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9章 光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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砰——!

十霧被猛地用力推了一把,後背直接撞到了墻壁上。很響的一聲,力道之強仿佛整個房間都為之震動似的。將她從十織房間帶出來的一雅合上門,臉色陰沈地靠在拉門上,瞪視著十霧。

“你剛才說什麽?”

一雅的臉頰繃得緊緊的,十霧知道這句話鐵定會讓她非常不愉快,但還是說了出來。

“其實你真的就像十織小姐所說的那樣,是個溫柔善良的好孩子。”

一聲像是厭倦了的哼笑過後,一雅低聲說道,“……你究竟是大腦有毛病還是聽力有問題,之前我說的話都沒有一個字進入到你那愚鈍的腦裏麽?我最討厭十織大人、村紫家還有你。對於總是一邊在表面上笑嘻嘻的,一邊卻在內心深處醜惡地嘲笑著我,即便如此還非得裝出一副好人嘴臉,一直纏著我的你們,真的是憎恨得不得了、厭煩得不得了。你聽明白了嗎?”

一雅將拉門木框捏得嘎吱作響,她此時正扭曲著臉龐,雙眼閃爍著憎恨的光芒。

看到這樣的她,十霧反而確信了自己的想法並沒有錯。她帶著篤信的感覺緩緩地開口:“我明白了。你是個善良溫柔的好孩子。”

一雅的身體瞬間僵硬了。“你……!”

“我想我得先向你道個歉。”十霧趕在她再次開口前,先一步搶過話頭,“剛才我說我看穿了你其實是騙人的,自從進入了村紫家之後,我就失去了看透人心的能力。不過,就算我沒有這種能力,你的內心在我面前仍然等同於透明。”

“少用自以為了解的語氣評論別人的事情!”

十霧卻當這咬牙切齒的話是耳邊風,繼續說下去:“討厭我、沒辦法跟我相處,不過是因為我的情況跟十織小姐很相似,你在我的身上看到了十織小姐的影子吧。之前的發洩之中確實是有對十織小姐的辱罵之言,但我聽到的卻不是那麽回事。其實,你憎恨的對象是你自己才對吧?”

一雅什麽也沒說,但她眼中的仇視光芒更加強烈。她擡高下頜,身子挺得筆直,就像是拒絕任何人碰觸她的內心般的防禦姿勢。

“在你發洩著對十織小姐、對村紫家、對我的厭惡時,我就已隱約覺得有哪裏不對勁,看到你壓制被反噬折磨的十織小姐的情景後,我終於知道當初感覺到的不協調之處是什麽了——那就是,你一直在說謊,真正的事實其實跟你講述的事情是完全相反的。我所知道的‘事實’全都是通過你的嘴說出的東西而已,你利用了我對情況的不了解,而把真實的事情巧妙地替換掉了。”

……不,並不是替換,而是她“真的”這麽想。

因為一雅一直誤以為十霧還擁有讀心的能力,如果說謊就會立即被看穿,自尊心極高的一雅是不屑做這種事的,那麽,現在就只剩下唯一的解釋了——恐怕她一直都在無意識下欺騙著自己。

「一定要這麽做」。「不這麽想不行」。

開始幾天,會因為懷抱著這種想法而良心不安;幾個月之後,或許偶爾還會想起真正的自己。幾年之後,這種想法早已根深蒂固,連自己都認為原本就該是這樣。

“不單止欺騙了別人,你連自己都欺騙了。簡直就像在洗腦一樣。”

“你什麽都不懂!”一雅忽然朝著十霧大聲怒吼起來,“你對我的事情根本一無所知!到現在你還想用那副偽善者的嘴臉教訓我嗎?!”

“你有完沒完啊!”

十霧突然大喝一聲,快步上前,猛地捏住了一雅的下頜。一雅的臉被緊緊捏住,下巴無法挪動一分,什麽都說不出口。

“你要這麽說都隨你高興,你要怎麽認定我也隨你高興,但是少用你自己單方面的想法來指揮我。我的心情,輪不到你來決定。”

臉孔被強制固定住,眼神無法閃避。一雅緊緊地皺起了眉,似乎對她被十霧銳利的眼神註視著的事實感到厭惡。

“看著十織小姐這麽痛苦地活著卻連死都不被允許,那些大人們心裏一套嘴裏一套,做的一切卻都無法給與十織小姐真正的幫助,任由她繼續被折磨。你一定對其他人感到失望了吧?但是,你自己又怎樣呢?除了不屑於那些人的做法之外,你其實什麽也做不了。”

一雅的臉上閃過一陣沖擊,像是快要崩塌般的皺了起來。

十霧無視了她的反應,繼續用言語挖開一雅的傷口:“為沒辦法為十織小姐做任何事的自己感到煩躁不堪嗎?為明明下定決心要守護十織小姐,卻又忍不住對她忍受反噬痛苦的可怕模樣感到恐懼而退縮的自己感到厭惡嗎?為沒有特殊能力不能繼承村紫家的自己感到絕望嗎?”

“——我能做的事就剩下向上天祈求讓她早點死去不是嗎!”

一雅用盡全身力氣掙脫了十霧的手,大聲地叫喊起來。瞪著十霧的那雙眼睛已經不再是冰冷的了,而是如同火焰般激烈的燃燒著。此時的一雅畢竟還只是十四歲的孩子,還沒有擁有被怎樣冷酷尖銳的言語攻擊也毫不動搖的堅強心靈。

“如果我有那種能力,只要繼承傳承,十織大人就能夠從無限的痛苦之中解放出來!但是,我沒有啊,我根本什麽能力都沒有!既沒辦法繼承傳承,也沒辦法親手殺了她,除了向上天祈求十織大人的死亡之外,我還能做什麽!所以,我就在想,向上天祈求的話會不會實現我的願望?十織大人是那樣善良的人,只要我一直不停地祈禱,上天一定會大發慈悲讓她馬上死去!”

她的身體因為憤怒而震動起來。雙眼充血,牙關緊咬著,非常痛苦的樣子。就連怒吼的聲音,也帶著哽咽。

“當我知道有人想要鏟平村紫家時,我真的很高興。終於有人肯殺了十織大人。我其實什麽也不想做,甚至想在去迎接你的時候袖手旁觀……但是,十織大人告訴我,來的那個人將會終結掉一切,明明已經對什麽都感到絕望了,卻還是忍不住產生了一絲希望,我真是太愚蠢太可笑了……”

宛如懺悔般的自白。

無論何人,只要看過十織遭受反噬時的情景,一定都會變得啞口無言。為什麽她還會活著呢?為什麽她還不死?知道她想法的十織大人一定不會原諒她的。不原諒她是最正確的做法。因為,就連她也無法原諒自己。

但是,為什麽?十織大人仍然會用那麽溫柔的眼神看著她呢?

“這種心情你一定不懂的!根本不懂!”

悲哀如同波浪一般壓向一雅,喉嚨也好像卡住了一樣沒有辦法呼吸。眼淚滑落臉頰,脖子和和服領子都濕了。一雅哭得一塌糊塗,跪倒在門邊。

“沒錯。”像是對一雅的慟哭毫不在意一樣,十霧非常平靜地開口,“你的心情我一點也不明白。”

一雅猛然擡起頭,眼睛裏燃燒著的怒火仿佛想要將十霧焚燒殆盡。然而,十霧接下來說的話卻將這股怒火一下子撲滅了。

“像你這樣被殘酷的現實打擊一下就逃跑的膽小鬼的心情,我根本不想去了解。不要擅自將自己的心情轉換成別人的,十織小姐真的就如你所說的那樣對世界絕望了,所感受到的只剩下痛苦嗎?”

一雅的肩膀輕微搖晃了一下。

“並非……這樣的對吧?”十霧的臉上浮現出一絲哀傷。她忍不住蹲下身子,手輕輕撫拍著一雅的背脊,“十織小姐並沒有憎恨你,也沒有憎恨這個世界。”

一雅擡頭看了過去,那眼神中已經不再飽含憤怒,而是帶著一種不知如何是好的悲哀,像是要責難十霧一般啞聲說道:“失去了能力的你又怎麽會了解其他人的內心想法?”

“原因你不是已經說出來了嗎?”迎著一雅疑惑的眼神,十霧笑著說道,“擁有看穿人心能力的十織小姐怎會被表面的東西蒙蔽住雙眼,你深藏起來的真實她早已看得清清楚楚。在過去無數次壓制發作的十織小姐時,你真的什麽都沒感覺到嗎?在那麽多記憶裏面,十織小姐的心意一定也包含在裏面傳達給你了。”

……這個人在說什麽啊?

一雅自嘲地發出一聲短促的冷笑。

被原諒這種事,怎麽可能發生……

理智告訴她這是不可能的,但是記憶深處卻又有一個別的畫面浮了起來。

一片深深淺淺灰色的房間,輕輕搖蕩著的淺金色光斑,窗外樹葉隨風搖擺著,發出沙沙的聲音。年幼的自己跪坐在十織大人的床前。只有她們兩人的,早晨的房間。

那是好幾年前的事了,朝日先生剛過世,十織大人簡直就像空殼一樣,這種狀況持續了好長一段時間。某天,還只有十歲的她被叫到了十織大人的房間。

十織的肩膀削瘦得不可思議,露在單衣之外的手臂也很細,在陽光中白得有點可怕的病態膚色。全身上下都瘦弱不堪,像是無機物一樣白皙得泛青,怎麽看都不像活生生的人類,完全沒有印象中嫻靜美麗的模樣。

在朝日先生已經不在了的那個時候,十織大人究竟對她說了什麽呢?

『我喜歡看日漸西沈的城市,喜歡看夜幕下那一盞盞亮起的燈火,但現在卻覺得,早晨太陽升起的那一刻也很美好。』

記憶中浮現出來的聲音還是那樣的溫柔。

『盡管我的身體變成這樣,盡管朝日……也已經不在我身邊了,盡管還是會覺得悲傷、痛苦、很想把一切都拋開追隨他而去,但是,我還是想繼續生存下來。你看,這個世界明明充滿了光,就算是多麽微弱的光芒,只要看到了,我也會覺得很開心。』

盡管流著淚,但十織大人的臉上卻揚著宛如新生的笑容。

『我比任何人都相信希望。』

一瞬間,一雅感覺到喉嚨像被糾的緊緊的,湧起一陣疼痛。

她怎麽會一直蒙蔽著自己的眼睛,什麽也沒察覺到呢?

十織小姐並不是把自己一直封閉在夢境裏的那種軟弱的人。雖然一開始的確是這樣,但她還是察覺到了屬於自己的真實。悲傷過後,苦惱過後,她還是選擇把它們隱藏起來,並一直溫暖的笑著。

為什麽她會覺得這世界一片黑暗呢?明明,到處都充滿了光啊……

一雅將頭深深埋進雙膝之上,嗚咽斷斷續續地從發絲下傳出來。十霧不知道她的話有沒有被聽進去,過了好長好長一段時間,她才得到了回應。

“……像我這種人,還有什麽事情是我能做的嗎?”

“當然。至少能做的事情比我多。”十霧立刻斬釘截鐵地說,“我什麽情況都不熟悉,村紫家的事也好,自己的事也好,還有敵人的事也一樣,這些你都比我清楚得多。在敵人展開進攻前,跟彭哥列九代首領再次溝通一下,我的事也還得多多仰仗你的幫忙。啊,還有,千萬不要忘了想想大戰結束後該如何重振村紫家。”

“……你認為……我們會贏嗎?”一雅下意識就說出否定的話語,“不可能的,十織大人早就看到了未來……”

“你怎麽又來了?”十霧難得蠻橫地打斷了她的話,“你對未來的看法太過消極了!十織小姐雖然也說過三天後是她的死期,但她用的是‘原定’,我想她也跟我一樣,認為命運是可以改變的。未來並不等同於命運,我不相信人是有既定的命運,未來這東西隨時都在變,它並沒有什麽必然的結果,十織小姐所看到的未來只是一種‘可能性’而已。決定未來的不是命運,而是相信自己、相信同伴,貫徹已經決定的道路,達成相信信念的勇氣!”

我們對未來一無所知,未嘗是什麽壞事。人是在命運中掙紮的生物。因為不知道,所以才去賭;因為看不見,所以才不懂得惶恐。

如果我們一早確知結局,還有多少人敢去赴那茫茫的前路?

“……你說的沒錯。”

一雅眼中的陰影漸漸消失,仿佛漫漫長夜退去,從惡夢中緩緩醒來,原本軟弱的表情變得堅定起來。

十霧回以一個大大的笑容。

一雅抿直了唇。笑得真傻!居然被這樣的人罵醒,真是太可恥了。

“——倆蠢小孩吵完架了啊。”

十霧和一雅都被這道突然出現的聲音驚嚇到,立即轉過頭去。在沒有人註意到的陰暗角落裏,一身白色單衣的十織就靜靜站立在那裏,十霧和一雅竟然沒有註意到她究竟是何時進來的。

不同於松了口氣的一雅,十霧忽然警戒起來,牢牢地盯著這個有著熟悉面孔卻氣質完全不同的女子。“……你是誰?”

“呵。你看出來了嗎?我不過是趁著十織休息的時間跑出來透透氣而已,恰巧聽到了有趣的東西。”

回視著十霧的紫色眼睛冒著絲絲寒氣,她指著十霧,像咳嗽般嘶啞難聽的聲音從“十織”唇間發出。

“你想獲得更為強大的力量嗎?”

——京都某處——

“消失——!趕快給我消失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黑衣男人們都聽見維納爾的臥室裏突然響起竭斯底裏的狂叫,眾人已經對這個情況感到無比熟悉,短暫的震驚過後不約而同沖進了和室,其中一人拿起通訊器焦急地叫喊起來。

“維納爾先生又發作了,趕快叫更多的人……不,去把那個人叫來!”

“不要接近我!給我消失啊——!!”一邊發瘋似的狂叫著,維納爾一邊抄起東西往虛空狠狠地砸去。

“維納爾先生!請冷靜下來!”部下們分別上前制住他的手腳,但卻怕弄傷他而放輕了力氣。因為這點,維納爾輕而易舉地掙脫了他們的鉗制。很快房間裏便已是滿是狼藉。

無能為力的部下們面面相覷。

維納爾還在不停地狂叫,“給我消失——!給我消失——!”

夠了——真的夠了——

恨到極點的低吼從維納爾緊咬的牙縫中迸出。他恨不得立刻將所有人都殺掉,恨不得將一切都破壞掉,恨不得馬上將自己的存在從這個世界上抹去……但這是不被允許的。他非常清楚地明白到,在心裏的恨意全部消失之前,放棄生命這種事是絕對不被允許的。

但是,他真的快撐不下去了。自從「那個時候」開始,便一直重覆上演,數次、數十次、數百次、數千次……直至這副軀體消滅殆盡為止。

擺脫不了這個夢魘。

快瘋了。

“——發什麽瘋啊,臭老頭?!”

突如其來的譏誚聲音極度不耐煩,老人高舉的手臂硬生生地停在半空。

聲音的主人是一個灰色頭發的男子,年輕的臉龐充滿自信和傲慢,單手撐著紙拉門,上身前傾形成一個很隨便的姿勢,朝老人揚起下顎的動作顯示出他對老人的鄙夷。

“沒想到你也是這樣無聊的生物,都七老八十了,居然像丟了玩具的小孩子一樣大吵大鬧。我都替你感到羞恥!”

其他人像是看到了救星一樣,大大地松了口氣。

這個灰發男子·相澤涼就是除真治淩之外唯一見過那個東西的人,而且似乎比真治淩更加受信任。其他人一直想不明白老人對灰發男子為何這樣放縱,但礙於老人的情面沒敢發問。

灰發男子踱進和室,一邊走向老人一邊朝幹部們投以蔑視的眼光,“你們未免也太沒用了,連個老頭都制不住。”

仍然沒有人敢說話。見狀,相澤涼更加不屑地哼了一聲。他拾起掉在榻榻米上的手杖,遞到老人面前,態度狂妄得根本不像是下級對上級應該有的態度。

砰!瓷杯砸在門柱上,破裂開來的碎片飛散開來,一絲鮮紅從相澤涼的臉頰上滑下。

相澤涼伸手抹了抹臉頰,上面的一絲血紅讓他心情煩躁,朝著維納爾破口大罵起來:“你這個老不死的要發瘋就給我像個老人一樣安靜地發瘋!小心我宰了你!”

維納爾轉身又拿起了一只瓷杯,準備往相澤涼身上擲去。這時,他忽然看見了相澤涼身上居然滿是血汙,舉起的手不自覺僵在半空中。

相澤涼顯然註意到維納爾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耙了耙頭發說道,“臭老頭,看清楚了吧!今天為了試驗匣子,我特意跑去挑了那些兔崽子一個支部,別以為我跟其他窩囊廢一樣害怕你,要不是受了傷我早就一拳揍飛你了!”

大言不慚。維納爾冷笑一聲,卻放下了手臂。

“……在行動即將開始前,居然蠢得故意讓自己受傷,看來得叫維基博士把你的腦子也一並換掉算了。”

“你才是老年癡呆,行動是三天後才開始的吧?”

“我改變主意了。給我傳話下去,全員立即進行整備,九十分鐘後出發。”

相澤涼像沒反應過來似的歪了歪頭。

“你沒聽見嗎?還是說,你對我的命令有意見?”

相澤涼狂笑起來,“我高興都來不及!不知道那幾個人是不是真的像他們所說的那麽厲害,好想快點廝殺一場啊!”

一班幹部滿身冷汗地看著他大笑著離開。

在他們看來,相澤涼跟老人一樣,精神都不怎麽正常。雖然從外表看來似乎頭腦很清醒,但是正常人是不會有他們那種癲狂到極點的眼神的。

“快點到來吧,我、他還有村紫家的終結……”

一旁,老人也陰陰地笑了起來,部下們都忍不住微微變了臉色。盡管心存恐懼,但他們仍然什麽也沒說,恭敬地退了下去。

偌大的和室內,只剩下維納爾一人在喃喃自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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