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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老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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急診科的每天都是忙碌的,醫護人員履行著自己救死扶傷的天職。對他們來說,最大的欣慰就是病人的生命之花能在自己手中重新綻放。尤其是對於醫生來說,忙碌的工作讓他們非常疲憊,他們需要不斷的和病人溝通,希望在最短的時間內把自己的意見傳達給患者,但患者並不一定能理解,醫生又沒有多餘的時間反覆解釋,有時候實在是講不動了,而對於每個獨立的患者來說,他又是多麽渴望你能耐心的回答他的所有問題,於是處處都充滿著煩躁和疲憊。

“大爺,你哪裏不舒服?頭暈嗎?昏倒過幾次?藥有沒有吃過?”

“大娘,來,我扶扶你,慢點走。”

“小夥子,你這種情況血脂藥開普通的就好。”

“你先去三樓做心電圖,再去二樓做磁共振,然後再……”

從第一個病人進來開始到離開診室,梁滇仁就,一直馬不停蹄地看病,嘴皮子都快磨破了,嗓子像被撕裂了一般,卻從未停下沒有喝過一口水,上過一次廁所。

梁滇仁也不明白為什麽總感覺今天的病人比往常要多,怎麽看也看不完,全部黑壓壓的圍在診室裏,診室裏到處是一片嘈雜,空氣中彌漫著壓抑的感覺,那感覺讓梁滇仁有種快要窒息的感覺。

感受著劍突下傳來陣陣刺痛感,梁滇仁變得越來越煩躁,身上不停地出汗。隨著癥狀的慢慢加重,梁滇仁的反應開始變得遲鈍,心怦怦亂跳,胸部一陣陣憋悶,呼吸也變得艱難了許多。手開始慢慢變得冰冷僵硬,無法緊握的筆重重的砸在桌子上,梁滇仁捂住肚子,痛苦地低下了頭,一旁的病人和家屬呆呆的看著眼前的一切,長大了嘴巴,不知道發生了什麽。

“梁老師,你怎麽了?”

學生們望著梁滇仁,湊過來焦急的問道。從他們瞳孔中反射出的影像,梁滇仁看見自己面色蒼白無比,嘴唇更是在這蒼白中顯得異常青紫。

“沒事兒,應該是早上沒吃飯,引起低血糖了,我去開瓶葡萄糖喝。”

反應的遲鈍讓梁滇仁出現了判斷上的失誤,他似乎忽略了很多癥狀,簡單的認為自己只是因為沒吃早餐加上過度勞累出現的低血糖反應。梁滇仁慢慢站起身來向診室外走去,步子踉踉蹌蹌的,屋裏堆滿的人群也配合的向一旁讓開,自覺地留出一條通道。

剛剛走出診室,梁滇仁突然發覺胸部一陣強烈的刺痛感,接著向被人掐住了脖子一般,喘不上氣,眼前一陣陣發黑,梁滇仁失去平衡,一頭向前栽去。這一切正好被同樣剛從真實走出來的肖然發現,趕忙上前,一把扶住了梁滇仁。

這時的梁滇仁已經無法言語,面色青灰,口唇發紫,雙目緊閉,牙關緊咬,全身上下在汗水的浸透下濕淋淋的,呼吸變得微弱,直到此時他的手依舊緊緊地揪住自己的前胸,向人昭示著那裏是他痛苦的來源。

“宋亮,硝酸甘油0.5毫克,舌下含化,快!”

所有癥狀都在表明著梁滇仁是心肌梗塞,肖然沒有時間去追尋原因,大聲叫喊著宋亮,一面背起梁滇仁向搶救室沖去。

肖然的喊聲驚動了全科的人,大家紛紛跑了出來,直到看到肖然背上的梁滇仁,想起他剛剛提到的硝酸甘油才恍然醒悟,擔憂瞬間在所有人的身上彌漫開來。在眾人的幫助下,梁滇仁很快被擡到了搶救床上,此時不需要任何醫囑,心電監護、氧氣和靜脈通路幾乎同時連接到梁滇仁的身上。肖然接過宋亮拿來的硝酸甘油片,小心的打開他的嘴,慢慢的放在舌下,為了防止意識不清導致的誤吸,肖然還特意將梁滇仁的頭歪向一旁。

“床旁十二道心電圖,抽血檢查心肌酶、凝血功能和術前四項。”

肖然深深地呼了口氣,緩了緩自己的緊張情緒,看著周圍人的一片慌亂,他知道這時候自己絕不能亂,雖然眼前倒下的是自己多年的同學,更是一條戰壕的戰鬥的夥伴,他又何嘗不緊張,何嘗不慌亂,可是他知道,可是越是這樣的時候,冷靜的判斷和處理才能更加重要。肖然整理著自己的情緒,沈穩的下著醫囑,盡管那聲音中帶著一絲顫抖。

“明白!”

眾人的回答依舊幹脆,但卻又因慌亂少了往日的堅定與底氣。

“對了,曉月,通知盧主任到場搶救。”

肖然感到自己的情緒越來越壓抑不住,手腳開始變得顫抖,嘴唇也出現針刺一般的麻木,他知道對於梁滇仁的關心讓他亂了陣腳,他此時已經不適合繼續主持搶救工作了,讓心血管方向更有經驗的盧永林到場才是最好的選擇。

“肖神,到底是怎麽回事兒?老梁究竟怎麽了?”

接到肖然的電話陳薇放下手上的工作急急忙忙的趕來,眼前梁滇仁的情況已經穩定下來,面色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慘白,但依舊雙目緊閉,人事不省,望著這一切陳薇腦子裏一片混亂,緊緊地抓住肖然。

“初步斷定應該是急性心肌梗死,盧主任已經過來了,我們正在全力搶救,你先穩定一下情緒。”

肖然拍了拍陳薇的肩膀,安慰著。在他的安慰下,陳薇雖然依舊微微顫抖,但情緒慢慢穩定下來,眼睛一動不動的盯著梁滇仁。

“從心電圖和心肌酶結果來看,急性心肌梗死的診斷是沒有什麽問題的,而且梗死的面積還不小,要緊急開通血管,聯系介入室吧,馬上手術。”

盧永林把手中的結果遞給肖然說道,心電圖的多導聯結果都呈現ST段弓背擡高,心肌酶中的數據也是成倍的飆升,梁滇仁的情況不容樂觀,目前來說在急診介入下進行血管開通是最好的辦法。陳薇雖然對面前的一切完全不懂,可是從肖然凝重的表情中明白了問題的嚴重性,她強忍著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在手術協議書上簽上了名字。

最近常聽說過勞,尤其是對於三四十歲的醫護人員,超高的勞動強度和精神壓力讓他們成為過勞死亡的主要人群,可是肖然一直以為這一切看起來離自己非常遙遠,今天他怎麽也沒有想到,過勞就這樣觸不及防的發生在自己面前了,而且還是最親近的同學。肖然望著梁滇仁蒼白的臉,心緊緊地揪著,怎麽也無法平靜下來。

肖然沒有像往常一樣進入介入室,從進醫院開始,面對疾病他的心中第一次有了害怕的感覺,他怕自己的情緒幹擾整臺手術,他更怕見到自己不想見到的情況。介入室外,肖然坐在椅子上,呆呆的註視著前方,他甚至不敢看閃爍中的手術指示燈,那一閃一閃的紅光每一下都像重錘一樣敲擊著他的胸膛。

緊張、恐懼、不安、慌亂覆雜的集中在肖然的眼神裏,可他卻絲毫不敢流露出來,他知道,在他的身旁有著比他緊張的多的陳薇,自己的不安也許給她帶來的就是崩潰。陳薇也是一臉木然的坐著,這短短的幾刻時間她似乎蒼老了許多,眼神空洞洞的,完全失去了往日的神采。聞訊的眾人也先後趕來,大家都在焦急的等待中。

也許是諸天神靈感應到了眾人的心願,時間沒過多久,介入室的大門打開了,看到從裏面走出來的盧永林一臉的輕松,大家懸著的心在完全放下。

隨後,梁滇仁被推了出來,這時的他依舊一臉蒼白,可睜開的雙目卻在昭示著自己的回歸,他張了張嘴,卻喃喃地沒有發出聲音,陳薇這時終於“哇…...”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都從剛剛的壓抑中釋放了出來,趴在梁滇仁的身上抽泣著。

“都這樣了,你還笑。”

陳薇坐在梁滇仁的床沿,小心翼翼的給他餵著水,每一口都要吹涼嘗嘗不燙之後才送進他的口中,生怕他再受到任何的任何刺激。想想剛才的情景實在可怕,從盧永林的話語中他們可是聽到梁滇仁這次竟然放了五個支架,可想而知梗死的面積,如果不是碰到肖然身上,如果不是發生在醫院,那一切的後果陳薇根本不敢想象。可是看看這個討厭的家夥這麽快就恢覆了一副嬉皮笑臉的模樣,直勾勾的對著自己笑,陳薇真是笑也不是,怒也不是。

“沒什麽,大難不死必有後福,主要是能再次看到你,我很開心。”

梁滇仁的話不無道理,昏迷前的那種感覺他一輩子也忘不了,那是一種無限接近死亡的感覺,當時他真的害怕再也見不到陳薇了,自己的孩子還沒有長大,自己還沒有成為專家,和陳薇一起生活的時間還那麽短,如果就這樣結束,他真的不甘心。如今好了,能再次看見面前的陳薇,看見他的夥伴們,這種重新再來一次的感覺無疑是美妙的。

“時間太晚了,你們都回去吧,今天晚上我在這裏陪他吧,陳薇你也回去吧,畢竟還有孩子呢。”

窗外,夜漸漸深了,肖然對著大家說道。陳薇本已打定主意要在這裏陪著梁滇仁,可是想想家中的孩子,再看看肖然眼神中的堅定,在他的眼神中陳薇意識到也許他是有著什麽要和梁滇仁談,這些或許不方便當著大家的面,更不方便自己在場。陳薇沒有再繼續堅持,和大家一起退了出來。

“老梁,大家都走了,說說吧,怎麽想的?”

望著大家漸漸消失的背影,肖然轉過頭看著梁滇仁,一臉的凝重,眼神中卻滿含著關心與支持,顯然,無論作為同事還是作為同學,肖然會尊重梁滇仁的任何選擇。

“什麽怎麽想的?不明白。”

面對肖然的提問,梁滇仁故意裝作不明白。其實他又怎會不知,與肖然多年同學加同事的經歷,兩人之間早已有了默契,從肖然要求單獨留下來,他就知道肖然要談些什麽,但是這樣的問題對他來說是卻又一個重要的抉擇,他不想觸及的抉擇。

“別裝糊塗了,你明白的,出了這樣的事兒,工作上你想過嗎?”

肖然顯然並不想放過他,在他看來,無論梁滇仁是否還要繼續在急診科工作,這個事情都需要盡快解決,只有這樣才不會在他的留下什麽陰影。

“還能怎樣,我又不像你,副主任醫師已經晉過了,我沒有多少選擇機會。”

面對這樣的情況梁滇仁的確有些無奈,自己的職稱晉升連續兩年沒有通過讓他少了很多選擇的機會,此時就算換到其他科室也同樣要因為職稱問題承擔繁重的工作,那樣似乎與急診科沒有太大改變。

“也不是我說你,比好好準備怎麽會晉升不上副主任醫師呢,別整天一副玩世不恭的模樣了。”

雖然這時候並不是批評梁滇仁的時候,肖然還是忍不住說上幾句,他整日玩世不恭的模樣的確讓自己喪失了很多機會,如果不是這樣,梁滇仁早已經和自己一樣是副主任醫師了,就可以輕輕松松的作為專家換到相對輕松的科室,這樣對他的恢覆也在好不過了,可是現在似乎說什麽都沒有用了,肖然無奈的搖了搖頭。

“肖神,知道我為什麽這樣嗎?你知道我父母的事嗎?”

梁滇仁出奇的一改嬉皮笑臉的模樣,表情變得感慨了許多,望著遠處,陷入了回憶。肖然想想似乎也的確從未聽梁滇仁談起他的父母,看來這裏面有著不為人知的酸辛,肖然搖了搖頭,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我的父母都是醫生,在我眼中他們都是很優秀的醫生,可就因為他們的優秀,承擔了很多,從我記事開始,他們都在不停地忙碌,忙碌到根本沒有太多時間估計我,估計整個家,他們開始因為彼此的忙碌不斷的爭吵,在我上大學之前,他們似乎再也無法忍受對方了,一切爆發了,他們離婚了,我只好一直徘徊在他們之間,用看似的快樂來掩飾自己的痛苦。雖然他們堅持讓我也成為醫生,我也不忍心再讓他們傷心,如願的當了醫生,但是我心裏明白導致這一切就是他們的職業。”

“肖神,我想你更能夠在醫生這個行業內能力也就代表著責任,意味著你要付出更多的努力,承擔更多的東西。我也自信單憑醫學悟性來說,我不會比你差,可是因為父母的緣故,我不敢表現出來,我怕會像他們一樣背負太多的東西而讓自己失去更多。所以,一直以來,我都用玩世不恭吊兒郎當來掩飾一切。其實我知道,我不是不能做到和你一樣優秀,我只是不想,更不敢,我害怕走上他們的道路,害怕我現在擁有的一切突然消失,害怕我的孩子將來會承受我所承受過的一切。”

梁滇仁的聲音開始變得顫抖,肖然完全能夠體會他心中的懼怕和擔憂。從自己進入醫院開始,能者多勞的光環就一直呆在肖然的頭上,那種壓力讓他在很多時候都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如果不是遇到莫雪儀,如果不是她一直以來的善解人意和背後的默默支持,肖然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否能夠堅持下來。

“不過現在說這些也許沒有什麽作用了,因為自己從前的選擇讓我現在少了很多機會,但是我並不後悔。而且我本身也不願離開急診科,我很享受在這裏的一切,這裏在別人看來,壓力大,累的像狗一樣,但是我更喜歡的是這裏所有人的團結,無論什麽時候,只要你需要,背後一定有人支持你,這裏,只要你累了,一定有一雙手為你擦汗。而且這裏是面對生死最近的地方,我享受那種生死一瞬間的感覺,我享受那種生命在我手中重生的滿足感。這一切或許會讓我這輩子都離不開急診科了。所以,肖神,無論我有沒有選擇,我都是不會離開急診科的。”

梁滇仁的眼神再次變得堅定起來,話語中的一絲顫抖也隨即消失殆盡,他知道自己習慣了急診的工作,也愛上了這片天氣,審視清楚自己,梁滇仁更加清楚自己未來的方向,這裏有著他的太多歡笑與淚水,這裏是他無論如何也不願放棄的,無論面對什麽,他都會堅強地走下去。

“那好吧,既然你自己已經想清楚了,我支持你。不過你也要註意你的身體,你也知道雪兒去了康覆科,她們最近把心臟康覆也開展起來了,你最好能到他那裏去做做康覆,對你以後一定有幫助。”

看著梁滇仁重新變得堅定的目光,肖然知道這時候再說其他勸阻的話也沒有什麽作用了,他只能選擇支持梁滇仁的決定,出於同學之間的關心,他還是建議梁滇仁有時間做做心臟康覆,註意自己的身體。

“有這麽拉生意的嗎?你給自己老婆拉並認真是不遺餘力啊,連我都算計上了。”

梁滇仁的臉上又恢覆往日的玩世不恭,調侃著肖然。剛剛的氣氛的確有些壓抑,一貫吊兒郎當的梁滇仁似乎更擅長面對現在的輕松。

“滾蛋,為你著想都不行。”

肖然看著梁滇仁梁上的表情又是好氣又是好笑,這個家夥就不能安生一會兒,才剛剛談完沈重的話題就又成了這樣。肖然習慣性的伸手就要給他一拳,可還沒等打到梁滇仁,就意識到自己現在面對的是個剛剛手術沒多久的病人,不好意思的收了回來,他的舉動卻讓梁滇仁的眼中有了一抹憂傷。

“你歇會兒,我出去抽支煙。”

肖然也不想繼續面對這樣的尷尬,走出了房門。站在陽臺上,面對迎面而來的夜晚涼意,肖然緩緩的點燃手中的煙。其實梁滇仁的話對肖然的心理也並非沒有觸動,肖然不知道如果自己處在梁滇仁的境地會如何抉擇,隨著年齡的增長,大家都已經在四十上下徘徊,體力的下降和責任的增強,總有一天自己也會面臨病痛的襲擊,到時候自己該怎麽辦,選擇堅持固然需要膽量,而選擇逃避卻要面對的是難以割舍的痛苦,究竟何去何從,肖然也沒有答案,也許在他心中,這一切還遠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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