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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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風塵仆仆,雖繞了不少彎路,終究安全到家。白紫嫣推門而入時,見父親正坐於大堂,歡喜飛奔過去,“爹,我回來了。”

白墨微笑遞來盞茶水,並未多問她一路所遇,只簡單寒暄幾句,“回來就好。”

白紫嫣環視家中,似乎一切沒有變化,又隱隱覺得發生了大的轉變,可到底變的是什麽,一時也想不清楚。翻著手中的茶蓋玩了須臾,好奇問,“爹,今日衙門沒事麽?這個時候,你一般不會呆在家裏?”

白墨眼中閃過一絲覆雜神色,語氣不鹹不淡,“明日,我們啟程回帝都。”

白紫嫣沒反應過來,皺起眉,“啊?”

白墨靠著椅背,語調不急不慢,像是說件極普通的事情,“齊王上書,說是遭遇刺客後,全靠我保護躲藏方才脫險。所以,皇上已下詔嘉賞,允我回帝都領賞。”

她楞了楞,不知該說什麽,只能中肯地評價,“唔,是個好事!”

蘇恒為何要做這些?他知道父親是想利用他回帝都,所以才故意順水推舟,扯個謊言滿足父親的願望?她不願胡思亂想,但又不得不認真思量,蘇恒幫助父親回去,是為了更好地接近自己?這番想法是自作多情,還是事實?她心力交瘁,一時無法辨明。

白墨沈默了須臾,淡淡應了聲,“恩!”

“明日就啟程?”白紫嫣回過神,無暇顧及趕路的疲憊。急忙走向儲物櫃,翻出裏面的紙錢和香燭,“這一走不知何時才能回來,我想去看看娘!”

“好!”白墨站起身,“我也去。”

兩父女一路無語,似乎各自都有想不完的心事,無暇閑聊。待到墳前,也只管照舊先默默清除亂草,擦拭碑文燭臺。一切收拾妥當,方才點上香燭。裊裊香煙中,紙錢燃起的火很猛。飛舞的紙灰亂揚,細細碎碎地沾染在周遭。

白紫嫣一張一張地往火堆裏添紙錢,終是打破沈寂,“爹,這些日子,家中沒發生什麽大事吧?”

白墨簡略回覆,“還好!”

白紫嫣突然想到個懸而未解的疑惑,很想問清楚便問了出來,“爹,娘臨終前說,你曾跟當今皇上比劍,可……”她看向父親,曉得窺探長輩的私事很不好,但又耐不住好奇發問,“可你輸了,所以不能再用劍?你為什麽會跟皇上比劍?”

“年輕氣盛,總難免爭強好鬥……”白墨突兀地笑了兩聲,幹幹的笑意未達心底,又生出一聲嘆息。他負手而立許久,淡淡道,“派刺客去殺齊王的人,是我!”

白紫嫣頓時目瞪口呆,手中的紙錢盡數掉於地,一半入火燃盡,一半隨風亂飛。話愈說愈不利索,“爹,是你……為什麽?”

白墨既已開口,便沒打算再遮掩。只是要解釋清楚,必是個很長的話題。他淡淡的言語中,是一段滿含滄桑的過往,“你爺爺有個私生女,因不被你奶奶所容,所以一直未能入白家。”他深深嘆一口氣,卻嘆不出滿腔的遺憾,“於是你爺爺將她托付給了個至交,羅文。”

白紫嫣退後一步,聲音有點顫,“羅文……是外公!”她的腦袋百轉千回,將家中的一些往事拼湊,很快猜出了大半,“我曉得母親有個妹妹,我該稱為小姨。但,你們不是說她很早就過世了?我的小姨原本該是我的姑姑!?可,無論是我小姨或是姑姑,都是我們的事,為何要扯上齊王的命?”

白墨面色陰沈,“她,進了宮!她,就是楚王的母親!生產時保了小,所以……死了!更悲的是,她逝去的那一日被認為不吉利,皇家沒給封號也沒給葬禮。她像一根草芥般被皇室遺棄,不允許再被提起。連兒子也被交給其她妃子養育,認不相幹的人為娘親……我們,從不告訴你事實。因為,每提一次都是透心的冰寒……”他沈在哀傷的回憶中,言語斷斷續續,“我要助上皇位的是蘇明,我的親侄兒。”他看向女兒,帶著不容半點玩笑的嚴肅之色,“我從前故意表現得很喜歡蘇恒,甚至全力促使你與蘇恒的交好,不過是打個遮掩而已,讓龍位上的那個人放心。放心我不會因為自己妹妹的緣故,卷進權勢的漩渦。”

白紫嫣一派震驚,不利索的說話聲愈加吞吞吐吐,“包括你如今要借蘇恒的手回帝都,不過是仍舊持續假象,讓皇上認為你是齊王的人?”秋風縈繞四周,帶來徹骨的寒意,她微微搖了搖頭,“不,不對!如果爹的真實意圖是為了回去,就不該派刺客殺蘇恒。爹從始至終不過是想要來蘇恒的命,這樣蘇明便少了很大的對手。什麽要回帝都……包括讓我奉承蘇恒,不過是迷惑,不過是借口。”

“奈何蘇恒太精明,縱然我做了如此多,還能防對得當,最終使得刺殺落空!”白墨目光繆繆,“我原本什麽也不想讓你知道,可終究到了要面對的一日。嫣兒,你要護著的人該是楚王。白家欠了你姑姑許多,不能再讓她的孩子受罪……你姑姑是個美麗善良的女子,若不是命運糊弄,她不該活得如此悲傷。”

“活得悲傷?”白紫嫣眉間隴起幾道褶皺,“她不是心甘情願地嫁給皇上?”

“就是太心甘情願了,才不聽我的勸,硬要入宮。皇帝能有多少感情,女人於他而言不過是個暖被子的工具。”白墨惋惜道,“我和你娘早為她尋了戶好人家,她卻執意退了……她若遇到的是真心待她的良人,又怎會在保大小之際,毫不猶豫地棄她不顧!”他越說越激動,握緊的拳背上盡現凸起的青筋,“我從未盡過哥哥的職責,所以再不能丟棄舅舅的責任。”

白紫嫣雙目含淚,舉袖快速抹掉。理智催促她不該感情用事,輕語勸解,“人死不能覆生,前人的宿怨多加糾結又有何用?爹,我們離開這吧!離開大兆,去很遠很遠的地方,忘記這裏的一切,平安終老……我相信姑姑,也希望看到你平安。”她不能放任父親卷進權勢之鬥,那裏並非有進有出的地方,極大可能是被毀得片骨不剩。她知道父親的顧慮,沒有底氣但也只能鼓足勇氣安慰,“就算最終,蘇恒得了皇位,我去求求他,應該也能保蘇明一生平安。如果勝者是蘇澤,就更不用擔心,他心善絕不會濫殺……”

“嫣兒,終有一天你會明白,很多人和事,不是你想避就能避得了的。我們走不了了!”白墨忽地偏頭,運力大吼,“閣下隱藏許久,不嫌憋得難受?出來吧!”

不遠處的清翠竹林裏,走出個一襲白衣的男子。

白紫嫣循聲望去,“包展文?”

他輕踏數步,已轉到兩人面前。白墨冷哼一聲,“就你一人?”

包展文的視線從白紫嫣身上轉到白墨處,眼神亦由溫和變為冷峻,“他,也來了。”

風愈起愈大,落葉肆意飛舞。一輛華貴的馬車駛來,車簾被撩開,走下個氣宇軒昂的男子。

雖然離開帝都已經三年多,雖然她不常見當今的天子。白紫嫣還是一眼認出了那個男人,大兆的皇帝,蘇恒的父親。他怎麽會屈尊降貴地來到此處?

按禮,她和父親應該立即跪地請安,可身旁的父親一動不動,以致於她也只能呆若木雞地靜觀其變。

白墨冷笑客套,“蘇平,別來無恙!”

白紫嫣身子僵了僵,心中全是不祥的預感。父親居然直接開口喚皇帝的姓名,這是件可以直接拖去砍頭的大事。

蘇平的臉上無喜無悲,似乎絲毫沒在意白墨的挑釁。目光停留在兩父女身後的墓碑上,呢喃,“她走的時候,痛苦麽?”

白墨側身幾步,擋住他的視線,“敏珂是我的妻子,不該你多管閑事!”咬牙切齒地大吼,“你該記在心裏的人是敏霞!”

“敏霞?無論是羅敏霞,還是白敏霞。她於我心中,都似一道不能多停留的霞光而已。”蘇平偏轉頭看向遠方,蒼茫的眼中掠過幾絲哀傷。沈默許久,才回望白墨,“許久沒比試了!”他對身邊的侍衛亮了個眼色,便有人從馬車裏拿出一刀一劍。他提起劍,緩緩撥開劍鞘。劍光瀲灩,目光如炬,“這次的賭註是命,誰輸誰把命留下!”

白墨亦拿起侍衛遞來的刀,沒有猶豫沒有回絕,幹脆應了一聲,“好!”

白紫嫣弄不清當下到底屬於什麽狀況,一件件一樁樁來得突然,又像是水到渠成。也許只是她被埋在鼓裏太久,以致於看不透。不安地抓住父親的手,“爹!”

白墨抽開,輕輕拍了拍她的肩,示意不用多說。

白紫嫣自然不肯聽之任之,與皇帝對試,縱然贏了,最終還是只能落個死。這場賭局,從一開始就註定是要輸的!她心亂如麻,想要開口勸說,卻也曉得人微言輕。只覺強風拂面,整個人已被包展文拖遠。想掙開才發現被點了穴道,只能動嘴,“你,快放開我!”

包展文溫和低語,“嫣兒,有些事,你不能摻和!”

白墨看向被包展文挪到遠處的女兒,稍稍松了口氣,甩出刀鞘,“只賭我的命,不許傷嫣兒。”

“放心!就憑她長得如此像小珂,我便不會傷她一絲一毫。”蘇平橫握劍柄,嗓音冰冷無溫,“白墨,這是你唯一殺我的機會,好好把握。”

疾風吹過,卷起枯黃的落葉,徘徊於天地之間。飛舞的黃葉又似乎非風卷起,而是高手之間冷酷的殺氣。

刀影快如颶風,劍光卻更猶甚閃電……

白紫嫣僵茫地看著那把劍,直直插向父親的胸口。心瞬間凍成冰柱,再跳不動。滿腹的傷痛化成一聲嘶吼,只是那聲嘶吼剛破喉,腦袋被人重重一擊,眼前唯剩下混沌的黑……

蘇平看著地上的屍首,“若不是你要殺恒兒,我真不願下手。朕的江山,不該你插手!”蹲下身為他合上雙眼,沈聲吩咐左右,“在這附近,尋個風水好的地方埋了。”

有侍衛輕應了一聲,“是!”

蘇平偏頭看向包展文懷裏的昏迷女子,“好生看管,不許傷她。”他擺擺手,突然顯得很無力,“你們都先離開,朕想一個人靜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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