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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暴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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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天後,梁滇仁順利出院了,他也的確在肖然的建議下在江海中醫院康覆中心開始正規的心臟康覆治療,他的認真的確讓肖然沒有想到,但是也讓肖然感到高興,盡然不願意選擇退縮,仍舊要堅持在自己喜歡的崗位上,那就用最好的狀態來迎接急診高強度的沖擊吧。

在梁滇仁的出事之後,急診科的眾人真切的感到過勞的威脅,大家掀起了新一輪的體檢風暴,急診工作在他們身上留下了的病痛烙印也慢慢顯現出來,高血壓、頸椎病、腰椎間盤突出、胃腸炎和冠心病等,層出不窮。仔細看來,急診科上上下下,只要工作超過六年以上的,幾乎沒有剩下完全健康的人,甚而至於有些人的疾病已經到了相當嚴重的地步。頹然瞬間烏雲般的籠罩著急診科,不安定的情緒在大家心中慢慢滋生開來。

偏這兩天作為急診科主任的劉敏在醫院的安排下出國訪問考察,盧永林又因連日的勞累病倒了,急診科的責任就只有重重的壓在肖然的肩上。肖然看著急診科同仁一張張沒精打采的臉,暗自祈禱千萬別出什麽岔子,平平安安度過這幾日,好讓自己能夠不負所托將急診科完整的交回劉敏的手中。

可是老天似乎並沒有聽到肖然的祈禱,這些日子也不知道是什麽緣故,急診科人滿為患,急危重癥病人一個接著一個,病房塞得滿滿的,連走廊都快擠不下了,護士長恨不得將所有病床都換成上下鋪。

窗外的天空也似乎在響應著急診科的忙碌,陰沈沈的,早晨的明朗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如同黃昏般的暗沈。幾聲隱約的雷聲從天邊傳來,烏雲似乎聽到了指令,都聚在一起,隨之越聚越多,不一會兒就成了墨色。電閃和雷鳴也漸漸頻繁起來。大雨瘋狂地從天而降,黑沈沈的天就像要崩塌下來。狂風卷著暴雨像無數條鞭子,狠命地往玻璃窗上抽。風追著雨,雨趕著風,風和雨聯合起來追趕著天上的烏雲,整個天地都處在雨水之中。房頂上,街道上,濺起一層白蒙蒙的雨霧,宛如縹緲的白紗,雨點斜打在街面的積水上,激起朵朵水花。人們有的在家中,抱怨著糟糕的天氣,在道路上的人們更是遭殃了,一個個都成了落湯雞,交通也因大雨堵塞了。大樹卻依舊在雨中昂首挺胸,經受暴風雨的洗禮,無所畏懼。

“實在抱歉,全醫院的病房已經滿了,現在馬上住院根本做不到。什麽時候能夠住院,我們需要等待病房醫生查房後才知道。所以根據病人情況,我建議你們現在馬上轉到其他醫院就診。”

面對著有一位需要住院病人的家屬,肖然耐心的解釋著,家屬的表情告訴肖然他們並不是多滿意他的理由,但這也無可奈何。眼前的病人是車禍導致的右側腓骨骨折,錯位並不眼中,肖然已經做過外固定處理,其實根本不需要住院治療,但是家屬因為肇事方的賠償問題沒有得到妥善解決,執意要求入院。監獄醫院目前各個科室的床位都十分緊張的緣故,肖然顯然無法滿足對方的要求,看著病人家屬並沒有聽進他的話,依舊執意地占據著急診科的走廊,嚴重影響了其他病人的通行,肖然正準備繼續解釋,勸他們到其他醫院就診,身後卻傳來一陣陣喊聲。

“快讓開,危重病人搶救,……”

急促的聲音打斷了肖然的話語,他回頭張望,只見急救車駕駛員劉豪和路江南拉著擔架車快速地往搶救室沖去,經過肖然身旁時如同沒有看見一般,一臉的嚴肅。肖然頓時意識到病人的嚴重,顧不上其他,拋開面前的病人家屬跟著沖進了搶救室。

已經接到路江南在院前的反饋電話,值班醫生嚴俊和護士在第一時間圍在病人身邊,擡病人過床,脫去病人的衣物,持續心電監護,吸氧,測血壓,連接洗胃機,洗胃,所有操作一氣呵成,沒有絲毫停頓,極其流暢,肖然滿意的點著頭。

嚴俊也是在急診科工作多年的老醫生了,作為消化內科專業的研究生,他對於藥物中毒非常熟悉,處理起來也自然更加得心應手。肖然還記得他剛來科室時候的樣子,自信心不足,稍顯膽小,情緒稍一激動說話就會變得結結巴巴的,為此自己和劉敏不止一次找他談話。現在經過急診的多年歷練,雖然膽小作為本性無法更改,但是他的自信已經完全能夠繼續完成急診科的任何一項搶救工作了,更何況現在面對的是他最熟悉的中毒。

“患者何艷玲,女,二十九歲,三十分鐘前自服百草枯約五十多毫升,意識不清,呼之不應,……”

路江南交接完病人,走到肖然面前,詳細地介紹病人的相關情況。

“什麽?多少?一百多毫升?百草枯?”

肖然有點不明所以,這不會是路江南搞錯了吧。百草枯可是一種劇毒的除草劑,因為其除草效果良好,很多農家都有儲備。但是同時,它對人體也有劇毒的作用,尤其是對肺的SH非常嚴重,可以引起嚴重的肺纖維化,直白地說就是中毒後會因為窒息而死,整個過程還伴隨著其他臟器功能壞死。而且,最讓醫生感到棘手的是這種除草劑沒有特效解毒藥,口服中毒的死亡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以上,更何況服用的量竟然那麽大,肖然甚至都可以清晰的聽到死神的腳步了。

路江南也明白師傅心中的擔憂,對於面前這樣的情況,即使采取血液灌流,使用最昂貴的藥物和治療手段,花費巨額的醫療費用,結果依舊可能還是看著病人衰竭,一步一步地走向死亡。

肖然看著正在洗胃的女子,腦袋有點轉不過彎來,究竟怎樣的情況讓女子對這個世間產生如此的厭惡。眼前的女子完全昏迷,膚色瘆人的慘敗,全身上下滿是汗水,好像剛沖水裏撈出一般,她的脊背強直著,頭僵硬的向後仰著,整個人像極了一張反著的弓,嘴裏喃喃的一直在胡言亂語,可是周圍人沒有一個人能聽懂她究竟說些什麽。胸廓起伏極其微弱,不仔細觀察完全感覺不到她在呼吸,半睜半閉的眼縫中透露出一大一小的不對等瞳孔,汙穢的大小便沾濕她的衣褲。

隨著洗胃的進行,即使帶上路江南遞過來的雙層口罩,肖然依舊無法抵擋空氣中傳來的濃濃的百草枯的味道,整個搶救室的空氣中似乎到處都彌漫著有機磷。

“解毒湯,100毫升,用溫水稀釋至10000毫升制成中藥洗胃液,水溫45℃,不間斷洗胃,記錄灌洗液量,嚴密監測病人情況。”

“明白!”

嚴俊已經緊緊註視著病人的情況,醫囑不停地從他口中報出,空氣中彌漫著的有機磷味道絲毫沒有影響到他的判斷,他知道這是最關鍵的時刻,如果此時稍有不慎,面前的病人將會失去所有的治療可能。

嚴俊口中的解毒湯是依照中國傳統古方由甘草、銀花、大黃和土茯苓等多種中藥配比而成的針對性**解毒方藥,作為省會城SB區的醫療急救分中心和中毒遠程會診平臺,省立中醫院早已形成自己獨到的中毒治療流程,而嚴俊也正在一絲不茍的規範執行著一切。

經過反覆洗胃,從胃內流出來的洗出液顏色漸漸的與配成藥液顏色趨於一致,何艷玲的眼睛慢慢地睜開了,恢覆意識的她臉色依舊慘白的嚇人,口唇呈現著不正常的紫色,顯然中毒的征象並未完全消失,但眼前的一切卻足以讓搶救室裏的眾人長長的出了口氣,他們的努力終於為病人贏得了治療時機。

“徹洗胃機,註意保暖,持續心電監護,嚴密觀察病情變化,詳細記錄生命體征,吸氧,2升沒分,保持靜脈通路,速尿40毫克,靜脈推註,阿托品10毫克,靜脈推註。”

“明白!”

嚴俊臉上依舊寫滿了凝重,在他長期的臨床經歷中,面前的一切只能代表著第一步的完成,他見過太多的病人因為後面的呼吸功能衰竭,因為毒素殘留,因為治療手段的匱乏,導致前面的努力前功盡棄,這一切並沒有結束,還遠沒有到歡慶的時刻。

“病人清醒了,你們可以進來看看了,……”

收拾完搶救室裏的狼狽景象,嚴俊一臉疲憊的打開門對著外面的家屬說道。為首的一個臉上寫滿焦急的男子沒等嚴俊把話說完就急著沖了進來,一臉懊惱的沖到何艷玲的床前,跪在地上不停的懺悔,男子正是何艷玲的妻子吳克耀。只是這一切並沒有讓何艷玲看在眼裏,也許是因為剛剛蘇醒,也許是之前的爭吵讓她早已心灰意冷,何艷玲呆呆的註視著房頂,眼神空洞洞的。

“醫生,我老婆不是已經好了嗎?這是怎麽回事兒?你們怎麽搞的?”

吳克耀轉過頭,一臉憤怒的望著身後的嚴俊,電視上不都是這麽演的嗎,不是說只要搶救結束,病人清醒,而且醫生也沒有說出那句“我們已經盡力了”就證明病人已經搶救成功了嗎,可是眼前的一切怎麽和電視都不一樣。在他的心裏並沒有考慮何艷玲服用百草枯的原因,也沒有去考慮病人的剛剛恢覆,在他看來,一定是醫生因為自己還沒有交錢,沒有盡心盡責才會出現如今的局面。

“這正是我要告訴你的問題,病人雖然已經醒了,但是體內的毒素並沒有清理幹凈,所以需要立刻做血漿置換,把體內的毒素過濾出來,否則很快會出現呼吸功能衰竭,如果再度出現生命危險就沒有辦法了。”

嚴俊並沒有在意吳克耀臉上的憤怒,詳細解釋著病人的病情。由於病人家屬的期望值和現實的不對等,這種情況下的不理解在急診科是經常遇到的,通常情況下,經過耐心的解釋,多數病人家屬都會理解,並且支持下一步的治療,畢竟任何人都無法容忍親人由於自己的不盡力失去生命。

“那需要多少錢?”

吳克耀的反應卻讓嚴俊沒有想到,他怎麽也不回預料到對方首先關心的不是自己妻子的治療結果,竟然是治療費用。這一切病床上的何艷玲也沒有想到,在她的心中盡管已經對他失望透頂,但依然不願相信耳朵聽到的一切,她寧願自己沒有醒過來,她甚至痛恨自己喝的百草枯太少了,她依舊沒有說話,可是空空的眼中卻流下了絕望的淚水。

“如果情況理想的話,整個治療費用大約兩三萬。”

別人家裏的瑣碎和他人心裏想法顯然都是自己無法幹預的,嚴俊能做到的就是將具體的治療費用擺在吳克耀面前,在急診科工作多年,他體味了太多的悲歡離合,見過了太多的人情冷暖,雖然面前的吳克耀著實少見,但對此嚴俊卻無可奈何。

“搶錢吧?一直都聽說你們醫生心黑,我還不知道你們這麽黑,我老婆洗胃都洗了這麽長時間,明明已經醒了,穩定一下就能出院了,你們還要讓我們做這做那的,我看你們分明是想騙錢,你看我是會上當的人嗎?”

聽到昂貴的治療費用,吳克耀憤怒的跳了起來,聲音頓時提高了八度,指著嚴俊的鼻子譴責道。在他眼中,面前的醫護人員早已變成了一群披著人皮的狼,變著法的想從自己口袋裏騙錢,而嚴俊口中的所有治療方案也自然被他認為醫生騙錢的伎倆。

“嚴醫生說的是病人的實際病情,百草枯中毒是非常嚴重的,所有治療方案我們有向你們講明的義務,至於你們怎麽選擇是你們自己的事兒。如果你對此有什麽懷疑的話,可以到其他醫院咨詢。但是我們不希望你們在這裏大吵大鬧,幹擾到其他病人的治療。”

眼見爭執一觸即發,肖然趕緊上前攔開了吳克耀。在他的示意下,嚴俊遠離了事發的現場,避免著即將到來的沖突。

“我們不會去其他醫院,也不會去做什麽血漿置換,現在把我們往外推,真出了什麽問題你們好推的一幹二凈。在場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來我老婆已經好了,穩定幾天就能出院了,我們就在這裏治,就不相信你們敢做什麽手腳。”

吳克耀依舊不依不饒的嚎叫著,宛若一條四處咬人的瘋狗,眼裏冒著憤怒的火焰,絲毫沒有顧及自己的妻子躺在床上已經痛苦地閉上了眼睛,這個人都在憤怒中顫抖著,她似乎已經能感覺到自己生的希望在這個被自己稱為丈夫的手中慢慢地消亡著,也無所謂,反正面對這個人自己本就沒有什麽生的願望。

“只要你們選擇繼續在這裏我們自然會盡心的治療,但是我們只是醫生,不是神仙,不可能保證任何病人的生命安全,尤其是在一些重要的治療手段被拒絕的時候。嚴俊,繼續開通綠色通道,保證藥物應用。”

肖然並不想再和吳克耀糾纏下去,他已經完全能夠預料到事件的發展趨向。沒有血液置換的支持,服用百草枯的病人死亡率絕對不是百分之九十以上那麽簡單,這樣下去何艷玲面對的結果只能是死亡,差別只是時間的早晚。而且,肖然清楚地知道,依照男子現在的狀態,最終的結果絕對會發展成為醫療糾紛,而且情況甚至會非常嚴重。

叫過一旁的嚴俊,肖然詳細的交代著,無論如何面前的吳克耀絕不會主動繳納任何治療費用,自己也沒有必要再這樣的問題上糾纏不清,不管最後費用由誰來承擔,治療絕不容耽擱,即使只是延長病人的生命,也必須在治療和藥物上盡心盡力,不只為面對將來有可能發生的醫療糾紛,更因為自己是醫生,即使明知要面對死亡,也不能輕易放棄任何一個生命。

吳克耀也並沒有再幹擾醫護人員的工作,一直低聲的他與周圍家屬之間商議著什麽,眼神不是的瞟向忙碌中的嚴俊,眼神中偶爾流露出的不易察覺的兇狠。整個急診科的空氣中都彌漫著緊張的味道,所有人都意識到一場暴風雨即將來臨。

兩天之後,在大家的努力下,已經沒有挽回何艷玲的生命,她仍然因為呼吸功能衰竭靜靜地離開了這個世界,臨走之前的最後一眼帶著無盡的遺憾,急診科的眾人頓時感覺一種無力的挫敗感,此次挫敗感並不是來源於疾病的無法戰勝,而是源自於無法使用有效的治療手段,只能眼睜睜地看著生命從眼前流逝。

生老病死每個人必須經歷的輪回,醫生也無法阻止,醫生只能做到在排隊通向死亡的道路上阻止那些企圖加隊的人,可是有些時候因為這樣那樣的原因,就連這樣的目的都無法達到,眼前的失去生命跡象的何艷玲,就是加隊的一員,眾人合力本已把她拉出了隊伍,但是卻被任生生甩開了臂膀,只能看著她再次回到隊伍裏,走入死亡的深淵。

“屍體料理,通知太平間。”

連續奮戰兩天,嚴俊疲勞的不想再多說一句話,指揮眾人進行屍體料理後,重重的坐在椅子上,揉搓著自己已經發脹的腦袋。

“不準送往太平間!”

隨著一聲暴喝打斷嚴俊短暫的休整,一群彪悍的男人沖進了病房,怒氣沖沖的將嚴俊連同已經死亡的何艷玲團團圍住,為首的正是何艷玲的丈夫吳克耀,他雙手抱胸的盯著嚴俊,眼神中憤怒的火焰幾乎要將自己燃燒,可是嚴俊在他的眼神中絲毫看不到妻子去世應有的悲傷和懊悔。

“你們……你們想幹什麽?”

嚴俊本就膽小,再加上突然被這麽多憤怒的人圍上,眼神中因為緊張不停地游移,身體開始有些發抖,接連說話也開始變得有些結巴。

“幹什麽?你們把我老婆害死了,還問我想幹什麽,我要你們付出代價。”

面對著膽怯的嚴俊,吳克耀冷笑道,眼神中的寒意更是讓嚴俊心中一陣陣戰栗。嚴俊的表現讓吳克耀更有了底氣,他現在完全已經因為失去妻子變得瘋狂了,而這一切並不是因為他的愛,而是因為他的貪,他不甘心自己花了五十萬娶回來的老婆就這樣因為一次爭吵離開了自己,他更不甘心自己的五十萬就此打了水漂。他所謂的要討還公道只不過是不想自己人財兩空,他想無理的將妻子死亡的原因歸結到面前這個醫生的身上,這樣就可以獲得可觀的賠償,電視裏都是這麽演的,而且他身後這幾個一天前還素不相識現在卻來打抱不平的“朋友”有也是這也說的,而眼前嚴峻的表現也似乎迎合著這種結果,吳克耀甚至看到了大把的鈔票已經向自己飛來。

所有的一切都像設計好的一般,何艷玲的屍體很快被送來的水晶棺裝盛著作為重要的武器擺在省立醫院門診樓的大廳內,花圈和白綾圍在四周,何艷玲生前的照片也和蠟燭一起擺在水晶棺上,棺前的火盆中燃燒著錫箔與冥幣,整個門診大廳在這夥人的手中儼然已經布置成了一座靈堂。吳克耀跪在棺前努力地哭著,盡管眼中沒有一滴淚水,可他的嚎叫和哭訴仍舊引來了眾多不知情的聽眾,大家望著眼前拉起的白色條幅和控訴書,上面猩紅的字跡無一不昭示著醫院和嚴俊的罪狀,所有人看著急診科的方向,眼神都開始變得疑惑與不屑,甚至翻出了自己以前在那裏受到的些許不公平待遇。可是他們卻沒有發現,一直跪著哭嚎的吳克耀合同他身後的幾位仗義的“朋友”看著眼前的一切,嘴角卻露出一絲不易察覺的微笑,他們知道自己距離目標更近了。

肖然也接到高曉月的電話趕了過來,他早已預料到這樣的結果,面前的一切在他眼中宛如一場無理取鬧的鬧劇,所有人的心思都一目了然,這些人的臉上寫滿著貪婪與無恥,可就這樣的鬧劇屢次在醫院發生,很多時候竟然還會讓醫院領導走上妥協的道路。劉敏的出國訪問和盧永林的住院,在這件事情的處理上肖然只能依靠自己,他已經做足了準備,關鍵要看事態的發展。肖然回回頭,看著不遠處站立的保衛科人員,無奈的搖了搖頭,他依靠的顯然不會是他們,這些老弱病殘收收停車費尚且可以,可是面對這樣的事情,他們多數只會像圍觀的群眾一樣站在遠處,等待事態平靜之後才趕上前幫忙。

“你們想幹什麽?”

嚴俊被病人家屬拖拽著來到門診大廳,他的臉色因緊張和恐懼慘白得嚇人,只有兩眼不住地閃動。他渾身顫栗,全身的筋骨都在搐動,牙齒和牙齒,忍不住發出互相撞擊的聲音,臉皮下面的一條條隆起的筋肉不斷地抽搐著,手腳變得像冰一樣涼。

等他看到肖然,眼神閃出一絲神采,嘴唇哆嗦著,好像拚命地想說話,可是什麽也沒有說出來。肖然擋在他們的面前,義正言辭的質問著。

“幹什麽?當然是要這個殺人兇手跪在死者面前謝罪。”

吳克耀身後的一名男子站了起來,厲聲說道,他的眼神如同毒蛇一般閃出嗜血的光芒。在他說話的同時,吳克耀也如同得到指令一般哭的聲音越發大了起來,引得圍觀的人群對醫護人員一陣譴責。

“是不是殺人兇手你說了不算,我說了也不算,法官說了才算,如果你們對治療有什麽疑義,可以走正規司法途徑,沒有必要這樣,到時候如果法官判他有罪,你們就是讓他跪上十天半月我也沒有什麽意見,但是在他沒有判定有罪之前,作為他的主任,我決不會允許這樣的事情發生。”

迎著面前的咄咄逼人,肖然依舊寸步不讓的站著,他知道這時候絲毫的退讓就有可能被對方作為對付自己的武器。有了主任的撐腰,急診科的醫護人員紛紛上前將嚴俊從對方的拖拽中解救出來,護在身後。

肖然將電話遞給路江南,示意他盡快聯系刑警隊蔡金坤,目前的情況顯然不是自己能夠控制的,他能做到的只是拖延時間。在他來醫院的路上就已經做好了準備,在電話中告知了蔡金坤詳細情況,這是顯然該是這個刑警隊長到場的時候了。

“走司法途徑?等到判他有罪的那天,人都火化不知道多長時間了,那時候就算跪上十天半月有什麽用,我們要他現在就跪。”

“對,現在就跪。”

“不能饒了這個殺人兇手,現在必須跪。”

“……”

鬧事兒的眾人沒有想到醫護人員的態度會如此強勢,竟然敢從自己手中搶人,這在他們以往鬧事兒的經歷中從來沒有發生過。看著他們手挽手將嚴俊護在身後的樣子,他們的怒火更勝了,紛紛站出來叫囂著。

“殺人兇手?誰是殺人兇手你們應該比我清楚,是誰逼得死者喝百草枯的?又是誰百般阻撓不讓病人做血液置換的?這還不夠清楚嗎?”

“殺人兇手”這個詞語反覆的出現在眼前眾人的口中,不斷地沖擊著肖然的神經,他的眼神開始變得淩厲,死死的盯著面前叫囂的眾人。他不明白為了要錢這些人何至於無恥到如此地步,不管有沒有交錢,自己手下的醫生連續奮戰兩個日夜,不眠不休,到最後換來的卻是一定殺人兇手的帽子,如果不是身穿著這身工作服,如果不是不想讓事態更加嚴重化,肖然真相沖上去給這些人每人一個大嘴巴子,可是他不能,如今的他只能強忍著心中的怒火,緊握著雙拳,全身在用力中微微顫抖著。

“當然他是殺人兇手,我老婆本來洗胃之後都清醒了,也好了,穩定幾天就可以出院了,可是就是這個家夥,因為我們沒有及時交錢,眼睜睜的讓她死了。”

聽著肖然的指責,一直跪著低頭嚎哭的吳克耀像被人踩住尾巴蹦來起來,指著嚴俊叫著,臉上一副理所應當的委屈模樣,眼角竟然還被他擠出幾滴淚來。他的神情的確博得了不少同情,圍觀人群的言論幾乎完全倒向了病人家屬。

“百草枯中毒的人都會出現短暫的清醒,但是沒有血液置換的支持會很快衰竭死亡。而且我們的醫護人員在你們沒有繳納任何費用的前提下,仍然不遺餘力的對病人進行救治,這些在病歷中都有記載,我相信你們的手中也有用藥的單據。你們現在的行為只會讓事情的發展失去控制,我希望你們能夠撤掉這些。如果你們對此仍有異議,可以通過正規途徑與醫院交涉,甚至通過法律途徑解決。”

肖然平覆著自己的心情,壓低心中的怒火,用盡量平靜的語氣說道。他知道這時任何不冷靜的行為和言語都會是事態更加嚴重化,這一樣就會陷入對方的圈套,讓現場的輿論轉向對自己不利的局面。

“醫院就是你們開的,我們是弱勢群體,又拿不到證據,你們怎麽說都行。但是無論你說的天花亂墜,我們都不會撤的。”

鬧事的眾人顯然並不願意通過正規途徑,甚至法律手段與醫院協商,他們知道那樣他們能獲得微乎其微,只是搬出了“弱勢群體”的概念,企圖用此來來獲得圍觀人群的共鳴。

“我想你們心裏也清楚,走法律途徑並不是只有你們才可以提出的,我們也可以提出。而且現在醫鬧已經寫入法律,你們現在的行為已經嚴重幹擾了正常的醫療秩序。在醫院內拉條幅、設靈堂、圍攻和辱罵醫護人員都會被認定是醫鬧的行為,我想你們也不想因為自己的行為背負法律責任。”

肖然死死的盯著鬧事人群中領頭的那個,語氣依舊異常平靜,似乎心中已經沒有絲毫怒火。可是這一切落在領頭的人眼中卻絲毫不是周圍人所看的那樣,肖然嚴重的冰冷和語氣中的平靜卻帶給他極大的壓力,他感覺到自己似乎處在暴風雨的中心,而且周圍沒有任何一個人。他回過頭看著吳克耀,這個家夥眼神中的猶豫不定讓他有些退卻了。

“是不是醫鬧也不是你說了算。”

他顯然不想讓自己的努力付之東流,他們已經和吳克耀商量好了,幫他和醫院鬧,成功之後自己就可以得到賠償款的百分之二十,那絕對是一筆不小的數目,這一切離自己這沒勁,又怎能輕易放棄。他只有繼續對著肖然叫囂,可是連他自己都沒有發覺,他的話語中已經開始出現著色厲內荏的味道。

“那我說了是不是可以算呢?”

肖然終於聽到了可以讓自己放松的聲音,他回過頭望去,蔡金坤從門診樓的門外走了進來,拍著肖然的肩膀,手上的那股力量讓肖然感到欣慰。

“你們幾個太囂張了吧,上次在市醫院就和家屬一起鬧事,當時我就已經警告過你們了,你們還不知悔改,反而變本加厲,你們這已經是職業醫鬧了,看來對你們真的不能仁慈。來人,把他們都帶走。”

蔡金坤走上前來,指著在整個事件中叫囂的最狠的幾人,包括領頭的那位。他和這些有著熟悉面孔的家夥已經不止一次打過交道,屢教不改,變本加厲,已經完全夠得上職業醫鬧的標準了。以前沒有法律的支持自己還真拿他們沒有辦法,每次只能教育之後放他們回去,現如今醫鬧已經寫入刑法,是時候該給他們深刻的教訓了。

“沒什麽好看的,大家也都散了吧。”

在蔡金坤的命令下,帶頭鬧事的人被帶走了,剩下的人也低下了腦袋,不敢正視他的目光。圍觀的人群也漸漸意識到這根本就是職業醫鬧引導下的一場鬧劇,在蔡金坤的疏散下離開來現場。省立中醫院的門診大廳頓時安靜了下來,只有吳克耀和其他真正的家屬呆呆的站在一旁,不知所措,面前發生的一切完全超出了他們的想象,本來被那些人渲染的挺好的一件事怎麽突然就成了這樣。

“你呢?準備怎麽辦?”

肖然走上前來,望著一直低著頭的吳克耀,善意的詢問著。

“我又不是醫鬧,我是病人的家屬,你們敢把我怎麽樣?”

面對無法接受的一切,肖然善意的詢問在吳克耀的耳朵裏怎麽聽都像帶著嘲諷的味道,無論因為什麽,他都不願面對肖然的目光,語氣中依舊帶著強硬的味道,可他的聲音卻微微顫抖著,目光游移不定。

“我們是不能把你怎樣,但是你要知道,按照法律規定,在醫院內拉條幅和設靈堂超過一定時間也會被定義成醫鬧的,我想你也不願意見到事情發展到那種境地,再說你這樣對事情的解決沒有任何幫助。如果你真是因為家庭困難,無法承擔醫藥費應用,向醫院提出協商,我想醫院站在人道主義的層面上,也不會完全拒絕。但是如果你非要用鬧事的方式,到頭來吃虧的只是你自己,畢竟你也清楚這件事的責任在誰。”

肖然拍著吳克耀的肩膀,輕聲的說道。依照他的性格,這樣的人無論從造成妻子喝百草枯,還是在醫院鬧事辱罵醫護人員,肖然都不願和他說過多的話,甚至對他非常的厭惡。可是肖然更清楚,自己現在是急診科副主任,在劉敏和盧永林不在場的時候,自己必須保證急診科的正常醫療活動,這個時侯絕對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而這個時候對吳克耀使用大棒加蜂蜜的政策無疑是最好的,肖然只有耐下性子勸解著眼前這個讓他無比討厭的家夥。

“關於這件事,我自然會向你們醫院討個公道,而且我的事你們也無權過問。”

肖然的話給吳克耀心理造成很大沖擊,他感覺自己如同海浪中孤舟,孤立無援,隨時都有傾翻的危險,但是他仍舊不願主動承認失敗,不再理會肖然,獨自走到水晶棺面前,呆呆的坐著。

肖然明白吳克耀只是不願承認自己的過錯罷了,失去幫手的他無法再翻起什麽風浪,冷靜一段時間自然會放棄的。肖然沒有再繼續說什麽,默默地帶著急診科的眾人回到科室。正如肖然預料的一般,沒過多久,這場鬧劇就隨著靈堂和條幅的撤離落下了帷幕,整個門診大廳又恢覆到了往常的寧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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