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嘀、嘀、嘀、……”

幾乎一夜奔波不停地肖然脫掉鞋子，爬上床鋪，裹著厚厚的被子想小瞇一會，可是還沒等他將冰冷的雙腳伸到被窩裏，就聽見調度室傳來的警鈴聲，深夜的警鈴聲顯得異常刺耳。肖然無奈的再次爬起來，穿上鞋子，從休息室跑了出來。

“肖神，出……”

“好了，別叫了，我來了。”

就在高曉月高亢的嗓門就要響徹雲霄的時候，肖然沖了出來，一把搶過他手中的出診單，捂住了她的嘴。這要是自己讓她喊出來，那絕對是震驚國內外，本來能趁著淩晨的閑暇偷偷小憩一會兒的眾人要是因為這個被吵醒，那份暴躁非生撕了自己不可。

肖然走出急診科，外面的天已經開始微微亮了，清晨的第一縷曙光從遠處漸漸浮現，他伸了伸懶腰，振奮著整夜勞累帶來的疲憊，奔向了急救車，這一夜的辛勞看來要隨著這一次的出診結束了。

“什麽診，哪裏？”

劉師傅問著上車的肖然，車子還沒有完全發動起來，車載的院前指令接收屏依舊黑著，冬天出診最讓人心煩，燒著柴油的急救車油箱極容易被凍住，顯然這輛老車又一次啞火了，鍛煉體力的時候又到了。

“火災，劉家村，增援，抓緊時間了，各位，推車，這趟診可不輕松。”

說著話，肖然帶著急救員和護士跳下了車，開始了推車大行動，不過還好，時間不長，急救車終於在濃濃的黑煙中打著了火，眾人紛紛上急救車向著目的地快速進發。

劉家村是豎立在這座城市周圍的眾多都市村莊中的一個，那裏有著“中原小香港”的美稱。都市村莊通俗的說就是城中村，這是農村村落在城市化進程中，由於全部或大部分耕地被征用，農民轉為居民後仍在原村落居住而演變成的居民區，也是在城市高速發展的進程中，滯後於時代發展步伐、游離於現代城市管理之外、生活水平低下的居民區。

由於房租便宜，吸引了大量的外來務工人員租房居住以及剛畢業的大中專學生居住。可是說這座城市的大部分外來人口都居住在都市村莊，靠都市村莊維持生活，賺取金錢。可以說，都市村莊是窮人和無房人的天堂，它是多少外來人口夢想開始的地方，他們就是從這裏努力奮鬥，賺錢，最終在這個城市立足，剛剛來到這座城市的時候，肖然和他的很多同事也都曾在這裏居住，對這裏有著極深的感情。

但是，這裏的生活與生產設施的確簡陋，治安狀況較差，已經逐漸成為城市進一步發展的隱患。這裏由村民、市民和流動人口混合構成，流動人口成為主要居住群體。這裏房屋密度高、采光通風條件差，村民居住環境差。這裏基礎設施不完善，衛生條件太差，各種管線雜亂無章，排水排汙不暢，垃圾成災，街巷狹窄、擁擠，存在嚴重消防隱患。

看著出診單上的地址，肖然的心中有著無盡的擔憂，太熟悉那裏的情況，如此的房屋密集度，急救車輛和消防車輛如何進入，救援如何開展。

還沒有到達現場，遠遠的就看見濃煙滾滾騰空而起，尖叫聲、驚呼聲和議論聲此起彼伏，圍觀的行人和車輛擠成一團。無奈之下，劉師傅打來警報器，去開圍觀的人群，沖向現場，可是，沒走多久就看到幾輛消防車和急救車輛停在路旁，這裏距離事發地點顯然還有這一段距離，肖然意識到眼前的狀況可能比他想象的還要糟糕。

“下車，徒步前進。”

肖然跳下車，提著急救箱，向著遠處身上穿著紅色發光馬甲的現場醫療急救指揮員跑去，消防管道漏出來的水在他的腳下形成一串串泥濘。

“霍凱，什麽情況？”

現場醫療急救指揮員是首到的長橋急救站的院前醫生霍凱，肖然趕緊上前詢問情況，眼前的火場中消防隊員忙碌地進進出出著，四處墻壁在火中熏得漆黑，大樓在風中顯得搖搖欲墜，情況極其危急。

“具體情況還不太清楚，現在只知道是電動車飛線充電引起的火災，由於線路老化和走道裏堆積物過多，火勢蔓延得非常快，現在整棟大樓裏都是大火，咱們也進不去，只有等著，不過聽說裏面是一家飯店的服務員的集體宿舍，大約有二十來個人，現在關鍵是這座大樓和旁邊太近，雲梯架不進去，消防員只能一層一層搜救，救援難度太大。”

霍凱向肖然介紹大致情況，望著火中的大樓和樓與樓之間狹窄的通道，臉上寫滿了擔憂，這樣的情況下能有幾人存活，這樣的情況下周圍的大樓該怎麽辦？大家都不敢想，也不願去想，只是盯著沖天而起噴向大火的水柱和從大樓門口湧出的滾滾濃煙。

“快，救出來一個。”

肖然和霍凱聽到呼聲，趕緊跑上前去，從濃煙滾滾之中沖出來一個人影，穿著防火服，戴著防毒面具，全副武裝，在他的肩上還扛著一個人，一身漆黑，頭發卷曲，從面部特征上已經無法辨認性別。消防員輕輕將人放在旁邊的幹地上，招呼兩人過去查看。

救出來的是個男人，年齡沒法辨認，雙側瞳孔直徑2.5mm，對光反射良好，頸動脈搏動依舊強勁有力，呼吸略顯急促，隨著不住地嗆咳嘴裏向外噴著黑色的煙霧，全身皮膚漆黑一片，無法詳盡辨識具體燒傷面積。依照具體體檢情況，肖然不滿擔憂起來，雖然目前看起來傷者生命體征比較平穩，但是不住地嗆咳顯示他應該合並有呼吸道的損傷，這才是最關鍵的問題，必須馬上後送。

“林果，建立靜脈通路，生理鹽水500ml，快速靜滴。範浩宇，吸氧，2L/分，持續心電監護。劉師傅，鏟式擔架，準備轉運。”

“明白！”

肖然知道霍凱是現場指揮員，必須待到救援結束，旁邊有沒有其他到來的急救團隊，看來只能自己來處理和轉運這個傷員了，顯然鎮定的肖然向著自己的夥伴發出指令，他們一邊堅定地回應一邊開始忙碌手中的工作。

“稍等。”

就在此時，霍凱突然拉住了肖然，甚至阻止了林果他們的動作。

“有什麽問題嗎？”

肖然看著霍凱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他有些疑惑，不明白到底出了什麽問題，自己是沒有等他的指令就開始實施搶救了，可這也不至於這樣吧，畢竟人命關天，時間就是金錢，自己做的也沒有什麽原則性問題。

“是這樣，…我…我沒有做過…現場指揮員，我怕做不好，要不…我把那個傷員帶回去，你來做現場指揮員吧…”

霍凱一臉通紅的解釋著，說話都變得結結巴巴的，弄了好半天，肖然才明白對方的意思，原來是這樣，並不是對自己的責怪。不過也難怪，現場指揮員需要承擔很大的責任，而且需要耗費更多的精力，不是每個人都有信心能掌控全場情況，但這畢竟不是他一個人的事情。肖然轉過頭看著周圍的夥伴，他們也聽見了霍凱的話，但並沒有開口說什麽，只是站立著看著肖然，眼神中只有信任。

“好吧，你給12急救中心匯報一下，帶著傷員轉運吧，剩下的交給我。”

肖然明白，當一個醫生在急救現場已經失去信心的話，那他真的不適合再繼續擔任現場指揮員，這是一個十分重要的崗位，面對的是整個現場內所有傷員的生命。肖然毫不猶豫的挑起了本不屬於他的擔子，註視著火場內的一舉一動，夥伴們則站在他的身後，默默的支持著眼前那道挺拔的身影。

時間一分一秒的過去，第二個傷員被消防員救了出來，依舊是一身漆黑，痛苦地呻吟著，身上的衣服破爛襤褸，在冬季的嚴寒中顯得淩亂，可傷者去沒有絲毫冰冷的感覺，在她身上有的只是灼熱的疼痛，她用著已經變得嘶啞的嗓音哀嚎著，那聲音雖然沒有了往常的穿透感，卻帶著一種刺人心肺的撕裂感，讓周圍的人臉部不由得隨著她的哀嚎一陣陣抽動。

肖然細致的檢查著傷員的情況，瞳孔反應正常，生命體征平穩，合並有嚴重的呼吸道損傷，無法辨識具體燒傷面積，和第一個傷員的情況如出一則，必須馬上後送。肖然叫過在剛剛達到一旁等候的其他急救站的醫生，仔細的交代清楚病情，囑咐他們立即實施轉運。

隨後，在消防員的幫助下，傷員一個接著一個脫離火場，他們的傷情沒有太大區別，有的只是燒傷面積和呼吸道損傷程度的差別。這已經是第十一個傷員了，看著一輛輛急救車呼嘯離去的影子，回頭看看依舊被濃煙包圍的大樓，肖然臉上的擔憂神情更濃了，他不知道火場中還有多少等待救援的生命，消防隊員也不知道，他們依舊在不斷的努力著，盡著自己最大的力量挽救更多的生命。

“快讓開，又一個。”

消防隊員的喊聲將肖然從沈思中他回了現實，他走上前去查看。可眼前的這個已經不能稱之為傷員了，沒有呼吸，沒有心跳，眼睛怒睜著，身體僵硬，四肢攣縮緊張，一動不動。從她張開的嘴巴、瞪著的眼珠和用力的四肢，所有人都能體會到她臨死之前的那份恐懼，還有那份不甘與掙紮，她也許到死都不明這究竟是為什麽。但是這份恐懼，這不甘，這掙紮在現在都不需要了，天堂裏再沒有這些飛來橫禍了。

這是第一個死亡的，人們都在暗暗的祈禱這樣的情況不要再發生了，大家都不想再看到那張臨死前痛苦掙紮的面容。可是失望再次發生，又一個出來被擡了出來，依舊如同前一個一般，沒有呼吸，沒有心跳，身體僵硬的蜷縮著，怒張的眼睛和嘴似乎發洩著對這場大火的不滿。

第三個，第四個，......，第五個。等待的時間並不長，已經有五具屍體被消防員從火場中擡了出來，肖然的心由剛剛開始時的冰冷變得有些麻木了，他指揮著現場剩餘的急救車輛將這些屍體轉運回各自醫院太平間，望著現場漸漸熄滅的大火，他對於現場不再抱有殘存生命的幻想，接二連三被擡出的人中沒有一絲生命痕跡，他如何還能擁有那種不切合實際的幻想。

消防隊員也再一次沖進火場，做最後的搜救工作。肖然靠著旁邊的墻上，看著沖進沖出的武警，他突然發現從大樓五層窗戶有著一根電線懸掛在外面，燒得漆黑，只剩下不長的一段，在風中來回擺動，大火無情，飛來橫禍，諸多生命的消失都只因為這根從半空中拋出的電線。

難道都不明白電線在空中沒有任何支撐與保護措施，會與墻角發生摩擦，而且經常要面臨風吹日曬雨淋，磨損非常大，漏電概率很高，還是都抱著僥幸心理，認為這樣的事情發生在自己身上比中彩票的幾率還要低。可事實上這樣的事情太多了，為此損失財產，甚至失去生命更不在少數，肖然在出診的過程中就曾經多次遇到這樣的情況，只不過從來沒有見過這麽重的損失，這樣的損失也許誰都承受不了，更不想去面對。望著那半根在風中飄搖的電線，肖然的眼中充滿著恨意。

肖然望著眼前密布的高樓，狹窄的街道，滿是雜物堆積的過道和被延誤到達的消防車輛，心中沈甸甸的，如果不是這些怎麽會有烈火的無情，如果不是這些如何會有如此之多年輕生命的喪失。肖然不是執法者，更不是行政命令的制定者，他只有做好自己的本職工作，對於眼前發生的一切無可奈何。

“快，快，還有一個活的。”

現場終於傳來令人振奮的消息，最後一個救出來的有著明顯生命跡象，她帶著消防員帶給她的防毒面罩，在消防隊員的攙扶下，從依舊彌漫著熱氣和煙霧的現場走了出來，走得有些緩慢，但異常穩定。

望著眼前的傷員，肖然眼中有回覆了神采，急忙沖上前去檢查。奇跡，這的是奇跡，這個二十出頭的女孩兒最後一個被救出來，可現在的她顯然並不適合傷員這個稱呼，她不僅生命體征完全穩定，而且身上竟然沒有絲毫損傷，雖然氣息也有些紊亂，那應該是剛剛的奔跑和對火場的恐懼造成的，肖然疑惑的看著女孩兒和消防員，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

“我們搜救到頂層最後一個房間的時候，發現房門緊鎖著，我們不知道裏面有沒有人就一腳將房門踹開，就發現了她在裏面，就趕緊給她戴上防毒面罩，把她帶了下來。其實我們也很驚訝，不知道久經發生了什麽，你還是問問這個女孩兒吧。”

消防隊員看見肖然一臉疑惑的看著他，不好意思的解釋著，他到現在也像蒙在一層霧裏一般，沒有弄明白事情的真相。

“我是起來上廁所的時候發現失火了，就……趕緊關進門窗，我……我聽著外面好多人在喊叫，我也想沖出去，……可是我不敢，我害怕……，只好一個人待在屋子裏……動也不敢動，後來想起入職培訓的時候講過的火災自救，趕緊又把衣服弄濕……塞進門窗的縫隙，幸好你們來了，謝謝你們……救了我！”

女孩兒看著周圍一雙雙詢問的眼睛，解釋著事情的經過，驚魂未定的她說話依舊結結巴巴的，她似乎並不知道救下她的就是自己，她以為自己只是做了一些微不足道的事情，可大家明白就是她這看似不經意的舉動沒有讓煙霧對她造成一絲損害，能讓她最後一個被救出火場卻幸運地存活。

聞迅趕來現場的記者用手中的攝像機記錄下了發生的一切，包括女孩兒最後的一番話，這是最讓肖然感到欣慰的，沒有真正經歷過火災的不會明白它的可怕，沒有真正使用過自救技能的不會體味它的可貴，希望周圍的攝像機能夠將今天發生的一切原原本本的告訴所有的人，讓他們能充分明白，大火雖無情，自救卻有意，自己在做到盡量避免火災的同時，能夠真正掌握讓自己脫離險境的本領，只有這樣才能在無情的災難面前搏得一線生機。

肖然慢慢站起身來，望著遠處的天邊，晨曦徐徐拉開了帷幕，東邊的地平線泛起的一絲絲亮光，小心翼翼地浸潤著淺藍色的天幕，又是一個絢麗多彩的早晨，帶著清新降臨人間。清晨的陽光寧靜淡雅，沒有那種剛剛的那種喧鬧氣息，讓人感到心平氣和、心曠神怡，似乎災難帶來的傷痛在這陽光中瞬間神奇的痊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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