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母子

關燈
蘇澤被皇後留在宮中用午膳,一桌的上好佳肴,動過的卻沒幾樣。似乎兩母子各自的心思太沈,皆無意在飯食上。

皇後緩緩切入準備已久的話題,“聽聞,蘇恒如今萎靡不振,表面是借著風寒入不了朝,其實整日躲在府裏喝酒。”

蘇澤微頓,“母後……不要胡說。”

皇後露出個意味深長的笑意,續續道,“你天天去看你三哥,回來後便是一身酒味!難不成一個人在齊王府喝酒?”她盯著兒子,帶著點咄咄逼人的氣勢,直下結論,“肯定是陪蘇恒喝的!”

蘇澤微皺眉,“我去過齊王府後,一般都是直接回自己的府邸。母後常居深宮,怎麽曉得我身上有酒味?”他剛說完,已恍然大悟,“看來我襄王府的奴才,嘴太碎!”他有些懊惱,這幾日總把心思用在三哥身上,以致於疏忽了其它方面。也不知會不會影響三哥?不過母親至多就是個推測,自己不承認,她也沒法子多做文章。

“澤兒,你可是我的親兒子。”皇後溫和看向他,“我做什麽都是為了你,你又何必隱瞞。”

“母後是我的母親,齊王亦是我的哥哥,在我心中,你們兩都很重要!”

皇後頗為不滿,但亦不好表現出來,“無論如何,既然蘇恒自甘墮落,你也管不得太多。當下,正是你表現的好機會。”因為想與兒子說些貼己的話,所有奴仆早已被撤走。皇後親自給他的碗裏夾菜,“澤兒,咱們竇氏家族可全指望著你,你要爭氣。”

蘇澤嘆氣搖頭,自然曉得母親要他往哪方面爭氣,“母後,早和你說過,我無心在此!”

“跟你說了多少遍,這事由不得你!”畢竟兒子已長大,皇後也不好嚴厲斥責。繞著彎子勸說,“你舅舅自小疼你,有什麽好的都念著你,你要讓他失望麽?”

蘇澤添菜的筷子頓住,低喃,“可我壓根就不是那塊料,我也不喜歡……”

皇後再忍不住,惱怒地拍了拍桌面,“胡說什麽!”

“我……母後息怒!”蘇澤不願母親氣壞了身子,違心地表面敷衍,“我,我會努力的!”

“這才對!”皇後稍稍洩了點怒氣,默了須臾,再度開口,“不過,縱然蘇恒如今這副模樣,但萬不可在你父皇面前議論。蘇明剛被圈禁,你父皇現在最忌諱兄弟之鬥。”她不放心地交代,“你只管保持折中的態度,多將自己的才華展現。”

蘇澤不耐煩地點頭,“知道了!母後來回叨叨地就是那幾句,都快聽煩了。”

“澤兒,母後也不想你去爭,不願你去過不喜歡的生活。”皇後的言語放得輕和,緩緩勸解,“可是你生在帝王家,享受各種利好,便需擔當相應的責任。況且,自古成王敗寇,若你將最重要的權力放棄,咱們母子將來會很慘。”

“母後,為何總要懷疑別人?我並不覺得三哥會害我!”

“人心隔肚皮,你怎麽曉得。”皇後嘆了口氣,顯得有些無奈,“你就是心太善,哪曉得人心險惡、世態炎涼。外人都巴不得咱們母子死……”

蘇澤平靜打斷,“母後,您上一次看櫻花,是什麽時候?”

皇後不明白他為何突然將話題岔到此處,“恩?”

“我記得最近一次,我們母子一齊賞櫻花,是我十歲那年。那時的您說,櫻花是天下最美的花。淡霞的花瓣,雖不如桃花艷麗,又不似梨花白凈。但,就是那襲恰到好處的粉白,最為安靜脫俗。”蘇澤臉上驟現一絲笑意,像是回憶到了美好的事情,“我分不清到底哪種花更漂亮,但我曉得,當年喜歡樸實不張揚櫻花的母親,擁有的是一顆清和恬雅的心!”他的喉頭有些哽咽,不想說但不得不說下去,“母親,你何時變得如今的模樣?”

皇後厲聲呵斥,“住口!”

“母後若覺得不舒坦,就當兒子沒說剛才那番話!”

“你可知道,我最後悔的是什麽?便是狠得太晚!以致於教得你們兩兄妹皆過於……說的好聽是善良,其實就是軟弱!”皇後無力地靠著椅背,雖然極力反駁,但兒子方才的話終究還是撼動了內心。誰沒個單純的少女時代!?可天真的幻想和溫情,終究會隨著時光,在無邊的寂寞中一點點地被消耗。

蘇澤不想忤逆母親,但亦不願看著她沈淪於偏執的思想,“母後,您爭的越多便會失去越多。總有一日,您會明白,最快樂的回憶,是曾經最沒欲望的時候。”

“退下吧!”皇後再沒氣力跟他辯駁,支著頭,心思浮沈不定。初嫁蘇平時,被自己的母親教導收起欲望才能在宮裏活得更久。所以她出嫁時,並沒抱多大期望,但想能給家族增添點榮耀就足夠。不在意榮寵,只想安安分分地渡過一生。可後宮,哪裏會令人安靜。看著皇帝身邊的女人爭奇鬥艷、耍盡手段。她終究按耐不住,不再甘於寂寞。從原本的無欲無求,開始期待夫君更多的寵愛,再期望有個兒子。兒子有了以後,又想要個女兒……

想要的越來越多,直到如今,對皇權濃厚的渴望已脹滿內心。當初那個心思簡單的自己,早就消失不見。還能回得去麽?回去的路怎麽走?

蘇澤自知多說不宜,安靜地告退。皇後一個人坐著沈思了許久,爾後被掌事的貼身宮女雯錦叫醒,“皇後娘娘,嫻妃出宮了!”

皇後疲憊地揉了揉眉頭,似早有預料,“終於忍不住要去看她的兒子了!”

雯錦疑慮望著皇後,“娘娘看起來很不舒服?”

“你自幼陪本宮長大,可還記得……”皇後擺擺手,“罷了,本宮想歇歇.…..”

因為擔心兒子的病情,嫻妃求皇帝準許探望,沒想很快得到了應允。她極少出宮,似乎上一次離開那牢籠般的宮殿,已是很多很多年前,久到都已記不得具體多少年了。她撩開轎簾,看著街上久違的情境,莫名生出一絲惶恐。不知道在害怕什麽,或許是太不適應。

轎子最終落在齊王府中,蘇恒已在其前跪地迎接。

嫻妃難得出趟宮,擺退跟隨的奴仆,只想與自己的兒子多說說話,“恒兒,你到底怎麽了?”

“兒臣不是擇人專程告訴母妃,小病一場,休息幾天便好!”

“可你一連六日都沒進宮入朝,我擔心你!整日,都覺得胸口悶。不見見你,真不放心。”嫻妃順手撫上兒子的左肩,卻見他微微皺了下眉,很快意識到不對勁,詫異問,“怎麽了?”

蘇恒假裝輕松地笑答,“沒事!”

嫻妃哪裏肯輕信,徑直撈開衣襟,怔了怔,“你肩上的傷……”

“自己練劍時不小心劃的!”

“連我都要騙了?”

蘇恒合上衣襟,整理好衣裳,扶著母親走進一座亭子歇腳,“這事,一時也說不清楚!傷口都快好了,母親真的不用擔憂!”

嫻妃不可能因他一句話就放下心,“你不告訴我,並不是什麽大事。可你對外稱是染了風寒,若被人知曉拿去嚼舌根。你父皇定會生氣,輕則一頓責罵,重則便是欺君大罪!”

蘇恒淡淡回應,“父皇知道!”

那時受了劍傷後,簡單做了包紮,愈思愈不對勁,便又急速前往宮裏詢問父親。是否逼迫了嫣兒和小昱做違心的事,卻只得到斷然的否定。父親提及他左肩的傷,也不多問,似乎不關心又似什麽都曉得,只是甚體諒的免了他半月的朝政之事,“你受的劍傷可大可小,若被人借題發揮,少不得一場風言風語,便對外假稱染的是風寒!”蘇恒還能如何,只得遵從。

嫻妃亦是個通透的人,知道事關皇帝,便多少有些敏感,不再追問。

蘇恒安慰,“母妃真的不必擔心,你兒子又不是紙糊的。”

嫻妃終是露出絲笑容,“養兒哪有不憂的?你若有了孩子,便會曉得我的心情。”她拍拍兒子的手背,尋回最在意的話題,“你也該娶妻生子了!”

蘇恒的心重重一沈,望著天邊,“母妃!我有屬意的人,你又不是不知!”

嫻妃恍若未聞,“明日我叫蓉兒過來看看你,多培養培養感情,熟悉了也就好了。”

蘇恒無奈嘆道,“母妃!”

嫻妃皺眉打斷,“難不成還要我求你?”

蘇恒知道母親是個倔性子,若下定決心做的事,愈是反對便愈會堅持。好不容易母子相聚,不該鬧得太僵,只好不再反駁。

兩母子聊了許久閑話,一齊食過晚餐,便又到了嫻妃該離開的時辰。夜色濃重,別離傷神,但又不得不道別。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