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8章 原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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祥玉齋裏斷斷續續傳出嬰孩啼哭,玥言轉著撥浪鼓哄著恒兒。自從有了恒兒,這座皇城仿佛有了溫度,她的笑容也多起來了。

屋外飄著雪沫子,落在臉上並不多冷。潯陽提著一籃糕點來尋她,這是彭夫人托她帶來的。

“天氣不好,怎麽還來了。”玥言心裏是高興的,記得她生日的人不多,但是潯陽年年都陪她過。

“說好了要陪你過到八十大壽的。”這是她們兒時的約定,要到八十歲走不動道了才能作罷。

玥言笑了笑,孩提時的玩笑她總記著。她道:“你的病好全了麽?可別落下病根。”

“早就好了。”潯陽湊近搖籃瞧了瞧她小叔叔,比上次見長大了不少。玥言雖未曾生養,但母愛是女子與生俱來的,她對恒兒視如己出,無微不至。

“難得他睡著了,我們上閣樓說話吧。”小皇子比別的孩子更愛哭鬧,或許是生母早逝的原故吧。玥言怕吵了他睡覺,小孩子該多睡些才好。

炭爐將閣樓烘得暖洋洋的,玥言命人將桌椅移開,鋪上羊毛毯子。她們脫了鞋坐到毯子上,同小時候一樣。

“日子過得可真快,以前還能躺著,現在毯子都不夠大了。”潯陽感慨道。

“回頭讓內務府送件大的來,要不八十歲的時候坐不住可怎麽辦。”玥言手撐著地向後仰,她巴望著日子過得快些,恒兒平安長大娶妻生子,她就滿足了。

潯陽卻盼日子過得慢些,越近婚期她越害怕。當初二哥成婚的事情她還幫著母親張羅,到自己這也和二哥一樣躲起來了。

“喝些酒吧。”玥言道,“你成親的時候我不能去賀你,當是提前恭喜了。”

玥言自己釀了幾壇果酒,命宮人從槐樹底下掘出來,也學俠士豪客以碗盛酒。潯陽不敢多飲,畢竟是在宮裏,酒後失儀可該讓人嚼舌根了。玥言卻喝得暢快,她常在宮裏自酌,酒量練得很好。

“真羨慕你,可以穿嫁衣,嫁想嫁的人。”她當初懵懵懂懂進了皇宮就出不去了,這輩子也不會有機會穿紅嫁衣坐花轎。

潯陽嘆息,人生總有錯憾,就算走過一遍也防不住造化弄人。

玥言無心讓潯陽為自己難過,她已經想通了:“過去的事再想也是無益,我現在有恒兒,只要他好,我就好。”

玥言斟了滿滿一碗,看著碗中的倒影覺得自己老了許多。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問你。”玥言問道,“當初通州山匪的事情你是怎麽知道的?”每次看見恒兒她總會想起那個人,想起他死在了通州。

“我曾經做過一個很長的夢。”潯陽朝後躺下,半截身子露在毯外,“把餘生都夢完了。”

玥言仰頭把碗裏的酒喝盡:“那你的餘生是怎麽樣的?”

“我死了,死在去柔然的路上。”潯陽已經很少去回憶慎王府沒落後的事情了,再憶起來已有些遙遠,“慷王禦極,柔然進犯,我被選中和親了。”

多麽可怕的夢,玥言也躺了下來,言道:“陛下的身子越發不好了。”她本以為自己會很樂意看見他殯天,但真的看到他一日日垮下去時卻又於心不忍。

大概還有半年吧,潯陽記得明年六月初八皇爺爺就該大行了。近來父親和慷王的動作都迅速起來了,以前還擔心觸怒龍顏,現在都放開手腳了。

明年,要麽榮華更勝,要麽一敗塗地。酒氣從胃裏湧上,堵在胸口。

“在你的夢裏,我嫁給了誰?”

她嫁給了黃祿,仍是段不幸的姻緣。潯陽不忍再讓她嗟嘆,只道:“我走的時候,你還未嫁。”

玥言有些失望,她很想知道如果不曾遇見他,自己的人生會有怎樣的不同。又問道:“那恒兒呢,你的夢裏他應該已經出世了吧。”

潯陽長長嘆氣:“在我的夢裏,榮妃還在。慷王登基之後把她們母子遷到偏僻的殿宇裏,缺衣少食,恒兒得了場大病,沒有太醫照料,早早去了。”

慷王登基之後,對手足毫不留情。根深蒂固的慎王府都幾乎覆滅,更何況是一個繈褓裏的孩子。榮妃尚且曾助過慷王,若今生仍是慷王稱帝,玥言和恒兒的處境必然更加艱難。

玥言若有所思,她寧願自己死也絕不能容許旁人傷害恒兒分毫。

潯陽回到王府的時候已是黃昏,在門口正好碰上唐近。

唐近騎著青驄馬,暮色下看不清五官,筆直的身姿透著英氣。

“你怎麽肯騎馬了?”潯陽很是意外,唐近越來越不像個和尚了,這樣的變化她是欣喜的。

唐近熟練地躍下馬背,撫摸著馬頭說道:“迎親不是得騎馬嗎?我先練練。”唐府已經張羅起來了,他騰不出時辰親自為她布置,至少得練好馬術,把從慎王府到唐府的路多走幾遍,不能在迎親的時候出差錯。

潯陽紅了臉微微笑著,唐近打起傘與她並肩入府。慎王的隨從一早侯著,見唐近來了忙去請他。

“王爺請郡主和唐大人去書房走一趟。”

慎王與陽湍在書房議事,神色凝重。唐近心裏已猜了個答案,但他更希望自己猜錯了。

“唐近,恒安伯的事你且緩一緩。”恒安伯遷涉在一起命案裏,大理寺正在調查。慎王本不欲插手大理寺之事,但如今正是關鍵之時,他在朝中的幾個支柱都被慷王拔起,再折一個恒安伯無疑是重擊。

“請恕下官不能從命。”唐近直言道。他身為大理寺卿,既已開卷宗查辦案件,不論涉事者是何人都無情可說。

慎王早已料到唐近不會輕易放下原則,但他這般不顧情面未免令慎王惱怒:“唐近,你莫要以為陛下看重你,你就能目中無人了。本王念你是潯陽未來夫婿才好言與你商量,你以為本王真的沒有辦法救人嗎!”

唐近聽明白慎王的言下之意,又想起陽湍收買人證之事,忿然道:“在王爺眼中,法度天理為何物?那道恒安伯的命是命,枉死平民的命就是草芥嗎?”

對這話最震驚的是潯陽,他們婚期已近,他再忠正也不該對她的父親如此無理。

“唐近!”潯陽氣惱道,“快向我父親道歉!”

“郡主,你也覺得我錯了嗎?”唐近義憤填膺,為此事右少卿再三勸他,甚至設計阻撓,如今竟連潯陽也不支持他。難道真如慷王所說,只有對慎王府有利她才會站在自己身邊。

“你這樣對我父親說話難道沒錯嗎?”

唐近忿然,拱手對慎王道:“下官言語失敬請王爺恕罪,但恒安伯之事也恕下官絕不能從命。告辭!”

唐近消失在茫茫雪霧裏,潯陽氣得胸口起伏不止。她明白他的堅持,可再怎麽說那也是她的父親,唐近就一點也不顧自己的感受嗎?

陽湍嘆氣搖頭,他們要從大理寺手裏救人根本不需支會唐近。只是顧及他與潯陽的關系,希望他將事情押後處置,兩不妨礙,哪知他這般不識擡舉。

陽湍走近潯陽,她還凝望著風雪。他問:“不去勸他?”

勸他妥協?他不會聽的。潯陽原以為能在慎王府和他之間找到一個平衡,但終究還是撞在一起了。

她喜歡他有自己的原則,不會因為艱難輕易動搖,但卻不能接受他因這原則與她父親對立。多麽矛盾,多麽可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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