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年了，這是肖然上班以來過的第一個新年。人人常常說每逢佳節倍思親，隨著春節的來臨所有人想家的感覺也都越來越濃烈，仔細想想肖然發覺自己已經記不清楚離開家鄉多少個年頭了。

這幾天走在街上到處都是拎著大包小包購買年貨的行人，每個人的臉上，身上都是一片喜氣洋洋，仿佛過年的快樂從人們的心裏溢了出來流淌到了全身，可是真正到了過年的這一天，卻發現這座城市似乎成了空城，街上的人稀稀拉拉的，不僅是因為大家圍在家中團聚，更多的是在這座城市裏漂泊打拼的人們也都回到了家鄉。似乎只有滿大街懸掛各式各樣的大紅燈籠和中國結讓人們感覺到過年了。

以往過年，肖然一家人也會聚集在一起，提前準備著一切，粉刷房子、擦玻璃、洗洗涮涮、炸麻花、做蛋糕、燒肉、燉雞、炸丸子、蒸饅頭、壓粉條……，總之，不到三十那天是準備不完的。當電視裏新年鐘聲敲響時，爸爸已經在院壩裏點燃了接年的爆竹，劈劈啪啪的鞭炮聲，在寂靜的夜裏是那樣的清脆，一朵朵美麗的禮花在天空中閃爍、爆炸，新年就在這歡樂，祥和的氛圍中來到了。

可現在什麽都變得不一樣了，自從父母過世之後，肖然似乎最不願意面對的就是過年，那會更加深他對父母的思念，尤其是當他一個人孤零零的待在房間裏，望著窗外滿目火紅的時候。所以年前當趙麗娟提出要和他換班的時候，他絲毫沒有猶豫，也許在過年的時候值班，在忙亂中忘卻對父母的思念是他最好的選擇。

再有不到三個小時除夕晚會就要開始了，肖然望著窗外稀稀落落的行人，聞著空氣中飄來的香味，大家也許都聚在家中，開始準備著全家出席的晚宴了吧。肖然揉揉空空的肚子，晚上該吃點什麽呢，周圍飯店裏的人也都回家過年了。科室冰箱裏還有著院長今天早上給每個科室分發的餃子，可是今天中午吃的就是那些餃子。

肖然想想中午的餃子，頓時不寒而栗，那些餃子完全粘在一起，分都分不開，一下進鍋裏，卻又頓時像炸彈一樣崩解開來，滿鍋裏，皮是皮，餡兒是餡兒，涇渭分明的羅列著，漸漸地餡兒全部散開了，只是一瞬間，一鍋餃子就變成了糊塗面，那滋味吃到嘴裏，絕對是繞梁千日依舊不絕。

不過想想外面關了門的飯店，看來也只有吃這個了。肖然突然意識到，更可怕的是，由於和趙麗娟換班，自己似乎要大年三十和大年初一連值四十八小時，這才是第一天晚上，還有四頓飯要在科室裏渡過，肖然的臉頓時變得像吃了黃連一般，扭曲著。

“肖神，有沒有興趣大夥一齊吃飯？不過是要對錢的。”

正在肖然發愁的時候，門口傳來的話語聽起來就像美妙動聽的音樂一般悅耳，肖然轉過頭看著靠在門口的高曉月，突然露出餓狼捕食般的眼神，死死的盯著她，嘴角還漏出一絲不難以捉摸的微笑，看著高曉月心裏一陣陣發涼，轉身就跑。

“別跑，說話算話，搭夥吃飯，只要不是餃子，我一個請客都行。”

肖然趕忙追了上去，卻引起高曉月一陣驚天動地的喊叫，一陣吵鬧似乎帶走了肖然心中所有的孤單與憂愁。

除夕的晚上也許是急診科難得忙裏偷閑的時刻，大家都早早的聚在醫生辦公室裏，體味著這一刻的寧靜。醫生辦公室裏有一面玻璃門直接與調度室相通，可直接觀察到急診科掛號大廳的動靜，所以大家也不怕會因為耽誤急危重癥病人的搶救。

“吃什麽？吃什麽？”

肖然一沖進醫生辦公室，就迫不及待的四下張望。他夢想著一進來就能看到滿桌子豐盛的雞鴨魚肉，可以快速填補自己心靈和肉體上的空虛，可是眼前的一切卻讓他無比失望。辦公室的桌子雖然被拼在一起，擺放在屋子正中央，可是桌上空空如也。屋裏已經坐著的幾個人看著跑進來之後面部表情快速變化的肖然，那神情別提多開心了，簡直無異於在春節晚會上看到趙本山的小品一般。

“什麽都沒有，正商量著呢。我從家裏帶了電磁爐和鍋，還帶了一些丸子和青菜，本來打算自己燴一下，買幾個饅頭對付一下，晚飯就搞定了。可是……”

郭文清從自己的桌子下面把從家中帶來的電磁爐、鍋和吃的東西拿了出來，無奈的看著周圍如狼似虎的同事們，嘆了口氣。他本來打算自己獨自享用一下，可是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準備好就被這幫家夥發現了。

“你是不知道，郭老師那飯做的是太好吃了，哪能不和大家不分享就獨自享用呢？，所以大家一致決定派人到超市買一些肉片、粉絲和湯料什麽的，今天晚上趁著不忙咱們就可以吃頓團圓火鍋了。怎麽樣？要不要加入？”

宋開摟著肖然的肩膀，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已經擺到桌上的菜品，哈喇子都快流出來了，那表情恨不得一個人把桌上的東西全部吃掉。雖然宋開提出了大家的想法，顯著這個大家並不包括郭文清，他一臉沮喪的坐在一旁，估計心底裏在暗暗詛咒。

“沒問題，我當然加入，我出錢，買多點，只要是能往火鍋立下的東西都行，而且還要再買點面條，最後當主食。”

這個主意肖然當然同意，想想大家一年到頭雖然都在一起上班，可是下班各忙各的，上班忙的要死，吃個飯還需要輪流，很少有時間像現在一般清閑的坐在一起聚個餐，又怎麽會不同意呢？肖然大氣的從口袋裏掏出二百塊錢遞給急救員範浩宇，這些錢對於吃火鍋來說絕對是用不完的，而範浩宇也是最佳跑腿的人選。

晚飯終於有著落了，而且還是個看似不錯的方案，肖然靠在醫生辦公室的椅子上，揉揉自己的肚子，想想一會兒即將到來的豐盛晚宴，不由得幹咽著唾沫兒。

超市離醫院不算太遠，而範浩宇也沒有辜負大家的期望，時間沒過多久，就領著大包小包的東西跑了回來。單說丸子，就有著魚丸、蝦丸、潮州牛肉丸和撒尿牛丸好幾種，更別說牛肉、羊肉和粉絲等，慢慢地鋪了一桌子。

肖然手中攥著範浩宇找回來的一塊錢，心中暗暗嘀咕，這頓火鍋還真沒有想象中那麽好吃到嘴裏，自己剛剛那麽大方幹嘛。關鍵是這個範浩宇，怎麽這麽實在，就這五六個人，至於買這麽多東西嗎？吃不完不都浪費了嗎？一旁角落裏的郭文清樂了，看著肖然恨恨的盯著範浩宇的眼神，終於有個人和自己一起郁悶了，甚至看著一個比自己郁悶的人在面前，心情真的好多了。

在眾人的期盼中，鍋終於開了，剛一掀開鍋蓋，層層白霧從鍋裏升騰而出，帶著濃濃的香味，瞬間彌漫著這個房間，大家瞇著眼深深的吸了一口氣，空空的胃裏馬上被香味勾引的咕咕亂叫了起來。鍋裏火紅的湯汁不斷地翻滾著，吐著滾燙的氣泡，完全催化了所有人的食欲，眾人紛紛拿起筷子，盯著眼前濃濃的湯汁，一股腦的將自己喜歡吃的傾倒入鍋中，靜靜地看著食物在湯汁的浮沈中慢慢變熟。這種等待無疑是折磨的，但也是美妙的。

終於等到可以吃了，可是卻沒有去揭鍋蓋，大家一個個緊繃繃的坐著，眼睛直勾勾地盯著鍋裏翻騰的食物，手裏的筷子一直指向尚未前開蓋子的火鍋，生怕自己稍一遲疑，裏面的好東西就被搶完了。

郭文清看著眼前如狼似虎的這幫年輕人，無奈的笑了笑，伸手揭開了鍋蓋，可是就這一瞬間，大家一擁而上，瘋狂的樣子將手提鍋蓋的他生生擠到了外圍。

所有在座的女士也不顧得什麽淑女形象，尤其是高曉月，被香味熏得頻頻咽口水的她用勺子撈起一塊豆腐就往嘴裏塞。可那滋味又豈是好受的，只覺得豆腐像一團火，硬是往腸裏鉆，折磨的她一陣痛苦的呻吟，憋得滿臉通紅過了一會兒，才漸漸緩了過來，那可愛的樣子引得周圍人群一陣陣歡笑。

高曉月掃了周圍一眼，害羞的低下了頭，可使手中的動作卻絲毫不見減慢。其他人也不甘落後，以往的儒雅，一向的靦腆，所有的一切通通拋向腦後，一個個在嚴寒的冬夜吃的是滿頭流汗。

火鍋裏的花椒，混著融化的黃油喝煮沸的紅油不分青紅皂白的瞬間麻醉了整張嘴巴，高溫讓舌頭成了滾燙的鐵板燒，紅油順著喉嚨流到心底時，匯聚成熔漿，每個人的胃中都似乎有著一座火山隨時會迸射，隨時會爆發。可所有的人依舊悠然坐在火鍋旁，以鐵匠精神配合著打鐵的藝術氣息，享受著手中的美食。

“嘀、嘀、嘀、嘀……”

一陣刺耳的警鈴聲驚醒了享受中的眾人，大家不約而同的望向調度室，派診單在眾人的註視中從打印機中飄出。

“毛莊，打架外傷。”

高曉月本能的跑了過去，拿起出診單遞給了肖然。

“大過年的打什麽架，也不回家看春晚去。”

肖然不滿的嘟喃著，也難怪，這時的派診單打破了屋裏所有人的開心和快樂，再者打架外傷的病人多數情緒都比較激動，這是拉回來一個就意味著這個除夕全科都無法在寧靜中度過這個新年了。

“對了，你剛說哪兒？毛莊？”

肖然突然意識到高曉月剛剛報出的出診地點，如果沒有聽錯的話是毛莊，那可是距離省立中醫院有著接近十餘公裏的地方，一個來回按照最快的速度計算也需要將近一小時。可是高曉月絲毫沒有估計他心中的感受，對著他狠狠地點了點頭。肖然徹底崩潰了，眼前的火鍋剛剛開吃，這趟診簡直就是要將自己的美食徹底泡湯，想想還有自己那可憐的二百塊錢。

“給我留點，別都吃完了。”

肖然抓緊時間從鍋裏撈出兩個丸子塞進嘴裏，滾燙的感覺讓他連說話都含糊不清了。招呼著範浩宇和劉師傅，在除夕的夜晚奔向了急救車。

急救車閃著微微的藍燈，在除夕的夜裏尤為顯眼，這時的街上幾乎沒有一個人，到處都顯得一片寧靜，空氣中飄來的只有萬家團圓的飯菜的香味。只有車上的幾個身影顯得異常孤單，依舊在這舉國歡騰的時刻，在街上奔波，守護著一方百姓的健康。

毛莊是這座城市周圍最大的蔬菜批發市場，水果蔬菜和雞鴨魚肉一應俱全，雖然由於買賣之間的糾紛，打架是常有的事情，可是肖然實在不明白在這樣的時刻大家都應該窩在家中，感受團圓的樂趣，怎麽還會有打架的事情發生，更可況還可憐了自己那豐盛的火鍋。

路上的冷清讓急救車開得異常順暢，沒過多久，目的地就進入了眾人的視線。可是不見倒好，一看見眼前的情況，大家的心就涼了半截。在這萬家團圓的時刻來到這裏的並不僅僅是他們，不遠處並排停著的幾輛警車也同樣閃著警示的藍燈。

“不會吧，場面這麽大！”

車裏範浩宇嘟囔了一句，眼前的情況絕對不只是兩個人打架這麽簡單，否則怎麽會同時出現好幾輛警車，情況顯然比他們預想的更糟。

“蔡隊長，什麽情況啊？”

肖然走下車，詢問站立在一旁指揮現場的蔡金坤。蔡金坤不是簡單的片警，他可是負責這座城市整個北區治安的刑警隊中隊長，他的到場顯然已經表明了一切。

“群架，一共二十多人參與，其中一方全都穿著黑衣服，應該是有預謀的，受傷的都是毛莊冷庫的工作人員，事情原因不太清楚，我們也是剛剛到場。好多黑衣服的跑了，不過我們抓住了幾個，準備晚上突擊審訊，你們也去看看傷者吧。”

聽完蔡金坤的介紹，肖然帶著同事們來到了現場。場面雖然混亂，但是看來對方所謂的黑衣人應該是有著什麽背景，訓練有素，下手非常有分寸，傷者雖然頭破血流，所幸都沒有生命危險，甚至傷及內臟和造成骨折的都沒有。

“急救中心，我是省立中醫院急救站急救醫生肖然，毛莊群架鬥毆，傷者人數較多，大約八人，全部輕傷，我們接下來怎麽辦？”

探查完現場傷情之後，肖然習慣性的向120緊急醫療救援中心匯報現場情況，想看看是否能有增援急救車輛來分攤一下任務。

“附近急救站都在出診中，目前沒有待命車輛，其他急救站距離太遠，如果增援時間太久，你們看能不能克服一下。”

“好吧。”

急救中心似乎也十分作難，任何人都沒有想到除夕的平安之夜竟然會如此繁忙，從他們的語氣中肖然明白增援顯然已經沒有什麽希望，只有靠自己了，急救中心在他無奈的回應中掛斷了電話。可是八個傷員已經遠遠超出了一輛急救車輛能夠轉運的極限。

“蔡隊長，您看行嗎？”

肖然向蔡金坤解釋了現場的情況，自己能依靠的只有眼前這位了，兩人合作可不是一次兩次了，肖然對他有著絕對的信心，果然蔡金坤也利落的答應了，可是從他狡黠的笑容中知道這份人情可不是那麽簡單就可以還掉的。

在蔡金坤的幫助下，傷員很快的轉運回了醫院。驗傷，處理，開具並和診斷證明，一切都井然有序的進行著，並沒有因為突然增多了八個傷員出現絲毫的慌亂。

一切終於結束了，肖然轉了轉累得酸痛的腰，突然想起醫生辦公室裏大家為自己留著火鍋，一切疲勞蕩然無存，他哼著小曲兒，推開了醫生辦公室的門。

可想象中的滿屋香味兒沒有聞到，迎面撲鼻而來的卻是一股焦糊的味道，辦公室的上空還彌漫著灰黑色的煙塵。肖然趕緊退出屋門，重新打量著門口的牌子。沒錯啊，是急診科醫生辦公室，可是裏面的場景怎麽像是火災現場呢？

“快讓開，快讓開，忘了關火了。”

高曉月瘋了一樣推開肖然，沖進醫生辦公室，冒著被嗆得兩眼淚的威脅，快速關掉電磁爐的電源開關，打開所有窗戶驅散屋裏的淹煙塵。

“不好意思，大家剛吃完飯就來了個重病人，都忙著去搶救了，我也去幫忙，所以……忘了關電源了，你好像沒有火鍋可吃了。”

高曉月發現鍋裏的東西已經粘成黑乎乎的一坨，顯然已經沒有任何可以吃進去的可能了，轉過頭不好意思的看著肖然。

“高曉月，你賠我的二百塊錢！”

肖然突然意識到眼前的情況只能意味著自己辛辛苦苦花了二百塊錢準備的火鍋在高曉月的疏忽下只吃了幾個丸子就夭折了，瞬間崩潰了，怒吼著要沖過去對高曉月實施懲罰，可這個馬虎的姑娘早已經吐著可愛的小舌頭遠遠的跑開了，只留下肖然一個人在無奈之中盡享怒發沖冠的悲壯情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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