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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言語看到鄭王殿下那副滑稽的表情時,她忍不住想咧嘴笑。

她真想上前跟鄭王說,您害怕就轉身別看啊。別人在忍受皮肉之苦,您這麽面部豐富多彩,肢體語言生動有趣的一通揮舞,嘴裏念念叨叨單口相聲似得沒完沒了,真的不太合適。

然而這裏沒有言語擅自發言的份,只聽鄭王說:“九啊!疼不疼?別害怕,八哥在這裏呢啊!”

陸予騫忙著自己拿藥棉擦手臂上流下來的血,沒功夫搭理他。

他繼續,“予騫啊!要我說你什麽好,身上有傷不是先治傷,你就帶著那麽幾個人追出去,萬一中了埋伏怎麽辦?你看看這傷口,這可如何是好!這能留疤吧,別怕,八哥那裏有很好的去痕膏。”

雖然從他嘴裏吐出來的這些話太羅裏吧嗦,不過也不會令人覺得娘裏娘氣。而且鄭王說話的語調,有點像某位著名相聲演員,不緊不慢、抑揚頓挫,十分有意思。

面對啰嗦的鄭王殿下,陸予騫倒挺平靜的。他擡頭淡淡地看了他八哥一眼,不言不語的伸手把沾滿血漬的藥棉遞了過去。

他八哥看到沾滿鮮紅血跡的藥棉,頓時面露難色,他猶豫了一瞬,而後十分聰明的轉身踢了踢了廢紙簍,一直踢到了陸予騫面前。

對於陸予暉這種飽食終日,養尊處優的人,陸予騫不知道能跟他說點什麽。

所謂知可戰與不可以戰者勝,識眾寡之用者勝。他之所以去追,對於自身安全肯定是有十足把握,不是去白白送命的。而且對於陸予騫而言,攻克了多少城池,殺死了多少敵軍,繳獲了多少財寶,並不是他此行最終的目的。

於他來說此次西征最大的榮耀,莫過於戰場上再次碰到曾經擊垮過他的敵人,然後徹底的戰勝他,把自己曾痛受的苦楚增加百倍的加註在他身上!

他已派出大批人馬加強對陳君昊及其部下的搜尋,即使拿不下他的命,相信對他的打擊肯定也不輕,算是小小的收獲吧。

自說自話還沒結束,鄭王殿下繼續。他咬牙切齒道:“得虧那個陳君昊跑得快,否則若是落到了我的手裏,非得把他扒皮抽筋不可,燉罷燉罷給你熬湯補身體。”這話他說的心虛,戰亂那會他正由一群強兵保護著,躲在犄角旮旯裏避難呢!

聽到這裏,言語想起了陸予騫解讀的赴湯蹈火,別說,他倆不愧是血脈相連的兄弟。

陸予騫聽到鄭王殿下這話,平靜懶散的略微擡起眼皮看了眼他八哥。他心想:得虧老八膽小怕死會躲藏,而他早早發現不對勁趕了回來,否則的話真得出一個令他頭痛的大麻煩。

陳君昊為什麽不守城親自帶兵來軍營,因為齊軍打探到軍昱軍裏有一位能換幾座城池的大籌碼,就是這位只會三腳貓功夫的大昱八皇子鄭王殿下。八皇子母族在大昱朝地位非一般,活捉他便可不費一兵一卒,就能令陸予騫不敢再輕舉妄動。

陸予騫真搞不懂他父皇是怎麽想的,讓老八待在京都吃喝玩樂做閑散王爺,不好嗎?說什麽他舊傷未愈,讓他八哥協助他。實際上呢,帶著這位鄭王殿下出兵,除了拖後腿,一點用處都沒有,還得想辦法保護他的安全。

鄭王殿下哪知道他九弟思慮的這些事啊!王爺殿下念功了得,即使沒人回應,他依舊說得勁頭十足,“老九啊!以後咱可不能這麽拼命了,姑娘家都喜歡全須全尾的人,你還沒娶王妃呢!你身上本來就有傷,萬一再像兩年前那樣把自己……”

忽然鄭王殿下的單口相聲結束了,言語不明白他突然中止的原因。其實不是鄭王自願想要結束的,而且被陸予騫那道淩厲的目光震懾的閉上了嘴巴,因為他這一句念詞裏有令陸予騫震怒的語句。

淩厲的眼神不過一閃而逝,轉眼間陸予騫便轉換成,一副和風霽月的樣子。

章大夫治療完傷口退出去以後,他緩緩地放下了衣袖,擡頭慢條斯理地道:“八哥,馬上就要天亮了,我這邊也沒什麽事,你操勞半宿辛苦了,回去補一覺休息休息,有事咱們養好精神再處理。”

鄭王殿下很有做兄長的樣子,十分的關心弟弟,他說:“我擔心你的傷,回去也睡不著,還是在這陪著你,我放心。”

“八哥不必記掛,這點傷對我來說無大礙。”陸予騫打了一個哈欠,笑笑說:“我還真有點累了,休息不夠眼底青黑一片跟烏眼雞似得,不知道的還以為打仗連門面都護不住,被人打了一拳呢!”

打蛇打七寸,陸予騫知道他八哥註重養生,他一聽這話肯定麻溜的回去睡覺。可惜下一刻,陸予騫就知道這次自己失算了!

鄭王殿下聽到他九弟關鍵性的話後神色一怔,隨即臉上布滿了風和日暖的笑意。他神色和藹的對他九弟說:“累了你就去裏面休息,八哥就在外面,有事你喊一聲就成。”

多麽兄友弟恭的一面啊,言語真想記錄下來給大夥兒瞧瞧。是誰說帝王家人情淡漠無親情的?是誰說帝王家的皇子生下來註定要手足相殘的?看看人家兄弟倆,感情多麽令人感動。

陸予騫倒沒再跟他八哥客氣,他面無表情地看了言語一眼,轉身折進了屏風裏側。這下子營帳內徹底安靜了下來,鄭王殿下一轉身,看到了傻傻立在一側的言語。

他說:“語啊,你怎麽在這裏?怎麽樣?有沒有受傷?”

很多時候,言語對鄭王殿下的熱情友善感到困惑。她記得他與陸予騫起爭執那晚,他也在場,那是他們第二次見面,可危難之時,他卻毫無理由的站出來維護他。

後來他又特意跑到唐曄的營帳內去看她。那日鄭王望著她的目光,就像是她奶奶看著她時的樣子,溫和而慈祥。他絮絮叨叨同她說了很多,言語聽的也很認真。因她自小父母雙亡,奶奶對她的疼愛,是一種舍不得說一聲高話的溺愛。可是鄭王呢,他又是溫言軟語的哄,又像教孩子似得柔聲斥責。

當時言語被感動的一塌糊塗,不知道該如此表達對鄭王的感恩之情。她說:“王爺,您為什麽對我這麽好啊!您對我這麽好,我都不知道該怎麽著了!”

鄭王殿下幫她擦擦眼淚,毫無顧忌的笑說:“因為我看你順眼,就想對你好啊!”

言語一聽這話,心裏咯噔一下,心想:難道是鄭王已看出她是女的,想讓她做他的側妃侍妾?她眨巴眨巴淚眼汪汪的大眼睛,“可是王爺,我是個男的啊!”

鄭王幫她倒了一杯熱水遞到她手裏,豪氣萬丈地說:“我知道你是男的,我不在乎你是男是女!”

言語聞言,握在手裏的杯中水灑出來了一大半,王爺這話是什麽意思啊,聽著怪嚇人的。她毫不顧忌形象的擤了一把鼻涕,“王爺,說句大不敬高攀的話,您是想跟我做知心好兄弟麽?”

鄭王微怔,然後拿著巾帕擦了擦她身上的水漬,又接過她手裏的杯子,笑笑說:“是啊!”

言語將信將疑,在心裏畫了一個大問號。反正不管是不是真心話,後來他倆也確實處的像好兄弟一樣了。面對他的關心,言語沒有任何雜七雜八的想法,她說:“謝王爺關心,我沒事。”

他說:“沒受傷我就放心了。哦,對了,我這幾日一直想問問你,今後有何打算,回去後到本王府裏當差如何?”

讓言語如何回答好呢!雖然知道要懂得知恩圖報,可是她並不想跟著他們回大昱。

作者有話要說: 有點無聊,來分享個算是笑話的笑話。

一人賣跳蚤藥,招牌上寫“賣上好蚤藥”。

買藥人問:“何以用法?”

答曰:“捉住跳蚤,以藥塗其嘴,即死矣。”

好笑麽?當時我看了以後,笑了,笑完又覺得無聊。

☆、委屈

沈吟片刻,她低著頭小心翼翼地答:“多謝王爺垂愛,我笨手笨腳啥也做不好,王爺府裏一草一木俱是如和璧隋珠一般,在下蠢笨實在沒資格入王爺府邸,而且家下還有祖母等著回去侍奉養老......”

話音未落,腦袋被人不輕不重的拍打了一下。

鄭王殿下語氣不悅的訓斥言語,“嘿!你這混小子,虛與委蛇的本事一套一套的,本王讓你跟著回府是看你順眼,瞧得起你!廢話少說,比你巧舌如簧的人本王見得多了,甭虛頭巴腦的來糊弄我,我這人最煩聽那些所謂溢美之言,讓你去你就乖乖的去!回去後本王給你在京都置辦一小院,把你祖母接去,跟著本王不比你從前的日子松快富裕?”

這種霸道不講理又有善心的人,真是令人哭笑不得,想感激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奶奶如果也在這裏的話,接著一塊去養老也不錯,反正給誰打工不是打工,就像他說的,給他打工日子過得肯定比現在富裕,而且他看起來應該是位不錯的老板。可惜啊!

“言語,進來!”冷不丁的陸予騫低沈如靜水潺潺的聲音從屏風後面傳來。

還沒等言語有所行動表示,鄭王殿下搶先回應道:“九兒,你有什麽事嗎?”

陸予騫答:“八哥,我沒事,就是突然想起要問言語件事。八哥你抓緊回去休息吧!讓你在這裏守著我心裏不安,你無法休息,我也睡得不踏實。”言罷,又說了聲,“言語,進來。”

自從那日親眼見過他倆吵架之後,鄭王殿下一直不放心讓他們再獨處。他扯著脖子對著屏風裏側道:“你先休息,有什麽話明兒再問。我這裏你也不用不安,你不知道我有個毛病,過了那個時辰就睡不著了。我跟小語說會兒話,你如果嫌吵,那我領他去我營帳裏說,你好好休息啊!”

言語不明白,他是真不知道他是真聽不懂陸予騫的逐客令啊?還是存心與陸予騫對著幹?陸予騫都發話讓她進去了,他居然還要領著她回自己營帳接著聊!或者他還在擔心她和陸予騫獨處再生爭執?

這位王爺想領著她回營帳笑語言歡,那位王爺聲音平靜卻是略帶冰冷強勢的要求她進去問話。言語又開始左右為難,進退維谷,還是那句話,哪位王爺她也得罪不起呀!

她就納了悶了,她到底哪裏看起來像是一位很好的交談對象,為什麽鄭王總是拉著她說個沒玩沒了?難道這就是傳說中的一見如故?

裏面久久的沒有聲音,言語神色為難地望著鄭王殿下,他安慰似得小聲說:“我這九弟雖說性格古怪不好相處,但他為人仗義也善性,我知道你怵他,你別怕,我不會讓你單獨面對他的。”

言罷,他拔高聲音又對著屏風裏側道:“九兒,你休息吧,小語我帶著回去了啊!”

能看到別人身上閃光點的人,往往自己身上也有許多閃光點,言語知道他是個善良有同情心的人,也明白了他不讓她進去是擔心她和陸予騫再起爭執。這麽個把裝傻充楞視作家常便飯的好人,還真是百年難得一見的稀罕人兒。

言語很是感激他,不過聽陸予騫的語氣,感覺他應該有點不悅了。其實她現在和陸予騫相處蠻愉快的,彼此找到了相對合適的相處方式,已不太能吵起來了。

況且她也已見識過了陸予騫的暴脾氣,知道他一怒之下會捏死她的小命,她也不太敢再對他出言不遜。她往鄭王殿下身邊靠了靠,歪著腦袋小聲說:“王爺,謝謝您。我……”

她的話還沒說完,陸予騫從屏風後面走了出來。他目光鋒刀似的瞥了她一眼,她所有想說的話就此打住,因為要說什麽已經不重要了。

陸予騫甫一出來,看到交頭接耳的老八和言語,眉頭無意識地蹙了起來。目光冷蔑地掃了言語一眼,轉身對他八哥說:“八哥,你先回去,我問言語幾句話,待會讓她過去。”

鄭王殿下人又不傻,眼又不瞎,難道他看不出來他九弟面色不悅?可他是個仗義又善性的人啊,今晚他九弟心情似乎不太好,他不能留小語一人在這兒,說什麽他也不能再讓這個小家夥羊入虎口!

要說起來還真怪,那晚一聽到這個小家夥說‘言語的言,語言的語’他就覺得這人對他胃口。他打眼一瞧,嘿,小模樣白凈俊俏也看著順眼。

後來再一見,他是越看越打心眼兒裏喜歡他,同他在一起,總數不完的話。人生無趣,身邊有這麽一人陪伴著好像也還不錯。他初來那晚,他被高茁拖出去後,他給他求情來著,否則的話,他認為他這位殺人不眨眼的九弟,早送他見閻王去了。

鄭王殿下沒理會他九弟的話,轉身走到一側的圈椅上坐下。自顧自的倒了一杯涼茶,大咧咧地說:“我喝口茶歇歇,你問吧,問完了我帶他回去。”

陸予騫有點頭痛,他闔眼擡手按了按眉心。說實話他沒話問言語,他就是覺得,他們兩人在他這裏嘰裏咕嚕的沒完沒了特別煩人,想把他這位話嘮八哥趕緊打發走,他好安靜一會兒。他冷冷地瞥了一眼老八,看這架勢不把言語帶走誓不罷休了。

老八這人雖不靠譜了點,但人不錯,為人隨和不拘小節,他也不因自己的出身,自以為是的擺出一副高人一等的架子。

難能可貴的是與別的個別兄弟一比,更能從他身上感受到骨肉親情。看他母雞護小雞仔的架勢,好像他陸予騫是那只獵鷹一樣,想想就覺得好笑。可是老八為什麽如此維護言語呢?難道看上她了?

陸予騫知道老八還算是個專情的人,不過長情不長情這事不好說,言語也確實有她討人喜歡的地方,老八看上也不奇怪。不過,以陸予騫暗地裏對他八哥的了解,如果他真的看上了言語,那他這次可是要白歡喜一場了。

他掃了眼慢條斯理喝涼茶的老八,又看了看言語,沈聲道:“你懷裏抱得是什麽?”

言語低頭一看,她還抱著從太醫那裏要來的小藥箱。她回答:“我剛去找太醫,看他們都很忙,就想著拿藥回來自己給您處理傷口。”

這姑娘看著膽小,不過比起他見過的那些看到流血就尖聲大叫的女人,也還算是有膽色。他緩和略帶詫異地問:“你會治療刀傷?”

言語回想太醫縫合傷口的針法,處理患處所用到的藥粉,以及他的包紮手法,如果那算是標準的話,那言語……她老實回答,“不會。”

果真是有膽色的好姑娘!陸予騫神情冷峻地瞪了她一眼,簡潔冷聲道:“你跟我進來。”話畢,轉身往屏風裏側走。

鄭王殿下眼睜睜的看著,陸予騫帶言語轉進了屏風裏側。對此他倒也沒多大反應,因為他自認為,有他在這裏坐鎮絕不會再出大亂了!

不過等言語出來,他得囑咐他幾句,往後說話做事可走點心吧。你說你不懂醫術,就敢給丞王殿下處理傷口啊,萬一把皮肉處理壞了,你就是有九條小命都不頂事!不會就不會,反正眼下傷口處理完了,也沒人檢查醫術,就昧心說聲會又怎麽了呢!真是沒見過這麽實心眼的孩子。

言語跟在陸予騫身後轉了進去,那扇屏風後面果然是一張床榻,由於他剛剛在上面躺過,床鋪有絲淩亂,枕頭上有微微的凹痕。

陸予騫走進去往床上一坐,語氣淡漠地問:“鄭王跟你說什麽了?”

小藥箱還在言語懷裏抱著,她的拇指輕摳著箱子壁,語氣風輕雲淡地答:“沒說什麽。”

陸予騫對她回答問題的態度和語氣不滿意,他毫不溫柔地拿過言語懷裏的小藥箱。一邊打開箱子翻找,一邊沒好氣地說:“沒說什麽嘁嘁喳喳說那麽久?你不是腿疼麽,站那說話腿就不疼了?”

言語對陸予騫的惡劣態度感到莫名其妙,她惹到他了嗎?她撇撇嘴巴,“王爺都站著說話,我不敢妄自坐下。”

陸予騫視線從藥箱裏移開,懶懶地掀起眼皮看了她一眼,眼神裏好像有一絲淺淺的笑意,又有一種言語看不太懂的別樣意味。還未等她看清,他便垂下眼眸看藥箱,繼續一瓶一瓶的查看看箱子裏的瓶瓶罐罐。

兩兩沈默片刻,他看似漫不經心地質問:“我也是王爺,我讓你進來,你跟聾了一樣,你就是拿這種態度對待救命恩人的?”

都是王爺,誰的話她敢不聽?當時的情況如果她真進來了,估計也就把鄭王殿下得罪了。想想還是跟唐曄相處舒服,他話不多人心細還不咄咄逼人。最重要的是,此刻她累死了,她誰都不想搭理,她只想回去睡覺。

見言語好半天沒吱聲,陸予騫擡頭看她,“怎麽不說話了?心虛了?”

相處這麽久以來,以言語對陸予騫的了解,她覺得她是一個很有容人之量的人。因為林子大了什麽鳥沒有,雖然他治軍嚴明,但每個人的性格缺陷,卻是難以被徹底改變的,而他卻能調配有度的統帥幾十萬人馬。

對於他這種洞察力一流的武將來說,他能看穿你的心思,又沒多少耐心,跟他虛與委蛇不如直截了當。

言語抿了抿唇,組織了一下語言後說:“我沒心虛,就是不知道該說什麽。王爺您站在我的位置想想我的處境,你們都是王爺,哪個我也尊敬,哪個的命令我都得遵從,哪個我也得罪不起。您是我的救命恩人,別人肯定沒法跟您比。但如果我沒進來,您覺得是我對您不敬,您想處罰我,我也無話可說。”

一瓶一瓶找了半天,終於找到了要用的藥。陸予騫擡起頭去看言語,神情有些慵懶,表情似笑非笑,眼神裏帶著明顯的研讀與探究意味。

她的話說的沒什麽高明之處,但她有一句話令他聽起來頗為新鮮,她委屈兮兮的要他站在她的位置想想她的處境,可他為什麽要替她著想呢?

他說:“看起來讓你待在,我們這些不通人氣的王爺身邊,倒讓你受委屈了?”

一夜不得休息,前半夜兵荒馬亂險些被亂刀砍死,現如今又要在這聽這位王爺陰陽怪氣的話語,她這是走的什麽狗屎黴運啊!

說實話她真的不想搭理他,可惜不能調頭就走。雖然知道他不是一個會因一句話要人命的人,但她這心裏總歸也是畏怯他的。她抽抽鼻子,“不敢委屈。”

陸予騫微瞇雙眼,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尋味的笑意,語氣雖輕描淡寫,但說出來的話卻頗為咄咄逼人,有種非要找茬挑刺的意思。他說:“不敢委屈?那你還是覺得自己委屈了。”

調頭離開的想法越來越強烈,在認識陸予騫之前,她從來不知道人與人之間交流能如此累人。

有時候居高位者說話時,真得選實力相當的對手,兩人地位不相上下,想說的話無需考慮對方身份隨口就來。看看他們兩個人,身份地位天與地的懸差。她曾經就因為說自己名字時,說的聽起來頗有耍滑頭的意思,便要被他給處理掉。

言語懼怕他的權威,在他面前有些縮手縮腳,對他的話有意見又不太敢直截了當的說,委婉解釋他卻步步緊逼,她覺得這樣下去自己不累死也得憋屈死!

突然陸予騫看到她精致尖尖的下巴上,掛著將落未落的淚珠。他詫異地問:“怎麽了?你哭什麽?”

是啊,她哭什麽,她自己也覺得莫名其妙。被高茁侮辱時,她一滴眼淚都沒掉,可是被他這樣言辭咄咄的逼問,她竟感到十分委屈。

男人一向煩女人哭,言語怕陸予騫看到她哭,再一個不高興又要把她叉出去處理了。她低垂著腦袋,臉都要貼上前胸了。她扭頭往肩膀上摸了摸眼淚,低聲道:“我沒哭,眼睛不舒服。”

陸予騫歪著腦袋覷她的臉,眼眶都紅了,還說沒哭,當他瞎啊!他不過是想逗逗她,沒想到她竟也如此不經事,三言兩句就給惹哭了。女人的心眼比針眼還小,令人頭痛心煩。

以前陸予騫並不覺得年齡到了就該娶親成家,他也不讚同高茁他們那套,什麽男人天生無法抵抗女人的誘惑力。反而他覺得女人小氣啰嗦呱燥,是個煩人的所在。

可這個言語吧!她跟他以往見到過的那些,或唯唯諾諾,或媚顏邀寵,或被禮教約束成呆滯木偶的女人都不一樣。

她腰板挺得直,走路英姿颯爽;她開心的時候就大聲笑,一笑露出一口瓠犀白齒;她受到侮辱時,敢奮力反抗拿刀抹自己脖子;她面對死亡的時候,仰起頭坦然微笑;她害怕的時候像只驚慌的小鹿,讓人忍不住想保護她;她幫他脫衣服窘迫的面紅耳赤,還不忘明目張膽的把他看了個遍。他覺得她哪哪都挺好的,是個率真自然又勇敢的姑娘。

可人家三言兩句逗逗她,她居然就紅著眼眶掉金豆子。這點真不好,小心眼又矯情。

他忽地又想起了上一次的爭執,他嘆了一口氣,拍拍身側的床鋪,“過來坐下。”

他是好心想給她的腿上藥,不過語氣顯然不太好。他是出身高貴的皇子,他統帥幾十萬人馬,他還是她的救命恩人,雖然把她惹哭他有些過意不去,但如果想聽他說軟乎話,別指望!而且他最討厭女人哭,那聲音簡直了,跟催命絕音似得。

言語擡手食指蹭了蹭鼻子,低軟著聲氣道:“我不敢坐。王爺還有事麽,沒事我先出來了,您好好休息。”

不敢?現在是什麽意思,以為他聽不出她話裏的怨氣?

陸予騫出身高貴,又加上從小在軍營裏跟一幫爺們摸爬滾打,根本不懂憐香惜玉為何物。雖然之前相處,她給他的感覺不錯,但是堂堂男子漢,怎能在女人面前失了威嚴。

他緊繃著一張嚴肅的臉,眉宇間透著冷透人骨縫的寒氣,聲音不緊不慢鈍刀子劃肉似得,“我還沒發話呢,你倒都替我安排好了,你是王爺還是我是?你出去幹什麽?跟鄭王繼續談天談地去?給點顏色,你倒開起染坊來了。”

又來了,又來了,本以為他們已經能和平共處,沒想到幾句話不對付,又搞到了如此地步。

即使他是王爺;即使他救過她的命;即使不久前的爭執還歷歷在目;但是言語仍舊控制不住快速燃燒的情緒,她覺得她的火氣已瀕臨爆發的邊緣。

她擡起頭紅著眼眶,目光定定地看向陸予騫。

陸予騫臉色陰沈的可怕,仿佛黑雲壓境,山雨欲來。他說:“你看我做什麽?又想逼著我給你一個痛快,想讓我再為你挨一刀?我告訴你,這回我不會再救你了,想死你就滾得遠遠的,別在我跟前要死要活的。”

眼下的爭執,竟與上一回的爭執奇跡般的相似。那時話趕話把她逼急了,她曾說:“王爺如果覺得我礙眼,不用您動手,我自己解決。王爺如果覺得我罪不至死,請在戰勝後放我離開。”

陸予騫遞給她一柄尖刀,“好啊,有能耐你就立即自我了解了。否則,你這輩子別想逃出我的手掌心。”多年後言語發現,當時陸予騫的一句氣話,竟一語成讖。

那時陸予騫話音未落,被逼急了的言語,便手握利刃,刀尖直沖自己胸口狠狠刺去。結果都知道了,流血的不是她,而是陸予騫。

面對如此相似的此情此景,言語只有一個念頭,立即調頭離開。

結果她剛要轉身,那條被陳君昊襲擊過的腿,又被人不輕不重的踢了一腳。她面色不善地轉頭看向下黑腳的人,他緊蹙著眉頭,臉色陰沈的與她對視。

相峙良久,他開口說:“你這人怎麽回事,脾氣比茅坑裏的石頭還臭!”說罷,伸出他的右臂左手給她看,然後問她,“還記得先前你跟我說過什麽嗎?”

☆、情開

如果言語夠心思靈透,她就該看出陸予騫這是在服軟。其實陸予騫自己也不明白,他為什麽要退後這一步,可是他就是不想她那麽負氣離開。

很多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縈繞在他心疼,她不明白,為什麽她噙滿淚水竟讓他心頭有一絲隱隱的牽痛。如果不是她剛負氣離去的動作很很刺激到了他一下,他都不會察覺那份隱痛,那麽微弱渺小卻又是真實存在。

可是讓一個長期居於高位,又有點倨傲不羈的人,做小低伏狀是件很困難的事。有點像強按牛頭喝水,陸予騫能主動退到這個地步已相當不容易。如果言語看不出他的退讓,那麽她走,他便隨她去了。

言語默默的望著他的右臂左手,那些傷本該出現在她身上的。她抽了抽鼻子說:“記著……”頓了一頓,又語氣艱難地說:“對不起,剛剛是我態度不好。”

他可是一個心胸寬廣,極為大度的男人。雖說她認錯的態度不怎麽誠懇,看在她已主動認錯的份上,他也不會跟她一般見識,同她計較。不過想要好臉色,對不起,沒有。他說:“知道自己脾氣臭,態度不好,就得改。”

她說:“是,我知道了。那您還有什麽事嗎?我有些累,能回去休息麽?”

他說有,然後又拍拍身側的床鋪,“你的腿還疼麽?坐下來,我看看。”

她聞言,錯愕地望著他,直到望的丞王殿下有些羞澀的垂下了眼眸。她的心頭微微的顫抖著,一股抓不住源頭尋不到源尾的情愫,滿滿的堆積在了她的胸腔內。她問:“您叫我進來,是想幫我看腿?”

他擡起眼眸,神色倨傲,又有些別扭地說:“那你認為呢?難道我很閑,沒事喜歡跟你吵架玩?”

她抿了抿下唇,搖著頭說:“我沒那麽想,我知道您軍務繁忙。”

他第三次拍拍身側的床鋪,催促道:“那還楞著做什麽?過來坐下。”

救命恩人猶如再生父母,他的話要聽從,她乖乖的坐下。然後又聽到他說:“你不把傷處露出來,怎麽幫你擦藥?”

只是擦擦腿而已,言語腦子裏沒想到男女授受不親的問題,只不過她想到了救命恩人為了戰事已夠勞累,她不能連這麽點小事都勞駕他。她說:“您跟我說擦什麽藥,我自己擦就好。”

她這麽一說,陸予騫忽然意識到自己的失禮之處,不過,如此純碎是被她氣糊塗了導致。

他把一直握在手裏的藥瓶交到她手裏,她微微一笑,“謝謝您,我能拿回去擦嗎?”

她有一雙純凈溫暖如小動物一樣的眼睛,此刻這汪盈盈秋水正眼巴巴地望著他。忽然間,他感覺心坎像是被什麽撞了一下,打了他一個措手不及。

他不是一個木訥的人,有些感覺他心裏有數,只是自己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尋根究源想不出原委,百般思慮找不到理由。於是,他便自我寬慰的認為,都是一些錯覺而已。

這一刻,他忽然明白,有時候有些事,很難樣樣說出因為所以來,僅僅因為不由自主,僅僅因為情不自禁。

他為什麽要在火氣沖天的當口,強壓下怒氣?為什麽要在危急關頭,拿自己的手臂去替她擋刀。因為他喜歡她,他喜歡眼前這個萍水相遇,有著甜暖輕靈笑容的姑娘。

一切變得豁然開朗起來,一抹不易令人察覺的笑意,緩緩的爬上了他的嘴角。他說:“可以。不是說累了麽,回去休息吧!明日一早我要出軍,你自己多註意,白日裏沒事到鄭王營帳裏去,他那裏安全。”

言語丈二的和尚摸不著頭腦,陸予騫這是怎麽了,怎麽就突然這麽溫柔又體貼了呢?

不管他為何如此,她現在很累,不想琢磨他的心思。她“嗯”了一聲,然後同他告別離開。

她甫一轉出來,恰巧撞破正在探頭探腦往裏瞧的鄭王殿下。乍一碰面,他關切地問:“怎麽樣?沒吵起來吧?”

怎麽回答他呢?為了避免會被鄭王殿下沒頭沒尾的追問。她說:“沒事。我要回營帳休息了,王爺,您回去嗎?”

鄭王殿下往裏側伸了伸脖兒,明明什麽都看不到,也不知道他在探望什麽。只見他猶豫片刻,然後說:“行罷,我看老九也沒什麽事,我也回去休息了。走,咱們一道。”

唐曄出兵未歸,今夜營帳裏只有她一人。回去的路上她想著,要先打水洗漱,然後再往傷處擦藥。

……

即便知道該早些休息,明日還有許多事等著他處理,但情竇初開的陸予騫,躺在床鋪上已翻來覆去折騰許久,仍是睡不著。可能是剛剛發現這段感情存在的原因,她才離開一會兒,他竟忍不住想再見見她。

他是一個行動派,說行動便行動,況且見到她,他就足夠的理由應付。

草叢中的蟲鳴伴隨著清涼的夜風清脆傳來,皓月當空星子閃爍。輕輕的吸一口氣,似有淡淡的野花香混合著青草味縈繞在鼻端,陸予騫已經很久沒有此刻這般閑情逸致放松身心了。

他一面在腦子裏盤算著糧草數量,思考著接下來的戰略,一面邁著輕緩的步子度到了唐曄營帳前。裏面燈光綽綽,看來她還未睡,天賜良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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