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平緩緩走向羅敏珂的墓前，從袖中掏出一支菊花俯身放下，“現已入秋，菊花正當時。你若還在，一定很喜歡吧。”

“為什麽走得那麽快？我以為還能相見的！”他席地而坐，像是對著心中的人，而不是冰冷的石碑。輕淡的語調似在閑坐瞎聊，“當年，太子被廢，我降罪於白墨，不過是想等你求我……你若開口求一句，我怎麽會將你驅離帝都？可你性子太倔，說自己從未去過箋州，倒很想瞧瞧。我賭氣拿張地圖給你選個地，你還真快速圈出‘滄源縣’，讚賞這個地名不錯……你知不知道，我當時的心都碎了。”

他的目光柔和，摻著回憶的哀慟，“這麽多年，你可明白過我的心？還是假裝不懂？”

“我要了敏霞，不過是想和羅家結親。不過是想，跟你永遠斷不了關系，縱然只是成為你妹夫的關系……我不過是想，等到每年一次你探望妹妹時，有個合適的理由再見一面。”

“你說我是冷酷的帝王，愧對敏霞，不懂情愛！可你從不用心體會，怎麽能下那樣的定論？我對她冷漠，是因為我心中真正想溫暖的人僅是你而已。”他抓住風中打轉的枯葉，一點一點地撕碎，像在撕碎自己的心，“我想你念你，但又得不到你，還要被你誤解。你，可在意過我早已千瘡百孔的癡心麽？我若真是冷酷無情的人，用手段逼你留在身邊會很難嗎？有時，我真痛恨自己的怯弱，居然在你面前端不出半點帝王的架勢。如果我能用卑鄙的手段擁有你的人，而不是追求虛幻的真心，該有多好！至少不會像如今這般可悲又可笑，什麽皆落空！”

“每年的七月初一，我下令舉辦賞荷大宴，不過是因為，咱們初次相遇的那日是陽光明媚的七月初一，一個開滿荷花的小魚塘旁。那時的你，順手撈了只小鯉魚送給我，卻成了我這輩子最珍貴最難忘的禮物。我期待著你能再抓一只送給我，可等了一輩子也不能如願……我年年下令百官攜家人隨賞荷花，不過是想在人群中多看你一眼……你可知，為了瞧上你一眼，我得花多少心思找多少理由？”

“你對我的心冷的像寒冰，從不正視過我的示好，為何我還是那麽想你……很想很想！”

風中有枯葉盤旋，眷戀著不肯落地，終究不得不歸於塵土。傷痛，像一場瓢潑大雨，打濕身心。他無力地撫上墓碑，無奈嘆氣，“抱歉，我知道你一定希望自己的女兒有個安穩的人生，但恐怕要被我攪亂了！不過請放心，我一定會親自向你賠罪的！”

夜色漸濃，蘇平終是拖著沈重的步子離去。葉落腳跟，情痛卻無處可安放。

白紫嫣努力睜開眼皮，但覺後腦勺隱隱發痛，卻無暇顧及。瞪眼看向旁邊坐著的包展文，想破口大罵幾句，也曉得罵他無用。浪費氣力罵他，不如盤算如何報仇。害死父親的是蘇平，她雖人微力薄，卻是個有仇必報之人。

包展文端來杯茶水，見她搖頭便只能放下。平靜道，“你爹已被安葬好。我敲暈你，是不想你太悲傷……”

他輕描淡寫父親被安葬的言語如一把利刀淩遲身心，白紫嫣花費了很長時間才能恢覆正常呼吸。她曉得現下的自己如同砧板上待宰的魚肉，隨時有生命危險。她雖不怕死，但既已活到現在，便不想無意義地死去。環視四周，發問，“這裏是哪？”

看著她白得如雪的臉色，包展文心疼不已。很想擁其入懷，卻又怕一抱就碎。只能老實回答問題，“一家暫時歇腳的客棧！”

她冷哼一口氣，“你們要將我帶到什麽地方？”

“回皇城。”他小心簡略地回話，不敢多加言語，怕一不小心傷到她。

白紫嫣坐起身，靠著床欄。滿是仇恨的腦袋轉得有些慢，默了許久，方才再度開口，“你當年來滄源縣，是受了皇命監視我們？”

“對！”包展文坦誠點頭，“但我對你表達的情誼是真的！”

白紫嫣壓根沒心聽他說無關緊要的情話，徑直道，“我想見蘇平！”

“恩，好！”

白紫嫣隨著包展文出門，轉了幾道回廊，進到另一間屋子。推門而入，見蘇平正擺著盤棋局自己對弈。

她一腔怒火滕然升起，快步舉手劈去。蘇平左手擋住，反手一握，使勁推開。

她不屈不撓，立即再度上前揮掌，卻被飛來的數顆棋子打中身上幾處穴道，頓感渾身無力。扶著身旁的桌子站穩，狠狠看向他，“總有一日，我會殺了你！”

“想給你爹報仇？靠你自己的本事，恐怕很難！”蘇平亦是盯著她，屏退左右，“但，我可以給你指條明路。”

白紫嫣冷笑，辨不出他是真心還是假意，也懶得去辨，“指條我可以殺了你的明路？你會這麽大方？”

蘇平玩弄著手中的棋子，不急不慢地搭腔，“大約是缺德事做得太多，導致報應。近來心痛如絞，患了治不好的病。太醫斷定我活不了多久！既然活不了多久，被心痛絞死，和被你殺死，其實也沒多大區別！”他放下棋子，深深瞅了她一眼，“你幫我做些事，我便把命給你！咱們就算結清了！”

白紫嫣微瞇眼，“我憑什麽信你？等我幫你做完事，絕對會被一腳踹開。到時不但仇報不了，還白白幫了你。”

“你的顧慮倒也不是沒可能。”蘇平就事論事，話說出來很有道理，卻偏偏讓人覺得冷酷，“但除了信我，你還有什麽法子為父報仇？”

白紫嫣不想與狼共事，但想瞧瞧他到底賣的是什麽關子，“幫你做什麽？”

“恒兒不夠狠，少了些帝王的氣勢。我想幫他成長……”蘇平摩挲著桌上的茶盞，“人要成長，必得經些痛楚。傷痛過後，要麽軟弱面世，要麽愈挫愈勇。我相信，恒兒會是後者。”

白紫嫣有點明白他的意思，心重重往下沈了沈，“讓我去傷齊王？怎麽傷？我可打不過他！”

蘇平眼中閃出冷冷的寒意，“傷心比傷人痛多了！”

“憑什麽，你認為我能傷齊王的心？”

“因為恒兒除了欺騙我，說是白墨救了他，還求了一件事。”他故意將話頓了頓，讓她聽得清楚明白，一字一字說得無比清晰，“他求我賜婚…...他要娶你！”

白紫嫣明顯感到胸口緊縮了一下，不曉得該如何對應。原來在自己拒絕他以後，他還是執著地堅持著，居然直接上求皇令。如果沒有發生這些，對於賜婚的皇命，她也只能半推半就地答應。可惜，現下再沒有什麽如果。

當蘇平將劍插在父親胸口時，她和蘇恒就只剩下仇恨了。他們已站在對立面，再不可能有任何交集。

“如果你不是白墨的女兒，我會答應。如今事情鬧成這樣，想必你也不會答應。既然你跟恒兒無緣，就重重傷他一回，讓他不要再有虛幻的念想……恨一個人總比念一個人，活得更好！至少不會傷到自己。”

她雖急切想報仇，但要以傷害蘇恒為代價，她真的無法下定決心，“我不會和一個殺父仇人做交易……寧願死，也不會！”

蘇平有恃無恐地微笑，“那我只能再度成為你的殺兄仇人！”

白紫嫣震了震，很快反應過來，他所說的兄，指的該是蘇明。她神色劇變，顫抖的手指展露出慌亂的內心，大聲提醒，“那也是你兒子！”

“我兒子？能狠下心殺了我另一個兒子的他還能算麽？我那大兒子雖不靠譜，但也只有我能決定他的生死，何時輪到蘇明！他做那些見不得光的事，以為我查不出麽？蘇明已被圈禁，只等我一道皇命便會被賜死。”蘇平用力一拍桌，再出口之言已能狠狠傷人，直擊痛處，“白姑娘，你要看著自己的親人一個個死在面前麽？”

酸楚與無奈脹滿了胸膛，連呼吸都很困難。白紫嫣咬緊牙關，惶恐地捂住胸口，憤怒道，“蘇平！我真想剮出你的心，看看到底有多黑……”

蘇平眼角微抽，擡手撫上絞痛的胸口，扯出絲苦笑，“為什麽，你們母女，連說出來的話都一模一樣……”他掩嘴輕咳，“還有什麽要說的？如果沒有，就當你同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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