些交雜在一起的各種顏色越來越深，交織在一起形同扭麻花的色帶，快速向一雅卷去。

——住口！

『我一直很喜歡你。』

一雅無意識地咬緊了牙關。

『雖然現在是那個樣子，但其實大家都是善良的人。所以，可以請你繼續支撐這個家嗎？』

——我不要！我一點也不想答應！

壓抑到極點的嗚咽從緊咬的牙縫中迸出，一雅突然伸手將寫滿東西的紙張撕了下來，將它撕成碎片。胸口泛起了猶如刀子剜著般的疼痛，她緊緊抓著胸前的衣服，臉色愈加青白。然而，無論再怎樣痛苦，她都沒有露出絲毫的軟弱表情。

就在這時——

“叮鈴鈴鈴……叮鈴鈴鈴……叮鈴鈴鈴……”

尖銳刺耳的電話鈴聲在靜得可怕的房間內尤其響亮，一雅像被人狠狠打醒一樣全身震了震，拿起話筒的時候才發現自己手心都是汗。

“……這裏是村紫家。請問，您是哪位？”

「好久不見了，一雅小姐。」

從話筒另一頭傳來穩重的蒼老嗓音，一雅沈默了一會兒後才沈聲回道：“別來無恙，彭哥列九代首領？”

對方低聲笑了一下，「老年人不比年輕人有活力，但身體總算是硬朗。跟我相比，更令一雅小姐憂心的應該是十織小姐的身體狀況吧。聽說情況似乎不太樂觀……」

“彭哥列的情報能力果然還是這麽厲害。”一雅的語氣忽然隨之一變，聲音猶如凍結了一般冷硬，“不過，請恕我直言，村紫家的事並不需要外人插手，我相信九代首領仍記得村紫家與初代首領的那個約定吧——除非村紫家之人自願或主動提出，否則不得要求吾等履行任何約定之義務，為吾等為任何行為亦與之同理。這是村紫家的私事，我不認為將彭哥列牽涉進去的做法是正確的。”

「……即使你們知道敵人來自何地、對村紫家懷抱著的惡意有多重也不改變主意？」

“十織大人早已‘知道事情會發展到今天這個地步，但是她並沒有給予我任何指示，包括向彭哥列尋求幫助。既然十織大人沒有開口，那就是沒有求助的必要，我相信十織大人看到的未來。”

「……那好吧。」對方沈默了許久，終於嘆了口氣，「我尊重你們的意見，對於你們將要面臨的困境，我只能給與個人精神上的支持。」

“很感謝您的心意，我會代為轉告十織大人。”

放下話筒後，不知為何，一雅像松了一口氣似的，一直緊繃著的表情也稍稍放松下來。

終於，要結束了……

從頭頂降下的那片黑暗，讓她的視界也變為了一片漆黑，事物的輪廓也變得模糊起來，像是被怪異的黑暗所吞沒了一樣。一雅反而覺得無比安心，猶如被母親溫柔懷抱著一般。

驀地，一陣徹骨寒冷的風雨入侵了這片溫暖安寧的天地。

一雅條件反射地轉過身向風雨吹來的方向望去，走道邊上的玻璃拉門不知何時被拉開了，水漬一直延伸到她的房間門前，狂風夾帶著雨點一起湧了進來。

在看到門前所站之人的那一瞬間，一雅感覺心臟好像停止了跳動。

鉛灰色的天空下猛烈的大風肆虐著，雪白單衣的下擺在隨風舞動。那個人的皮膚如同冰凍了一般透著青紫色，嘴唇和身體都因為寒冷而輕輕抖動著。那雙什麽也沒盛載的眼睛，帶著她不能理解的情感看著她。

“啊……”顫抖得厲害的單音情不自禁地從一雅嘴裏發出。

那個白色的人微微張開了嘴。

“你沒事吧？臉色好蒼白……受涼了嗎？”

傳到耳裏的聲音跟記憶中那道低柔的女聲完全不同。

一雅猛地回過神來，站在她面前的根本不是十織，而是被大雨淋濕並且身上臟得一塌糊塗的十霧，正一臉莫名其妙地看著自己。

刷地一下，一雅的臉驀地泛起一陣微紅，她立刻背過身去，說話語氣比以往都更冷淡，“找我有什麽事嗎？”

十霧也沒在意她的態度，搔搔頭，有些遲疑地說道：“唔……雖然不是有意的，但是我聽見了剛才那通電話。那是彭哥列九代首領打來的吧，聽起來好像是想要給予村紫家援助。你為什麽不接受呢？”

“偷聽的行為實在無法茍同，不過既然聽到了，那麽我也不必多做解釋。原因正如你所聽到的那樣。”

“聽是聽到了，不過我覺得這不成理由。這可是關系到村紫家存亡的大事啊，如果連約定的一方都不存在了，一切都只是空談。這種時候不是應該不管當事人說什麽都得插手幫忙的嗎？”

“如果有時間留在這裏問些無用的問題，不如回房間換件衣服來得有意義，畢竟在不久的將來你是主要戰力，希望你能夠多多保重身體。”

連正面回答都不屑啊，看來真的是很討厭她呢。就算抗打擊能力強如十霧，也不禁覺得挫敗。

『……請不要就此離開。』

無奈的女聲在腦海裏緩緩響起，十霧只得被迫按捺住想離去的沖動。

為什麽她得留在這裏被人無視不可？十織小姐明明說要告訴她身體異常的原因，引她來這裏幹什麽？現在這個狀況又是怎麽回事？

十霧抿抿嘴，搜腸刮肚尋找著話題，“你之前也說過，平行世界的問題吧，我覺得……雖然我這麽說看起來好像不太真實，或許，對方的首領是跟我一樣來自於不同的時空或是來自於未來，萬一對方利用了比現在的科技力量超前數十倍的技術，制造出來的武器絕對超乎你我的想象……不接受援助真的沒問題嗎？”

“不勞你費心。”

十霧微微皺起臉孔，小小聲咕噥起來：“可是，怎麽想都覺得很蠢啊……”

“——你一定不明白吧？”

這句話仿佛是從牙縫間擠出來一樣，壓抑得快要聽不清了。

“對於你來說，都是些蠢事吧！像你這樣一直生活在到處是美好事物的世界裏，心裏完全沒有任何黑暗面的人，是不可能明白的！”

一雅轉過身來，皺緊了眉頭，用仿佛在迅速死去的眼神，死死瞪著十霧。

“每個人、每個人、每個人都說‘一雅是不行的’，我的存在是沒有任何價值的嗎？既然如此，為什麽還要拜托我這樣的人守護這個家？！什麽‘善良’？什麽‘喜歡’？統統都是騙人的！全部都是假的！我根本就不是十織大人所說的那麽美好！”

十霧的那句話仿佛打開了一雅的情感閥門，她就像是要把瘋狂的感情吐出來一樣，用喉嚨都快要裂開一樣的聲音大聲喊叫起來。

“你一直都是知道的吧？知道我在照顧十織大人的時候，表面上好像很擔心她的病情，但心裏卻祈求著‘請快點死去吧’！知道村紫家的其他人都在擔心會受到牽連時，我表面上堅定地采取種種措施對抗敵人，心裏卻想著‘怎樣都好，快點結束吧’！我就是這麽一個骯臟又醜陋的生物！你明明知道的，明明都知道的，為什麽要用一副什麽都不知道、全心全意相信著我的眼神看著我！每當我想到你會在心裏怎麽嘲弄我時，我就恨不得你立刻死去！”

自己的話一定會再次傷害到面前的這個人吧。但是，她停不下來。嘴巴擅自動了起來。無法阻止，不想阻止。

因為方才的幻聽而變得有點神經質的一雅徹底爆發了，這段日子裏積壓的漆黑的情感源源不絕地洶湧而來。

這場爆發來得太過突然，十霧被卷入了一雅話語中所發出的強大感情漩渦，卻又不清楚其中的緣由，只能楞楞地任由她將深藏在心底的汙穢一股腦傾倒過來。

——疼痛。

在鋪天蓋地的怒吼之中，十霧的心底浮起不屬於自己的痛楚。

“十織大人也一定知道我那時的想法是多麽的醜惡，卻還是一臉打從心底感到高興的笑容！說喜歡我什麽的，這樣的我真的有人會喜歡嗎？騙人的吧？明明活得這麽痛苦，連真正的人類都稱不上，就快要死了，怎麽可能還抱著純潔美好的心情看著我們看著世界！明明就對沒有朝日先生的這個世界感到絕望了……”

疼痛一波一波地襲來，十霧撫上胸口。

啊啊，這一定是在她體內，用她的眼睛看著一雅，用她的耳朵聽著一雅每一句話的十織小姐的心情吧……

“什麽村紫，什麽知曉世間一切的強大力量，從來就不是恩賜，我們這些冠以村紫之名的人類只不過是裝上了蠟做的翅膀一心想接近神，卻被太陽灼燒落海而亡的可憐蟲！我告訴你吧，改變應死之人的命運什麽的是不可能的奇跡，無論你如何改變過去，你的母親還是會死。就算改變了第一次「死亡」，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還是會來；就算能夠安然度過第四次「死亡」，不知何時會到來的第五次「死亡」卻是註定的終局。如果你真的這麽做了，你的母親一定會變成朝日先生——十織大人的戀人那樣的下場！”

『不是的……』

十織的聲音帶著濃濃的悲傷。

『一雅，並不是這樣子的。』

“這個家根本就是怪物的集合，恭恭敬敬地奉十織大人為當家，但實際上大家都害怕、厭惡她，卻又在心裏感到高高在上的優越感！”

『她真的，一直……』

“跟一個連動物都比不上的廢人比較而產生的優越感簡直令人作嘔！”

『……是個溫柔的孩子。』

“跟十織大人擁有相同能力的你看到的聽到的不應該是比我眼中看到的世界更加醜陋嗎？為什麽你還能有那樣正直的眼神？這樣只會讓我覺得自己更加醜陋而已！”

淒厲的嘶喊夾雜著難以覺察的哽咽，一雅忽然擡手掩住了臉，像是不想被十霧看見她此時扭曲的臉。

“為什麽還要堅持下去？為什麽不期望一切毀滅？我一直一直在拼命祈求上天，讓大家就這樣一起死去……”

……咦？

一絲不協調的感覺忽然滑過十霧的心底。

好像……有哪裏不對勁？

“你……”十霧向一雅的方向邁進一步，手臂剛剛動了一下，立刻就被喝止住了。

“別靠近我！”

一雅以極度憎惡的眼神瞪視著十霧，氣氛頓時僵硬起來。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就在兩人奇特地對峙之時，一陣可怕的尖叫突然在十霧的顱腔內迸發出來。

『……反……反噬又開……始了』

十織的聲音就像卡帶了的錄音機一樣，斷斷續續的。

『……請……千萬……小心……』

腦內一切聲響都倏地中斷了。

“一、一雅小姐——！”

一陣紛亂的腳步聲快速靠近過來，還沒看到來人的身影，便先聽到了驚恐失措的呼喊。

“當家大人、當家大人她發作了！”

十霧陡然一驚，正要抓住女仆問個清楚，一雅卻忽然快速越過她跑了出去。

那種不協調的怪異感又來了。

強壓下內心鼓噪著的異樣情緒，十霧也迅速跟了上去。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越靠近某個地方，就越聽得清楚——那似曾相識的有如野獸嘶吼一般可怕的叫聲。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比第一次見到時更加昏暗的房間中央，十織在痛苦地打滾著，四肢扭曲成不可思議的角度，仿若人體自燃般渾身燃燒著紫色的火焰。身體血管浮出，嘴巴難以抑制地淌著口水，眼珠反轉，布滿血絲的眼球整個翻白，這不是人類該有的姿態。

冷汗不知不覺滲了出來，十霧看著這幅超自然的景象說不出話來。

“你還楞著幹什麽！”

充滿怒氣的暴喝驀地響起，十霧下意識轉頭望過去，一雅已走到了十織身邊，奮力壓制著痛苦翻滾的十織，滿臉怒容地朝十霧身後的女仆喊道。

女仆躲在門板後面，瑟瑟發抖，“可、可是……在這個時候靠近當家大人……會死的……”

“你給我閉嘴！”一雅難得粗暴地喝斥起來，因為這片刻的分神，原本就非常勉強地被壓制住的十織又一次狂暴起來。

眼看一雅就要被揮倒在地，十霧趕緊沖上前一起壓住十織。下一秒，連十霧也不是很清楚為什麽，只是，從雙手接觸到十織身體的那一刻起，仿佛被正體不明的漆黑的東西給抓住了似的。

「我（媽媽你（好想（這種無聊的事（好開心啊（吶爸爸（絕對（這老頭（有什麽（……）））））））））才不想（一點也不（就這樣（簡直是（能夠這樣跟你（為什麽媽媽（不要（真是（好玩的（……）））））））））被你這種人說教（了解我（從這裏跳下去（浪費我的時間（一起去游樂園（會躺在黑箱子裏（放棄（好臟哦（真幼稚（……）））））））））！」

重疊在一起的聲音像爆炸一樣撼動著十霧的大腦，鉆心的刺痛愈加強烈。一瞬間就入侵大腦的龐大信息，就連曾經數次經歷過這種折磨的十霧都忍不住倒抽一股涼氣。

但是——

“撐不住的話就給我滾開！”

一雅的臉上不見絲毫痛苦的神色。

失去理智的十織胡亂揮舞四肢的時候，順手抄起了放在枕邊的玻璃杯，猛地朝一雅砸了過去。一雅無法閃避，玻璃杯就這樣在她的額角留下了一道血痕。

“你傻了嗎！與其看著我，不如拼了命壓住十織大人！”

瞪著她的這雙眼燃著怒火，淩厲依舊。

毫不猶豫地用整個身體壓了上去。

啊……她知道了……

從剛才就纏繞在十霧心裏的不協調感霎時消失了。

這個女孩會憎恨一個人到想殺了她的地步？

——怎麽可能嘛。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狂叫持續了好幾分鐘，終於漸漸低弱下去，十織的眼睛開始恢覆神采，紫色的火焰也一點一點地熄滅了。然後，就像線被突然剪斷的木偶般，十織的身體一下子停止了活動，四肢直直落在了榻榻米上。

一雅和十霧兩人都非常狼狽，癱坐在榻榻米上喘著氣。

“……看到了嗎？這就是你將來的樣子。”一雅冷笑起來。

十霧盯著她，沒說話。

“感到害怕的話，現在離開也無所謂，反正遲早都會死的，只不過是茍存殘喘而已。”一雅並不在意她有沒有回話，說完便徑直站起身來準備離開。

“你想逃了嗎？”

突如其來的一句話猛地拉住了一雅的身體。回過頭去，十霧用以往不曾有過的強烈眼神逼視過來。

“就像你所說的那樣，我可是能夠看穿人心哦，你的真面目我已經看得一清二楚了。”

平緩而又堅定。

“你，根本就不是怪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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